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家道中落的留洋千金,被迫嫁给杀人不眨眼的草莽督军。
即使是在这黄沙漫天的西北大营,我也非要讲究我的西式做派:
“咖啡必须要现磨的,加两块方糖。”
“军靴踩过泥巴,绝对不许进我的卧室。”
“每天必须用玫瑰花瓣泡澡,水温要刚刚好。”
霍枭随手把染血的军帽往桌上一摔,拔出腰间的勃朗宁:
“老子在前线吃枪子儿,你在这儿要花瓣泡澡?”
“整个西北连根绿毛都没有,你让老子去哪给你弄玫瑰?”
他枪托一砸,我吓得一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
霍枭见状,一把将枪塞进靴筒,烦躁地扒拉着短发:
“行了行了!别掉金豆子了!”
“副官!去把洋人的后花园给老子整个儿刨回来!”
1.
副官领命跑出去不到半个钟头,两辆卡车就停在了主帅营帐外。
十几个士兵扛着铁锹,把连根带土的玫瑰花丛直接往我的地毯上扔。
泥块飞溅,弄脏了我从巴黎带回来的白纱裙摆。
“停下!”
捏着蕾丝手帕,我捂住嘴后退了两步。
“谁让你们把泥土带进来的?”
“我要的是花瓣,你们把刺都带进来,想扎死我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着铁锹的手僵在半空。
霍枭正坐在行军椅上擦枪,闻言把擦枪布往桌上一扔。
“沈青黎,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子为了给你弄这玩意儿,差点跟洋人领事馆的卫兵干起来,你还嫌有土?”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连花刺都是佣人一根根剪掉的。”
“你嫌我烦,现在就一枪打死我,省得我在这里碍你的眼。”
帐篷里只剩下我低低的啜泣声。
身后传来行军椅倒地的声响,紧接着是沉重的军靴脚步声。
霍枭走到我面前,粗糙的大手抓了抓脖子,扯开军装的风纪扣。
“行了,老子怕了你了!”
转头踹了旁边的士兵一脚,霍枭黑着脸吼道:
“都聋了吗?把花瓣给老子一瓣一瓣揪下来,洗干净再送进来!”
“谁要是敢留一根刺扎到夫人,老子崩了谁!”
士兵们连滚带爬地拖着花丛退了出去。
刚松了一口气,营帐的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穿着骑装、扎着马尾辫的女人大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把马鞭。
女人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走到霍枭身边,一屁股坐在桌角上。
“枭哥,我刚从南边押运粮草回来,听说你为了个破落户千金,去刨了洋人的园子?”
霍枭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桌上的手枪收起来。
“楚云歌,没大没小,这是你嫂子。”
被称作楚云歌的女人冷笑一声,从桌角跳下来,几步走到我面前。
高筒马靴上沾满了马粪和黄泥,直接踩在了我刚让人铺好的天鹅绒地毯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往后退了一步,用手帕死死捂住鼻子。
“你退什么?嫌我脏?”
楚云歌扬起下巴,手里的马鞭敲得手心啪啪作响。
“这位大小姐,这里是西北军营,男人们在前面流血拼命,你居然让人去给你摘花瓣泡澡?”
“你喝的每一滴水,都是兄弟们从几十里外的水源驼回来的!”
“像你这种吸血的寄生虫,留在军营里就是祸害!”
话音刚落,楚云歌抓起桌上霍枭喝剩的半缸子凉水,直接朝我的脸泼了过来。
茶叶沫子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我的真丝衬衫。
浑身发抖,我转头看向霍枭。
“督军,这就是你手下的规矩吗?”
霍枭站起身,伸手把楚云歌往后拉了一把。
“云歌,你刚回来,一身火气发什么疯?快给嫂子道个歉。”
楚云歌甩开霍枭的手,眼圈泛红地瞪着他。
“枭哥!当年咱们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她还在洋人的地盘上喝洋酒呢!”
“你现在为了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废物训我?”
“我偏不道歉!今天我不仅要泼她,我还要替军营里的兄弟们好好教教她怎么在西北做人!”
楚云歌举起手里的马鞭,朝着我的脸就抽了下来。
2.
没有躲闪,我闭上眼睛硬生生受了这一鞭子。
火辣辣的剧痛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整个人被抽得摔倒在地毯上。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白纱裙上,晕开一团血迹。
“楚云歌!”
霍枭暴喝一声,一把夺过楚云歌的马鞭,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大步走过来,霍枭弯腰想把我抱起来。
“滚开!”
用尽全力拍开他的手,我捂着流血的脸,连连往后缩。
“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嫌弃我沈家倒台了,想逼死我直说就是!”
