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到嫁进戈壁油田那天,卡车还没停稳,我就听见家属院孙大喇叭扯着嗓子开盘:上海来的娇小姐,撑不过三十天,赌注是输家给赢家刷一个月夜壶。全院踊跃下注,押我跑的排到了水房。没人知道,井上人人喊"周阎王"的男人,回家第一件事是给我焐脚。这回我不跑了,我押我自己,顺手把想害他的人送进去。
【1】
解放卡车在戈壁滩上颠了整整六个钟头,我的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车斗里铺着一块油布,我抱着一个印着"上海"两个红字的人造革提包,缩在角落,满嘴都是沙子,牙一咬,咯吱响。
车刚拐进红柳滩油田家属院,我就听见一个嗓门,比井场上的柴油机还响。
"来了来了!周阎王的上海媳妇来了!"
我抬起头。
一排干打垒的土房子前头,站着七八个嫂子。嗑瓜子的,纳鞋底的,怀里抱孩子的,眼睛齐刷刷往车斗里扫,跟探照灯似的。
领头的胖嫂子穿一件枣红毛衣,两手往腰上一叉,瓜子皮从嘴角飞出去老远。
"我孙桂芬把话撂这儿,这种细皮嫩肉的上海小姐,撑不过三十天。谁跟我赌?"
"我赌二十天!"
"十五天!你瞅她那小腰,一阵沙尘暴就给刮回黄浦江了。"
"赌啥呀?光赌没意思。"
孙桂芬眼珠子一转,一拍大腿:"输了的,给赢了的刷一个月夜壶!"
嫂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个抱孩子的笑岔了气,孩子吓得哇哇哭。
我坐在车斗里,一动没动。
因为我认得这个声音。
上辈子,就是这个声音,在我来的第二十八天,拎着这个提包爬上回城的卡车时,追着车屁股喊:"我说啥来着!二十八天!还比我猜的多撑了两天哩!"
也是那一年的六月十七号,钻井三队井喷着火,周大川第一个冲上去关井。人抬下来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模样了。
那时候我坐在上海无线电二厂的流水线前头,焊着收音机的电路板。车间主任递给我一封电报,上头八个字:周大川同志因公牺牲。
后来我活到六十七岁,没再嫁人。每年六月十七,我都梦见戈壁滩上那场火,梦见他回头冲我笑,满脸的油,牙特别白。
我低头看了一眼提包外兜里露出来的车票。
一九八三年,四月二十号。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直接飙出来。
孙桂芬一看,乐了:"哟,还没下车就哭上了!我看连十五天都悬!"
"许棠!"
一道人影从井场方向的土路上冲过来,跑得沙子直扬。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工装上全是黑乎乎的原油,脸上就剩两个眼珠子是亮的。
周大川。
他跑到车边,猛地刹住,离我一米远站定,两只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越蹭越黑,干脆不蹭了,有点手足无措。
"刚下井,没来得及换。"他嗓子有点哑,"路上颠坏了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绿色水壶,外头裹了两层毛巾,递过来:"热的,揣了一路。"
上辈子,我看着他一身油,往后缩了缩,说了一句"你离我远点,我这件衣服是新的"。
他愣了一下,把水壶放在车板上,自己退了三步。
这辈子,我没接水壶。
我直接从车斗上跳下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原油味,汗味,沙子味,呛得我直咳嗽,可我死死搂着他的腰不撒手。
周大川整个人僵成了一根钻杆,两只手高高举着,跟投降似的,半天没敢落下来。
"许,许棠,你衣服,我身上脏。"
"脏就脏。"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蹭了他一身,"周大川,我想你了。"
身后,嗑瓜子的声音一下全停了。
有个嫂子小声嘀咕:"这,这是那个周阎王?他脸红了?"
"见了鬼了,上礼拜他把刘副队长骂得跟孙子似的,我在食堂门口都听见了。"
我从周大川怀里抬起头,抹了把脸,转身朝孙桂芬走过去。
孙桂芬一看我过来,下巴一抬,一副"你能咋地"的架势。
"嫂子,您刚才开的盘,我也下一注。"
"你下?你下啥?"
"我押我自己。"我笑了笑,"三十天,我不走。三百天,三千天,我都不走。我要是走了,我给您刷一年夜壶。您要是输了呢?"
孙桂芬噎了一下,周围嫂子都看着她。她脸上挂不住,脖子一梗:"我输了?我输了我给你刷!我还敲着脸盆满院子喊三圈,我孙桂芬嘴欠!"
