我开鬼屋招演员,第一个来面试的,把头摘下来放在了桌上。
我问他:“上一份工作的离职证明呢?”
他把头转过来,张嘴吐出一张纸。
火化证明。
我看了他,又看了看纸。
“复印件行不行?”他问。
我把招聘表翻到背面,慢慢放下了笔。
鬼的脸色变了。他把头抱回去,卡了两下,没卡正,又往左转了一点。
“嫌我没经验?”
“不。”我说,“我在考虑,要不要先去楼下买份保险。”
他叫赵石头,死的时候二十四,现在看着也差不多。蓝色外套,剃得很短的头发,眼睛特别亮。摘头这一手他表演得很熟,抱头那一下却总碰到鼻子。
我怕他真把鼻子碰掉了,没让他再试。
我的招聘启事写得很清楚:十月末试营业,招三名恐怖场景演员,有经验优先,能吃苦,吓人时别动手。
但我漏了一句,只招活人。
我叫唐眠,今年二十八,刚把攒了六年的钱,交给一间开在旧商场里的鬼屋。
门脸很小,里头却有一条弯弯绕绕的旧通道,还有几间原来的小铺子。我以前替别人做布景、带客人过密室,工资不高,挨吓最多,早就想弄个自己的地方。
这栋楼位置偏,房租便宜,原租客留下不少能用的道具。朋友劝我再看看,我却越看越喜欢:消防通道在外边,店内两条路线都能回大厅,入口还能摆一个很大的招牌。
我把招牌都想好了。
眠不了。
最好来一个,吓醒一个。
可到现在为止,我只招到了一位会拿自己头当简历的员工。
“工资怎么发?”赵石头问。
我正想说每小时多少,突然觉得不对。
“你想要什么?”
他想了一下:“我能玩你门口那台机器不?”
门口有一台旧的拳击测力机,是前租客扔下的。插电,能亮,打一下却不计数。我还没找人修。
我说不能,那是坏的。
赵石头很失望。
他站起来,身体从椅子里穿了过去。椅子纹丝没动,我的心倒是猛地缩了一下。
“你别走。”
他回头。
“我没说不要你。先试一天,能配合就留。机器修好,让你玩。”
赵石头笑得嘴都咧开了,我也被他逗得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我桌边那只玻璃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他伸过来的手,这次没有穿过去,真真切切把杯子捏住,提起了半寸。
然后手指一松,杯子掉了。
我赶紧接住,水洒了一腿。
“对不起!”他吓得往后退,“有时候能摸到,有时候不行,我也老忘。”
我擦着裤子,心里乱得厉害。
鬼我不是没见过。
小时候,我经常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空椅子上坐着的人,路口一直不走的背影。有一次我告诉同学,操场的秋千上有个小男孩,她吓哭了,老师把我叫去谈话,说不能拿这种事情吓人。
后来我便少说。
能看见,不代表就不害怕。以前我绕着走,今天这个,却真的坐到我招聘桌前了。
门口的铃又响了。
这回是个老太太,烫着小卷发,嘴唇红艳艳,穿了件枣红开衫。她一进门就看赵石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怎么,亲戚?”
我摇头。
“那还算公平。”她拉开椅子坐下,“我来面试。何小翠,六十七,能上夜班,不晕血,不怕黑。”
她说完,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拽。
一张脸皮挂到了耳朵边。
我把刚写了两个字的表,整个揉了。
赵石头捧场地鼓起掌:“姨,你这个比我猛!”
何小翠把脸推回去,挺得意,说她还有别的,要不要先看看。
“先不用。”我说。
我拿出手机,把启事改成了:暂时招满。
保存还没点下去,门口又响了一声。
这次来的是个男人。
白衬衫,黑长裤,袖口卷到小臂,身量很高。脸好看得有点不适合这栋电梯只剩两部能用的旧商场。
我从他脸上看到鞋,又从鞋看到脸。
两只脚,头也在,不错。
“来应聘?”
“嗯。”
“姓名?”
“闻照。”
“年龄?”
他停了一下:“三十一。”
“上家公司为什么离职?”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立刻补了一句:“不用拿证明,口头说就行。”
他点了头。
“死了。”
我盯着他,慢慢把手机扣到了桌上。
何小翠啧了一声,伸手拍赵石头:“你看,同样都是鬼,人家这相貌,老板问得都多两句。”
***
我把三个鬼排在墙边,自己坐到离门最近的椅子上。
“先说好,我这儿卖门票,不卖人。”
赵石头马上点头。
何小翠说:“你放心,我吃不了。活着那会儿牙就不好。”
闻照不笑,只看着墙上的线路图。
那图是我自己画的,蓝线是客人玩的路,黄线是员工可以穿行的通道,外头真正的疏散通道另标。我铺场景时最讨厌把人绕死,吓归吓,不能客人真要出去,还让他猜谜。
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图上一个地方。
“这儿错了。”
我立刻站起来。
“哪儿?”
“柜子会挡门。”
“假的。柜门后是墙,真门在旁边。”
闻照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
我松一口气,又有点不高兴:“你来当演员还是来验收的?”
“我以前做舞美。”
我心里那点不高兴,立即少了一半。
“会修机关?”
“看什么。你要我拿手指头点一下,电闸自己跳回去,我不会。”
我笑了。
他抬眼看我,神情有点奇怪。随后伸出手,居然把我桌上的笔拿了起来。
笔尖抵住图纸,他补了一小段线,又放下。笔在桌面滚了半圈,没有穿下去。
赵石头非常羡慕:“你手怎么这么稳?”
闻照说:“她刚才笑了。”
我想起先前赵石头听说能玩机器时,那只举起水杯的手。
“高兴也行?”
“你高兴,我们也高兴,能待实一点。”闻照说,“有人吓得够呛,也一样。不过别指望一直这样。活人的热闹,借来一会儿,用完就散。”
何小翠在旁边叹气:“我上回就快摸到孙子的头了,他妈把他抱走了。我也不能追着叫他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幸好她很快又问,能不能给员工做个工作牌。她以前上班戴惯了,不挂点东西,胸口空。
我说能。她便高兴地选颜色,刚才那点难过一下藏了起来。
第一轮试场,我决定自己扮客人。
赵石头藏在旧病房的帘子后,何小翠守洗手间,闻照暂时站员工通道,说先看一遍。
我拎着对讲机,走进了自己布置的那条走廊。
灯很暗,墙上贴着泛黄的住院须知,广播里循环着我提前录的脚步声。我见得最多的游客,就是一进门先骂布景假的,走到中段连同伴的脸都不敢看。
我原来一直以为,自己会是前一种。
赵石头没按我说的躲帘子后。
我刚走到床边,头顶忽然垂下一张倒着的脸。
“你找谁呀?”
我一声惨叫,对讲机差点飞出去。
赵石头也吓了一跳,手一松,头啪地砸在枕头上。
我捂着眼,从指缝里看他抱起自己的头。他也盯着我,委屈得要命。
“你不说叫我突然出来吗?”
我缓了好久,才指着门口:“出来,不许从天花板上下来了。”
“我挂在灯架边上,没真上天花板。”
“那也不许!”
后面何小翠笑得直拍墙。我看着她满脸褶子,又想笑,又想回家。
这三位要真开工,我可能得第一个申请退票。
闻照没替他们说话,等我能正常说话,才走过来问:“真要开?”
我点头。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还在抖。
“怕成这样?”
“钱交了。”
他似乎没想到这么实在的理由,嘴角动了一下。
我赶紧说:“而且我喜欢干这个。我只是没练过和真鬼一起上班。”
闻照望向走廊深处,没有立刻答。
那里挂着一排旧面具,有几个是前租客留下的。我还没来得及全撤,中间一个男爵头套尤其碍眼:尖下巴,薄嘴唇,帽沿上有一块像油污的黑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看那个?”
“太旧。”
“明天换。”
我伸手去取,头套背后像有什么拽了一下。我以为挂钩生锈卡住,没硬拉,转头去拿梯子。
回来时,头套已经歪回了原处。
闻照站在门边,眼神很沉。
“这地方,晚上你一个人?”
我被他问得发毛:“现在不是四个?”
他看了我一眼。
“你倒挺会算。”
***
到晚上,我给三个鬼点了外卖。
我饿了,也没好意思一个人吃。炸鸡,炒粉,还有一份烤得冒油的茄子,香得整个接待台都暖起来。
赵石头蹲在旁边看,何小翠坐在我对面,闻照还在研究那台测力机。
我把茄子往中间推。
“吃吗?”