“何必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这里折辱我!”
霍枭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我脸上的血痕,脸色阴沉得吓人。
站起身,霍枭转头看向楚云歌,声音低沉:
“滚去领二十军棍,关三天禁闭!”
楚云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地上的我喊道:
“枭哥!你为了她打我军棍?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当年在野狼谷,要是我没替你挡那一刀,你早就没命了!”
霍枭背过身,挥了挥手。
“正因为你救过老子的命,老子今天才留你一条腿。”
“再敢对夫人动手,军法处置!来人,拖下去!”
两个卫兵冲进来,架起还在叫骂的楚云歌往外拖。
帐篷里安静下来,霍枭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旧的帕子,蹲在我面前。
“别哭了,老子让人去叫军医。”
偏过头,我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自己扶着床沿站起来。
“不用你的猫哭耗子,我有自己带的西药。”
“都给我出去,我要洗漱,看到你们这些粗人我就头疼。”
霍枭捏着手里的帕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大步走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脸颊上那道高高肿起的血印。
没有涂药,我反而用指甲在伤口边缘狠狠掐了一下,让血水流得更多一些。
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一条缝,我的贴身丫鬟春桃端着木盆走了进来。
“小姐,外头的守卫都被督军撤到五十步开外了。”
压低声音说完,春桃把木盆放在地上,从盆底的夹层里摸出一小包黑色的药粉,塞进我的手里。
接过药粉,我塞进贴身的胸衣里,看着盆里漂浮的玫瑰花瓣。
“前线送回来的那批伤兵,安置在哪个营房了?”
春桃一边帮我解开湿透的衬衫,一边小声回话:
“都在西头的伤兵营,刚才奴婢去打水的时候听见,好几个重伤的都在喊疼,说是消炎的盘尼西林全被扣下了。”
“谁扣下的?”
“还能是谁,楚云歌呗,她说西药金贵,得留给她的亲卫队用,普通大头兵用点土方子就行了。”
冷笑了一声,我跨进浴桶里,把下巴埋进温水里。
水面上漂浮的玫瑰花瓣遮住了我的身体。
我沈家世代经营医药,父亲更是留洋归来的外科圣手。
三个月前,沈家满门被屠,对外说是土匪劫掠,可我在父亲书房的暗格里,看到了一枚沾血的西北军徽章。
紧接着,霍枭就带着兵包围了沈宅,强行把我娶进了西北大营。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娇气千金,为了活命委身于杀父仇人。
他们不知道,我每天要两块方糖的现磨咖啡,是为了用咖啡渣掩盖配置毒药和炸药的硫磺味。
我每天不许人穿带泥的军靴进屋,是因为我的地毯下面,画着整个西北大营的布防图。
而这些洋人后花园里的玫瑰花根部,埋着我父亲生前藏在领事馆的最后一批盘尼西林和吗啡。
刚从泥土里抠出两个用蜡封好的玻璃药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营帐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3.
几个端着步枪的士兵冲了进来,直接围住了我的浴桶。
“啊!你们干什么!滚出去!”
尖叫一声,我抓过旁边的浴巾死死捂在胸前,把药瓶悄悄压在身下。
春桃扑过来挡在浴桶前,被领头的士兵一枪托砸在背上,惨叫着摔倒在地。
楚云歌披着一件军大衣,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信纸,脸上满是狞笑。
“沈青黎,你还真是好手段啊,表面上装得娇滴滴的,背地里居然敢给省城的残余势力传递情报!”
把水里的身体往下沉了沉,我咬着嘴唇瞪向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霍枭不是关了你禁闭吗?你敢私闯主帅营帐,就不怕霍枭枪毙你?”
楚云歌走到浴桶边,伸手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
“少拿枭哥压我!”
“要不是我让人盯着你的丫鬟,还真发现不了你们主仆俩的猫腻!”
楚云歌扬了扬手里的信纸,冲着周围的士兵喊道:
“兄弟们都看看!这是我刚从她丫鬟房里搜出来的密信,上面画着咱们军火库的路线图!”
“这个女人根本就是省城派来的细作!”
士兵们顿时哗然,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我的脑袋。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我看着楚云歌那张得意的脸,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省城的人!这信是你伪造的!”
“春桃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可能藏什么密信,分明是你怀恨在心,故意栽赃陷害我!”
趴在地上的春桃捂着流血的额头,拼命磕头哭喊:
“大小姐冤枉啊!奴婢根本没见过那张纸,是楚副官刚才硬塞进奴婢枕头底下的!”
