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些年四处走访乡下村落,只为收集那些快要被人遗忘的乡土传说。
那天我偶然在乡镇的一间茶馆里,听几位白发老人闲聊,说起一个老村子里关于黑影、长发、腊月索命的故事。
老人讲得半真半假,好多细节也没说太清楚,书上也没有半点记载。
据说那是一桩七十年代的秘事。
1974年的冬天,深山脚下藏着一处古村 —— 西巷尾村。
村里传着一桩桩令人脊背发凉的怪事。
每到腊月寒风刺骨的深夜,村子里整个纵横交错的巷子、狭窄的胡同里,便会有人撞见那个神秘的怪物。
村里年长的老人都说,此物是人形模样,长发飘飘,还会发出一种咿呀、咿呀的声音。
声音模糊,细碎又刺耳,在巷子之间来回回荡。
夜里路过胡同的村民偶尔会撞见它模糊的身影,但是只能看清人的轮廓与散落的长发,寻不到下半截腿脚。
这个怪物虽没有双脚,它却能在漆黑的小巷里来回飞速穿梭,飘荡一般游走。
但凡深夜撞见黑影的人,大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而更为恐怖的事情紧随其后,只要黑影现身游荡,隔天村中便会莫名死去一位村民,死因离奇,查不出半点缘由。
年复一年,腊月的深夜成了全村人的梦魇,入夜之后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没人敢踏足幽暗的巷子。
1988年初,老旧村落迎来拆迁,村民陆续搬走,老宅胡同尽数推平,关于无脚长发怪物的传闻也慢慢淡出众人的闲谈。
可旧地的厄运,却没有跟着村民一同离开。
1990年 地块被开发商接手,高楼动工兴建,谁也不知道承建方从何处听闻了当地尘封的古老传言。楼房刚修建到一半,工程突然叫停。
时至今日,已经过去15年,曾经闹过黑影怪谈的村庄旧址,只剩一栋栋半截矗立的烂尾楼房。
断墙残垣空空荡荡,荒草爬满地基,寒风穿过空置的楼层,像极了多年以前,小巷深处无声飘过的、没有双脚的长发黑影。
2005年 冬
我为了探寻西巷尾村当年的诡异旧事,彻底摸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踏遍了镇上的大街小巷,执着的寻访那些从老村子搬迁出来、尚且健在的老人。
作为收集乡土异闻的撰稿人,我见过不少民间怪谈,本以为早已见怪不惊,可自打在茶馆听闻黑影索命的传闻后,心底就始终压着一块石头,满是疑惑与不安。
那些模糊零碎的传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里,让我无法就此作罢,非要寻到真相,给这段尘封的旧事一个完整的答案。
镇子沿街落满枯黄的落叶,初冬的风刮过街巷,寒意浸透衣衫。
可大多人一听见西巷尾村、黑影这些字眼,便脸色大变,摆着手不愿多谈,眼神躲闪,只是劝我不要再去深究这段旧事。
有的人年纪大了记忆模糊,只零碎记得腊月夜里那咿呀咿呀的怪响,再问更深的细节,便摇头说记不清了。
我看着他们惊惧惶恐的模样,心里越发发沉。
若是普通的乡间流言,断然不会让一众老人时隔数十年依旧闻之色变,这也让我更加笃定,当年的怪事绝非空穴来风,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几经辗转、屡屡碰壁,就在我快要失望放弃时,终于寻到一位对整件往事印象极为深刻的老者。
老人独居在镇子边缘的一间老旧平房里,院墙上爬满干枯卷曲的藤蔓,萧条又冷清。屋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盏老旧灯泡悬在房梁上,昏黄微弱的光线铺满斑驳的老屋,氛围感压抑得让人莫名心慌。
老人神色肃穆,满脸戒备,显然不愿在外人面前提及这段忌讳往事。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松了口,将我领进僻静封闭的堂屋,伸手合上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了屋外呼啸的寒风。
房门闭合的那一刻,屋内瞬间死寂无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屏息凝神,心口微微发紧,既有即将得知真相的期待,又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惧,静静等着老人开口,诉说那段被尘封数十年的恐怖过往。
他说拆迁之后,本以为把老屋巷子推平,那东西就跟着村子一同消散了。
谁也没料到,开发商紧接着在满是残砖断瓦的原址破土动工,要盖楼房。