何小翠一叹气:“你吃。闻闻也挺好。”
她往前一凑,茄子上那股香气,居然真淡了点。我夹了一口,咸味还在,蒜却不怎么香了。
赵石头跟着凑过来。
“留点蒜!”我赶紧护住饭盒,“我另点一份。”
他俩一下笑了。闻照终于回过头,手里捏着一枚旧代币,叫赵石头过去看。
那枚代币是在机器夹缝里找到的,磨得很薄,边上有一道小缺口。赵石头一见,脸上的笑忽然没了。
“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这口子,我拿牙咬的。”
何小翠骂他有病,什么都往嘴里塞。
赵石头没还嘴。他伸手去拿,代币却从手心掉了下来,落地转了两圈。我正要捡,闻照先用纸巾包住,递给我。
“他跟着这个来的。机器几次转手,才到这儿。”
赵石头点头,闷闷地说,那天他本想把剩下的币用完,和朋友去吃晚饭。谁知那就成了最后一次。
我没问他怎么死的。
我把代币放回机器旁,告诉他修好就让他打,不收钱。他这才又笑,笑得特别亮。
闻照把机器断开电,叫我找真正修设备的人来。里头线路旧得不像样,不能为了让他玩,把店先弄出事。
“你不是会修?”
“我先看出来它不该修着用。”
我被噎了一下,自己也笑。闻照低头看着我的嘴角,手里那块纸巾跟着稳稳停在半空,没有往下掉。
后来我才知道,鬼也有自己舍不得的东西。
何小翠的旧胸牌藏在她带来的小布包里,名字磨掉半个字,她一直想补,却怕别人认不出。闻照的,是袖口那枚不大合衬衫的铜扣。
“你们拿着它,就能到处走?”我问。
“我们几个可以。”闻照说,“放远了就散,得回来找。也有被困在一个地方的,什么也带不走。”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得很肯定,只说有些东西藏得太深,连本人也不愿去找。
赵石头听得烦,问到底修不修机器。我说修,先别催。他便贴着机器站,像等开学发新书。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有点明白,那份工作对他们也许真不是开玩笑。
没人问他们能不能来,没人再给他们安排明天要做什么。我在纸上画个箭头,他们就有一个新地方要去。
这感觉让我心软,也让我更怕。
我怕自己收了人家的期待,最后却连店门都开不好。
第二天,我在门上挂了试体验的牌子,请了四个以前认识的同行来。
他们知道我穷,门票不收,玩完给我讲哪里不好,晚上我请面。
开门第一句话,他们就问:“男演员多少钱一天?”
我顺着他们的眼神看过去,闻照站在接待台后,白衬衫袖口又挽起来一点,正替我把一段松了的假藤蔓绕好。
他今天比昨天更清楚。赵石头高兴了半夜,何小翠一大早就在胸口别了我新做的工作牌,两人来回闹,整个大厅都热热腾腾。
我说贵,你们请不起。
一位同行笑:“你可别独吞。”
闻照听见了,慢慢转过脸。那位同行立即举起双手,说开玩笑,真挺像回事的。
我笑着把四个人送进场,关上体验区的门,心跳得厉害。
这回不是我一个人被吓。
五分钟后,四个同行出来了三个。
没出来的那个,叫李芮。
我从值守画面里找她,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
她面前,本来是一堵墙。
现在,她伸手拧着什么东西,像在开门。
我抓起对讲机,叫了她两声。
她没答,脸上却慢慢露出笑,嘴里轻轻说:“妈?”
***
我从员工通道跑过去,半路差点撞上赵石头。
他也听见了我叫人,却不知道李芮为什么不走。人就在前面,他凑过去吓了一下,李芮连看都没看他。
“她不怕我。”他有点失落。
我没空理,把对讲机打开照明,往前赶。
那堵墙我记得很清楚。昨天我还蹲在那里补踢脚板,螺丝少了一颗,地面留下一个浅坑。再往右,是一扇不纳入体验的小门,门后两级台阶,通去旧设备间。我给门加了锁,免得游客误走。
李芮正朝右挪。
她眼里有什么,我看不见。我能看见的,是一片发黏的黑影,像潮湿的布,从墙角拖到她脚边。
我抓住她胳膊,叫她名字。
她嫌我挡着,推了一下:“你让开。我妈在里面。”
“你妈在你家,我昨天还看见她给你送饺子!”
“不是那个。”她忽然哭了,“是以前那个……”
我的心狠狠一沉。
李芮的亲妈在她小时候去世。平常她从来不提,我也是认识几年以后才知道。
她越过我,手又往门那边伸。
我怕硬扯把她摔倒,赶紧叫赵石头绕到旁边,别让她靠近台阶门。他愣了一下,说自己可能碰不到人。我说碰得到就挡,碰不到就喊我,别让她走过去。
接着我把对讲机朝墙上一照。
黑影缩了一下。
我瞧见墙面上那道原本被遮住的擦痕,突然明白,这玩意儿再怎么装,真墙还在。
“李芮,看脚下!”
她不看。
我一咬牙,拿鞋跟踢了墙一下,疼得自己倒吸一口气。
响声很实,像有人在我们头顶砸了一个铁碗。
李芮猛地一颤,手停住了。
闻照也从后面到了。他没去碰她,而是把靠墙的那根硬质道具杆递过来。我接在手里,让李芮的手跟我的手一起压住,往前送。
杆头砰地抵上墙。
她愣了愣。
“这儿没有门。”我说,“你跟着我,摸一下,慢慢来。”
她哭得更厉害,却终于肯低头。
我带着她的手,把那堵粗糙的墙摸了一遍。那股黑影退了,门也不见了。李芮左右看了一圈,突然坐到地上,问自己怎么在这儿。
我也蹲下来,腿抖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我没让剩下三个朋友再进去。
他们在大厅等,见李芮出来,才真的急了。我说试场出了问题,今天停,先陪她缓一缓。李芮没有受伤,但一直哭,后来给家里打电话,听到亲人声音,才慢慢安定下来。
我想送她回去,她说有朋友陪,叫我先收拾店。
临走,她拉住我,说刚才那一段,能不能别放进正式场里。
“太像了。我受不了。”
我答应。
但我根本没做过那一段。
送走人,我回到走廊,打开了全部常亮工作灯。
墙还是墙。设备间的锁也还好,门关着,没人真拧开过。要是刚才李芮一直以为有门,跟着那片影走,撞倒了、踩空了,都不奇怪。
我气得想骂。
“谁干的?”
赵石头立刻说不是他,何小翠也从洗手间出来,说她今天还没揭脸呢,哪有空变人家妈。
闻照只盯着走廊深处。
我跟着看过去。
男爵头套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四十多岁,深色马甲,梳得很整齐的头发,笑起来嘴角往上挑。刚才我进来时,分明谁都没有。
“新老板?”他问。
我背上全是凉汗:“你谁?”
“卢庚。以前就在这里帮忙。”
他声音很温和,往前走了两步,鞋底擦着地,一点灰都没扬起来。
“刚才是我的旧把戏,没收住,吓着你的客人了。”
他说得像忘了关一个音箱。
我盯着他:“停了。”
他笑了笑:“你先别急。你这店想做好,光靠你那几盏灯,恐怕不行。”
“我说停了。”
他朝我身后看了一眼,像才发现我有三个新演员。
何小翠的脸绷紧了,赵石头也不笑。闻照站到了我侧边,没挡我,却离得比刚才近。
卢庚看着他们,笑意更深。
“人齐了,是该热闹一点。”
***
卢庚想教我做生意。
他指着那条走廊,说假的东西再像,人玩过几次也就不怕了。他的东西不一样,客人想见什么,门里就会有一点什么,客人自己会跟进去。
“我没有告诉那姑娘是谁。”他说,“是她先叫的妈。”
我听得手心发冷。
“所以你也不管她最后走到哪儿?”
卢庚没接这个问题,只说他见过前几个租客,他们开始也怕,后来都觉得这样省事,宣传都不用拍太多。
闻照打断他:“省到店都没了?”
卢庚的笑停了一瞬。
很快,他又看向我:“你可以先想想。房租交了,开门没客人,那才真吓人。”
他伸手,指尖碰到墙上的男爵头套,脸像被暗处吞进去一点。我盯得眼睛都疼,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帽沿那块黑斑。
赵石头扑过去,抓了个空。
头套晃着,发出一声轻轻的碰撞。
我拿梯子,把它摘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卡住。
背面粘着一张旧照片,胶布已经发黄。照片里是个很胖的男人,头上戴着这个头套,嘴往一侧咧着,像在等人拍他。
他的脸和卢庚不一样,眼神却让我不舒服。
我翻来覆去看,闻照没有伸手。
“是这个?”我问。
“像。别随便毁。”
他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那枚铜扣碰到衣料,轻轻响了一声。
“我们有的靠一件东西留着。东西真没了,人也未必还能在。”
赵石头忽然安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测力机。
我也不想再碰那张照片了。
但让它继续挂在暗处,我更不放心。我找了一个能扣紧的收纳盒,把头套连照片放进去,搬到大厅亮灯的架子上。
卢庚没出来,盒盖里却传来一声笑。
“你以为灯亮着,我就会怕你?”
