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光里的银灰缎
上海的秋是浸了水的旧照片,阴阴地发着黄。下午三点的日头穿过霞飞路弄堂顶的梧桐,筛到石库门的天井里,只剩薄薄一层碎金,风卷着墙根的落叶打个旋,那点光就跟着晃,像谁手里没捏稳的铜钿,滚两下就没了踪影。
沈毓桢坐在厢房的窗下做针线,竹针戳进藏青呢料里,闷声一响。毛线是去年冬天剩下的,藏青色褪成了发灰的蓝,像阴雨天的夜空,摸上去软塌塌的,没了筋骨。她在给母亲织围巾,针脚走得慢,一针一针,像在数日子。
窗台上的白瓷瓶插着两枝迟桂,是前天巷口阿婆送的。香得发闷,甜腻腻裹着衣橱里散出来的樟脑味,混成一股旧时光的气,沉沉地压在屋里。房里的家具都是父亲在世时置的,红木的梳妆台,螺钿嵌得细致,只是镜面磨出了细纹,照人总像蒙着一层雾。
“毓桢,别绣了,出来见见客。”
姑妈沈三太太的声音从堂屋飘进来,带着点刻意扬高的调子。毓桢手里的针顿了顿,没抬头,只应道:“什么要紧客人,还要我出去?”
“是你陆家的远房表哥,从香港来上海做生意,今早刚到,特意过来拜望。”三太太掀着门帘进来,青缎旗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快换件衣裳,人家是洋行里做事情的,见过世面,别显得我们家礼数不周。”
毓桢这才放下针线,抬头看姑妈。三太太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朵开透了的菊花。她心里明镜似的,姑妈这是又在替她物色人家了。
她今年二十二岁,在这弄堂里,已经算不得小了。父亲生前做过候补道,民国后就闲在家里,守着几处房产薄田过日子,前几年一场风寒去了,家里便败落下来。母女俩靠着田租和房租过活,不算拮据,却也经不起挥霍。说亲的人不是没有,只是高不成低不就——有钱的人家嫌她家世单薄,清贫的她又不甘心。一来二去,年纪就耽搁了。
“知道了。”她淡淡地应了一声,起身走到衣橱边。
樟木衣橱打开的时候,一股樟脑味扑面而来。挂着的旗袍一件件滑过去,月白的、湖蓝的、豆沙的,都是前两年做的,式样不算旧,只是料子寻常。她指尖停在最里面那件银灰闪缎旗袍上,领口滚着一圈窄窄的白狐皮,是父亲在世时给她做的十八岁生辰礼,只穿过两次。
她脱了身上的蓝布夹袄,换上那件旗袍。料子贴身,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腰线收得正好,衬得腰肢盈盈一握。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面里的人眉眼清秀,鼻梁挺秀,嘴唇是天生的淡粉,只是眼角底下带着一点青影,像落了淡淡的墨。
她拿起象牙梳,把长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挑了支米粒大的珍珠簪子别上。又打开胭脂盒,用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拍在脸颊上,再抿一点口红。镜子里的人立刻亮了起来,像蒙尘的珠子擦了灰,透出点温润的光来。
只是那光里,总带着点惶惶的不安。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二十二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像坛子里的酒,封得再好,也过了最鲜烈的时候。
“好了没有?人家等着呢。”三太太又在催。
“来了。”她拢了拢领口,起身走出去。
堂屋里坐着个男人。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这位就是毓桢表妹吧?”他声音偏低,带着点广东那边的软调子,却不黏腻,像泡得刚好的红茶。
毓桢低下头,屈膝行了个礼,轻声道:“陆表哥。”
这才敢抬眼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穿一身藏青西装,料子是上好的毛呢,熨得笔挺,袖口露出一点白衬衫的边,扣着枚银袖扣,闪着细碎的光。皮鞋擦得锃亮,鞋尖一点灰尘都没有。手里捏着顶呢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
长得不算顶好看,但是周正,眉眼间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沉稳,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却总让人觉得那笑意没沉到底,浮在面上,像水面的油花。
“快坐快坐。”三太太热情地招呼着,“宗勉啊,你这趟来上海,打算待多久?”