起初工地还算平静,黄土堆、脚手架在旷野上层层架起,可开工没两年,诡异的事情又接二连三冒了出来。
荒野入夜之后格外凄冷,荒草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夜里守工地的工人,常常能听见半成品冰冷的水泥楼梯里面,飘出熟悉的 “咿呀、咿呀” 声。
工棚里的人偶尔望向那片施工地,沉沉夜色吞噬了半边旷野,黑暗之中,一道长长的黑影,正飘荡在尚未砌完的楼层之间。
之后工地上开始频频出事,工人接二连三遇上怪事,有人夜里莫名昏迷,还有人受了说不清缘由的内伤。
人心惶惶,流言疯传,干活的工人纷纷收拾行李逃走。到 1990 年,工程彻底停摆。
楼房只修了大半,钢筋裸露在外,墙体斑驳开裂,杂草从水泥缝隙里疯长出来,就那样扔在了荒地上,成了一栋无人敢靠近的烂尾楼。
传闻说,那道无脚的长发黑影,没有随村庄一同消亡,反倒被锁进了这栋半截空楼里。从前村子里那套腊月索命的旧规矩,也跟着变了,彻底失控。
老人讲到这里,声音压得很低,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襟,反复叮嘱我:“那楼不要靠近,千万不要进去。”
我把笔记本搁在膝头,压下心底翻涌的好奇,又追着向老人发问。
“那当年工地上具体发生过什么,还有人记得吗?那些做工的工人,如今是否还活着,又散落到了什么地方?”
话音落下,堂屋里陷入一阵死寂。
屋外的寒风卷着枯枝拍打木门,发出 “哗啦哗啦” 沉闷的声响,房梁上那只老旧灯泡跟着轻轻摇晃,昏黄摇曳的光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来回游走,将老人沟壑纵横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木头受潮发霉的淡淡土腥气。
我心里还抱着一丝指望,指尖无意识攥紧手里的记事本,盼着能再多挖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可老人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神避开我的视线,佝偻的脊背微微绷紧,脸上浮起一层浓重的忌惮。
“不清楚。” 他的声音低沉干涩,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别再往下打听了。”
听见这句答复,我心里一阵落空。
无数疑问堵在胸口,一堆谜团依旧悬着。
窗缝钻进来丝丝缕缕的冷风,吹得我后颈一阵发凉。我本想继续追问,可看着老人面色凝重、浑身紧绷,一副绝不愿再多谈及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能看得出来,再刨根问底只会徒惹他不安。
他不愿多说,也分明是在变相警告我,这件事碰得越深,越没有好处。
我带着满心疑惑离开了老人的老屋。
门外初冬的晚风扑面吹来,路边枯树的枝桠在夜色里张牙舞爪,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烂尾楼、离奇遭遇的工人还有那道无脚黑影,诸多疑团盘旋不散。
回到家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2005年网络还不算发达,这类几十年前的地方秘闻,网上几乎找不到只言片语。
我便翻出一摞摞积了薄灰的旧报纸,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多处磨损卷曲,扑面而来一股陈旧的油墨与尘土混杂的味道。
我趴在桌前,一页页仔细翻阅,竭力搜寻1988至1990年那片工地的相关报道,希望能找到工地出事、工人遭遇怪事的记录,也试图从中寻觅那批施工工人的蛛丝马迹。
可翻来翻去,报纸上仅有寥寥几行关于征地动工的简讯。
对于工地频发怪事、工程骤然停工的经过写得含糊敷衍,对那批工人后来的去向更是只字未提。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失落感一点点漫上来。
老人那里问不出实情,旧报纸也查不到确切的答案,那些当年的工人仿佛被时光凭空抹去。
可越是找不到线索,我心底的好奇便越是浓烈,旷野之中那座荒弃的烂尾楼,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沉压在我的心上。
报纸翻不到有用线索,老村民又闭口不谈,我手里的线索几乎断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候朋友给我提了一句,说早年那批工地的工人大多是外地招来的务工者,出事之后便四散离开,一部分人后来定居在县城南郊的老劳务大院。