我关盒子的手顿了一下。
“起码这儿没有台阶,绊不死人。”
说完我自己也有点后怕。实在不想和一个会笑的塑料头套比谁嘴硬。
我打电话找房东。
房东姓邵,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接电话时在菜市场里,四周全是讨价还价。她听我说旧道具有问题,先问是不是漏电,我说不是,是前租客那张头套留下了些不对劲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下,说晚点把以前的联系人发我,东西不要的可以清走,别动墙和线路。
我问以前店为什么关。
她说做不好。具体让问以前管店的人,她从来没参与经营。
我挂了电话,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这房子我一间间看过,房租押金交出去,卡里只剩一小截。以前总觉得差一笔钱就能开工,真交出去,连退路都得重新算。
我甚至想过把钥匙还了。
算了算剩的钱,又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下。
“你们可以先走。”我对三个鬼说。
何小翠立刻把胸牌捂住,警惕地问我是不是嫌她太老。
赵石头更急:“我没吓她妈,是他干的!”
我解释不是退人,是这个地方真有危险。我现在都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好好睡觉。
“你回家睡。”闻照说。
“你们呢?”
他看了一眼盒子:“我们又不用睡。”
我愣了一下。
何小翠已经拉了张椅子过来,放在灯底下,还问我有没有毛线,夜里闲着也闲着,她想给自己新胸牌编根绳。
我本来很怕,听见这句,突然又怕不起来了。
我替她找了绳子,临走前把所有能开的小灯都开着,没有让他们去碰电箱。门外那台测力机断了电,我给修设备的人留了地址,约明天上门。
赵石头一路送我到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他冲我喊:“老板,明天记得带蒜!”
我站在空电梯里,笑了好几层楼。
***
第二天,我买了两个烤茄子。
一个蒜多的给他们,一个自己吃。何小翠觉得我分得太见外,盯了半天,还是从他们那一份先闻起。
赵石头没来吃。
他蹲在修理师傅旁边,看得比师傅还认真。对方看不清他,只觉得旁边凉,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问我商场冷气是不是开大了。
我说关着呢。
师傅更奇怪了,手里的活倒是没停。他换掉坏部件,检查完机器,让我自己先试。
我一拳打过去,屏幕亮起数字。
不算高,我的胳膊却麻了半天。
师傅忍着笑,收完钱就走了。赵石头立即站好,拳头抡得很圆,落下去却穿过拳垫,什么也没发生。
他愣住了。
何小翠凑过去,问要不要她先拍他一巴掌,把他拍高兴点。我笑得扶住机器,赵石头也忍不住笑,跟着再打一次。
砰。
屏幕跳了一下。
数字比我高。
他呆了两秒,忽然蹦起来,转头就问我:“拍到了吗?”
“没!”
“怎么不拍!”
“我哪知道你这回行啊!”
他急得又想再打,可刚才那点实影已经散了,试了好几次都不行。最后他自己也笑了,坐到地上,问下午能不能再来。
我说能。但先把班上了,不能光占着设备玩。
这天终于有人问门票。
两名大学生,都是成年人,一高一矮,路过看见我的牌子,说能不能进去。他们以前来过这栋商场,听说这里要重新开鬼屋,还挺好奇。
我犹豫很久,先看了一眼收纳盒。
闻照正好走过来,说盒子一夜没动。场里的灯也都检查过,真通道可以走。我仍然没敢马上收钱,请两个学生在大厅等,自己先把整条短线走了一遍。
我把靠近设备间那段暂时封了,只留前面两个场景,告诉他们昨天试场不顺,今天有不舒服就立即停。门票按短体验收二十,两人同意才进去。我那时只想着封住那一段,便能先把前面开起来。
闻照留在他们后头,跟我约好一旦不对就叫停。活人看不太清鬼,但我能看见他,心里总算有点底。
何小翠首先登场。
她这次很听话,没有一下把脸揭到底,只躲在镜子旁,轻轻叫客人帮她捡东西。
高个男生没看清,真弯了腰。
她把自己的眼珠,啪地丢到他手边。
男生一声尖叫,跳起来抱住了同伴。
我躲在值守处,手心一层汗。
何小翠高兴得脸都亮了,但还记得没往人身上贴,自己咯咯笑着,从门边退开。
接下来轮到赵石头。
他想说一句很有气势的话,刚开口,嗓子却卡了,最后硬挤出一个:“哎!”
两个学生同时看过去。
他一紧张,脑袋从肩膀滑下来,掉在了自己脚边。
矮个男生吓得叫了一声,高个却忽然笑了,笑得直不起腰,说大哥你还没吓我,先把自己吓散了。
赵石头蹲下去找头,越急越找不着。
两个学生笑成一团。
我本来想赶紧结束,可看着那颗头从帘子底下滚出来,自己也没忍住。闻照站在出口,眼里都是笑意,伸手替赵石头扶住了歪椅子。
那只手,实实地搭在椅背上。
两个人出来时,都说好玩。
高个还问我脑袋是怎么做的,滚起来居然这么自然,花了多少钱。我说老板自己投的钱,没法按颗卖。他又笑起来,问下次完整场开了,有没有学生价。
我说有,但得等我真开好。
四十块钱,进了我的收款记录。
我盯着手机看,忽然觉得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何小翠挤过来,问客人喜欢不喜欢她。我把他们的话说给她听,她立刻对着玻璃,把胸牌扶得端端正正。
赵石头却有点蔫。
“他们笑我。”
我想了想,说:“他们也说好玩。”
“不是怕。”
“你非得让人怕?”
他抠了抠头发,说以前也没人看他,今天一看,自己就急了。
我没给他讲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大道理,先把他歪掉的领子指给他看。他照镜子时,自己的头又偏了一点,连他自己也开始乐。
我说你先把头安好,下午我真给你拍,今天第一笔钱,总得留个纪念。
去拿手机支架时,我看见架子上的收纳盒,盖子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头套仍在,照片却从黄胶布底下滑出来一点。
照片里那个胖男人,嘴角的弧度变了。
他好像,也在跟着笑。
***
我拿来一块布,把盒子整个盖住了。
卢庚没出声。
闻照站在我身后,问我是不是还打算继续开。
我反问他:“你觉得呢?”
他看了一眼门上的招牌,没劝。我以为他会说别开了,没想到他只说,明天把线路再走一遍,不管那个东西说什么,不随便改真实出口。
我忽然烦起来。
“你也有事没告诉我吧?”
闻照的脸色变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知道得比谁都多,说得却比谁都少。我原本觉得这种话少的男人挺有意思,现在只觉得自己像个刚买了二手车的傻子,所有人都听得出发动机响不对,偏没人告诉我到底哪儿坏。
我说:“出去聊。”
他没动。
我拿起包,真往门外走。他跟了几步,到了外面公共走廊,又停下来。
商场还没关门,远处有两家店亮着,烤肉摊的烟从另一边飘过来。我走到电梯前,回头,发现闻照的脸已经模糊了。
不是走远看不清。
他站在灯下,肩膀和墙像揉在了一起,连衬衫的边都淡了。
我赶紧走回来。
“怎么回事?”
他闭了闭眼,退回店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才重新清楚。
“我的东西,没拿回来。”
他说的是铜扣。
死后最初那阵,他常常找不到自己在哪,像做了个怎么都醒不过来的梦。后来有人说能帮他,把他舍不得的那枚扣子收起来,叫他先留着做事。
“是卢庚?”我问。
“那时候不叫这个,也不是这张脸。昨天刚见他时还不敢确定,后来听他说以前的租客,才想起来。”
“那你袖口那个——”
“像身上这件衣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口、衣袖、那枚看得见的扣子,都是他留在人间的样子。真正那枚旧扣子,是可以落到我手里的实物,他却已经很久没碰到。
我心里一沉。
“你来找工作,还是找它?”
他没马上答。
我脸上的热慢慢退下去,气却冒起来了。
闻照说:“我听说这儿又有人租,想着有人来,或许能找到。没想过你真要招我。”
“那你跟我说一声不行吗?”
“我怕你一听就嫌麻烦,连试工都不肯给我。”
“所以先说能走,等我自己发现?”