"行。"我回头,"各位嫂子都听见了,给我做个见证。"
周大川在后头拎着我的提包,一只手还举着那个热水壶,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冲他伸手:"水壶给我,渴了。"
他赶紧递过来。
水是温的,有点甜,他往里头放了冰糖。
上辈子我一口都没喝。
【2】
周大川分的房子在家属院最西头,两间干打垒,墙是黄土夯的,屋顶压着芦苇席,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呼啦呼啦响,跟有人在外头拍巴掌似的。
屋里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炉子,一口水缸,墙上贴着一张"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标语,就这些。
周大川站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
"条件差了点。我跟队上申请了,下半年能分砖房。"
"挺好的。"我把提包往床上一放,"有床有炉子,还有你,够了。"
他耳朵根又红了。
上辈子我第一眼看见这屋子,当场就哭了,说你骗我,你信里说的"有房子住"就是这个?这是窑洞!
他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后来那半个月,他每天从井上回来,天不亮就去五里外的红柳滩砍梭梭柴,生怕我冷着。
这辈子我知道他心里有多憋屈,我舍不得。
当天晚上,周大川没让我动一根手指头。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先去水房排队挑水。家属院一天只供两个钟头的水,每家凭水票领两桶。他挑回来,倒进缸里,又去院后头劈柴。
我扒着门框看。
那斧头抡起来,梭梭柴"咔嚓"一声劈成两半,木屑乱飞。他劈了一大摞,码得整整齐齐,跟井场上码钻杆一样,横平竖直。
劈完柴,生炉子,烧水。
水烧开了,他倒了半盆,兑上凉的,伸手试了试温度,端到床边,往地上一放。
"泡泡脚,坐了一天车,脚肿。"
我刚把脚伸进去,他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捧着我的脚,一点一点搓。
我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茬里还卡着沙子。
"周大川。"
"嗯?"
"你在井上,他们真叫你周阎王?"
他手顿了一下,闷声说:"嗯。井上的事,错一点就要人命。我不凶,压不住。"
"那你回家凶不凶?"
他抬头,一本正经:"回家不凶。回家你是阎王,我是小鬼。"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脚一蹬,溅了他一脸洗脚水。
他也不恼,抹了把脸,接着搓。
第二天一早,周大川去井上了。三队那口井正在钻进,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他是队长,一走就是三天。
他前脚刚走,后脚院里就开始传话。
我去水房打水,队伍排了二十多个人,孙桂芬站在前头,嗓门一点没收着。
"你们是没看见,昨天晚上周大川给她洗脚!洗脚!我家老刘活了四十年,他娘都没享受过这待遇!"
"真的假的?周阎王给媳妇洗脚?"
"那还有假?我家小虎扒窗户看见的!"
我一听,好家伙,原来昨晚窗户外头那个黑影是她家孩子。
"要我说,就是上海女人会勾人。"孙桂芬撇着嘴,"那腰扭的,那小眼神,周大川一个大老粗哪见过这阵仗?被迷得五迷三道的。你们等着瞧,用不了几天,她就把周大川的工资全卷回上海。"
后头一个瘦嫂子接话:"我听说她家是资本家,成分不好。"
"可不是嘛!"
我拎着两个空桶,慢悠悠走到孙桂芬跟前。
整个队伍一下安静了。
"孙嫂子,早。"
孙桂芬有点尴尬,干笑两声:"早,早啊。"
"嫂子,纠正您两个地方。"我把桶放下,"第一,我家不是资本家,我爸是上海无线电二厂的八级钳工,我妈是纺织厂挡车工,三代工人,成分比您家小虎的作业本还干净。第二,我男人给我洗脚,那是他疼我。您家老刘不给您洗,那是您的问题,您找他去,别找我。"
队伍里有人"噗"地笑出声来。
孙桂芬脸一下涨成猪肝色:"你,你说谁有问题?"
"谁接话说谁。"我笑眯眯地,"还有,您家小虎扒窗户这事,我就不跟您计较了。下回再扒,我直接拎着他去场部,问问保卫科,扒人家两口子窗户算啥行为。"
孙桂芬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我拎起桶,排到了队伍最后头。
身后,有个年纪大点的嫂子冲我挤了挤眼睛。后来我知道,她叫马大姐,老井嫂了,在这院里住了十几年。
那天我打完水回家,发现门口放着一小捆梭梭柴,捆柴的绳子上别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周队长交代的,石小柱。
【3】
石小柱是周大川的徒弟,十九岁,河南人,个子不高,嗓门不小,见了我就喊"师娘",喊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师娘,师父说了,他不在家,您有啥重活儿就喊我。挑水劈柴,我包了!"
"那你不上井?"
"我倒班!今天白班,晚上就闲着了。"他拍着胸脯,"师父说了,师娘要是少一根头发,回来扒我的皮。"
我哭笑不得。
可这点好日子没过两天,麻烦就来了。
第三天早上,我去水房打水,管水的老张头翻着本子,眼皮都不抬:"西头七号,周大川家,这个月水票没了。"
"没了?怎么会没了?我男人走之前刚领的。"
"本子上记着呢,昨天下午有人拿着你家的户口本来领走了,一个月的。"
"谁领的?"
