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沙雕搞笑 > 上辈子你抢我船,这辈子你在树上开会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5:32:47

重生回到发大水前一天!上辈子二婶一家半夜划走我家唯一的铁皮船,妈妈被困房顶泡了三天,落下一身病,弟弟发烧差点没挺过来。这一世,我连夜往船底塞了根白萝卜,再把全家家当搬上后山。半夜二婶果然来偷船,全村等着看我家哭,结果第二天,大家看见二叔一家抱着歪脖子树喊救命……

【1】

我是被一声炸雷吓醒的。

睁眼就看见头顶那片发黄的蚊帐,上面还有我十岁时拿圆珠笔画的小乌龟。墙上挂着一九九八年的挂历,七月那一页,印着个穿泳衣冲人笑的港台女明星,旁边被我妈用红笔圈了个日子:七月二十三,小禾查分。

我愣了三秒,伸手掐自己大腿。

疼得我“嗷”一声坐起来。

隔壁床上,十岁的弟弟周小树被我吵醒,顶着一头鸡窝揉眼睛:“姐,你做噩梦啦?”

我盯着他那张圆乎乎、还没被病折磨瘦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砸下来。

上辈子,我确实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

一九九八年夏天,周家湾发大水。北堤半夜塌了一个口子,水跟疯牛一样冲进村里。我家唯一的铁皮船,是我爸活着的时候亲手焊的,船舷上还刻着我和弟弟的名字。

可那天半夜,船没了。

是二叔周大贵、二婶刘金花,带着他们那个宝贝儿子周耀祖,提前一晚上撬开我家后门,把船划走了。走之前,还顺手扛走了我家缸里最后半袋米,和我妈缝在枕头芯里的一千二百块钱。

我妈腿上有旧伤,爬不快。我们娘仨在房顶上泡了三天三夜。我妈的伤口泡烂了,发了炎,从此再也没站直过。小树高烧四十度,命保住了,左耳朵却聋了。我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到最后也没见着影子。

后来我在外面打了二十年工,才从一个喝多了的老邮递员嘴里听说,那封通知书,是二婶从他手里“替侄女收”的。

她转手扔进了灶膛。

我妈熬了六年,走的那天还拉着我的手说:“小禾,别恨你二叔,一家人……”

一家人?

我呸。

“姐?你脸好吓人。”小树往被窝里缩了缩。

我抹了把脸,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冲到堂屋。我妈何秀兰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见我这副样子,吓得豆子撒了一地:“咋了这是?”

“妈,今天几号?”

“二十一啊,你不是天天数着查分吗?”

七月二十一。

北堤是二十二号后半夜塌的。二叔一家,是二十二号晚上来偷的船。

也就是说,我还有一天半。

我正要开口,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嗓门,跟村口的破喇叭一样:“秀兰!秀兰在家没?”

我妈脸色一僵,下意识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是你二婶。”

我当然知道是她。这个嗓门,我上辈子做梦都能听出来。

刘金花扭着腰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一把黑伞,身后跟着周耀祖。周耀祖比我大两岁,一米七的个子,两百斤的肉,嘴里正嚼着一根麻花,眼睛已经往我家灶房里瞄。

“哎哟,下这么大雨,你们娘仨还挺清闲。”刘金花一屁股坐在我家唯一一张好椅子上,“秀兰,嫂子跟你商量个事。”

我妈赶紧给她倒水:“二嫂你说。”

“广播里说了,上游水大,这两天咱这儿悬。”刘金花翘起二郎腿,“你家那条铁皮船,先借我们家用用。你们孤儿寡母的,又不会划,船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会用的人。”

周耀祖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我爸划船可好了。”

上辈子,我妈就是在这句话面前犹豫了。她心软,说要不先借,结果刘金花回去一说,二叔觉得我们家好拿捏,干脆连借都不借了,直接偷。

这辈子,我抢在我妈张嘴之前开了口。

“不借。”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金花像是没听清,扭过头看我:“小禾,你说啥?”

“我说,不借。”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那船是我爸焊的,上面刻的是我和小树的名字,没刻耀祖哥的。”

周耀祖嘴里的麻花都忘了嚼。

刘金花的脸一点点拉下来,跟晒干的茄子似的:“哟,考了个高中毕业,翅膀硬了?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船是我家的,我不插嘴,谁插?”我笑了笑,“二婶要是怕水,现在去镇上买一条,八百块,我爸当年焊这条才花了五百,便宜你了。”

“你!”

刘金花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我妈:“秀兰,你就这么教闺女的?”