那是一片老旧的平房聚居区,早些年接纳过大量外出打工的民工,鱼龙混杂。
我揣着笔记本,专门跑了一趟南郊。
入冬之后的大院处处透着破败,墙皮剥落,地上堆着柴火与杂物,巷道里光线昏暗。
我挨家挨户打听,可时隔多年,多数人早已搬走,留下的住户对此事也是知之甚少。
偶尔有听过那处烂尾工地的,也只是摇摇头,说当年那地方邪门,工人们出事之后四散奔逃,早就各奔东西,没人清楚他们落脚在了何处。
几天跑下来,依旧一无所获。寻访工人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我心里越发烦闷。
思来想去,整件事绕不开当初立项盖楼的开发商。
普通渠道根本接触不到这样的人物,我只能托本地做建材生意的熟人从中牵线,几经辗转,总算联系上了当年负责这个项目的老板。
此人早已不再做地产行当,年岁也大了,住在县城一处僻静的居民小区。
得到可以登门拜访的答复时,我手心都微微出汗,这是目前仅剩的一条突破口,我不知道,从他口中,我会听到怎样一番说法。
我怀着满心的紧张与忐忑,登门找到了当年负责西巷尾村拆迁开发的开发商。
如今已是2005年,年过五十五岁的他早已不复当年意气,两鬓斑白,满脸褶皱,眼神里藏着数十年散不去的惊惧。
面对我的追问,他沉默良久,终于松了口,坦言当年的隐秘往事,言语间满是无力与后怕。
“说实话,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片地藏着这么邪门的事。”
他指尖微微发颤,捏着干瘪的烟卷,迟迟没有点燃,
“我就是个做生意的,1990年那会儿一心只想开发地皮、盖楼赚钱,满心都是红火的生意经,压根没把乡下老人的鬼神传闻放在心上。只当是乡下人愚昧迷信,庸人自扰。”
他沉沉叹了口气,眼底翻涌出尘封数十年的阴霾,缓缓道出那场噩梦的开端。
“怪事,是从1990年初动工第一天开始的。”
那天原本天色晴朗,无风无云,几十号工人照常进场施工,推平老巷残垣、夯实地基,一切都有条不紊。
可就在正午时分,天色毫无征兆地骤然剧变。原本透亮的蓝天瞬间被浓黑的乌云彻底笼罩,像是整块黑布死死捂住了整片山头,白昼转瞬沦为漆黑暗夜。
狂风骤然肆虐山野,呼啸着卷过残破的古巷,卷起满地碎石尘土,拍在施工板房上噼啪作响。
倾盆大雨紧随而至,雨势凶狠异常,密密麻麻的雨帘遮天蔽日,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整个工地瞬间被昏暗与水雾彻底吞噬。
这场诡异的狂风暴雨,足足肆虐了半个时辰。没有打雷,没有闪电,只有死寂的黑暗、呼啸的狂风和砸落不止的暴雨,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可最吓人的是,半小时后,风雨如同来时一般突兀,骤然停得干干净净。
乌云散尽,天光恢复,风停雨歇,仿佛刚才那场遮天蔽日的极端暴雨从未发生过。
工地的工人们纷纷从避雨的板房里走出,准备复工,可清点人数时,所有人都瞬间僵在原地,心底骤然发凉,少了两个人。
都是平日里踏实肯干的壮年工人,风雨前还在巷口地基处作业,短短半个时辰,凭空消失,杳无踪迹、整片工地、残破巷道、山野四周,全都寻不到半分人影,仿佛人间蒸发。
当时所有人都慌了神,我心里也又慌又乱,却只能强行压下不安,安抚人心,派人满山搜寻、遍地查找。
整整找了三天三夜,最后才在工地后山一处极为偏僻、常年无人踏足的荒角草丛里,找到了那两名工人。
两人静静躺在草丛之中,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早已没了半点气息。
更诡异的是,两人身上没有任何摔伤、磕碰、溺水的痕迹,周身没有半点打斗与挣扎的痕迹,死因蹊跷至极,查不出丝毫头绪。
“那时候我年轻胆大,也心存侥幸。”
开发商声音沙哑,满是悔恨,
“我强行压下了这件事,对外谎称是暴雨突发、工人失足走失,重金安抚了家属,草草了结了后事。我总觉得只是意外,是天气突变惹的祸,不信什么鬼神邪祟,想着耽误工期就是亏钱,咬咬牙,照旧下令开工。”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的灾祸,才刚刚拉开序幕。
风波平息没两天,工地再次出事。
这次是夜班值守的工人。
他说几个人夜里留守工地看守建材,半夜突然集体疯癫一般冲出板房,惊恐嘶吼着狂奔逃窜,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有人!巷子里有人飘着!”