老张头含含糊糊:"那我哪记得,人来人往的。"
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上辈子也有这一出。那会儿我不懂,在水房门口急得直哭,最后是孙桂芬"好心"借了我半桶水,转头就在院里说,上海娇小姐连水票都看不住,还得找她借水。
那半桶水,我后来在院里被笑了整整一个礼拜。
这辈子,我没哭。
我看着老张头:"张师傅,户口本在我家抽屉里锁着,钥匙在我身上。昨天谁拿着户口本来的?您说不记得,那我就去场部问问,水票冒领该咋处理。顺便问问,管水的同志没核对户口本就发票,该算谁的责任。"
老张头脸色变了,往两边瞅了瞅,压低声音:"姑娘,我跟你说实话,没人拿户口本。是刘副队长家的,说替你领,说你们两家关系好。我寻思都是一个队的。"
"刘副队长家的,孙桂芬?"
老张头不吭声了,等于默认。
"行,谢谢张师傅。"
我直接拐到孙桂芬家门口。
她家门口晾着一溜衣服,院里还拴着两只鸡,日子过得比别家滋润。孙桂芬正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眼皮跳了一下。
"孙嫂子,我家水票呢?"
"啥水票?我不知道啊。"她头都没抬。
"张师傅说您替我领了,我来取。"
"那老东西胡说八道!"孙桂芬把韭菜一摔,"你这上海人咋还血口喷人呢?大家快来看啊,上海来的娇小姐,丢了水票赖到我头上了!"
她一嗓子,左邻右舍呼啦全出来了。
我也不急,往她家院里一站,指着那口水缸:"嫂子,您家几口人?"
"四口,咋了?"
"四口人,一天两桶水,刚够用。"我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子,"您这缸满满当当,旁边还放着两个满桶。您家昨天是下雨了,还是您家老刘在井上偷偷打了口水井?"
围观的人里有人"哟"了一声。
孙桂芬脸一白,嘴还硬着:"我,我节约!我攒的!"
"节约好啊。"我点点头,"那我就去场部,请保卫科的同志来数数,您家这个月领的水票,跟您家缸里的水,对不对得上。对得上,我给您鞠躬道歉。对不上,冒领别人家水票,场里有规定,扣家属补助三个月。"
我转身就走。
"你站住!"
孙桂芬一下跳起来,冲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水票,往我手里一拍:"拿去拿去!我看你可怜,替你领了,帮你攒着,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数了数,少了五张。
"嫂子,还差五张。"
"……用了!"
"用了就折成钱。一张水票,场里补贴价两毛,五张一块钱。"我伸出手,"您是现在给,还是我去场部开个条子?"
围观的嫂子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孙桂芬脸皮抽了半天,回屋摸出一块钱,"啪"地拍在我手心里,咬着后槽牙:"你等着!"
我把钱揣兜里,冲她笑:"嫂子,第三天了。还剩二十七天,您那夜壶刷子,记得提前买。"
那天下午,马大姐拎着一兜子沙枣来我家串门,进门就乐。
"妹子,你行啊。这院里十几年了,头一回有人让孙大喇叭吃瘪。"
"她平时就这样?"
"可不嘛。仗着她男人是副队长,场部冯政委又跟她家沾亲,院里谁家不让她三分?"马大姐叹口气,"她最恨的就是你家周队长。老刘当了八年副队长,指望扶正,结果场里把队长给了周队长,一个二十八岁的愣头青。你说她能不恨?"
我剥着沙枣,没吭声。
我当然知道。
上辈子的井喷,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4】
周大川第四天晚上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摆着一台拆开的收音机。
是隔壁马大姐家的,红灯牌,响了三年,上个月哑巴了。
我戴着我爸给我的放大镜,手里捏着一把电烙铁,烙铁插在炉子上烧热了,滋滋冒烟。
"你会修这个?"周大川瞪大眼睛。
"你娶媳妇之前不打听打听?"我头都没抬,"我在无线电二厂干了四年,焊过的电路板,比你钻过的井还多。"
"我钻过十一口井。"
"那我焊过一万一。"
周大川不吭声了,搬了个小板凳坐我旁边,跟个学生似的看。
"这根线是干啥的?"
"天线。"
"这个圆疙瘩呢?"
"电容,鼓包了,换一个。"
"那你从哪弄电容?"
"我从上海带了一包零件,我爸塞的,说戈壁滩上没处买。"
我焊完最后一个焊点,装好壳子,一拧旋钮。
"嗞啦"一声,接着就是新疆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听众朋友们,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点整……"
周大川眼睛亮得跟井场的探照灯似的。
"媳妇,你真厉害。"
他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一句,憋得我心里甜滋滋的。
第二天,马大姐抱着收音机满院子溜达,逢人就说:"西头周队长家的小许修的!一分钱没要!比场部修理铺的老王修得还快,人家老王修个收音机得等半个月,还得送礼!"