我妈手里的豆子攥得紧紧的。她看看我,又看看刘金花,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小声说:“二嫂,船……确实是孩子她爸留下的。”

我差点没忍住给我妈鼓掌。

上辈子她一句硬话都没说过。

刘金花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冷笑了一声,拽着周耀祖往外走。到了院门口,她又回头,阴恻恻地丢下一句:“行,不借是吧?等水来了,我看你们娘仨抱着门板漂!”

院门“砰”地关上。

我看着那扇还在晃的破木门,心里很平静。

二婶,这句话我记住了。

到时候抱着东西漂的人是谁,还不一定呢。

【2】

刘金花前脚刚走,我妈后脚就慌了。

“小禾,你今天咋了?你二婶那人记仇,回头你二叔……”

“妈。”我蹲下来,握住她满是老茧的手,“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北堤塌了。”

我妈愣住。

我没法跟她说我活过一辈子,只能把前世的事改成一个梦,一五一十讲给她听。北堤哪里先冒水,水几点进村,二叔几点来撬门,船怎么没的,她的腿怎么烂的,小树的耳朵怎么聋的。

我讲得很细,细到我妈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小树在旁边听得眼睛通红,突然冒出一句:“姐,那二叔是坏蛋。”

“对,坏蛋。”我摸摸他的头,“所以咱们要先跑。”

我妈半信半疑,可她最后还是点了头。她说:“就当是你爸托梦,宁可信其有。”

接下来的一天半,是我两辈子加起来最忙的一天半。

第一件事,搬家。

后山半腰有个废弃的林场看护屋,砖墙瓦顶,地势高。上辈子发大水,那里一滴水都没进。我带着小树,把家里能吃的、能用的,一趟一趟往山上背。米、面、腊肉、咸菜坛子、被褥、煤油灯、火柴、我妈的药,还有我去镇上药店买回来的一大包退烧药和消炎药。

我妈枕头芯里那一千二百块钱,我缝进了自己贴身的衣服里。

第二件事,做筏子。

我拿出五十块钱,从镇上废品站拉回来六个蓝色大化肥桶,又跟木匠刘爷爷买了几根杉木。我和小树在院子里叮叮当当,拿铁丝捆,拿麻绳绑,做了个歪歪扭扭的大筏子。

村里看热闹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最积极的是王麻婶。她是村里有名的广播站,嗑着瓜子倚在我家院墙上,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哎哟,小禾这是要出海啊?咱周家湾啥时候通太平洋了?”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听说她跟她二婶闹掰了,连船都不借。”

“啧,孤儿寡母的,还挺傲。”

“水真来了,我看她拿这几个破桶咋办。”

我没理他们,埋头拧铁丝。小树气鼓鼓地冲王麻婶喊:“你家才通太平洋!”

王麻婶瓜子皮一吐:“小崽子,跟你姐学坏了。”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麻婶,你家地势低,水来了先淹你家灶台。到时候你要是想上我这艘太平洋号,记得排队。”

王麻婶“呸”了一声,扭头走了。

第三件事,去找村支书孙德福。

北堤上有一段老坝,底下早就被田鼠和水蛇掏空了。上辈子塌的就是那里。我跑到村委会,跟孙德福说北堤东头那段有管涌,要赶紧加固,赶紧通知大家往高处转移。

孙德福正和我二叔周大贵坐在一起喝茶,两人中间摆着一碟花生米。

孙德福眯着眼看我,像看一个说胡话的小孩:“管涌?你个小丫头片子懂啥叫管涌?”

“我去看过了,东头那段坝脚在冒浑水,一冒一冒的。”

这是真的。我今天一大早去看了,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二叔周大贵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小禾啊,你二婶跟我说了,你今天在家可威风。怎么,现在还想当村干部了?”

孙德福哈哈大笑。

二叔接着说:“老孙,你别听她的。她就是不想借船,故意编个由头吓人。真要是堤塌了,她那条破船最值钱,她不得藏着?”

“我没编。”我盯着孙德福,“孙叔,你去看一眼,就一眼。”

“去去去,忙着呢。”孙德福摆摆手,“县里都说了,咱这堤十年没出过事。”

我从村委会出来,雨下得更大了。

我站在雨里想了很久,最后转身去了村里几户老人家,挨家挨户说北堤要出事,让他们晚上别睡死,把东西往楼上搬。有人信,有人不信。木匠刘爷爷信了,他说他年轻时候见过管涌,那玩意儿不吓人,吓人的是没人管。

最后一件事,我留到了天黑。

我打着手电,钻进放铁皮船的棚子。

铁皮船底有个排水孔,平时用一个橡皮塞子堵着。我把橡皮塞子拔了下来,揣进兜里,然后从背篓里掏出一根白萝卜。

这根萝卜,我下午用小刀削了整整一个小时。粗细跟橡皮塞子一模一样,外面缠了一圈黑色电工胶布,再抹了一层机油和泥巴,打着手电看,跟原来那个塞子没有任何区别。

我把萝卜塞了进去,用力摁紧。

小树蹲在旁边,小声问:“姐,萝卜能撑多久?”