天亮后,众人赶回工地查看,值守的四名工人,硬生生少了一个。
失踪工人的安全帽掉在老巷最深处的残垣地基边,散落一地,旁边的泥土湿软泥泞,却没有任何脚印,只有一缕缕乌黑细碎的长发,凌乱缠在安全帽边缘。
从那之后,工地怪事接连不断,再也没有安宁之日。
白日施工,机器频繁莫名故障、熄火死机,刚修好的设备转头就彻底报废;夯实平整的地基,一夜之间会莫名塌陷、裂开深长的缝隙;工人干活时,总能听见幽深的残巷里,传来细碎飘忽、反反复复的“咿呀”声,贴着耳边回荡。
而到了腊月深夜,怪事更是变本加厉。
所有值守的工人,几乎都见过那道诡异的身影。
漆黑的残巷之中,一道人形黑影悬空飘荡,满头长发四散垂落,拖地游走,身形飘忽不定,偏偏寻不到半分腿脚。
它不追人、不害人,就静静飘荡在曾经的西巷巷道旧址上,来回穿梭,反反复复,像是在守着自己永远走不出的故土。
但凡夜里见过这道黑影的工人,无一例外,全都彻夜难眠、精神恍惚,整日浑身发冷、心神不宁。没多久,所有工人都吓得纷纷辞工跑路,没人再敢踏进这片工地半步。
“我这才彻底怕了。”开发商埋着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跑遍周边请人来看,懂行的老人只说了一句话——这巷子欠了一条人命,怨气困在地底,拆迁推平了地,却推不掉数十年的执念。”
“她没地方去,就只能困在这一条条残存的巷基里,夜夜徘徊,岁岁等候。”
听完他这一长段血淋淋的往事,我的手心不知不觉浸满冷汗,指心黏糊糊的,握着笔记本的手指都微微发僵,后颈一阵阵冒着凉意。
明明屋内没有开窗,一股寒意却顺着脊背往上爬,我喉结滚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再看对面的开发商,五十五岁的男人整个人陷在老旧沙发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方才讲述的时候尚且还能勉强稳住声调,讲完之后,那股压在心底多年的恐惧彻底绷不住了。
他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鬓角的白发被濡湿,双手死死攥住沙发扶手,指节绷得泛白,骨节都在微微打颤。
他嘴唇反复哆嗦,好几次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目光死死钉在紧闭的窗户上,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就能看见那道飘荡的影子。
胸膛起伏得厉害,呼吸又急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几十年积压下来的恐惧在此刻翻涌上来,连身子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哆嗦。
我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手心的冷汗蹭在裤腿上,黏腻的触感挥之不去。
我定了定神,抬眼看向他,继续开口问道:"那当年的工人,还有在世的吗?"