一传十,十传百。
第三天,我家门口排起了队。
收音机,手电筒,半导体,还有一台场部食堂的扩音器。有个嫂子扛来她家的缝纫机,问我会不会修,我说这个真不会,这是机械,我是电子,跨专业了。
嫂子们笑成一团。
我没收钱,就收了一堆东西。一把韭菜,两个鸡蛋,半斤毛线,一罐子自己腌的沙葱。
到了第十天,家属院的嫂子们,十个里头有七个跟我说上话了。
孙桂芬那帮人,就剩她自己和那个瘦嫂子李凤英,天天在水房门口嘀咕。
"你们别被她骗了,那是收买人心!上海人精着哩!"
马大姐在旁边翻白眼:"人家给你修过收音机吗?没修过你就别说话。"
孙桂芬气得跺脚。
那天晚上,周大川回来,往桌上放了一个油纸包。
"啥?"
"场部小卖部的大白兔。"他挠头,"就剩这一包了,我跟小卖部的老李磨了半天。"
我拆开,剥了一颗塞他嘴里。
他嚼着奶糖,突然说:"今天井上,刘长贵跟我说,让我管管你。"
"管我啥?"
"说你在院里搞小团体,影响家属团结。"周大川顿了顿,"他还说,你一个城里来的,迟早要走,让我别太当回事。"
我心一下提起来:"你咋说的?"
周大川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咽下去,看着我。
"我说,我媳妇修收音机,修的是你们家没修好的东西。她走不走,是我两口子的事。我媳妇,我自己疼,用不着外人操心。"
"然后呢?"
"然后他脸黑了,我也没理他。"
我扑过去抱住他。
他身上还有油味,可我闻着,比大白兔还香。
我趴在他肩膀上,压着嗓子问:"大川,三队那口井,啥时候能钻到油层?"
周大川一愣:"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想知道。"
"按进度,六月中旬吧。"
我手指一紧。
六月十七号。
"大川,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井上防喷器的东西,你亲自盯,每一个零件,你都亲自过手。别让任何人插手,尤其是刘长贵。"
周大川身子一下僵住,把我从怀里拉开,盯着我的眼睛。
"你听说啥了?"
【5】
我没法跟他说我是重活一回的人。
我只能挑能说的说。
"我在上海的时候,厂里接过石油部的活儿,做过井场对讲机的配件。"我编得自己都快信了,"我听厂里老师傅说过,有的井队为了倒卖器材,拿次品零件换防喷器上的好零件,平时看不出来,一到井涌就要命。"
周大川没吭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怀疑刘长贵?"
"我不知道。"我咬了咬嘴唇,"可他是管器材的,对吧?"
周大川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我知道他没全信。
可他记住了,就够了。
谁都没想到,孙桂芬的报复,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第十八天早上,我正在家里给场部食堂修扩音器,门"哐"的一声被人踹开了。
保卫科的赵科长带着两个干事站在门口,后头跟着孙桂芬,还有半个院子的人。
"许棠同志,有人举报你盗窃井队器材,请配合检查。"
我愣了一下,放下烙铁:"我偷啥了?"
孙桂芬从赵科长身后探出头来,声音尖得能划玻璃:"铜线!井队仓库丢了二十斤铜线,你天天在家修收音机,铜线从哪来的?不是偷的是啥?"
人群里一阵骚动。
"真的假的?"
"二十斤铜线,那可是国家财产!"
"我就说嘛,一个上海人跑来戈壁滩,图啥?"
赵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倒还算客气:"许棠同志,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你要是没拿,查一查也好还你清白。"
"查吧。"我往旁边一让。
两个干事进屋翻了一圈,床底下,柜子里,炉子后头。
翻到水缸后头的时候,一个干事"咦"了一声,从一堆梭梭柴底下拽出一个麻袋。
麻袋一打开,黄澄澄一捆铜线。
人群"哗"地炸开了。
孙桂芬一拍大腿,跳起来:"我说啥来着!我说啥来着!人赃俱获!上海资本家小姐,跑到我们油田来偷东西!赵科长,赶紧抓起来!"
李凤英在旁边帮腔:"这种人就得送去劳改!"
我看着那捆铜线,后背一下子凉了。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
上辈子我二十八天就跑了,人家根本用不着下这么大本钱。
这辈子我不跑,她们急了。
赵科长脸沉下来:"许棠同志,这个你怎么解释?"
我还没开口,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
周大川一身油污,从人群里挤进来。他身后跟着石小柱,石小柱跑得满脸通红,一看就是跑去井上报信的。
周大川挡在我身前,宽得跟一堵墙一样。
"赵科长,我媳妇没偷东西。"
孙桂芬冷笑:"周队长,铜线就在你家水缸后头,你还护着?护短也得有个限度吧?你媳妇偷东西,你这个队长也脱不了干系!"