“说不准,”陆宗勉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盖碗茶,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洋行这边生意刚铺开,少说也要待个一年半载。以后还要多仰仗姑妈和表妹照应。”
“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三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你在上海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尽管开口。毓桢从小在上海长大,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她都清楚。”
毓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碗,指尖贴着温热的瓷壁,没说话。她知道姑妈在搭线,心里有点别扭,又有点莫名的慌。
陆宗勉的目光偶尔飘过来,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分寸拿捏得极好。他跟三太太说着生意上的事,说香港的市面,说洋行里的洋货,语气从容,条理清楚。毓桢听着,那些词她半懂不懂,只觉得他说的世界离她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的橱窗,琳琅满目,却摸不到。
坐了约莫半个钟头,陆宗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毓桢一眼,笑着说:“改天得空了,请姑妈和表妹出去吃个便饭,也算我尽尽地主之谊。”
“好说好说。”三太太一口应下,推着毓桢,“快送送你表哥。”
毓桢跟着走到天井里。秋天的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撩起她旗袍的下摆。陆宗勉停下脚步,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盒子,递过来。
“第一次见面,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这点小玩意,表妹拿着玩。”
毓桢愣了一下,没敢接。“这怎么好意思……”
“不过是瓶香水,法国货,不值什么钱。”他把盒子塞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温温的。“女孩子家,都喜欢这些。”
他的手心带着点雪茄的淡香,混着古龙水的味道,清清爽爽的。毓桢的脸一下子热了,攥着那个小盒子,低下头说:“谢谢表哥。”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戴上帽子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渐渐远了。
毓桢站在天井里,手里攥着那个冰凉的玻璃盒子,心跳得有点快。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阳光落在她的银灰旗袍上,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钻。
三太太走过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盒子,笑着说:“看看,人家多有心。我跟你说,这陆宗勉可是个能干人,手里有家底,人也斯文,比那些酸秀才强一百倍。”
“姑妈。”毓桢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你别不当回事。”三太太跟在后面,“我跟你透个底,他老家是有太太,是父母包办的,比他大三岁,还裹着小脚呢,常年待在乡下,夫妻情分淡得很。现在这年头,有本事的男人哪个不是外面有人?你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将来嫁个穷小子,天天围着灶台转强。”
毓桢的脚步顿了一下。
原来有太太。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有点发闷。手里的玻璃盒子忽然变得沉了起来。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厢房。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摊开手。玻璃盒子里装着一瓶香水,淡金色的液体,瓶身雕着花纹,精致得像件艺术品。她拔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花香涌上来,甜得发艳,像开得最盛的玫瑰,带着点咄咄逼人的美丽。
她忽然就想起刚才陆宗勉的眼睛,笑着的,温温的,却看不透。
她把香水收进梳妆台的抽屉最里面,像藏起一个不能说的秘密。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黄昏的光把房间染成一片暖黄,桂花香还在飘,甜腻腻的,像个温柔的陷阱。
晚饭的时候,母亲沈太太也提起了陆宗勉。“看着倒是个稳重人,就是年纪大了点,还成过家。”
“成过家怕什么?”三太太扒着饭,“现在的少爷们,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毓桢要是过去,虽说是做偏房,但是他大太太在乡下,管不着上海的事,毓桢就是实际上的当家奶奶。再说了,他有钱啊,毓桢跟着他,一辈子不愁吃穿,不比什么都强?”
沈太太叹了口气,看着毓桢:“你自己怎么想?”
毓桢低着头扒饭,米饭粒粘在嘴角,她也没察觉。“我没想什么。不过是远房表哥,吃顿饭罢了,姑妈说得太远了。”
话是这么说,夜里躺在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升上来,白惨惨的,透过窗棂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她摸黑爬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瓶香水,又闻了一下。
香味在黑暗里散开,浓郁的,甜美的,带着点堕落的诱惑。
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年纪,想起弄堂里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想起那些说亲的人挑剔的眼神。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走出过这小小的上海,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她的人生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嫁个普通人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慢慢变成像姑妈和母亲那样的妇人,在弄堂里家长里短,一天天熬到老。
可是陆宗勉的出现,像在她灰扑扑的日子里,投进了一点亮。那点亮带着危险,带着不光彩,却也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繁华。
她把香水放回抽屉,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月亮。月亮那么圆,那么亮,却冷得很,照得人心里发空。
第二章 西菜馆的刀叉声
三天后,陆宗勉果然派人送了帖子来,请沈太太和三太太、毓桢去红房子吃西菜。
三太太一大早就催着毓桢打扮。“快点快点,人家车子都在巷口等着了。穿那件墨绿苏绣的,我看就很好,衬肤色。”
毓桢依言换了衣服。墨绿的软缎旗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细碎的银线梅花,是去年做的,一直没舍得穿。她配了一串珍珠项链,小小的珠子,圆润温泽,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镜子里的人,眉眼间添了点风韵,不像平时那样素净。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荡开一点弧度,像朵含苞的荷。
三太太进来一看,点头笑道:“瞧瞧,多标致。别说男人,我看了都喜欢。”
毓桢脸一红,嗔道:“姑妈就会取笑我。”
母女三人坐上车,黑色的汽车平稳地开在马路上。毓桢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霞飞路的梧桐,沿街的洋楼,橱窗里摆着的洋货,都像画里的东西。她长这么大,很少坐汽车,更别说去红房子那样的西菜馆。
车子停在红房子门口,穿制服的侍者过来开门。陆宗勉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她们下车,立刻迎上来。
“姑妈,沈太太,表妹。”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西装,显得更年轻了些,笑着伸手扶了沈太太一把,“里面请,位子已经订好了。”
西菜馆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邻座坐着几个洋人,叽里咕噜说着外国话,刀叉碰到盘子,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毓桢有点紧张,握着皮包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跟着陆宗勉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雪白的桌布,银质的刀叉,亮晶晶的玻璃杯,样样都透着新鲜,也透着拘束。
“看看想吃点什么。”陆宗勉把菜单递过来,声音放得很轻,“要是看不懂,我帮你点。”
菜单是法文的,底下印着小小的中文字。毓桢扫了一眼,大多都看不懂,只认得“罗宋汤”“炸猪排”几个字。她脸有点热,低声说:“我不太懂,表哥你看着点吧。”
陆宗勉笑了笑,也没拆穿她,转头跟侍者流利地说了几句,侍者点点头,躬身退下了。
“我点了罗宋汤、腓力牛排,还有蔬菜沙拉,再配个奶油蘑菇汤,应该合你们口味。”他笑着说,“西菜跟中菜不一样,第一次吃可能不习惯,尝尝新鲜。”
三太太左右打量着,啧啧道:“这地方真气派,得不少钱吧?”