听见我的问题,他身子又是一颤,原本紧绷的肩背往下塌了塌。他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脸上满是纠结。
“有,还剩一个。"他低声答道。
说完,他起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翻找,沙沙的纸张响动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手写着一行地址,指尖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他把纸条递过来的时候,手腕都在微微晃动。
我伸手接过,纸条纸面发凉。
可他并没有就此作罢,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满是恳切,又裹挟着深深的惊惧,连连摆手劝我:
“小姑娘,地址我可以给你,但我劝你,最好别再往下追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一般:“那件事埋了这么多年,能不碰就不要碰。知道太多旧事,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腊月还没过去,那东西还在工地那边游荡,你去打听这些,很容易被它给注意到。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
十年的梦魔刻在他神色里,他是真的不希望,再有外人被卷入这段阴晦的往事当中。
我捏紧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地址,纸条边角硌着掌心。
他的警告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心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我明白他不是危言耸听,方才那些工地怪事还在脑海里盘旋,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那细碎的咿呀声响。
可一想到西巷尾村那段快要彻底湮灭的往事,想到茶馆老人语焉不详的诉说,我还是摇了摇头。
“谢谢您的提醒。但这些旧事再没人记下来,往后就彻底消散了。
我只是想把真相留存下来,并不想去招惹什么。”
我把地址小心折好收进内兜,抬眼看向他:
“我会多加小心,不会在夜里靠近那片工地,更不会在腊月深夜往老巷旧址去。只是想找那位老工人,听听他亲眼所见的经过。”
开发商望着我,见我心意已决,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可奈何,不再继续劝阻,只是反复叮嘱:
“千万记住,别逞强。一旦遇上不对劲的事,立刻抽身离开,不要好奇张望。”
第二天刚蒙蒙亮,我便按着纸条上的地址寻了过去。
那是镇子边缘一间低矮老旧的平房,院墙爬满枯败的藤蔓,院门虚掩着。
我轻轻叩响木门,许久里面才传来迟缓拖沓的脚步声。
开门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眉眼间满是疲惫憔悴。
算一算,1990年他才二十出头,一晃十五年过去,也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沧桑得像个垂暮老者,脊背微微佝偻,眼神浑浊黯淡,完全看不出当年年轻力盛的模样。
得知我是为当年西巷尾工地的旧事而来,他没有立刻请我进屋,站在门槛边打量我许久,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犹豫半晌,才侧身让我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陈旧,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
我们在小木桌两旁坐下,我没有绕弯,提起了一九九零年工地出事,还有那道巷中的长发黑影。
话音刚落,男人的身子猛地一僵,枯瘦的手掌攥住桌沿,指节泛白。
“那件事……这么多年,我几乎不和外人提起。”
他嗓音沙哑干涩,语速很慢,
“那时候我年轻,胆子大,血气上头,旁人都劝我躲远些,我偏偏不甘心,一心想要探个究竟,想看看工地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怪事到底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眼皮微微垂落,像是又重新坠入那个恐怖的夜晚。
“那天夜里,其他工友全都吓得躲进板房,锁紧门窗,没人敢往外探头。我心里好奇,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独自溜了出来。我不敢直接走到老巷地基中央,就蜷着身子,躲在断墙残垣的阴影角落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男人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肩膀微微发抖,记忆里的恐惧跨越十五年时光,依旧死死缠在他身上。
“夜里的风刮得很冷,四下静得吓人,工地上一点灯火都没有。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在残破的巷道之间来回绕。可没过多久,那细碎咿呀、咿呀的声响,慢慢从地基深处飘了出来。”
他的嘴唇不停哆嗦,眼神涣散,仿佛眼前又浮现出当年的景象。
“我死死贴住冰冷的土墙,悄悄探出头往外望。就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东西。”