周大川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记得。
没有怀疑,一点都没有。
他转过头,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我媳妇要是偷东西,我周大川这个队长,不干了,跟她一起去蹲号子。她要是没偷,今天站在这里冤枉她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孙桂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从周大川身后走出来,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别急。
我蹲下来,捡起一根铜线,对着光看了看,笑了。
"赵科长,您能让人去把井队仓库的出入库账本拿来吗?"
"拿账本干啥?"
"对一对,这到底是谁家的铜线。"
【6】
账本是石小柱跑着去拿的,十分钟就回来了,后头还跟着闻讯赶来的场长老韩。
老韩五十多岁,背有点驼,在油田干了一辈子,一来就皱眉:"咋回事?闹成这样?"
孙桂芬抢着说:"韩场长,周大川他媳妇偷仓库铜线,人赃俱获!"
我没理她,把那捆铜线拎起来,冲老韩说:"韩场长,我修收音机,用的是零点二毫米的漆包线,细得跟头发丝一样,是我从上海带来的,一共三卷,都在我工具箱里。"
我打开工具箱,三卷漆包线整整齐齐,一卷还没拆封,外包装上印着"上海电线电缆厂"。
"而这一捆,是四平方的电缆芯线,粗得跟筷子似的,是井场电路用的。我修收音机用这个,跟拿钻杆绣花差不多。"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来。
我又抽出一根,指着线头:"您看这儿,每根线头上都有一个红漆标记。我在厂里待过,知道这是物资库房的批次记号。韩场长,这个标记,对得上哪一批,账本上一查就知道。"
老韩接过账本,戴上老花镜,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月十二号入库,四平方铜芯线,五十斤,红漆批号。"他抬头,"领料人签字,刘长贵。用途,三队井场电路维修。"
整个院子一片死寂。
孙桂芬脸一下白了:"那,那又咋了?我家老刘领的,就不兴被别人偷了?"
"兴啊。"我点点头,"那我再问一句,您家老刘领了五十斤,三队井场上用了多少?"
石小柱嗓门一下就上来了:"三队这俩月就换过一回线,我亲手换的,用了不到十斤!"
老韩看向孙桂芬,眼神冷下来:"剩下的四十斤呢?"
孙桂芬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哭腔。
"妈,我不干了!我怕!"
孙桂芬的儿子小虎,十岁,鼻涕一把泪一把,从人堆里钻出来,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是我妈让我塞的!昨天晚上,我妈让我趁周叔叔家没人,从后窗户塞进去的!我说不干,她拿笤帚疙瘩抽我!"
小虎一撸袖子,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
"轰"的一声,院子彻底炸了。
"我的天爷!亲妈让儿子去栽赃!"
"这心是黑的吧?"
"难怪前几天她还偷人家水票!"
孙桂芬整个人都傻了,冲过去要捂小虎的嘴,被马大姐一把拦住。
"你还想打孩子?你打一个试试!"
赵科长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一挥手:"把孙桂芬带回保卫科!通知刘长贵,马上到场部说明情况!仓库剩下的四十斤铜线,给我一根一根查清楚去哪了!"
孙桂芬被两个干事架着胳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嚎:"我冤枉!是她害我!是这个上海狐狸精害我!"
我站在门口,冲她挥了挥手。
"孙嫂子,别急着走。"
她回头瞪我。
我掰着手指头数:"我是四月二十号到的,今天五月八号,十八天。还剩十二天,咱俩的赌约还算数。您先去保卫科交代问题,回来记得把夜壶刷子准备好。"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笑出来的,接着笑成一片。
马大姐笑得直拍大腿:"妹子,你这嘴,比孙大喇叭的喇叭还好使!"
那天晚上,周大川回家,一进门就把我抱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媳妇,你今天,太厉害了。"
我搂着他的脖子:"你就会说这一句?"
"我嘴笨。"他把我放下,脸埋在我颈窝里,闷闷地说,"许棠,今天我怕了。"
"怕啥?"
"怕你被冤枉,怕你一气之下,回上海。"
我心里一酸。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走的。被冤枉了,没人信我,一气之下,拎包就走。
不,上辈子他其实信我。是我自己没给他护着我的机会。
"周大川,你听好了。"我捧着他的脸,"我不走。孙桂芬想让我走,刘长贵想让我走,全世界都想让我走,我都不走。我就赖在这儿,赖你一辈子。"
他眼眶红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赖。"
【7】
五月二十号,第三十天。
孙桂芬被关了三天,写了检查,扣了半年家属补助,灰头土脸地回了院里。
刘长贵在场部大会上做了检讨,说铜线是"借给老乡用了,没来得及登记",扣了三个月工资,副队长的位置居然保住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烙铁差点烫到手。
"凭啥?这都能保住?"