楚云歌一脚踩在春桃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死丫头,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转过头,楚云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里的马鞭抵在我的脖子上。
“沈青黎,今天枭哥去前线巡视了,等他回来,看到的只会是你这个细作畏罪自杀的尸体!”
“给我把她从水里拖出来!扒光了吊到营门口去,让全军的兄弟们都看看这个细作的贱样!”
两个士兵走上前,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肩膀。
就在他们的手碰到浴桶边缘的刹那,我抓起水里满满一捧玫瑰花瓣,连带着混在水里的强酸药粉,直接泼在了那两个士兵的脸上。
“啊!我的眼睛!”
两个士兵捂着脸惨叫着后退,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
趁着混乱,我裹着浴巾从浴桶里跳出来,抓起桌上霍枭留下的备用勃朗宁手枪,直接顶在了楚云歌的太阳穴上。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扣开了保险栓。
楚云歌僵在原地,显然没想到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敢拿枪指着她。
为了不露馅,我故意让拿枪的手剧烈颤抖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歇斯底里地尖叫:
“别过来!都别过来!”
“谁敢碰我一下,我就打死她!我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楚云歌感受到太阳穴上枪口的力度,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冷笑起来:
“沈青黎,你连鸡都不敢杀,你敢开枪吗?”
“你知不知道这把枪的后坐力能震断你的手腕?”
话音未落,楚云歌突然猛地一偏头,同时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顺势往后倒去,在倒地的瞬间,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擦着楚云歌的耳朵飞过去,打穿了她半只耳垂,鲜血飙射而出。
“啊!我的耳朵!”
楚云歌捂着耳朵跪在地上,痛得在地上打滚。
我摔在床脚,手枪脱手飞了出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大哭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是枪自己走火了……别杀我……”
楚云歌满手是血地爬起来,眼睛赤红地捡起地上的步枪,拉动枪栓顶在我的脑门上。
“贱人!你敢伤我!我要把你打成筛子!”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帐篷外传来一声暴喝:
“住手!”
4.
霍枭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看到帐篷里的惨状,一脚踹在楚云歌的后腰上。
楚云歌飞出去撞翻了桌子,手里的步枪走火,子弹打穿了帐篷顶。
只裹着一条浴巾,我浑身湿透地扑进霍枭怀里,死死抓着他的军装前襟。
“督军……她要杀我……她带着人冲进来看我洗澡,还要把我扒光了吊起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霍枭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把我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了起来。
转过头,霍枭看着周围那群士兵,眼神像要吃人一样。
“谁给你们的胆子闯夫人的营帐?刚才谁看夫人身子了?”
那两个被我泼了药粉的士兵还在地上捂着脸哀嚎,其余的士兵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全跪下了。
楚云歌捂着流血的耳朵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地上那张染血的信纸递过去。
“枭哥!你别被这个妖女骗了!她是细作!”
“这是我从她丫鬟那里搜出来的军火库布防图,她还开枪打伤了我,你要为我做主啊!”
霍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信纸,伸手拿了过来。
把怀里的我放在床上,霍枭用棉被把我裹好,然后拿着信纸走到火盆边,直接扔进了还没完全熄灭的炭火里。
火苗窜起来,瞬间把信纸烧成了灰烬。
楚云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冲过去想要抢救,却被霍枭一巴掌扇倒在地。
“枭哥!你疯了?那是证据!”
霍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老子的军火库在哪,除了老子和你,就只有死人知道。”
“沈青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军营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她去哪画这么详细的图?”
“还有,这张图上的哨卡位置,是三天前老子刚刚让你去换防的,除了你楚云歌,谁能画得这么准?”
楚云歌趴在地上,捂着脸,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我怎么知道她是从哪偷看的!说不定是她买通了手下的弟兄!”
缩在棉被里,我适时地发出一声抽泣,把肿起老高的脸颊露了出来,同时扯开大衣领口,露出锁骨上刚才摔倒时磕出的大片青紫。
“督军,我一个弱女子,每天连饭都吃不下,哪里有力气去偷看什么地图……”
“楚副官从一进营就看我不顺眼,刚才还踩伤了春桃,逼着春桃认罪。”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我交给她打死算了,免得留着我连累你跟老部下离心。”
说完,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肿胀的脸颊往下掉,看起来凄惨到了极点。
霍枭转头看了一眼地上满脸是血、昏死过去的春桃,又看了看我身上的伤,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拔出腰间的配枪,霍枭直接打开保险,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楚云歌的眉心。
“楚云歌,老子给你留着体面,你偏要自己往死路上作!”
“撤去楚云歌副官一职,连同这几个私闯主帐的兵痞,全部押进水牢,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出来!”