“还好。”陆宗勉淡淡一笑,“姑妈难得出来一次,应该的。”
汤先上来了,盛在白瓷盘子里,红红的罗宋汤飘着香味。毓桢拿起勺子,学着陆宗勉的样子,慢慢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倒是不坏。
席间陆宗勉说着香港的趣事,说海边的风景,说洋行里的外国同事,说赛马场的热闹。他说话很有趣,不紧不慢,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幽默,把三太太和沈太太逗得直笑。
毓桢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就赶紧低下头,心里怦怦跳。他的目光像温水,漫过来,裹得人浑身都不自在,却又不想躲开。
吃到一半,陆宗勉忽然对她说:“表妹,你尝尝这个牛排,七分熟,应该嫩得很。”
他说着,拿起公叉,给她碟子里切了一块。他的手很稳,刀叉用得熟练,动作好看。毓桢低声说了句谢谢,拿起刀叉,学着他的样子切牛排,却有点笨拙,半天切不开。
“别急,慢慢来。”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带着点笑意,“左手叉子按住,右手刀慢慢锯。”
他的胳膊微微靠过来,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毓桢的脸更热了,手上一用力,差点把盘子掀翻。
“小心。”他伸手扶了一下盘子,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上来。毓桢猛地缩回手,心跳得快极了,头埋得低低的,连耳朵都红了。
陆宗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手,继续跟三太太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吃完饭,陆宗勉提议去旁边的公园散散步。沈太太和三太太说累了,想先回去,让陆宗勉陪毓桢走走。
“那怎么行?”毓桢急道,“我跟妈一起回去。”
“怕什么?”三太太冲她挤挤眼睛,“有你表哥陪着,还能丢了?我们先回去,你晚点回来也不妨事。”
说着,沈太太和三太太就上了车,留下毓桢和陆宗勉站在路边。
风一吹,毓桢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了些。她有点尴尬,拢了拢头发,说:“姑妈她们就是这样,爱胡闹。”
“挺好的。”陆宗勉笑着,侧头看她,“难得天气好,走走也好。”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秋天的傍晚,风有点凉,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海的秋天,比香港凉多了。”陆宗勉说,“香港这时候还穿单衣呢。”
“嗯。”毓桢应着,“上海的秋天短,再过阵子就要冷了。”
“表妹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也没什么,看看书,做做针线,偶尔陪母亲打打牌。”她轻声说,“日子过得很闷的。”
“是挺闷的。”他点点头,“像你这样的年纪,该多出来走走。改天我带你去先施百货逛逛?那边新到了一批洋货,女孩子应该喜欢。”
毓桢心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不用麻烦表哥了。”
“不麻烦。”他转头看她,眼睛在路灯下亮闪闪的,“能陪表妹逛街,是我的荣幸。”
他的话说得温柔,带着点讨好,却不让人觉得轻浮。毓桢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痒痒的。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两人走到兆丰公园门口,陆宗勉买了票,带她进去。公园里人不多,树影重重,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你看,月亮真圆。”陆宗勉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毓桢也抬头看。一轮满月挂在天上,清辉洒下来,遍地都是银白。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夜里的月亮,也是这样圆,这样冷。
“上海的月亮,跟香港的好像没什么不一样。”陆宗勉说,“我在香港的时候,晚上没事,也常看月亮。”
“一个人看月亮,有什么意思。”毓桢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唐突,脸一红。
陆宗勉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悄悄话。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甜丝丝的,裹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往人鼻子里钻。毓桢的心跳得更快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他的手心很热,暖烘烘地裹着她。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不动了。手指被他攥着,有点出汗,心里却像揣了团火,烧得慌。
“毓桢,”他轻声叫她的名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
她没说话,呼吸都放轻了。
“我知道我家里有太太,委屈你了。”他的声音带着点愧疚,“可是我跟她没感情,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都数得过来。我以后在上海长住,需要个人陪着我。你要是愿意,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毓桢的鼻子有点酸,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做外室,做姨太太,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传出去,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
可是被他握着的手,暖得很。眼前的这个人,带着她见了从未见过的世面,说着她从未听过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面前那扇通往繁华世界的门。
她抽了抽鼻子,低声说:“你让我想想。”
“好。”他也不逼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我等你。多久都等。”
那天晚上,毓桢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母亲和姑妈都没睡,坐在堂屋里等她。
“怎么样?”三太太一见她就凑上来,“他跟你说什么了?”