他低着头,没再辩。
“收不收你,我说了才算。”
我说完,自己先别开了脸。
我不喜欢被人这样试探着用,也不喜欢听见他把话说得这么实在。好像我肯让他留,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能修道具。而这两样,偏偏又都是真的。
闻照看了我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
我没立刻原谅。
晚上,房东把前租客的电话发来了。
那人姓杜,接通以后先问我要不要卖现成道具。我说不卖,想问一问男爵头套。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
过了几秒,他说:“你别为了节目效果留那个。”
我攥紧手机。
他说自己当时以为遇上特别厉害的野生演员。那东西会在灯暗时,让客人看见不该有的路。最开始几个人出来,都说特别真,他便忍着没停。后来一个女孩一脚踩空,从设备间台阶跌下去,他送人去了医院,店再也没开。
“人怎么样?”
“后来养好了。我赔了钱,也挨了骂。都该的。”
他声音发涩,不想多讲,只提醒我那张照片不对,他撕过一张,下一天头套背面又有一张。
我挂掉电话,盯着收纳盒,足足看了半分钟。
不对在哪?
闻照站得很远,没有再过来。
我把头套拿到常亮灯下面,揭开胶布。照片边缘一搓,露出了底下灰白的纸。
是旧小票。
那张胖男人的脸,在我的指缝里晃了一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污渍。
我恶心得差点扔出去。
原来我也会上当。
我看得见鬼,不代表他给我看的每一张脸,都是真的。
***
我把那张小票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它没叫,也没流血。头套挂在我手里,轻飘飘的,就是一层用久了的塑料。
我刚才差点因为一个假东西,把整个店和三个新演员都吓散了。
这让我更生气。
闻照往前走了半步,我立刻说:“别安慰我。”
他便停了,低头去收地上的道具杆。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问他,既然知道自己的扣子在这里,能不能把地方说具体些。
他说找过。墙后、旧箱子、假床底下,有些能去,有些地方过去,眼前就一直是同一面墙。他也分不清是楼变了,还是有人不想让他看到。
“我不是没想过自己拿回来。”
“我知道。”
这次我说得很轻。
他大概以为我还要骂,抬头看了我一眼。
当天晚上,我在门外挂了暂停体验。
我把那两笔二十块退了,给客人留了话,说这条短线我还没弄妥。再馋那四十块,也不能继续卖。有人问什么时候开,我说得等我处理好。对方回了个好,连问都没多问,我却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那股舍不得,真挺难说出口的。
何小翠坐在大厅里编绳,编完自己的,又给赵石头的代币编了个小袋。赵石头嘴里嫌她选粉色,自己接过去时却很小心。
闻照在清场,我让他帮我把最里面那块旧帘子拆下来。
他伸手一抓,抓空了。
今天客人走了,先前那阵热闹也散了,他的手又不太能用。
我愣了愣,搬来梯子,自己爬上去。
“不用装一晚上都能干活。”
闻照抬着头,手停在梯边,没碰到,却一直跟着我。
我把帘子摘下,灰扬了半张脸。他看着我,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
“像刚从烟囱里出来。”
“你行你擦。”
他说好,伸手过来,指腹居然轻轻碰到了我的鼻尖。
很凉。
我没动,他也没动。
何小翠在后头重重咳嗽一声,问帘子到底还拆不拆。闻照先收回手,我低头看梯子,差点把脚踩错一格,自己把自己吓一跳。
帘子后面的旧墙上,有一条封过的口。
不是新补的,边缘已经黄了,原来贴着前店的海报,我一直没掀到这里。
我拿来卷尺,对了一遍两边的尺寸。
这里应该有一只嵌墙的小柜。外头我看得见柜沿,进去员工通道,从另一面却只看见一面墙。
我知道这个地方。
租房第一次来时,房东叫人给我指过,说以前店里留了一只老道具柜,不用可以自己清。我当时注意力全在面积和出口上,拍过照片,后来忙得忘了。
手机里那张旧照片还在。
柜门露着铜色的小把手,旁边是一道水渍,和眼前一模一样。
而我现在从这一面看过去,连把手都没有。
“闻照。”我把手机递过去,“你找的是这儿吗?”
他看了很久,脸色一点点变了。
何小翠也凑过来,忽然说,她昨夜从这里走,听见里面响了一声,像有东西碰在玻璃上。她以为是赵石头又把头玩掉了,没在意。
赵石头立刻否认,说自己的头从来不在这边掉。
我摸到墙沿那一条封缝,没再往里伸。
卢庚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你们找什么呢?”
他坐在我接待台上,两条腿悬着,慢慢晃。
大厅灯很亮,他的影子淡,脸却比昨夜清楚了些。他看向闻照时,嘴角一挑。
“老朋友,何必这么心急?”
闻照站到我旁边,没有立刻冲过去。
卢庚伸手,在自己马甲口袋里摸了一下。指尖夹出来的,是一枚铜扣,边上缺了一小角。
闻照的整张脸,突然绷紧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
铜扣晃了晃,卢庚像逗猫一样,把它往高处举。
我却停下了。
那枚扣子在灯光下,连边缘的阴影都没有。
我低头,把卷尺的硬头往封缝里一送。
咔哒。
真柜门,响了。
***
我没有把门猛拽开。
卷尺硬头卡在缝里,我顺着它一点点摸,摸到了真把手。金属的,凉,边上掉了点漆。
卢庚不晃腿了。
“柜子是我的。”
“租来的房里有旧柜,我问过房东,能清。”
这句话说得很硬,手却不争气,抖得差点握不住把手。我怕他,真怕。他坐在那里看着我,脸上的影子一层层压下来,像我只要一眨眼,他就能站到我面前。
他真站过来了。
柜门才打开一截,一只手忽然按住门沿,把我的手腕挤在了边上。
我疼得叫了一声。
那只手很冷,硬得像从冰水里捞出的木头。先前他给我看的铜扣,早已经不见。我只来得及看清柜里有个深色木匣,匣盖掀开一点,露出相纸的一角,还有一枚实在的小铜扣。
闻照猛地扑过来。
卢庚回头,脸上的笑更大。他没碰闻照的衣服,而是一把扯住他的肩,像捏住一张薄纸。
闻照的身形晃了一下,肩上竟裂开一道浅色的缝。
我一下慌了,手又往外挣。
何小翠从旁边扑来,抱住卢庚的胳膊。赵石头也跟着上,嘴里乱叫,头歪着,半张脸都折了。
柜门松开,我的手腕终于抽了出来。
“出去!”闻照冲我喊。
我却没跑远,抓起一边掉下来的道具帘,兜头罩向卢庚。我知道一块布挡不住鬼,但那一下至少让他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猛地喘了一口气。
何小翠趁机推开他的手,赵石头拖着闻照往后退。布软软地落下来,卢庚的影子已经换到另一侧。
他的手却又淡了,没再碰到我。
我拖着梯子横过来,自己退到常亮灯下面。
卢庚看了看那块布,又看我。他似乎也有点意外,很快,脸上的神色变得很难看。
“现在知道怕了?”
我疼得快掉眼泪,还得忍着不看他。
不是我有多勇敢。我刚才对着他越看越怕,他那只手就越清楚;帘子一遮,我转头忙着拉人,呼吸缓下来,他又变淡了。
我不敢说自己猜对了,可那是眼前唯一抓得住的东西。
我扭头盯住何小翠,忽然问她:“姨,你脸装反了没有?”
何小翠一愣,摸了摸,骂我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赵石头却低头,看看自己歪得没法看的头,干巴巴笑了一声。
我本来快哭,听见那声笑,居然也跟着笑了。
何小翠的手一下有了重量,拽住我的袖子,把我拖出了那条走廊。
我们没能拿到木匣。
柜门又合上了,后面那面墙恢复原样。卢庚没追到大厅。他站在暗处,像在等我再回头看他一眼。
我抱着手腕,把视线压在地砖上,直到进了接待区才敢抬头。
闻照靠墙站着,肩上那道缝还没合。
我凑过去,想伸手,又不敢碰。他对我摇头,说别紧张,刚才只让他抓散了一点,能慢慢回来。
我不信,盯着看了半天。
“我是不是更薄了?”他问。
我点头,心里难受得厉害。
他叹气:“那你先别用看遗照的眼神看我。”
我差点骂他。
何小翠却在旁边说:“对,老板,想点好事。他这脸还行,下回给你站门口揽客,起码值两张票。”
我终于笑出来。
闻照看了何小翠一眼,似乎想抗议,最终又没说。
那道裂开的肩膀,在我们的目光里,慢慢合上了。
我给手腕抹了凉水,疼缓了一点,红痕却还在。今天不能再折腾,我把体验区的门关好,带上包,叫何小翠和赵石头先跟我下楼。
他俩可以拿着自己的东西走,闻照却不行。
他站在门口,忽然很安静。
“你先回去。”
我摇头,说我只是下去买饭。
他看着我,像是想分辨这句到底是不是客气。
我也看着他。
“我看见你的扣子了。”我说,“在木匣里。我不是说能立刻拿出来,但我看见了。”
闻照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声好。
***
我买饭时,站在楼下吹了很久的风。
手腕一抬就疼,买来的汤撒了一点。赵石头急得要替我拎,手却穿过塑料袋,气得蹲在路边,冲自己的手骂了两句。
何小翠叫他别骂,活着也没见他多会拎东西。
我没笑。
我在想,到底还要不要上去。
三个人的工作牌,那四十块收了又退的门票,闻照替我擦鼻尖那一下,都在脑子里挤。可比起这些,我还想起自己回家以后能洗热水澡,能关上卧室门,不用一直盯着黑漆漆的走廊。
我没有那么想当一个救鬼的人。
我只是想开一家好玩的鬼屋。
最后我还是拎着饭,上了楼。
闻照坐在接待台边,没有动我的任何东西。看见我,他站了起来,神情先松了一下,又想装作没什么。
我把汤放下,说你要是想谢谢,明天别再挤牙膏一样讲事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讲。”
两年前,闻照出了事故,死后浑浑噩噩留了一阵。卢庚找到他,说这里缺一个懂布景的人,愿意的话可以来,起码有个地方待着。
卢庚让他把铜扣放进匣子,说是怕弄丢。他当时没有多想,后来想走,却怎么都离不开这栋楼。
“他不肯还?”