楚云歌终于慌了,跪在地上抱住霍枭的靴子痛哭流涕:
“枭哥!我真的是为了你好啊!这个女人留着是个祸害,你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寒了兄弟们的心啊!”
霍枭一脚踢开她,冲外面的卫兵吼道:
“拖下去!把她的嘴给老子堵上!”
卫兵们不敢怠慢,架起楚云歌和那几个士兵拖了出去。
帐篷里终于清静了。
霍枭叫人把春桃抬下去找军医包扎,然后端着一盆热水走到床边。
伸出粗糙的大手,霍枭笨拙地拧干毛巾,想要替我擦脸。
往床角缩了缩,我用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别碰我,你的手摸过枪,有铁锈味,我闻着想吐。”
霍枭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毛巾被他捏得变了形,水滴顺着他的指缝砸在地板上。
过了好半天,帐篷里才响起他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沈青黎,老子为了你把跟了十年的老部下都关进水牢了,你连让老子碰一下都不肯?”
5.
我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你关她,是因为她伪造军火库地图,威胁到了你的兵权,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这些当兵的,心里只有地盘和枪杆子,什么时候把我们这些女人的死活放在心上了?”
霍枭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一把将毛巾摔回木盆里,水花溅了他一身。
“好!好得很!老子真是欠了你们沈家的!”
转身走到桌边,霍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是老子让人从省城百货大楼给你抢回来的雪花膏,爱用不用!”
说完,霍枭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我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浴桶边。
伸手探进已经变凉的洗澡水里,我摸出了那两个藏在桶底的玻璃药瓶。
擦干药瓶上的水珠,我撬开蜡封,发现里面的盘尼西林粉末完好无损。
就在我准备把药瓶藏进床底暗格的时候,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夫人,军医来给您的丫鬟送药了。”
心头一紧,我迅速把药瓶塞进枕头底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故意拉长了声音说道:
“进来吧,把药放在外间桌子上就行,别进来熏着我。”
门帘掀开,一个背着药箱、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没有停在外间,反而径直绕过屏风,走到了我的床前。
抓起床头的勃朗宁手枪藏在被子里,我冷着脸呵斥道:
“你聋了吗?谁让你进内室的?滚出去!”
军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压低声音说道:
“大小姐,是我,林伯。”
握着枪的手一顿,我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脸上有道刀疤,胡子拉碴的,但那双眼睛,确实是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助手,林大夫。
从床上坐起来,我依然没有放下手里的枪,警惕地看着他:
“林伯?三个月前沈家出事那天,你明明告假回老家了,怎么会混进西北军的军营里?”
林伯叹了口气,从药箱底层拿出一块怀表递给我。
那是父亲随身携带的怀表,表盖内侧还贴着我小时候的照片,上面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接过怀表,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次不再是伪装。
“老爷临死前,拼死把我从后门推了出来,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把沈家的医书秘方传下去。”
林伯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地继续说道:
“大小姐,我隐姓埋名混进军营当军医,就是为了救你出去,也为了替老爷报仇!”
“霍枭那个畜生,当年为了抢夺咱们沈家的药材库充作军饷,带着人血洗了沈宅,老爷就是被他一枪打穿了胸口!”
握着怀表的手不断收紧,表壳硌得我手心生疼。
“你确定是霍枭开的枪?”
林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恨意:
“我亲眼看见他带着西北军的亲卫队冲进来的,他手腕上那道被狼咬过的疤,我化成灰都认得!”
“大小姐,霍枭明天晚上要在军营里举办庆功宴,到时候全军都会喝酒。”
“我这有一包无色无味的剧毒砒霜,你趁着给他敬酒的时候下在他的酒杯里,只要他一死,西北军群龙无首,我就趁乱带你从后山逃走!”
看着林伯递过来的那个白色小纸包,我没有立刻去接。
“林伯,霍枭生性多疑,入口的东西都有专人试毒,直接下在酒杯里,死的只会是我。”
林伯愣了一下,连忙追问:
“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我伸手接过那个纸包,塞进袖子里,声音平静:
“他不让我出门,却允许我每天让人从外面送新鲜的咖啡豆和方糖进来。”
“方糖是洋人领事馆特供的,他从来不让人试毒,明天晚上,我会让他喝下最后一杯咖啡。”
林伯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冲我鞠了一躬,背着药箱匆匆离开了。
等到帐篷门帘落下,我把袖子里的纸包拿出来,打开闻了一下。
没有气味,但我用舌尖轻轻舔了一点粉末,立刻就吐在了手帕上。
这不是砒霜。
这是父亲生前研制的一种强效致幻剂,人服下之后不会死,但会陷入极度的狂躁,产生幻觉,六亲不认地大开杀戒。
林伯在撒谎。
父亲研制这种药的时候,林伯根本不在场,整个沈家知道这种药配方的,除了父亲和我,就只有当年那个为了偷配方被打断腿逐出师门的叛徒,还有他背后的买家。
把药粉重新包好,我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只见林伯背着药箱走到营帐后面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伙夫迎了上去。
那个伙夫转过头来,左耳上缠着厚厚的渗血纱布。
居然是本该被关在水牢里的楚云歌!