马大姐叹气:"他跟场部冯政委是表亲。冯政委一句话,大事化小。"
我没说话。
刘长贵在,那口井就悬着。
那天傍晚,院子里突然响起"哐哐哐"的敲盆声。
我推门出去,看见孙桂芬拿着一个搪瓷脸盆,一根擀面杖,脸拉得老长,站在院子当中。
马大姐她们早就围了一圈,嗑瓜子的嗑瓜子,看热闹的看热闹。
马大姐清了清嗓子:"孙桂芬,三十天到了,人家小许还在。愿赌服输,喊吧!"
孙桂芬咬着牙,敲了一下盆:"我,我孙桂芬,嘴欠。"
"听不见!"
"大点声!你平时那喇叭嗓子呢?"
孙桂芬脸憋得通红,豁出去了,扯着嗓子:"我孙桂芬嘴欠!我孙桂芬嘴欠!"
一边敲一边喊,绕着院子走了三圈。
小虎跟在他妈后头,捂着嘴偷笑,被孙桂芬回头瞪了一眼,赶紧缩脖子。
走完三圈,孙桂芬把脸盆往我面前一扔:"行了吧?"
"还有一项。"我笑眯眯地,"刷一个月夜壶。"
周围嫂子们"哦"地起哄。
孙桂芬脸都绿了:"你,你还真要我刷?"
"嫂子,这是您自己定的规矩。"我叹口气,"不过我这人心软。这样吧,夜壶就免了,我家也没有夜壶,我们家周大川半夜起来都是去外头。"
嫂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您就改成,每天给院里的公共厕所挑一桶沙子垫上,一个月。这活儿您家小虎帮不了,得您亲自干。"
孙桂芬张着嘴,憋了半天,一跺脚,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我家门口又多了一堆东西。
两把韭菜,一碗腌沙葱,还有半瓶子胡麻油,瓶子上贴着纸条:给小许,赢得漂亮。
我站在门口,看着戈壁滩上的夕阳,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还有二十八天。
六月十七号。
那天夜里,我跟周大川说了实话。不是重生的实话,是另一种实话。
"大川,你信不信我?"
"信。"他连犹豫都没犹豫。
"那你听我说。我怀疑刘长贵倒卖的不只是铜线。三队那套防喷器,三月份大修过,修的时候是谁经手的?"
周大川眉头一皱:"刘长贵。"
"闸板芯子,换没换?"
"账上写的换了新的。"
"你亲眼看过吗?"
周大川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他起身穿衣服。
"你干啥去?"
"上井。"他系上扣子,"我亲自拆开看。"
"半夜?"
"半夜没人。"他回头看我,"你说得对,有些东西,得亲眼看。"
【8】
周大川那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中午,石小柱满头大汗跑来我家,进门先灌了一瓢凉水。
"师娘,出事了。"
我心一沉:"咋了?"
"师父昨天半夜把防喷器的闸板拆了,那闸板芯子,根本不是新的!是旧的,橡胶都老化开裂了,上头刷了一层新漆糊弄人!"石小柱压着嗓子,"师父当场就要往场部报,刘长贵带着人来了,说师父擅自拆卸关键设备,违反操作规程,把师父给扣在井场值班房里了,说要等冯政委来处理!"
"冯政委?"
"冯政委今天去局里开会了,说要后天才回来。"石小柱急得直搓手,"刘长贵还说,师父是听了家里婆娘的挑唆,公报私仇!"
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师娘,您去哪?"
"场部,找韩场长。"
"韩场长也不在!去二队了,二队离这儿八十里!"
我脚步一顿。
八十里。戈壁滩上没有电话线,场部和各个井队之间,就靠一台老掉牙的电台联络。
"场部电台在哪?"
"通讯站,可那电台坏了半个月了!刘长贵说送去局里修,到现在还没送!"
我闭了闭眼。
上辈子,井喷那天,三队的电台也是坏的。消息传到场部,晚了整整两个钟头。
原来不是巧合。
"小柱,带我去通讯站。"
通讯站是一间小平房,值班的是个小姑娘,叫冯小娟,冯政委的外甥女,平时在场部当卫生员,兼管通讯站。
她一看见我,眼神就不对了。
我早听马大姐说过,这姑娘喜欢周大川好几年了,周大川回老家相亲娶了我,她在场部哭了三天。院里那些"上海资本家小姐"的话,一半是从她嘴里传到孙桂芬耳朵里的。
"你来干啥?通讯站不让家属进。"
"我来修电台。"
冯小娟冷笑一声:"你修?你会修吗?这是军用的老电台,局里的技术员都说修不好。你一个修收音机的,凑什么热闹?"
"修不修得好,试了才知道。"我盯着她,"冯同志,现在三队的防喷器有问题,周大川被扣着,场长和政委都不在。三队那口井,按进度这几天就要钻到油层。要是出事,二十多个工人在井上。你拦着我,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冯小娟脸色白了白,咬着嘴唇:"你吓唬谁?"