“不肯。后来还把柜子藏了。那时没人来,我连拉开门的力气都不太有。”
他在楼里待过,后来卢庚一阵阵不见,他也慢慢能走到商场别处,但越往外越散,仍得回来。直到看见我招人,他才有了那个不太光彩的念头。
我听完,问他:“你活着的时候,也这么好骗?”
“没怎么骗过别人,以为人家也差不多。”
“他不是人。”
“那时候的我也不是。”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骂,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闻照却忽然笑了一下。
“你别只顾替我生气。他收着的那张真照片,就是他自己的。他不舍得扔,平时又总要弄张假脸给别人看。柜子我找不明白,人我还认得。”
我问能不能确定。
他点头。
“以前匣子没藏起来,我看过。照片上他拿着一盏红灯,灯边有道裂口,右下写着名字。不是外面那张胖脸。”
我记下来,不敢只凭这句就把什么烧了。
照片是不是他,到了手里,还得真看。
这天夜里,我给李芮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已经和平常差不多,问我还没关店啊。我先问她今天怎么样,再把店里我没做过那段幻路的事说了。
李芮听完,没有骂我疯,只说:“那你先别开。人没事,比店重要。”
“我知道。”
“你听着像不知道。”
我被她顶得笑了一声。
她问要不要让熟悉场地的人过来,我迟疑了一下,想到她昨天那副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还是说不用她来。我明天先跟房东把柜子和旧物问清,真有普通人在里面受困,会马上求助,不能靠自己猜。
李芮骂了我一句,让我别硬撑,消息要回。
挂电话前,她又问我手腕疼不疼。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不小心说漏了。
“还好。”
“唐眠。”
“有点疼。”
“回去睡。明天我中午打给你。”
我应了。
我回家以前,把何小翠和赵石头的寄身物,一起拿到了接待台抽屉里。
不是没收。我问了,他们同意,想离开自己跟我说,拿了就能走。抽屉不上锁,赵石头还认真检查了两遍。
闻照看着,忽然问我是不是怕卢庚再拿走。
我说怕,所以不再丢在最里头的柜子边。
“你们也记着,谁说替你保管,都得问什么时候能拿。”
赵石头立即说:“你刚还说替我们放。”
我愣住,何小翠先笑得捂住了嘴。
“对。”我说,“所以你先自己拿着。粉袋子别嫌弃,丢了别找我。”
赵石头心满意足,把小袋子挂回脖子上。
我出门时,闻照跟到店门边,站在那里没有再走。
“明天见。”他说。
这次我没有随口答。
我看着他,认真说:“明天见。”
***
房东第二天上午来了。
她拎着一袋橘子,说家里买多了,顺手给我拿点。我接过袋子,忽然觉得这栋让我一夜没睡好的楼,在别人眼里,也就是个得收租、得换灯管的旧商场。
她看了看我手腕,皱起眉:“干活夹的?”
我点头,把柜子的问题给她看。
我们白天从员工通道绕过去,那面墙依然古怪。我给她看租房时的照片,她叫我把海报全掀了,沿着下面的老木边摸。她记得柜子不是砌进承重墙的,是以前用隔板包起来,侧面还有一小段窄储物间。
“你别拿锤子乱敲,我找人来拆。”
她打了电话,对方今天在外面干活,要明天才能到。约好以后,她又指着我自己加的那层板,问是不是把原来的窄门挡了。
我愣住了。
真是我挡的。
刚接手时,我为了拉直墙面,把一块薄布景板放在那里。板没钉死,可以从外边挪,但上头挂了仿旧的招贴。做完以后,我自己也把它当成了墙的一部分。
我站在那儿,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卢庚根本不用把整座楼变没。他只要让人沿着自己已经认定的路走,绕几回,就再也想不起旁边原来有个口子。
我把板挪开,露出一道窄门。
门能开,后头不是新楼层,也不是什么阴间,就是一个落了灰的储物间。最里头,能看见老柜子背面的木板。
我探了一下,没有往里钻。先回大厅,把那里在图上补清楚,又把前后连着的真墙各摸了一遍。
“你这孩子。”房东看着我,“自己做的东西,还得自己找。”
我叹气:“是。都吓糊涂了。”
她没待很久,走时叫我有事打电话。电和真墙不能碰,旧布景能挪,柜子等人来拆,别再把手夹一次。
我答应了,却没能一直坐着等。
房东走后,闻照的右手,开始变得不对。
他原先抓散的肩已经合好,这一回,却是袖口往下,指尖像泡进了水里,一会儿清,一会儿淡。
赵石头在旁边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神,说没事。
“别又说没事。”我脱口而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下来。
走廊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敲击。
一下,又一下。
我回头,卢庚站在柜子前,手里拿着一只小锤,慢慢敲那枚真正的铜扣。
铜色在灯下一闪,闻照的手指便跟着晃了一下。
我浑身的血往上冲。
“你放下!”
卢庚抬头,看着我的眼神,愉快极了。
那只握锤的手,从半透明,变得越来越实。
闻照忽然挡到我面前。
“别看他。看我。”
我想推开他,他却没让。他的脸就在眼前,比我高一点,嘴角绷着,还硬要笑。
“你刚才说房东给的橘子酸,是不是全拿给我闻了?”
我气得眼睛发热。
“闻照!”
“真的,哪有你这样的。”
他讲得很烂,笑也笑得不好看。
可我忽然明白,他不是要在这种时候逗我开心,他是在把我的眼睛从卢庚身上拉开。
我把额头往他肩前抵了一下,没真压过去,深吸了几口气。
那阵敲击,停了。
卢庚没消失,还在暗处。
他能用匣子里的东西折腾闻照,我也不可能假装不知道。他已经不再跟我商量要不要用他的把戏,而是当着我的面,敲我刚招来的人的骨头。
我把图纸折起来,放进兜里,给李芮发了条消息,说今天还是不开门,晚上十点以前会回她电话。
她马上打来。
我接了,没跟她逞能。店里有东西要处理,她别过来,要是我到时没回,先打我手机,联系不上就找商场值守来看。真有活人在里面受伤,不等我嘴硬。
李芮在那头骂了我很久。
我认真听完,答应有变化就说。
挂断时,我手心还是凉的。
何小翠看着我,问今天怎么干。
我拿起门口那只歪了的塑料南瓜头,往自己脑袋上一扣。
“先让我练练。昨天卢庚那个吓人办法,我不想再试第二遍。”
***
南瓜头小了。
我扣上去,卡在耳朵边,摘了半天没摘下来。何小翠给我扶,赵石头在旁边笑得差点站不住,伸手一拽,连我的头发也扯进去一绺。
我叫他松手,他更慌。
最后闻照用左手按住南瓜,叫我别乱动,让何小翠一点点把头发挑出来。
我坐在椅子上,气得想踹人。
他们三个倒都实了不少。
我脸热得要命,问:“有这么好笑?”