6.
放下窗帘,我转身走到床边,把那包致幻剂倒进了痰盂里,然后换上了我自己调配的强效泻药。
楚云歌和林伯勾结在一起,想让我给霍枭下致幻剂。
只要霍枭在庆功宴上发疯杀了自己的部下,楚云歌就能名正言顺地以“主帅疯魔”为由,当场击毙霍枭,再把罪名全推到我这个“下毒的细作”头上。
一石二鸟,既夺了兵权,又除掉了我和霍枭。
那么三个月前沈家的灭门惨案,真的像林伯说的那样,是霍枭干的吗?
正想着,春桃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缠着纱布。
“小姐,奴婢刚才去伤兵营转了一圈,打听到一件事。”
倒了一杯冷水递给春桃,我示意她坐下说。
春桃喝了口水,压低声音说道:
“三个月前咱们沈家出事那天,督军带着主力部队在黑水河跟马匪打仗,根本没去过省城!”
“当时带兵进省城接管防务的,是楚云歌和她的亲卫队!”
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冷水洒在我的手背上。
原来如此。
楚云歌忌惮我沈家的医药资源,更怕霍枭进城后招揽我父亲,削弱她在军中的地位,所以先下手为强,屠了沈家满门,还故意留下西北军的徽章嫁祸给霍枭。
而霍枭强行把我娶进军营,天天派重兵把守我的营帐,根本不是为了折磨我,而是为了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防着楚云歌杀人灭口!
怪不得他每次对我发火,雷声大雨点小,连枪都拔出来了,最后却只是去刨洋人的花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霍枭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
把托盘放在桌上,霍枭没好气地说道:
“趁热喝了,老子特意让伙房用山泉水给你炖的,要是再敢挑刺,老子直接撬开你的嘴灌下去!”
看着那碗燕窝粥,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极其淡薄的苦杏仁味。
那是苦杏仁苷受热挥发的味道,剧毒,见血封喉。
伙房的人,已经被楚云歌买通了。
我没有拆穿,反而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燕窝粥,看了一眼霍枭。
“这粥怎么这么浑浊?里面是不是掉灰了?我才不喝这种脏东西。”
霍枭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走过来按住我的手。
“沈青黎,你差不多得了!这大西北哪来的极品官燕?能有口热的给你喝就不错了,你到底喝不喝?”
端着碗,我突然手一滑,整碗燕窝粥直接朝着霍枭的裤腿泼了过去。
“哎呀!烫死我了!”
我惊呼一声,连退两步,看着滚烫的粥洒在地上,旁边的波斯猫闻着味跑过来,舔了两口地上的燕窝。
霍枭拍掉裤腿上的燕窝,气得脸色发青,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
“沈青黎,你是故意的吧!”
话音未落,地上那只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波斯猫,突然四肢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白沫,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接僵硬地倒在了地上,七窍流血。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霍枭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死相凄惨的波斯猫,又抬头看了看我被烫红的手背。
我吓得尖叫一声,直接跳到了椅子上,指着地上的死猫瑟瑟发抖:
“死……死了!督军,你想毒死我!你嫌我烦,在粥里下毒害我!”
抓起桌上的茶杯朝霍枭砸过去,我哭得撕心裂肺:
“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表面上给我炖燕窝,背地里却想要我的命!我跟你们拼了!”
霍枭没有躲,茶杯砸在他的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血珠渗了出来。
他没有擦血,只是一脚踢翻了地上的死猫,拔出配枪冲着门外吼道:
“副官!把伙房所有的人都给老子绑了!严刑拷打,看看是谁给老子碗里加的料!”
吼完,霍枭转过身,走到椅子前,一把将还在哭闹的我抱了下来,紧紧箍在怀里。
“别怕,老子要是想杀你,用不着下毒。”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有些发闷:
“只要老子还活着一天,就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我眼角的泪水滑落下来,抓紧了他后背的衣服。
7.