“刚下水的时候,萝卜硬,一点都不漏。”我拍拍手上的泥,“泡上一个钟头,萝卜吸饱了水,就软了,胶布就松了。”

“然后呢?”

“然后就船到河心自然沉。”

小树想了想,捂着嘴笑得直打嗝。

我把船棚的门重新关好,故意没锁。

二叔,二婶,耀祖哥。

船我给你们准备好了,萝卜我也给你们削好了。

这顿萝卜宴,请你们务必吃好。

【3】

七月二十二号,晚上十点。

我们一家三口已经全搬到了后山的看护屋。屋子里点着煤油灯,我妈靠在被褥上,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紧张得一宿没合眼。

我和小树趴在看护屋的窗户边,用我爸留下的那个旧望远镜往山下看。

我家的院子就在山脚,看得清清楚楚。

十一点刚过,三个黑影摸进了我家后院。

打头的那个又高又瘦,弓着腰,是二叔。中间那个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屁股扭得跟发条鸭子似的,是二婶。最后面那个圆滚滚的,跑两步喘一下,手里还拎着个蛇皮袋,是周耀祖。

小树小声说:“姐,他们真来了。”

“嗯。”

我看着二叔撬开我家后门,三个人鬼鬼祟祟钻了进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屋里亮起了手电光,晃来晃去,像几只没头苍蝇。我几乎能想象出他们翻遍了米缸、柜子、枕头之后的表情。

我在米缸里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米在后山,有种来拿。”

又过了两分钟,院子里传来刘金花压低了也压不住的骂声,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几个字:“小贱蹄子”“成精了”。

然后,三个黑影冲进了船棚。

二叔拽着船,二婶在后面推,耀祖哼哧哼哧扛着桨,三个人把铁皮船拖出了院子,拖到村口的河沟边。

那天晚上河沟的水已经涨到了岸边,水流很急。二叔把船推下水,先跳上去,二婶和耀祖也爬上去。耀祖往上一坐,船身一沉,看得我心惊肉跳,生怕萝卜当场就扛不住。

还好,萝卜很争气。

二叔撑着桨,船晃晃悠悠往下游镇子的方向划。刘金花坐在船头,手里还抱着那个蛇皮袋,也不知道从我家顺走了什么。

我收起望远镜,转身拿起墙角那面铜锣。

那是木匠刘爷爷借给我的。

“小树,看好妈。”

我拎着铜锣,打着手电,一路跑到北堤东头。

雨小了一点,河水的声音却更大了,轰隆隆的,像有一列火车在黑夜里开。我拿手电往坝脚一照,心猛地一沉。

浑水已经不是一冒一冒了,是一股一股往外喷,喷出来的水里夹着泥沙,坝脚已经被掏出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

我抡起锣槌,使出吃奶的力气砸下去。

“哐!哐!哐!”

“北堤要塌了!都起来!往后山跑!”

我一边敲一边往村里跑,从东头敲到西头。

一开始只有几户亮了灯。有人推开窗户骂:“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我不停,嗓子喊破了还在喊。

木匠刘爷爷第一个冲出来,披着蓑衣,扯着嗓子跟我一起喊。接着是白天信了我的那几户老人家。他们一家喊一家,一户叫一户,整个村子终于乱了起来。

孙德福穿着裤衩跑出来,手电往北堤一照,整个人就跟被雷劈了一样,愣了足足五秒,然后撒腿就往村委会跑,去拉广播。

凌晨一点二十分,北堤东头那段老坝,塌了。

我站在后山半腰,回头看见黑暗里一道白色的水墙,从缺口处翻滚着冲进村子。稻田、菜地、猪圈、院墙,一眨眼就没了。

山路上全是人。哭的,喊的,牵着牛的,抱着鸡的,背着老人的。

王麻婶光着一只脚,怀里抱着她家的电视机,跑得比谁都快。

木匠刘爷爷拍了拍我的肩膀,嗓子都哑了:“丫头,要不是你这面锣,今晚得死人。”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河沟下游的方向。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算算时间,那根萝卜,应该泡得差不多了。

【4】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整个周家湾变成了一片黄汤。只能看见几棵大树的树冠,几户人家的屋顶,还有村委会那根孤零零的旗杆。

后山上挤满了人,大家又冷又饿,坐在泥地里发呆。

突然,有人指着下游喊:“快看!那树上是不是挂着人?”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村口往镇上去的路边,原来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现在水淹到了它半腰,只剩上面一截歪歪扭扭的树杈露在外面。

树杈上,挂着三个人。

最上面那个瘦长条,两条腿死死夹着树干,是二叔。中间那个披头散发,一只鞋都没了,正扯着嗓子哭,是二婶。最下面那个,屁股泡在水里,两只胳膊抱着树干,脸憋得跟猪肝一样,是周耀祖。

他旁边的水面上,铁皮船只露出了一个船头,正咕嘟咕嘟冒泡。

后山上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锅。

“那不是周大贵一家吗?”