"我吓唬你干啥?"我往前一步,"你喜欢周大川,我知道。你要是真喜欢他,现在就给我让开。"
冯小娟愣住了,眼圈一下红了。
她站了好几秒,最后侧开了身子。
那台电台确实老,一打开后盖,一股焦糊味。
我拿手电照了一圈,心里一下有数了。
功放管烧了,还有两个电阻被人掐断了。断口整整齐齐,是钳子剪的。
"有人故意弄坏的。"我说。
冯小娟凑过来看,脸色彻底变了。
"我,我不知道,刘叔说坏了,我就没再动过。"
我没空跟她掰扯,从工具箱里翻出我爸塞给我的那包零件。
功放管没有一模一样的,我拆了马大姐那台收音机上一个能替代的管子,又用漆包线绕了一个线圈,把电阻焊回去。
焊烙铁的手在抖。
石小柱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钟头后,我拧开电源。
"嗞嗞嗞",电台的指示灯,亮了。
冯小娟"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抓起话筒,手心全是汗:"红柳滩场部呼叫二队,红柳滩场部呼叫二队,请韩场长接听,请韩场长接听,三队紧急情况!"
沙沙沙,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话筒里终于传来老韩沙哑的声音:"我是老韩,啥情况?"
【9】
我把防喷器闸板被调包,周大川被扣,电台被人为破坏的事,一口气说完。
话筒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马上回去!"老韩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小许,你传我的话,让三队立刻停钻!立刻放周大川!谁敢拦着,就说是我老韩说的!"
我放下话筒,拽着石小柱就往井场跑。
三队井场离家属院五公里,石小柱借了一辆二八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戈壁滩上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快到井场的时候,我听见了。
那种声音,上辈子我只在梦里听过。
钻台底下传来一阵闷响,像是地底下有头牛在叫。紧接着,井口"噗"地喷出一股泥浆,直冲上天。
"井涌了!"石小柱脸都白了。
钻台上一片混乱,工人们乱喊乱叫。
刘长贵站在钻台底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扯着嗓子喊:"关防喷器!快关防喷器!"
有个工人冲上去扳闸门,扳了两下,闸板根本合不严,泥浆从缝里呲呲往外冒。
"关不上!闸板关不上!"
刘长贵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值班房的门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了。
周大川冲了出来。
他手里抱着一副闸板芯子,崭新的,橡胶上还带着出厂的标签。
"让开!"
他扛着那副闸板,三步两步冲上钻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他拆开防喷器发现问题以后,没声张,先连夜跑去了井队仓库,在角落里一个刘长贵上了锁的木箱里,翻出了被调包的那副新闸板。刘长贵还没来得及把它卖出去。
刘长贵来扣他的时候,他把新闸板藏在了值班房的床板底下。
"小柱!上来帮我!"
石小柱扔下自行车就往钻台上冲。
泥浆喷得到处都是,钻台上滑得站不住人。周大川整个人趴在防喷器旁边,跟两个老工人一起,硬是把那副旧闸板拆下来,把新的换了上去。
"关!"
闸门扳动,"哐当"一声。
井口的泥浆,一下子小了。
又一声。
泥浆停了。
整个井场,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钻塔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关住了!关住了!"
工人们"嗷"地一下全叫起来,有人抱在一起哭。
周大川从钻台上下来,浑身泥浆,跟个泥人似的,只剩两个眼珠子是亮的。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井场边上的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一米远,停住了。
跟我刚来那天一样,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越蹭越脏。
"我身上脏。"
我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上辈子,六月十七号,他没能关住这口井。
这辈子,五月二十七号,比上辈子早了二十一天,他关住了。
因为他亲眼看了,因为他信了我。
身后,老韩的吉普车一路冒着烟冲进井场。
老韩从车上跳下来,看了一眼关住的井口,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刘长贵,脸黑得吓人。
"赵科长!"
赵科长带着保卫科的人从车上下来。
"把刘长贵给我铐起来!倒卖国家物资,破坏安全设备,蓄意破坏通讯!送公安局!"
刘长贵爬起来想跑,被石小柱一个扫堂腿撂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浆。
"冤枉!我冤枉!是周大川陷害我!是他那个上海婆娘……"
"你闭嘴!"
一声尖叫,从井场边上传过来。
是孙桂芬。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泪。
她冲过来,不是冲我,是冲刘长贵,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刘长贵!你个挨千刀的!你说那是废品!你跟我说那是废品!你说卖了钱给小虎攒学费!你差点害死一井场的人!你差点害死我男人的队友!"