第二天傍晚,西北大营的校场上燃起了十几堆篝火,庆功宴正式开始。
伙房的人在严刑拷打下,全都咬舌自尽了,死无对证。
但我知道,楚云歌今晚一定会在庆功宴上动手。
因为我昨天让春桃趁着夜色,把那两个装着盘尼西林的药瓶,悄悄送去了伤兵营,并且放出风声,说是督军夫人心善,把从娘家带来的救命药全捐给了重伤的兄弟。
现在全军的底层士兵都在念我的好,楚云歌如果再不动手,她在军中的威望就会彻底崩塌。
我穿着一身从法国定制的酒红色晚礼服,外面披着白狐狸毛披肩,踩着高跟鞋,挽着霍枭的手臂走进了校场。
原本喧闹的校场安静了一瞬,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几个被我用盘尼西林救回来的伤兵,拄着拐杖站起来,大声喊道:
“多谢夫人赐药救命之恩!夫人千岁!”
随着他们带头,周围和他们相熟的几百个士兵也纷纷举起酒碗,跟着高呼:
“多谢夫人!夫人千岁!”
霍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我立刻用手帕捂住鼻子,嫌弃地往他身后躲了躲,小声抱怨道:
“吵死了,震得我耳朵疼,还有他们身上的汗味和烤肉味混在一起,熏得我头晕。”
“我把那些破药扔给他们,是因为放在我箱子里占地方,我好放你给我买的雪花膏,谁稀罕他们谢我了。”
霍枭嘴角抽了抽,刚才眼里那点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奈。
揽住我的腰,霍枭把我带到主位上坐下,让人把烤肉架子搬远了一点。
“行了,坐这儿迎风,闻不着味儿。”
春桃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上来,上面放着我刚磨好的黑咖啡和方糖罐。
就在我拿起方糖夹,把两块加了料的方糖放进霍枭面前的咖啡杯里时,校场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大门被撞开,几百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冲了进来,将整个校场团团围住。
楚云歌穿着一身戎装,手里提着一杆冲锋枪,带着林伯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霍枭脸色一沉,拍案而起:
“楚云歌!谁把你从水牢里放出来的?你想造反不成!”
楚云歌停在篝火前,举起冲锋枪对准高台上的我和霍枭,大声喊道:
“兄弟们!我楚云歌对西北军忠心耿耿,今天不得不兵谏,完全是为了救大家的命!”
“霍枭被沈青黎这个省城来的细作迷了心窍,不仅把我关进水牢,还要在今晚把咱们西北军卖给省城的督军!”
校场上的士兵们一片哗然,纷纷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却不知道该对准谁。
楚云歌把旁边的林伯推了出来,冷笑着说道:
“大家要是不信,可以问问林军医!他原本是沈家的家生子,看不惯沈青黎心狠手辣,特意来向我举报!”
“沈青黎刚才已经在霍枭的咖啡里下了剧毒!她想毒死主帅,跟省城的军队里应外合,把咱们全都包了饺子!”
所有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了霍枭面前的那杯咖啡上。
林伯痛心疾首地指着我,大声控诉:
“大小姐,你收手吧!督军对你一片真心,你昨天却逼着老朽给你配制剧毒砒霜,要在今晚毒死督军!”
“老朽实在不忍心看全军将士为你陪葬,只能大义灭亲了!”
我坐在椅子上,被吓得花容失色,手里的银勺掉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胡说!我没有下毒!那只是普通的方糖!”
转过头,我死死抓住霍枭的袖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督军,你要相信我!这咖啡是我天天喝的,我怎么可能害你!”
楚云歌哈哈大笑起来,用枪口指着那杯咖啡:
“是不是下毒,让枭哥喝一口不就知道了?”
“枭哥,你要是真信这个女人,就把这杯咖啡干了!只要你喝下去没事,我楚云歌当场自裁谢罪!”
楚云歌算准了,咖啡里下的是致幻剂。
只要霍枭喝下去,不用五分钟就会发疯,到时候她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击毙疯魔的霍枭,合情合理。
霍枭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又转头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我。
在全军将士紧绷的注视下,霍枭伸出手,端起了那个精致的骨瓷咖啡杯。
8.
“不要喝!”
我突然尖叫一声,扑过去想要打翻他手里的杯子。
但霍枭的动作比我更快,他单手扣住我的手腕,仰起头,将整杯黑咖啡一饮而尽。
一滴不剩。
把空杯子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霍枭抹了一把嘴角,眼神狠戾地看向台下的楚云歌:
“老子喝了!楚云歌,现在该你兑现诺言了!”
楚云歌不仅没有慌张,反而抱着双臂,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冷笑。
“枭哥,别急啊,毒药发作总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不信你摸摸自己的胸口,是不是已经开始发热、烦躁,想要杀人了?”