赵石头赶紧摇头,嘴却没合上。
我揉着耳朵,突然也笑了。刚才那口憋得我眼睛发酸的气,终于松开了一些。
后来的尝试,没那么顺。
我想只要故意讲些笑话,让三个鬼能用手就行,真讲了,何小翠只干巴巴回我一声好。赵石头说老板你别讲了,怪难受的。
闻照站在我旁边,忍着没笑。
“你笑一下。”我冲他小声说。
他笑了,但很敷衍。我自己也没觉得有意思。他的手从桌面穿了下去,什么也没扶住。
我这才知道,不是我命令他笑,他就能拿东西。得真有一点相互看见、相互惊动的热闹,才行。刚才我卡南瓜,他们看得真切,我也跟着真乐。现在一心想着要让他有力,反而什么都不对。
我坐回去,拿两只橘子往桌上一放,叫大家先歇会儿。
不想试了。
何小翠剥不了橘子,便盯着我剥。
她问我,为什么偏要开这种店。年轻姑娘开个花店、蛋糕店多好看,白天坐着,晚上睡觉。
“我不想坐着卖花。”我说,“我喜欢有人一进门,说我不怕,过两分钟,抓着同伴的衣服往外蹭。”
赵石头点头:“这个我也喜欢。”
“还喜欢自己搭东西。明明就一层楼,摆好了,能像另一个地方。有人出来说这段真有意思,我能高兴一天。”
我说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这不是什么特别正经的大志向。我没想教人看透生死,也没想拿鬼屋去疗谁的心病。就是觉得好玩,想做给人玩,顺便挣点钱。
何小翠听完,竟也没嫌我不长进,只说她活着时,也喜欢逗人,后来一吓小孩,小孩妈就骂,越骂越没意思。
赵石头问她,既然喜欢,怎么不跟老板一样开店。
她白他一眼:“我得有这钱。”
我笑得差点把橘子籽吞下去。
闻照在一旁,忽然伸手,接住了我放得太靠边的半只橘子。
我和他一起低头,看那半只橘子停在他手里。
谁都没催。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慢慢把它放回盘子。
“我活着的时候,”他说,“也想做个自己的场。”
我抬头。
“不大。灯挂得别太低,客人不用老撞头。最后留个能坐的地方,人出来不用立刻被撵着走。”
我说那你这审美跟我差不多。
他看了一眼门口,说我门口那串塑料人头不怎么样,像腊肉。
我一下火大:“那你昨天还给我挂!”
“先找个地方放,不然地上老绊人。”
何小翠笑得往椅背一靠,椅子居然没从她身上穿过去。
赵石头在旁边直拍腿,说腊肉,这个好,下次就叫客人来买腊肉。
我气得也笑,抬手去敲闻照的胳膊。
碰到了。
他没躲。
这回,我没再要求他们维持多久。
我看着三个坐得住、碰得到东西的鬼,问他们愿不愿意帮我,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何小翠最先答应。
赵石头却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粉袋子,问那个卢庚会不会把他的币也抢走。
“会有这个可能。”我说。
我说你可以先出去等,我带着也行,但得你自己选。
赵石头想了半天,把小袋子交给何小翠,又说算了,还是自己拿。
“我在门口给你们望着。真要帮,我再进。”
我说好。
闻照没有立刻答,他看了我手腕好一会儿,问我打算怎么拿。
我给他指那道新找出来的窄门。
“前面你们能看见我,后面我也走得明白。我不进他给我的门,我走自己租来的地方。”
他说那就一起。
我笑了笑,突然很想抱他一下,但没抱。
等事情完了吧。
这回,我不想只隔着空气说谢谢。
***
傍晚,我把门上暂停体验的牌子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不该翻。
今天没有客人,外头路过的人也不能进来。我把前台的常规值守电话写在纸上,手机充好电放进口袋,再把储物间那块布景板移开,没给自己留一条会卡住的路。
何小翠在旁边活动了两下手,问我待会儿是不是要她特别高兴。
我说别硬高兴,先看着我。
赵石头站在店门口,很认真地点头。他今天把头装得特别正,像生怕再添乱。
闻照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低声问:“你能不能不进去?把柜后的位置告诉我。”
我没答应。
他能穿过一层布景,却连那道真实柜门都未必拉得开。更何况,他这回要拿的,是牵着他自己的一枚扣子。
我不想到了最后,还只把他当个特别好用的演员。
窄门里,比外面更冷。
我沿着白天摸过的墙往里走,膝盖碰到一只空纸箱,把它往外踢了一点,没有放在身后路上。闻照跟在我旁边,衣服轻轻贴着墙面,像一片被风吹住的影子。
到了柜背,外面突然有人叫我。
“唐眠。”
声音很像闻照。
我转过头,看见另一个白衬衫男人站在窄门外,脸色冷淡,袖口那枚扣子亮着。
“别找了。你以为我真要在这儿陪你开店?”
我脑子嗡了一下。
旁边的闻照伸手,想把我视线挡住。
我没让他挡。
我知道外头那个可能是假的,可那些话正好卡在我最在意的地方。我刚刚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只图他好用。他也完全可能,只觉得我是个终于肯替他干活的活人。
外头那张脸看着我,继续笑。
我忽然也笑了。
“你要真不想干,待会儿再说。先把我这回的活结了。”
笑完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闻照看着我,眼里像有一点什么。他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只说柜背下面那块板松,白天已经看见了,让我摸过去。
我蹲下,照着真地方去找。
门外的脸晃了一下,变成了卢庚。
“还真不肯走?”
我没抬头。
指尖碰到一条凸起的边,我用手里的短杆轻轻顶,木板动了。柜子老,后板原本就能从槽里抽出来。我慢慢抽出它,露出一块窄窄的口。
里头有木匣。
我伸手,还差一点。
柜前传来啪的一声。
那枚铜扣被卢庚从柜前捏起来,闻照的手跟着一颤。
我立刻站起,额头撞上柜沿,疼得眼前发白。门外那张幻脸退了,脚步从另一侧绕过来。卢庚捏着真扣子,真正拦在了窄门口。他不急着往里挤,像很喜欢看我自己把自己磕疼。
何小翠从他背后扑过去,手臂伸长,一把扣住他的肩。
两只鬼在门口撞作一团。
我看得浑身发紧,卢庚的脸便又实了一点。他反手把何小翠掀开,工作牌的绳子断了,啪地落地。
赵石头从大厅冲来,嘴里喊姨,撞到半路又停住。他怕卢庚,脖子上那个粉袋子也跟着抖。
何小翠从地上抬起头,冲他骂:“看我干什么!看老板!”
赵石头扭头望着我。
我也望着他。
那颗歪了一点、平时让我想笑的脑袋,这会儿在阴影里,突然显得很陌生。
我一下明白过来。
“石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吓我。”
他愣住了。
“就跟第一次那样,别管我会不会叫。吓我。”
“老板……”
“快。”
他咬了咬牙,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我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那颗头真的离开肩膀、两只眼还盯着我时,我仍没出息地叫出了声。
赵石头的胳膊,忽然有了清楚的边。
他先把头一扣,没再犹豫,一把拽住旁边的旧桌,往卢庚前面推过去。
桌腿擦着地,发出很刺耳的声音。
卢庚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何小翠重新爬起来,抱住了他的腿。
我捂着嘴,心跳快得胸口疼,眼睛却没再追着卢庚。
我怕的是赵石头。
我刚才真看着的,也是赵石头。
这一次,那阵从我身上涌出来的热闹,给到了自己的演员。
闻照扶着我,从桌子旁边挤出去。
他的手仍不太稳,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却一下下抓空。他的铜扣在卢庚手上,自己又急着救我,连脸都顾不上维持。
白衬衫的领口一点点褪了颜色。
眼前那张好看的脸,也慢慢白得不像人,眼眶里暗下去,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我僵在原地。
闻照看见我的表情,停住了。
他下意识想避开,像我第一天问他离职原因时那样,先把不太好看的那一部分藏起来。
我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
凉。
是真能碰到的凉。
我怕他,怕得手指都紧了,却还是没有松开。
“你先别管脸。”我说,“拉我出去。”
闻照盯着我的手,很短的一瞬,眼神变了。
下一刻,他的手稳稳扣住我的手腕上方,避开那道红痕,把我从窄门里拉了出去。
大厅灯光一下涌过来。
我喘得说不出话,眼角湿湿的,也分不清刚才是疼还是吓。闻照站在我旁边,脸还是那张苍白得吓人的脸,肩膀却不再往墙里散。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还能走?”
我点头。
“那别松。”
我又点头。
后面卢庚猛地掀开桌子,撞在一边,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旧道具。何小翠被他甩脱,赵石头没站住,半条胳膊从桌边穿了过去。
他们借来的那点力,开始散了。
但真柜门已经露了出来。
我站直身,把闻照的手攥得更紧,另一只手指向自己早就走过无数次的员工通道。
“换这边。”
***
卢庚跟了上来。
他没有再变成闻照,也没有变我想见的人。他知道那些东西拦不住我,就直接站在真通道的入口,手里捏着铜扣,看着我。
我还是怕。
那只捏扣的手稍稍一用力,闻照的手指就一阵发凉。我攥着他,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像握住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漏出去。
“拿回去吧。”卢庚把扣子往前一递,“你让他走,你自己还不是得留在这儿?”