他喉头滚动,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目光空洞地望向屋子漆黑的墙角,好似又回到了那个没有月光的工地夜晚。
“那道黑影就浮在原先老巷子的地基之上,离地半尺,脚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四散垂落,一部分拖在满地碎土瓦砾上,随着它飘荡的动作轻轻扫过地面,沙沙作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双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看不清脸,整个人朦朦胧胧,像是蒙了一层浓浓的黑雾,只能分辨出人的轮廓。它不往前冲,也不四处乱撞,就顺着旧巷道的走向,来来回回地飘。嘴里不断发出咿呀、咿呀的声响,不是哭,也不是叫,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含混破碎,在空旷的工地上来回回荡。”
“那一刻我浑身血液都凉透了,身体僵在断墙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我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根本挪不动半步,只能死死缩在角落盯着它。”
“它飘得很慢,离我藏身的断墙越来越近。那乌黑的长发随着飘动,有几缕,几乎就要扫到我躲着的这面墙。我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气漫过来,不是夜里寒风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说到这里,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伸手捂住自己的脖颈。
“我那时候才明白,之前失踪的工友,绝对不是什么暴雨意外。这片地底下,真的困着东西。我生怕被它察觉到,把脑袋埋低,眼睛死死闭住,心里不停祷告,只求它不要发现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咿呀的声响渐渐远了。我再悄悄抬眼,黑影已经飘向地基的另一头,慢慢融进沉沉的黑暗里。直到彻底听不见那声音,我才敢拼了命,跌跌撞撞逃回板房。”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自那一夜之后,我就垮了。夜里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道飘荡的黑影,耳边总绕着咿咿呀呀的动静。明明才三十多岁,头发大把大把地白,身子也一天天败下去。工地上接二连三出事,没过多久大家就散了,我也赶紧逃离了那个地方。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敢靠近那片废弃工地,更不敢提起西巷尾村。”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告诫:“小姑娘,那东西没有散去。它守着那条旧巷,守着埋在地下的冤屈。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被它记挂上。”
听完老工人的一番叙述,我坐在小木桌前,心里沉甸甸的。
两道沉重的警告死死压在我的心头。
当年的开发商劝我及时收手、别再触碰阴晦旧事,侥幸活下来的老工人,更是满脸惊惧地再三告诫我,千万不要再往下深究。
按理来说,两个人亲身经历过那场诡异的灾祸,都劝我止步,我本该就此收手。
可我低头看着随身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西巷尾村零碎的传说与线索。
这些东西,是老一辈随口闲谈的碎片,是县志从未收录的秘闻,是快要彻底消散在岁月里的往事。
若是我就此停下,等这最后几位亲历者离世,这段被掩埋的真相,就真的彻底消失在世间了。
我心里始终隐隐不安。
开发商只说了工地开工后的怪事,老工人只看见了黑影徘徊的模样。
他们都只窥见了冰山一角,却没人说得清,七十年代那个腊月的深夜,西巷尾村的窄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完整的真相。
我能确定,事情远远不止我听到的这么简单。
我并非胆大猎奇,更不想主动招惹那道缠了几十年的长发黑影,可心底那份对真相的执念,始终压不下去。
我郑重谢过老工人的告知,再三保证自己绝不会深夜靠近废弃工地,这才辞别离去。
一夜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细碎诡异的咿呀声,还有黑影无脚飘行在巷中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我没有去往凶险的废弃工地,而是沿着村落古道,在周边村镇四处走访打听。
我想着,或许还能找到当年居住在西巷尾村、年纪更大、知晓完整内情的留守老人。
接连问了好几户人家,大多老人听闻“西巷尾村”“长发黑影”,全都脸色骤变,连连摆手摇头,闭口不谈,眼神里是一模一样的避讳与恐惧。
直到临近正午,我在村口一处老旧的杂货铺前,遇见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婆婆。
她是为数不多,当年完整住在西巷尾村、又在拆迁前搬离的原住民。
起初她同样不愿多提,我耐着性子轻声询问,诉说自己只是想记录旧事、留存真相,并非猎奇招惹是非。
许久过后,老婆婆望着远处深山的方向,浑浊的眼底,缓缓浮起一层陈年的寒意与悲悯。
她颤巍巍开口,道出了所有人都刻意隐瞒、深埋心底的,最完整的真相。
老婆婆说:
“那不是什么鬼怪妖怪,是个人。”
一句话,让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1974年的冬天,腊月寒冬,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复述一场纠缠了半生的噩梦。
“西巷尾村最深处的窄巷里,住着一个独居的年轻女人。她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天生一头及腰长发,性子安静怯懦,从不与人争执。”
我屏息凝神,静静听着这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那年腊月二十八,马上就要过年。村里老一辈迷信,说她命格特殊,冲撞了年末岁节,会给全村招来灾厄。一群思想偏执的村民,趁着深夜大雪,把她堵在了纵横的巷子里。”
风雪呼啸,巷子幽深,无人替她辩解,无人伸手相救。
“他们不讲道理,硬生生把她困在最窄的胡同里,封死了所有出口。大雪越积越厚,低温冻僵了她的双腿,最后……她整个人被活活冻在巷底的冻土之中。”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双腿冻进冻土,血肉和冰层、泥土彻底粘连,根本挣脱不开。她临死前,拼尽全力挣扎,只能挪动上半身,长发在雪地、地面肆意拖扫。寒夜里,她疼得发不出完整的哭声,只能断断续续挤出咿呀细碎的声响,一遍遍回荡在空荡的巷子里。”
原来这就是黑影无脚、飘行巷中、咿呀作响的全部真相。
“村里人心虚怕事,连夜掩盖痕迹,对外闭口不提这件事,硬生生把这条人命抹成了村里的禁忌。可从那年开始,每到腊月寒冬,夜深人静,巷子里就会多出一道黑影。”
老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带着极致的后怕:
“她只是一遍一遍走自己临死前走过的巷子,一遍一遍重复自己死前的模样,像是在找一个公道,找一群欠了她的人。”
老婆婆把埋藏数十年的往事缓缓讲完,声音苍老而低沉,很多地方讲到一半便不住叹气。
那些被众人刻意掩盖的细节,一点点拼凑完整,听得我心口发闷,后背一阵阵发凉。
辞别老婆婆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
我一路赶回暂住的住处,关上房门,屋内安安静静。
我坐在桌前,摊开那本已经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拿起笔,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亮,一笔一笔认真记录下来。
开发商的口述、老工人亲眼所见的景象,再加上老婆婆道出的完整过往,几段故事相互印证,许多之前想不通的疑点,此刻都有了解释。
笔尖划过纸页,我把西巷尾村七十年代的悲剧,一九九零年工地接连发生的离奇事故,还有那道腊月巷中飘荡的长发黑影,全部如实誊写。
写罢,我合上本子,指尖抚过封皮。
开发商和老工人的警告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我心里清楚那片工地藏着何等凶险。
可纸上的文字终究只是文字,我心底仍存着一份执拗,我想要亲眼看一看那片承载了所有旧事的土地。
我知道危险,却还是下定了决心:我要亲自去一趟那个废弃工地。
我没有打算挑腊月的深夜过去,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我盘算好,选了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去,太阳高悬,阳气最盛。
只在白天实地看一看旧巷地基的地貌,确认一下位置,不等天色转暗便立刻离开,绝不逗留。
想到这里,我把笔记本收好,将相机、水壶装进背包。
临睡前,我又想起老婆婆最后的叮嘱,叫我切莫贪看,见到任何异样,转身就走,千万不要停留。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又听见远处飘来几声若有若无,细碎的“咿呀……咿呀……”,轻飘飘的,在黑暗里来回打转。
我猛地惊醒坐起,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吹过树梢的风声。
次日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
整片场地荒草丛生,断墙残垣还能依稀看出当年西巷尾村巷子排布的轮廓。
正午阳光普照,四下安安静静,没有咿呀的怪响,也看不见飘荡的黑影,只有风吹杂草的簌簌动静。
我站在远处,没有踏入地基最深的那处角落,远远观望这片土地。地面的裂缝纵横交错,荒草从缝隙里钻出来。
我拿出相机,只远远拍下环境样貌,不往残巷深处走。
站在这里,能够想象出腊月深夜,那道无脚黑影在这些巷道之间来回飘荡的模样。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地基中央,泥土之上散落着几缕乌黑干枯的长发,孤零零缠在碎石之上。
大白天看见这个,我后背骤然一凉,不敢多停留,按照计划立刻转身离开工地。
回到旅馆,我心里始终不安。
我想起老工人说,它只是徘徊,并非滥杀,它要的是一桩被掩埋的公道,而不是无端害人。
我没有去找什么道士神婆驱邪,我只是写下完整的纪实文稿,把七十年代腊月发生在西巷尾村的悲剧如实记录,把拆迁工地发生的怪事一并写进去。
我不渲染鬼怪猎奇,只写下被人刻意抹去的人命。
写完之后,我打印了一份,专门驱车送到废弃工地外围,在正午阳光之下,把纸张平整放在那块老巷地基的石头上面。
我低声对着空旷的荒场说了一句:
“旧事,已经有人记下了。”
“你的委屈,没人再遮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