听到楚云歌的话,我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痛哭失声:
“完了……全完了……督军,是我害了你,是林伯拿我父亲的遗物威胁我,逼我给你下药的……”
林伯见状,也得意地笑了起来,不再伪装:
“大小姐,兵不厌诈,要怪就怪你沈家挡了楚副官的路!”
“实话告诉你吧,三个月前沈家满门,就是我和楚副官里应外合杀光的!沈老爷子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呢,哈哈哈哈!”
校场上的士兵们听到这话,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楚云歌的眼神变了味。
但楚云歌已经不在乎了,她举起冲锋枪,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霍枭,等待着他发狂的那一刻。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霍枭站在高台上,不仅没有发狂,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只是肚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噜”声。
楚云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转头看向林伯:
“怎么回事?他怎么还没发作?”
林伯也慌了神,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不可能啊!那药粉剂量那么大,就算是头大象,现在也该发疯了!”
高台上,霍枭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黑地低头看向还在“痛哭”的我。
“沈青黎,你他妈在咖啡里放了多少泻药?”
我立刻收起眼泪,用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无辜地眨了眨眼:
“两块方糖的量呀,你这几天上火,我帮你清清肠胃,总比喝他们给的疯药强吧?”
台下的楚云歌和林伯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没用我给你的药?”
林伯指着我,手指抖个不停。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伯,声音不再柔弱,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林伯,不,应该叫你林叛徒。”
“我父亲研制那种致幻剂的时候,你早就因为偷卖药方被赶出沈家了,你拿那种药来骗我说是砒霜,真当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草包千金吗?”
“多谢你刚才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亲口承认了是你和楚云歌合谋屠杀了我沈家满门,还想用致幻剂陷害督军!”
校场上的士兵们瞬间炸了锅。
“原来沈家是楚云歌带人灭门的!她还把黑锅扣在督军头上!”
“夫人昨天还给我们送救命的西药,楚云歌之前却把药扣下来不给我们用,她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看!”
“反了她了!保护督军和夫人,拿下这群叛贼!”
原本还在观望的几百名士兵,齐刷刷地调转枪口,对准了楚云歌和她带来的亲卫队。
楚云歌见势不妙,脸色狰狞地举起冲锋枪,朝着高台上的我就扫射过来:
“贱人!我先打死你!”
霍枭早有防备,一把将我扑倒在桌子底下,密集的子弹打碎了桌上的杯盘,木屑纷飞。
紧接着,校场四周的制高点上,突然亮起了十几盏探照灯,几十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将楚云歌带来的亲卫队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9.
楚云歌的亲卫队在重机枪的扫射下死伤惨重,剩下的纷纷扔下武器投降。
林伯想要趁乱往后跑,被霍枭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身子,抬手一枪打穿了后脑勺,当场毙命。
楚云歌大腿中了一枪,跪倒在血泊里,手里的冲锋枪也被打飞了。
枪声停歇,霍枭把我从桌子底下扶起来,拍了拍我礼服上的灰尘,然后捂着肚子冲副官吼道:
“把楚云歌给老子绑起来!老子去趟茅房,回来再收拾她!”
说完,这位杀伐果断的西北督军,夹着腿,风风火火地朝着后院狂奔而去。
我站在高台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狐狸毛披肩,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了楚云歌面前。
楚云歌被两个士兵死死按在地上,左耳和腿上的伤口都在流血,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看到我走过来,她目眦欲裂,冲着我吐了一口血沫:
“沈青黎!你这个贱人!你从一开始就在装疯卖傻!”
“什么留洋千金,什么娇生惯养,全都是你演出来的!”
我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用手帕掩住口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不装得蠢一点、作一点,怎么能让你放松警惕,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呢?”
从手包里拿出那两个空的盘尼西林药瓶,我扔在她的脸上。
“楚云歌,你以为你把沈家的药材库抢空了,就能掌握西北军的命脉?”
“我父亲留下的真正宝贝,从来都不是那些死物,而是我脑子里的医术,还有这批藏在洋人领事馆玫瑰花圃下面的西药。”
“从我让霍枭去刨洋人后花园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楚云歌看着地上的玻璃瓶,突然想到了什么,疯狂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沈青黎,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你以为我为什么敢带这么点人就来逼宫?”
“我在你的主帅营帐底下,埋了足足五十斤炸药!引线就在你那个贴身丫鬟春桃手里!”
“春桃的亲生父母,现在还在我的秘密据点里关着,只要我今晚回不去,她就会点燃炸药,把你和霍枭炸得尸骨无存!”