我没接。
他又笑:“店不开了?钱不要了?你对外头那些人说,进来以后能看见自己想见的人,多少人肯花钱?”
我想到李芮。
她哭着摸那堵墙,想见一个早就不在的人。那样的门如果摆出来,确实会有人来,甚至不问多少钱。
这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我就恶心得打了个颤。
卢庚看见了,像看见我已经答应。
他把铜扣收回去一点,问:“现在还要吗?”
我拽起掉在门边的道具帘。
这块布昨天已经落过一次,我知道它挡不住鬼,闻照也知道。他却看着我,没有问为什么。
我说:“你站旁边。”
他没有站远,只挪开了我抬手需要的那一点地方。
我把布往卢庚的手上一兜,另一只手从外头合住布口。
冷硬的手骨隔着布,猛地撞到我指节。
我疼得咬住牙,没往后退,死死攥住那一团。扣子还捏在他手里。我攥紧布口,只等他的手先散。
卢庚的脸一下凑过来。
“看我。”
我把脸扭向另一边。
赵石头正在扶何小翠。他那颗头又歪了,何小翠一巴掌替他推正,骂他别老把耳朵对着人。
我很想笑,嘴角却抖得厉害。
卢庚还在往前逼,布里那只手渐渐没那么硬了。我的手腕火辣辣地疼,闻照已经按住我的小臂,帮我把布口往下压。
哒。
很小的一声。
一枚实实在在的铜扣,落进了布兜里。
我用力往后一扯,布从卢庚变淡的手里抽出来,抱进自己怀里。
他扑过来时,何小翠从旁边拦了一下。
她那张慈祥的脸皮猛地翻起,嘴角裂到耳边,正正朝着我。
我一声尖叫,差点把铜扣都扔了。
何小翠一把拽住卢庚,竟真将他拖得退开半步。
“赶紧拿啊!”她冲我喊。
我抖着手,把布兜打开。
铜扣躺在里头,黄铜磨旧了,边缘缺口能摸出来。闻照看着它,眼睛一动不动。
我把扣子放进他手心。
他没能立刻握住,东西从指缝漏下来,我又接回去。
“别急。”我说。
我知道这句话没什么用,他已经等了很久,到了手边,谁都不可能不急。
我索性先把扣子握住,按在他原本那枚幻出来的袖扣旁边。
闻照低头,指尖一点点拢上来。
他终于摸到了。
我想说你可以出去了,嘴张开,却没说出来。
他先开口:“木匣还在。”
“我知道。”
“我跟你去。”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慢慢清楚了,刚才那种死白没有完全退,可眼睛又像最初那样,看着人时特别认真。
我忽然很想哭。
可后面那阵声响,不允许我们再站着说下去。
卢庚把何小翠掀到一边,赵石头撞过去,手臂从他肩边穿空。他们不可能一直替我拦。我们刚才借来的那几下热闹,在一下一下的拉扯里,已经快散完了。
闻照握紧铜扣,抬起左手,把通道口那张撞歪的旧桌推到旁边,没让它挡住路。
“你先走。”
这回我没跟他争。
我从真的员工通道往里跑。
路在眼前扭了一下,像比原来多出一个拐弯。我没照着那道拐弯走,手一直摸着左边的真墙,碰到我自己贴的那条粗边带,便继续往前。
卢庚在后面叫我,声音忽近忽远。
他能让我以为门不在,却不能把我手底下的墙整个搬走。我没敢闭着眼跑,只一点点确认脚下的真地方,走得比平常慢,心却跳得快到要从嗓子里冲出来。
到了柜前,那条缝还在。
我把柜门一拉,没拉动。
闻照从旁边伸过手,和我一起用力。门卡了一下,终于撞开。
深色木匣就在里面。
我直接抱出来。
卢庚已经到了通道口,脸上的样子几乎绷不住。他朝我伸手,声音头一回变了。
“放回去。”
我没有放。
***
木匣比我想的沉。
里头压着几张旧纸,几只坏掉的道具零件,还有一张放在底下的照片。
我抱着匣子退回大厅,把它放在灯下。
照片上那个人,穿一件皱巴巴的演出服,手里举着红色提灯。灯沿缺了一道口,右下角,用已经有些褪色的笔写着两个字。
卢庚。
我没有只看正面,把相纸翻过来、摸了一遍。纸很旧,边上起毛,背面还留着原本装相册的胶印。跟那张小票不一样。
可真正让我停住的,是卢庚自己的反应。
我刚把照片从匣底抽出来,他便停了。
他不再摆出先前那个笃定的笑,身影在墙边一阵发颤,像想过来,又在等我先怕。
我把照片弯了一下。
他那张脸,也跟着扭曲了一瞬。
“是我的。”他突然说。
我看着他,没答。
“东西拿回来,人也让你领走了。你把照片放下。”
他说得像我抢了不该抢的东西。闻照已经站到了门边,我只要把照片留下,带着他出去,好像这件事就能算完。
我确实想过。
就在刚刚那一瞬。
我累得手臂发抖,衣服贴在身上,腿上全是蹭来的灰。我甚至想过把店扔在这里,钱不要了,往后再慢慢挣。
卢庚往前挪了一步。
“你怕什么?以后少来。他们几个也跟你走,我不留。”
我想起前租客电话里那句,她后来养好了。
他赔了钱,关了门,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然后我接手,又带朋友进了那条走廊。下一个租这里的人,未必会一眼看见灰影,也未必来得及把真墙摸一遍。
我没敢拿别人的命赌他会不会改。
我把照片攥紧,转身朝店门走。
卢庚猛地扑来。
闻照挡在我侧边,手掌压住了他的肩。两道影子撞上去,门边的灯晃了一下,我差点又回头看。
“看路!”闻照喊。
我把头扭回来,望着自己亲手贴在门外那张很丑的指路箭头。
是这边。
不是空出来的楼层,不是忽然多出来的门。
是我今天早上,给房东开门的地方。
赵石头比我先冲出去。
他抱着自己的头,一路跑到外头公共走廊,又回身给我指方向。何小翠跟在我后面,工作牌没了,绳子还挂在脖子上,嘴里骂骂咧咧,说回去一定让我补个结实的。
我听见她骂,反而安心了一点。
门外有商场值守。
他听见刚才那一阵声音,正往这边走,看见我抱着匣子一脸狼狈,赶紧问出什么事。
我说里面出问题了,今天停场,先别让人进去。他要往里探,我立刻拦住,说我还有人出来,先站这儿看着,不要自己往暗处走。
值守皱着眉,拿起对讲机,联系同事过来。
闻照还没出来。
我站在亮处,把木匣放到地上,回头,只看见店门里那片暗。
“闻照!”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我赶紧抓住。
冷,是真的冷。我两只手一起握,受伤的手腕疼得往后一缩,还是没放。
闻照跨出来,身影在商场灯下晃了一下。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但他没有再像昨天那样,和墙融到一起。他站稳了,手心里紧紧握着那枚缺角铜扣,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想伸手给我擦,我却先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
“出来就说话!”
他吸了口根本不必吸的气,说好,是他不好。
卢庚的影子也追到了门边。
我没再等。
抱着照片的人是我,我往哪儿走,他便想跟到哪儿,不再能守着一栋楼,隔着假脸让别人替他探路。
我把照片从中间撕开。
声音很轻。
门边那团影,却像被扯掉一块,骤然散了。
值守看不清,只觉得有风从门里扑出来,搓了搓胳膊,问我是不是空调又坏了。
我没能笑,只把那两片旧相纸叠在一起,再撕。
卢庚在叫,声音一下远,一下近。
他说我这里也是吓人的,我也靠这个挣钱,凭什么不让他做。
我看着自己的手,继续撕。
最后只剩一小片还能看出嘴角的纸,他突然没了凶相,像想求我什么。
我的手停了一瞬。
闻照没替我动,也没叫我快点。他只握住了我的手腕上方,让我知道,身边还有人在。
我把那一小片,也撕开了。
影子散得很慢。
那股始终贴在后背的冷,终于一点点退了。
我把碎纸捏在手心,湿汗把纸边浸得发软,原来那张脸,再也拼不回去了。
公共走廊那头,有一家店正收摊。
老板喊同伴拿胶带,卷帘门哗啦啦往下落,声音大得吓人。
我一抖。
赵石头也一抖,差点把头又抱下来。
何小翠看着我们俩,忽然笑出了声。
我想跟着笑,却先蹲了下去,蹲在那只破木匣旁边,哭得停不下来。
***
那晚是李芮来接的我。
还没到约好的十点,我已经给她回了电话,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下去。她没等我说不用来,就在那头叫车。
商场值守陪我等了她一会儿,又去跟同事检查店里的真门、柜子和被撞歪的道具。我没让人再开体验,钥匙先自己收好。今晚发生的事,有些我能讲清,有些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没有编一个“节目效果很好”的故事给他们听。
李芮到了,先看我的脸,又拽过我的手腕,气得一句话都没说。
她带我去处理了伤。医生看完,让我这几天别再提重的、别拿疼不当事。我答应得特别痛快,李芮却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她监督。
回到家已经很晚,何小翠和赵石头没跟进楼里。他俩各自拿着东西,说要去逛逛,叫我别瞎惦记。
赵石头走前,终于给我看了那天拍的测力机照片。
数字不高,拳头还糊了。
他却一直舍不得删。
闻照跟到了我家楼下。
我让他先等,上去洗了脸、换下脏衣服,又拎着两罐饮料下来。他站在小区外那排树下面,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口的铜扣却是真的。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不要拿根绳拴上?”