毓桢脸红红的,没说话,径直往房里走。
“瞧这样子,八成是成了。”三太太笑着对沈太太说,“我就说嘛,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毓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抬起手,手上好像还留着他的温度,暖烘烘的。她捂着脸,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心里乱得很,像缠成一团的丝线,解不开,理还乱。窗外的月亮还亮着,冷冷地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她纷乱的心事。
接下来的日子,陆宗勉来得勤了。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每次都不空手,有时候带点进口的水果,有时候带块衣料,有时候是新奇的洋玩意。
毓桢一开始还推辞,后来也就习惯了。她把他送的东西都收在柜子里,像攒着一件件的心事。
他带她去逛先施百货,给她买香水、买丝袜、买雪花膏。柜台的小姐笑着恭维,说先生对太太真好。毓桢脸红红的,想解释,却被陆宗勉打断了。他笑着说:“我太太皮肤白,用这个好看。”
她心里一跳,偷偷看他,他正笑着看她,眼神里满是宠溺。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带她去看电影,西洋的黑白片子,男女主角抱在一起接吻,毓桢看得脸红心跳,偷偷往旁边看,正好撞上他的目光。黑暗里,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
她没有挣开。
电影散场的时候,人很多,他一直护着她,胳膊圈在她身后,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走出电影院,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带着他的味道,雪茄和古龙水的混合味,暖暖的,裹着她。她缩在衣服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十一月初的时候,陆宗勉跟她说,他在法租界租了一套小公寓,收拾好了,想带她去看看。
毓桢心里明白,去了意味着什么。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天下午,她跟母亲说去同学家,换了件新做的浅粉旗袍,跟着陆宗勉去了公寓。
公寓在三楼,朝南,采光很好。推开窗就能看到街对面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却布置得很精致。奶白色的沙发,厚厚的羊毛地毯,卧室里摆着一张大床,铺着绣花的床品。
梳妆台上摆着全套的进口化妆品,衣柜里挂着几件新做的旗袍,都是她的尺寸。
“喜欢吗?”陆宗勉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的怀抱很暖,很结实。毓桢看着镜子里的两人,她靠在他怀里,脸上带着红晕,眼神里是她自己都陌生的柔情。
她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他。
窗帘拉上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只剩下暧昧的昏黄。他的吻落下来,带着点急切,带着点温柔。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沈毓桢了。
第三章 公寓里的月光
毓桢开始经常往公寓跑。
她跟母亲说报了个图画班,每周去三次。沈太太虽然有点疑心,但架不住三太太在旁边帮腔,也就由她去了。
每次去公寓,她都像过节一样。提前换好新旗袍,抹上他送的香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推开公寓门的时候,总带着点雀跃,又带着点慌张。
陆宗勉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在的时候,两人就窝在沙发上说话,他给她讲生意上的趣事,她给他讲弄堂里的家长里短。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泛着金色的光。她靠在他肩上,觉得日子安稳得像做梦。
他不在的时候,她就自己收拾房间,坐在梳妆台前涂涂抹抹,或者站在窗边看街景。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卖报的小孩沿街吆喝,都是鲜活的人间烟火。她觉得自己像住在玻璃房子里,看着外面的热闹,却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开始学会了等待。等他的电话,等他的脚步声,等他开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笑着说“我回来了”。
等待的滋味不好受,像喝温吞水,不烫嘴,却一点点熬着人。有时候他说好了晚上来,结果等到半夜都不见人影。她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灯也不开,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有一次,他凌晨两点才回来,浑身酒气。她迎上去,想帮他脱外套,他却挥了挥手,自己走到床边,倒头就睡。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眉头皱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她伸手想抚平他的眉头,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她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小火慢慢炖着,咕嘟咕嘟地响。厨房的窗开着,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抱着胳膊站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残月,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姑妈说的话,说男人都是这样,不能太认真。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像跌进了蜜罐里,甜的时候是真甜,酸的时候也是真酸。
第二天早上,陆宗勉醒了,看见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就知道她等了一夜。他有点愧疚,把她拉进怀里,说:“对不起,昨天陪客户喝酒,喝多了,让你等急了。”
“以后别喝那么多了。”她趴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伤身体。”
“知道了。”他摸着她的头发,“以后尽量早点回来陪你。”