她扇完,转过身,看着我。
那张一向趾高气昂的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她嘴唇抖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许,嫂子对不住你。"
我站在周大川身边,看着她,没去扶。
"孙嫂子,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我说,"是你栽赃的时候被你拿笤帚抽的小虎,是井上那二十多个差点回不了家的工人。"
孙桂芬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没有心软。
我不是圣人。上辈子我守了一辈子寡,这辈子要是没重来,那场火就会烧到我身边这个男人身上。原谅?我凭什么原谅?
【10】
刘长贵被判了八年。
公安局一查,他这两年倒卖井队器材,铜线、钢材、闸板芯子,前前后后卖了三千多块钱。在一九八三年,这是能吓死人的数目。
冯政委因为包庇亲属,被局里撤了职,调去了一个偏远的采油站看大门。
冯小娟写了一封检讨,贴在场部的公告栏上,承认自己散布过对我不实的流言。她还单独来我家,站在门口,红着眼睛给我鞠了一个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她申请调回了老家。
孙桂芬带着小虎搬出了家属院。走的那天,院里没人送她。只有小虎回头冲我家门口挥了挥手。
我从屋里拿出一台修好的半导体收音机,塞进小虎手里。
"好好念书。"
小虎抱着收音机,"哇"地一声哭了。
孙桂芬站在卡车边上,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爬上车走了。
卡车扬起一路黄沙。
马大姐站在我旁边,叹了口气:"这下院里清净了。"
我没说话。
清净了,挺好的。
六月十七号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周大川休班,难得在家。我还没睁眼,就听见院子里"咔嚓咔嚓"的劈柴声。
我推开门,他光着膀子,抡着斧头,梭梭柴码了半人高。
"今天不用劈那么多,又不冷。"
"不冷也劈。"他擦了把汗,"你修东西要用烙铁,烙铁得在炉子上烧,费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上辈子的今天,我在上海,接到一封电报。
这辈子的今天,他在我面前劈柴,后背晒得黝黑,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走过去,从后头抱住他。
他身子一僵,斧头"咣当"掉在地上。
"咋了?"
"没咋。"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突然说:"媳妇,局里来人了,说要表彰你。"
"表彰我?"
"嗯,说你修好电台,及时报警,避免了一场重大安全事故。局里要调你去场部通讯站,正式工,管电台和全场的通讯设备。"
我愣住了。
"还有,"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你家里来的。"
是我妈的字。
信里说,厂里有一个顶替的名额,我爸快退休了,可以让我回上海顶他的班,户口也能迁回去。让我好好想想,戈壁滩那么苦,没必要跟着受罪。
周大川站在旁边,看着我读信,一句话都没说,可我看得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把信折起来,揣进兜里。
"周大川。"
"嗯。"
"你知道上海有啥吗?"
他愣了愣:"外滩?大白兔?"
"上海有外滩,有大白兔,有我爸我妈。"我抬头看他,"可是上海没有你。"
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给我妈回信,就说,我在戈壁滩上,有房子住,有柴烧,有工作,还有一个会给我洗脚的男人。"我笑了,"让她别惦记了,明年秋天,我带你回上海见她,让她看看,她闺女挑的男人,有多好。"
周大川一把把我抱起来,抱得我差点喘不上气。
"许棠。"
"嗯?"
"我这辈子,就对你一个人好。"
"你嘴笨,就会说这一句?"
"我还会说一句。"他把我放下,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我媳妇,我自己疼。谁都别想抢。"
那年秋天,我们分到了砖房。
搬家那天,院里的嫂子们全来帮忙。马大姐抱着一兜子沙枣,李凤英拎着一罐子腌沙葱,红着脸往我手里塞:"小许,以前,是嫂子不对。"
我接过来,冲她笑了笑:"过去了。"
不是原谅。是我现在日子过得太好,懒得记她。
新来的家属里,有个河北姑娘,跟着丈夫刚分到三队。她刚下卡车,就有个新来的嫂子在旁边嘀咕:"城里来的,看着就娇气,我看撑不过一个月。"
马大姐一听,眼睛一瞪,一嗓子吼过去:"嘀咕啥嘀咕?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后来干啥去了吗?"
那嫂子一愣:"干啥去了?"
马大姐拍着大腿,笑出了眼泪:"敲着脸盆满院子喊自己嘴欠,喊了三圈!然后挑了一个月厕所沙子!"
全院子笑成一团。
我站在新家门口,看着那个河北姑娘,冲她挥了挥手。
"妹子,别怕。缺啥少啥,来西头找我。家里收音机坏了,也来找我。"
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周大川从井上回来,远远地看见我,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我跟前一米远,停住,习惯性地在裤腿上蹭手。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拉过来。
"别蹭了,越蹭越脏。"
他咧开嘴笑了,满脸的油,牙特别白。
跟上辈子梦里的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他就站在我面前,热乎乎的,喘着气,活生生的。
戈壁滩上的风还在刮,沙子还在飞。
可我知道,我不会再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