他笑:“不用一直怕它丢。”
“我现在听不得这句。”
他便认真点头,说会好好留着。
我们坐在离路边远一点的长椅上。我开了一罐汽水,喝得太急,被气顶得直皱眉。他看着我笑,我不想再装有精神,把头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他也不催。
过了很久,他才问我:“刚才,真吓着你了?”
我点头。
“不只是那个姓卢的。我也……”
“怕。”我说。
他轻轻嗯了一声,手收回膝上。
我扭头看着他。
“我第一次见赵石头摘头,吓得都想把店转给他。何小翠那个脸,我到现在也不想看第二回。我就是怕,练也未必练得好。”
闻照低着眼,像在听,又像早就知道。
我把饮料放在长椅旁,伸出没受伤的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但是我刚才没想松。”
他抬起头。
我没有补一句不怕了。说了也不是真的。我只是往他那边坐近一点,把手放在他掌心。
这一次,他没急着来扶我,也没替我擦脸。他看了我一会儿,缓缓把手拢起来。
凉得我打了个颤。
他想松,我又攥紧一点。
“明天你想去哪儿?”我问。
“先去看看家里。”
我心里往下一落,又觉得这样才对。他拿回自己的东西,第一件事,本来就不该是回去给我擦地。
“去吧。”
“嗯。”
“店我会先整理。柜子让人拆,路再重新走。何姨和石头想来就来,不想来……”
我卡了一下。
真要说不想来就不来,还是有点难。我既舍不得员工,也舍不得那几顿一起闻蒜的晚上。
闻照看着我,忽然问:“还招不招?”
我没反应过来。
“我。现在东西拿回来了,可以重新问一遍。”
他坐得端端正正,像又坐回了我那张不值钱的招聘桌前。
“三十一。做过舞美。没有活人的离职证明,家里那边看完,我想回来。”
我鼻子一酸,又笑出来。
“要求呢?”
“别每晚都让我闻剩下那半盒。蒜味都没了。”
我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的手稳稳留在我手里,我低下头,缓过那阵笑,再抬头,忽然往他面前靠了一点。
“还有吗?”
他看着我,没立刻答。
我便亲了他一下。
很轻,很凉。
退开时,我自己先红了脸,终于不敢再问。他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有,刚才那个。”
***
我又停了几天。
那只柜子最后由师傅拆了出来,里头只剩一片积得发黑的灰和一把坏锁。设备间那条岔路重新隔清,容易误走的地方改掉,该能出去的真门都能开。
我把借来的勇气,和真实能做的事,分开一点点收拾。
手腕没全好,重东西不搬。能请人就请人,能等就等,有时候连前台那桶水,也得请人替我挪一挪。
账上的钱,又少了一截。
看见数目时,我在前台趴了好半天。
何小翠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换了条自己喜欢的丝巾,工作牌那根绳也换成结实的,往我面前一站,问今天上不上班。
我抬起头,嘴角自己先往上走了。
她很满意:“这才像老板。皱着脸,客人还以为咱们这儿是来讨债的。”
赵石头没跟她一起。
我问,她说他想去找以前一起玩的人,能不能碰上不知道,总得出去看看。说完她又瞪我,叫我别那副样子,鬼也不是签了卖身契。
我赶紧说没那意思。
等她去挑新胸牌边框,我又往门口看了一会儿。
闻照是在傍晚来的。
他什么都没多说,只告诉我家里还好,有人给阳台的花浇水,原来总坏的那扇窗也修好了。
我点点头,没有把这些话追问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站在我身边,指着新挪好的布景:“这回没把门挡住。”
“你能不能夸点别的?”
他想了想:“门口腊肉少了两串,好多了。”
我拿起台上的空纸盒,朝他扔过去。他接住了,没往下掉。
重新开门那天,来了第一组完整体验的客人。
三个人,两女一男,看着都是刚下班,手里还提着没来得及吃完的奶茶。领头的女孩先问是不是真吓,另外那个就说别问了,你一问,待会儿更怕。
我把路线和能随时停下来的办法讲清。三个人把奶茶放在前台架子上,按我挂出的价,每人付了六十八。
三个人听完,仍兴冲冲要进。
我站在门边,心里有点发空。
这是我自己的店。没有哪个旧老板替我挡在前头,也没有人会保证,门票收了,客人就一定喜欢。
我还是把门打开了。
第一声尖叫,是从何小翠那里出来的。
她换了新办法,先装成看不清路的路人,问客人出口在哪儿。客人刚要替她指,她便把脸轻轻一转,转到了不该朝向的那一边。
里面那男生喊了一声,一把抱住同伴的胳膊。
我在值守位听见,攥紧的手指松了一点。
接着是闻照。
他没有站在暗处专等别人欣赏自己那张脸,而是借着我搭的两扇假窗,从一侧出现,另一侧又像有人跟着。客人回头找时,他已经站到前方让开的路旁,影子落得很浅。
一个女孩被吓得原地蹲下,另一个嘴里喊着别怕别怕,自己也往后蹭。
我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在对讲里问需不需要暂停。
他们回不用,声音很齐。
到了最后一段,原本应该空出来的旧帘子后,突然伸出一只手。
我心里一紧。
那只手没抓客人,只把帘子挑起来一点,跟着冒出一颗剃得很短的头。
“有人看见我的身体了吗?”
赵石头。
我一下站起来,下一瞬又坐回去,气得想骂,笑却先出来了。
他回来了也不先跟我报到,直接跑去上岗。
客人没看清他的脖子,那个男生甚至真往地上瞧了一下。赵石头抱着头,从帘子旁边慢慢挪出来,露出后面空着的领口。
这回尖叫把我耳朵都震麻了。
紧接着,有个女孩却笑了,说身体没看见,老板你们这个头多少钱,真的好像。
赵石头一愣,差点又把头掉了。
我捂住嘴,笑得手腕都在抽。
三个人出来时,满脸都是热气。
我把他们寄在前台的奶茶拿来,他们缓了一会儿,开始对各自刚才被吓的地方互相揭短。男生不肯承认自己叫得最大声,两个女孩拿手机拍他的表情,越拍越笑。
何小翠躲在员工门后看,笑得工作牌都歪了。
我把之前没做好的休息处让出来,请他们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催好评,也没追着问到底几分。只问有没有磕到、哪一处走得不舒服。
他们说没有。
临走,一个女孩转头问我:“你们演员都在吗?能不能拍张合照?”
我回头看了一眼。
何小翠已经把脸装得好好的,赵石头死死按着脖子,闻照倚在门边,眼里全是笑。
我说可以,先让大家出来站稳。
他们排在灯下,没有谁突然变成人。照片里几个地方有点糊,客人以为是自己手抖,遗憾了一下,又说这才有鬼屋的感觉。
我没跟他争。
晚上关门前,我把当天的票款重新核了一遍。
不是天降一大笔,离回本也远。但钱真的收到了,客人真的玩过,出来还能坐着互相笑。对一个新老板来说,已经足够让我高兴很久。
赵石头站在我身后,问偷着上岗那一下算不算犯错。
我说算,下回先报到。他点头点得特别快,问那还让不让玩机器。
我指了指门口。
他一声欢呼,跑过去,握拳以前还自己把脖子上的小袋子按住,怕晃出去。
何小翠背着手跟过去,说她这回也想打一拳。
我笑着看了一会儿,转头,闻照还站在我旁边。
“今天吃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把外卖软件点开。
“烤茄子,蒜多。”
“几份?”
“四份。”
门口传来砰的一声,跟着是何小翠得意的笑。
赵石头不服,喊着还要再打,叫我别关灯。我答应了,又对着话筒喊他把头先安好。
喊完回头,闻照正看着我笑。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指。
这一回,没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