这样的承诺,他说了很多次。她每次都信,每次都失望,却还是一次次地信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冬天。上海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公寓里装了壁炉,烧起来暖烘烘的。毓桢买了毛线,给他织围巾,织了拆,拆了织,总觉得不满意。
陆宗勉笑她:“随便织织就好了,那么认真做什么。”
“不行,”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要织得好看,你戴着才体面。”
他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吻她的耳垂。“我的毓桢手真巧。”
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手里的针都差点掉了。
圣诞节那天,公寓里布置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挂着彩球和小灯。陆宗勉送了她一只白金戒指,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
“太贵了。”她捧着戒指,有点不安。
“给你的,就不贵。”他拿起戒指,套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亮晶晶的,像一颗小星星。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知道这戒指算不得数,他家里有太太,有名正言顺的陆太太。可是这小小的戒指,却像给了她一个承诺,一个念想。
那天晚上,外面飘起了小雪。上海的雪很少,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壁炉里的火烧得旺,噼啪作响。两人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看窗外的雪。
“毓桢,”他忽然说,“等明年开春,我带你去苏州玩好不好?那边园林好看,还有很多好吃的。”
“好啊。”她靠在他怀里,轻声应着。
“等再过两年,生意再做大点,我就给你买栋小洋楼,带花园的那种。你喜欢花,到时候种满玫瑰和月季。”
“嗯。”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虽然不清不楚,虽然要偷偷摸摸,可是有他在,就什么都不怕。
直到腊月底的一天,陆宗勉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天烟,才开口说:“毓桢,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太太……她要从乡下来上海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我母亲病了,她陪着过来,打算住到开春再回去。”
毓桢的血一下子就凉了。手里的茶杯晃了晃,热水溅出来,烫到手背,她也没觉得疼。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所以……这阵子你先搬回家住好不好?”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她也就住一个多月,等她走了,我马上接你回来。就委屈你一阵子,好不好?”
“委屈?”毓桢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从一开始,不就是委屈的吗?”
“毓桢,你别这样。”他伸手想拉她的手。
她躲开了。
“陆宗勉,”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有没有想过,给我一个名分?”
他沉默了。烟在他手里燃着,烟灰掉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小的洞。
“毓桢,你知道的,”他叹了口气,“我父母年纪大了,思想古板,容不下离婚这种事。她是我明媒正娶的,给我生了两个孩子,伺候我爹妈,我不能休了她。”
“所以我就活该见不得光?”她的声音有点抖,“她来了,我就要躲起来,像个贼一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皱着眉,“我知道委屈你了,我会补偿你的。等她走了,我给你买首饰,买你喜欢的那件狐皮大衣,好不好?”
毓桢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她爱了几个月的男人,此刻嘴里说着补偿,眼神里却带着点不耐烦。原来在他心里,她的委屈,她的尊严,都是可以用钱来买的。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很轻。“不用了。”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里,打开衣柜,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件衣服,几瓶化妆品。她把他送的那些首饰,包括那只白金戒指,都放在梳妆台上,一件都没拿。
“你这是做什么?”陆宗勉跟进来,脸色变了。
“我回家。”她淡淡地说,“反正我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毓桢,你别闹脾气。”他拉住她的胳膊,“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先忍一忍,等她走了就好了。”
“我没闹脾气。”她甩开他的手,“陆宗勉,我想清楚了。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她拎着小皮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正下着小雨,冬天的雨,冷得刺骨。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她没带伞,就那样淋着雨,一步步往弄堂的方向走。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街上行人很少,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溅起一片水花。她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她想起第一次跟他来公寓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阴天,他牵着她的手,暖烘烘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幸福,原来不过是抓了一把沙,风一吹,就散了。
回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三太太开门看见她,吓了一跳。“哎呀,怎么淋成这样?陆先生没送你?”