周围的士兵听到这话,全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转过头,看向站在高台边的春桃。
春桃手里端着一个木盒,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楚云歌面前,打开了木盒的盖子。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十根已经被水泡烂的雷管,还有一枚楚云歌贴身带着的私章。
楚云歌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这……这不可能!你的爹娘还在我手里,你怎么敢背叛我!”
春桃往楚云歌脸上啐了一口,冷冷地说道:
“楚云歌,我爹娘早在三个月前沈家出事那天,就被你的亲卫队杀害了!”
“你找了两个死囚冒充我爹娘,用两封假信就想骗我替你卖命?”
“要不是大小姐通过信纸上的泥土成分,帮我查出我爹娘的尸骨埋在城外乱葬岗,我还真被你这个毒妇蒙在鼓里!”
我弯下腰,看着面如死灰的楚云歌,轻声说道:
“忘了告诉你,我第一天进营帐的时候,不许他们穿带泥的军靴进来,就是为了听地底下的动静。”
“你埋在床底下的那五十斤炸药,早就被我换成面粉了,至于真炸药嘛……”
我指了指校场外面的南山方向。
“轰隆!”
一声巨响从南山方向传来,火光冲天而起,地面都跟着震动了两下。
“你关押无辜百姓、囤积私产的那个秘密据点,现在应该已经夷为平地了。”
楚云歌彻底崩溃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10.
半个钟头后,霍枭终于黑着脸从后院走了回来,脚步还有些发虚。
他看了一眼被炸上天的南山,又看了看地上瘫软如泥的楚云歌,走到我身边,一把揽住我的肩膀。
“行啊,沈大小姐,背着老子干了这么大一票,把老子的军营当成你们过家家的戏台子了?”
我往他怀里一靠,伸手摸了摸他平坦的肚子,娇声说道:
“督军,我这还不是为了帮你清理门户嘛,你看我现在被夜风吹得头疼,嗓子也干,你还不快抱我回去休息。”
霍枭哼了一声,一挥手,让人把楚云歌拖下去,按照军法凌迟处死。
散了宴席,霍枭一路把我抱回主帅营帐,一脚踢开门,把我扔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他欺身压上来,双手撑在我的耳侧,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我:
“沈青黎,老子现在把你的仇人都解决了,咱们是不是该算算咱们俩之间的账了?”
我眨了眨眼睛,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的短发:
“咱们俩之间有什么账?你强抢民女,把我关在军营里受了这么多委屈,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霍枭低笑一声,抓起我的手,放在他左胸口的军装上。
隔着布料,我摸到了一个凹凸不平的硬块,那是一个枪伤留下的疤痕。
“三年前,省城教会医院,有个留洋回来的大小姐,非要给一个浑身是血的通缉犯做手术取子弹。”
“做完手术,那个大小姐还嫌弃通缉犯身上的血弄脏了她的白大褂,逼着人家把贴身的玉佩押在那儿抵债。”
霍枭从脖子上拽出一根红绳,上面挂着半块带着血沁的古玉。
“沈青黎,老子当年就说了,等老子混出个人样来,就拿十里红妆去娶你。”
“结果老子刚打下西北,去省城提亲,就看见你们沈家化成了一片火海,老子要是不把你强行绑回军营,你早就被楚云歌那个疯女人剁成肉泥了!”
看着那半块眼熟的古玉,我愣住了。
三年前我确实在教会医院救过一个重伤的男人,当时他满脸是血,胡子拉碴的,我根本没看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走的时候凶巴巴地说要回来娶我。
没想到,那个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通缉犯,居然成了威震西北的草莽督军。
“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咬着嘴唇,眼圈又有点发红。
霍枭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粗糙的大手擦去我眼角的湿意,声音难得地放柔了下来:
“楚云歌在军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老子要是表现得太在乎你,她只会更疯狂地对你下手。”
“老子只能顺着你的戏,让你当个万人嫌的作精,这样就没人会注意到你在暗中查案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给老子喝的那杯泻药,劲儿是真的大,老子腿现在还软着呢。”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谁让你不提前跟我通气的,活该!”
“对了,你现在的军靴刚才踩过校场的泥巴了,赶紧给我脱了滚下去洗脚,不然今天晚上绝对不许上我的床!”
霍枭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直接扯开军装的扣子,把脚上的军靴一脚一个踢飞到地毯下。
“洗什么洗!老子今天不仅要上你的床,还要让你好好看看,老子到底还有没有劲儿!”
他一把拉下床帐,滚烫的吻落了下来,将我所有的抗议都堵在了唇齿之间。
帐外黄沙漫天,帐内玫瑰飘香,属于我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