她没说话,径直走回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扔到床上。
当天晚上,她就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地说胡话,一会儿叫“妈”,一会儿叫“别走”。
沈太太急得直哭,三太太叹了口气,说:“我早说过,男人靠不住,她偏不听。这下好了,伤心伤身。”
请了医生来看,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烧烧退退,折腾了快一个星期,才慢慢好起来。
病好之后,毓桢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却没什么神采。她每天坐在窗前做针线,话很少,也不爱笑了。
三太太劝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男人嘛,都是逢场作戏。等过阵子,姑妈再给你找个好人家,清清白白的,比什么都强。”
她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年关将近,弄堂里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晒腊肉,炒瓜子,小孩们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年味越浓,她心里越空。
除夕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天上炸开,亮得晃眼。毓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说胃不舒服,回房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开得绚烂,谢得也快。她想起圣诞节那天,公寓里的圣诞树,还有他送的戒指。
那戒指现在还在公寓的梳妆台上吧?不知道他会不会看见,会不会想起她。
她自嘲地笑了笑。想这些做什么呢?本来就是一场梦,醒了就该散了。
只是这梦醒了,心里却像被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漏着风。
第四章 城隍庙的偶遇
开春之后,天气渐渐暖了。梧桐抽出了新芽,嫩生生的绿,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毓桢的气色也好了些,只是比以前更沉默了。三太太托人给她说了门亲事,男方是银行的职员,姓周,叫周文彬,比她大三岁,家在本地,父母都是老实人,家境不算富裕,但也殷实。
三太太说:“人家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虽然没陆宗勉有钱,但是清清白白,你嫁过去就是正头太太,不受委屈。”
沈太太也劝:“是啊,女人家,求的就是个安稳。文彬那孩子我见过,老实本分,靠得住。”
毓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见见吧。”
见面约在一家茶馆里。周文彬穿着藏青的长衫,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话不多,有点腼腆。看见毓桢的时候,脸都红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喝茶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问她喜欢什么,平时做些什么。毓桢一一答了,语气平淡。他也不觉得尴尬,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给她添茶。
坐了一个钟头,两人道别。周文彬红着脸说:“沈小姐,改天……我能请你看电影吗?”
毓桢看着他诚恳的样子,点了点头。“好。”
回去之后,三太太问她怎么样。她说:“人挺好的,老实。”
“老实就好。”三太太松了口气,“男人老实,比什么都强。我看这门亲事能成。”
接下来的日子,周文彬经常约她出去。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逛公园,有时候就找个茶馆坐一下午。他话不多,但是很细心,走路的时候会让她走里面,吃饭的时候会给她夹菜,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喜欢喝温的茶。
跟他在一起,很安稳,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心。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甜言蜜语,却让人觉得踏实。
毓桢有时候会想,这样也挺好的。一辈子安安稳稳,相夫教子,过寻常人家的日子,总比那些轰轰烈烈最后落得一身伤强。
三月里的一天,周文彬约她去城隍庙逛庙会。
城隍庙人很多,挤挤攘攘的,到处都是叫卖声。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小吃的,热热闹闹的。周文彬一直护着她,怕她被人挤到,胳膊虚虚地挡在她身后。
“想吃梨膏糖吗?”他问她。
“不用了,太甜。”她笑着说。
两人逛到九曲桥边,人更多了。毓桢被人群挤得一个趔趄,周文彬赶紧扶住她。“小心点。”
就在这时,毓桢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
是陆宗勉。
他穿着藏青的长袍,手里提着几包年货,身边站着一个穿深蓝旗袍的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梳着圆髻,脸上带着点乡下人的拘谨,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他正低头跟那个女人说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伸手捏了捏小男孩的脸,眼神里满是宠溺。
那是毓桢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像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周围的喧闹声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耳边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一家三口,慢慢往前走,说说笑笑,像幅再寻常不过的阖家欢乐图。
原来他也会这样笑,这样温柔,只是不是对她。
原来那些他说的“夫妻情分淡”“没什么感情”,不过是骗她的话。他对他的太太,对他的孩子,明明是有感情的。她算什么呢?不过是他在上海寂寞时的消遣,是他平淡生活里的一点调剂。
“毓桢?你怎么了?”周文彬见她脸色不对,担心地问。
她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有点头晕。”
“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会儿?”
“不用了,”她低下头,“我们回去吧。”
“好。”周文彬也不多问,陪着她往回走。
走出城隍庙,阳光刺眼。毓桢抬头看了看天,春天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却一点都不觉得暖。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却又哭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以为那些伤口已经结痂了。可是直到看见他的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那些伤痛都还在,只是被她埋在了心底,一碰,还是疼。
周文彬送她到弄堂口,犹豫了一下,说:“毓桢,我知道你心里有事。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
毓桢抬起头,看着他。他戴着眼镜,眼神很真诚,带着点笨拙的认真。她心里一酸,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这门亲事,你愿意吗?”他紧张地看着她,手都攥成了拳头。
毓桢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卷起她的发梢。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说:“我愿意。”
周文彬一下子就笑了,像个孩子一样,挠了挠头,脸都红了。“真的?太好了!我……我回去就跟我爸妈说,让他们尽快找人来提亲。”
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毓桢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婚期定在了五月。日子是三太太挑的,说是黄道吉日。
沈家开始置办嫁妆,虽然不丰厚,但也体体面面。毓桢每天忙着做嫁衣,绣枕头,一针一线,都做得认真。
三太太有时候看着她,会叹气:“你这孩子,就是命苦。本来……哎,不说了,嫁过去好好过日子,文彬是个好孩子,不会亏待你的。”
毓桢只是笑:“我知道。这样挺好的。”
她把以前陆宗勉送的那些东西,都找了出来。香水、丝巾、首饰,还有没织完的围巾,都装在一个箱子里,让佣人拿去扔了。
佣人觉得可惜,说:“小姐,这些东西都还好好的呢。”
“不用了。”她淡淡地说,“留着占地方。”
旧的东西,就该跟旧的人一起,扔得干干净净。
出嫁前一天晚上,毓桢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浓妆艳抹,漂亮是漂亮,却有点陌生。
她想起第一次见陆宗勉的时候,穿的是银灰闪缎旗袍,站在天井里,阳光落在身上,心里是忐忑的欢喜。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指尖冰凉。明天过后,她就是周太太了,要开始新的生活了。那些前尘往事,都该忘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一面镜子,照着她的心事。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灭了蜡烛。
第五章 寻常烟火
婚礼办得不算铺张,十几桌酒席,都是两边的亲戚朋友。
拜堂的时候,毓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红绣鞋。周文彬站在她身边,穿着大红的喜服,背挺得笔直,能感觉到他有点紧张。
送入洞房之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烛烧得噼啪响,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周文彬坐在床边,搓了搓手,有点局促地说:“毓桢,以后……以后我肯定好好对你。”
毓桢抬起头,看着他。他脸红红的,眼神真挚。她笑了笑,轻声说:“嗯。”
他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盖头。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更温柔了。“你今天真好看。”
毓桢的脸有点热,低下头。
新婚的日子,平淡又温馨。周文彬每天早上去银行上班,傍晚准时回家。毓桢在家里操持家务,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周家人都很和善,婆婆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太太,对她也很好,从不刁难。
每天傍晚,毓桢做好了饭,就坐在门口等周文彬回来。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心里就觉得安稳。吃完饭,两人坐在灯下,他看报纸,她做针线,偶尔说几句话,日子过得静悄悄的,像水一样。
只是有时候夜里醒过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丈夫,她会忽然想起陆宗勉。想起公寓里的壁炉,想起圣诞节的戒指,想起那些甜言蜜语。然后赶紧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出去。
都过去了。她对自己说。
第二年春天,毓桢怀孕了。一家人都很高兴,婆婆更是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周文彬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摸她的肚子,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宝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踢妈妈?”
他说话的样子笨笨的,却很认真。毓桢看着他,心里软软的。她想,这就是幸福吧,虽然平淡,却真实。
十月怀胎,生了个女儿。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周文彬抱着女儿,笑得合不拢嘴,说:“像你,眼睛像你,好看。”
毓桢躺在床上,看着父女俩,心里充满了暖意。
女儿取名叫周念安,小名叫安安。
有了孩子之后,日子更忙碌了。每天围着孩子转,喂奶、换尿布、哄睡觉,一天下来,累得沾枕头就睡。那些风花雪月的往事,渐渐被琐碎的日常磨得模糊了。
她很少再想起陆宗勉。有时候跟弄堂里的太太们聊天,听她们说起谁家的男人娶了姨太太,谁家的外室闹上门,她也只是听听,心里没什么波澜。
安安三岁那年,有一天,毓桢带着女儿去霞飞路买东西。
安安吵着要吃奶油蛋糕,毓桢就带她去了冠生园。店里人很多,她抱着女儿,排队等着买蛋糕。
忽然,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毓桢?”
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毓桢回过头,愣住了。
是陆宗勉。
几年不见,他比以前胖了点,鬓角添了几根白发,穿着西装,还是一副商人派头。他身边站着个年轻的女孩子,十八九岁的样子,穿得花枝招展,挽着他的胳膊,娇滴滴的。
两人对视着,都愣了几秒。
还是陆宗勉先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一点复杂的笑意。“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毓桢平静地说,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
“这是……你女儿?”他看着安安,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
“嗯,我女儿,叫安安。”毓桢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安安,叫叔叔。”
安安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躲进毓桢怀里,小声叫了句:“叔叔。”
陆宗勉笑了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他身边的女孩子不耐烦地摇了摇他的胳膊:“宗勉哥,快点嘛,我还要去看电影呢。”
“好,就来。”他对那女孩子说了一句,又转过头看着毓桢,“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毓桢淡淡地说,“嫁了人,日子安稳。”
“那就好。”他点点头,眼神里有点怅然,“我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以为什么?以为她会一直等他?以为她会一辈子活在那段见不得光的感情里?
毓桢笑了笑,没问。
“那我先走了。”陆宗勉说,“以后有空……”
“不必了。”毓桢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决,“各自安好吧。”
陆宗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也好。”
他转身走了,那个年轻女孩子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偶尔低头应着,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毓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平静。没有难过,没有怨恨,甚至连波澜都没有。就像看到一个很久没见的陌生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各走各的路。
那些曾经以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伤痛,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夜晚,原来在时间面前,都不算什么。日子久了,就都淡了,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墙壁,慢慢褪了颜色。
“妈妈,蛋糕。”安安在怀里提醒她。
“哦,对,蛋糕。”毓桢回过神,抱着女儿往前走。
轮到她了,她买了一块奶油蛋糕,一块巧克力蛋糕。安安拿着小勺子,吃得满脸都是奶油。毓桢掏出手帕,轻轻给她擦脸。
阳光透过玻璃橱窗照进来,落在女儿脸上,毛茸茸的。她看着女儿满足的小脸,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的幸福。
走出冠生园,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霞飞路还是以前的样子,梧桐茂盛,店铺林立。只是当年那个站在这里,忐忑又欢喜的女孩子,已经不见了。
她抱着女儿,慢慢往家走。蓝布旗袍,平底布鞋,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手上没有钻戒,身上没有香水,只有一身的烟火气。
可是她觉得,这样很好。
第六章 桂香依旧
安安上小学那年,沈家的老房子要拆迁。毓桢回去帮忙收拾东西。
老房子很久没住人了,到处都是灰尘。推开厢房的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飞舞。一切都还是以前的样子,红木梳妆台,樟木衣橱,还有窗边那张她常坐的竹椅。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还放着她以前的一些零碎东西,旧手帕,断了簪子,还有几本旧书。
翻到最里面,她摸到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子。
拿出来一看,是当年陆宗勉送她的那瓶香水。她明明记得让佣人扔了的,不知道怎么还在这里。瓶子上落满了灰尘,里面的液体还剩小半瓶,颜色已经有点发暗了。
她拔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味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甜香,混着灰尘和樟脑的味道,闻起来很陈旧,像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她愣了愣,盖上盖子,随手放在了一边。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继续收拾东西,把旧衣服叠起来,把书本捆好。忙了一上午,累得腰酸背痛。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的梧桐树还在,长得更粗更高了。墙根下的桂花树,也比以前茂盛了。一阵风吹过来,桂花香飘进来,甜腻腻的,跟当年一模一样。
她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她也是坐在这个窗边,做着针线,等着一个人来。那时候她二十二岁,穿着银灰闪缎旗袍,心里装着满满的期待和忐忑,以为自己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爱情。
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爱。
“妈妈,你看我找到什么了!”安安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支珍珠簪子,“好漂亮的簪子!”
毓桢接过来,是她十八岁生辰那年,父亲送她的。簪子上的珍珠已经有点发黄了,光泽暗淡。
“这是妈妈年轻时候戴的。”她笑着说。
“妈妈年轻时候肯定很漂亮!”安安仰着小脸说。
毓桢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就你嘴甜。”
收拾完东西,临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瓶香水,最终还是没拿。旧的东西,就让它留在旧房子里吧。
走出弄堂的时候,正好碰到以前的邻居张太太。张太太拉着她寒暄了半天,忽然说:“对了,你还记得以前那个常来找你的陆先生吗?听说他前几年生意失败,破产了,现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毓桢愣了一下,随即淡淡地说:“是吗?不太清楚。”
“可不是嘛,”张太太啧啧道,“当年多风光啊,开着小汽车,穿着西装,谁知道会落到这步田地。所以说啊,这人啊,富贵都是过眼云烟,还是安稳日子最实在。”
“是啊。”毓桢附和着。
跟张太太道别后,她牵着安安的手,慢慢往前走。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安安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学堂里教的歌。
她想起张太太说的话,想起陆宗勉。破产了吗?她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消息,没什么感觉。
他过得好与不好,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的生活里,有丈夫,有女儿,有公婆,有柴米油盐,有寻常烟火。这些才是她的日子,扎扎实实的,握在手里的。
回到家的时候,周文彬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帮忙做饭。看见她回来,笑着说:“回来了?累不累?饭马上就好。”
“不累。”她笑着走过去,系上围裙,“我来帮你。”
厨房里烟雾缭绕,飘着饭菜的香味。婆婆在择菜,周文彬在炒菜,安安趴在桌边写作业。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毓桢站在灶台边,切着青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连成一片温暖的光。
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公寓里的那些夜晚。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等着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月亮冷冷地照着,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她以为,繁华和浪漫才是爱情。后来才知道,真正的日子,是厨房里的烟火气,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是平平淡淡的陪伴。
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安安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事,周文彬偶尔搭几句话,婆婆给她夹菜,热气腾腾的饭菜,暖到心里。
毓桢吃着饭,看着眼前的家人,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还是当年的味道。只是当年那个闻着桂花香发愁的女孩子,已经长大了。她不再需要虚无缥缈的承诺,不再需要华丽昂贵的首饰,她要的,不过是这一屋烟火,一世安稳。
月亮升起来了,还是当年的那轮月亮,清辉遍洒,照着世间的悲欢离合。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过去了。
就像秋天的桂花,开得再盛,也会谢。可是明年秋天,它还会再开。日子也是一样,过了今天,还有明天,平平淡淡,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