“他们咋在那儿?”

“那船……那不是小禾家的铁皮船吗?”

王麻婶眼睛瞪得溜圆,怀里的电视机差点摔了:“我的老天爷,他们偷船跑啊?”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偷船不成,抱了棵树。”

旁边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树上的刘金花也看见了山上的人,哭喊声一下子大了十倍:“救命啊!救命啊!秀兰!小禾!快来救救我们!”

我妈站在我身后,手攥着我的衣角,脸色发白。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妈,上辈子你在房顶上泡三天,他们在镇上吃面条。”

我妈的手,慢慢松开了。

孙德福急得团团转:“快,谁有船?谁会水?”

整个后山就一条能用的东西,就是我那个化肥桶扎的太平洋号。昨晚我让小树一直拿绳子拴在山脚的树上,现在正在水面上一漂一漂。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王麻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囔着:“小禾,你快去救人啊,那是你亲二叔。”

“麻婶,昨天你说我这个是出海用的。”我笑了笑,“我这艘船小,载不动亲情。”

“你这孩子咋这么冷血!”

“我冷血?”我指着水里的铁皮船,“那条船,是我爸焊的。昨天我二婶来借,我没借。今天它出现在那儿,我想请大家帮我想想,它是自己游过去的吗?”

人群一下子没声了。

我拎起一个铁皮喇叭,那是孙德福昨晚拿上山的,我顺手借了过来。

我站在山坡上,冲着那棵歪脖子树喊:“二叔!早上好啊!树上的空气新鲜吗?”

二叔差点没从树上掉下去。

刘金花哭着喊:“小禾!二婶错了!你快救我们!耀祖要撑不住了!”

耀祖在下面带着哭腔嚎:“妈,我腿抽筋了!”

“救可以。”我举着喇叭,“但是二叔,咱得先把账算清楚。”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提前写好的纸,当着全村人的面念:“本人周大贵、刘金花、周耀祖,于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二日夜,撬开周小禾家后门,偷走铁皮船一条,蛇皮袋一个。现自愿赔偿铁皮船损失八百元,并当众向何秀兰、周小禾、周小树赔礼道歉。”

我念完,冲树上喊:“同意的话,喊一声‘我是贼’,我就去捞你们。”

树上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周耀祖第一个崩溃了,扯着破锣嗓子喊:“我是贼!我是贼!姐我错了!”

刘金花也跟着喊:“我是贼!”

二叔咬着牙,脸憋得发紫,就是不吭声。

我把喇叭递给小树:“弟,咱们回去吃早饭吧,二叔看来还能挂一会儿。”

我刚转身,身后就传来二叔撕心裂肺的一嗓子:“我是贼!”

整座后山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和木匠刘爷爷撑着太平洋号划过去,没有用手拉他们,而是用了我昨天特意准备的一样东西:一张捕鱼的大网。

网撒出去,正好把树杈上的三个人兜住。

我跟刘爷爷一使劲,三个人像三条落汤的胖头鱼,扑腾着被捞上了筏子。

后山上有人笑得直拍大腿:“这网撒得,比捞鱼还准!”

二婶趴在筏子上,冻得直哆嗦,还不忘死死抱着那个蛇皮袋。

我伸手把袋子拽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我家的一堆旧衣服。

还有一根被啃了一半的白萝卜。

是我那天削塞子剩下的。

我差点笑出声。耀祖哥,你这是一夜之间,把罪证都吃了一半啊。

【5】

二叔一家被捞上来以后,没去别处,也没地方可去。他们家在村子最低洼的地方,房子估计连屋脊都看不见了。

上了后山,刘金花披着一条不知道谁家的破毯子,缩在一块石头后面,眼睛却一直往我们家看护屋里瞄。

看护屋门口,我妈正在煮粥。

锅里是我提前背上山的大米,还有一把咸菜,半块腊肉切成丁扔进去,香味飘出去十几米。

后山上大部分人家都是半夜跑出来的,啥也没带。小孩饿得嗷嗷哭,大人坐在泥地里叹气。

我盛了一大盆粥,端到木匠刘爷爷和那几户白天信了我的老人家跟前。

“刘爷爷,先垫垫。”

刘爷爷眼眶一红,接过碗的手直抖。

剩下的,我分给了几户有小孩的人家。不多,一人一小碗,够孩子们缓口气。

王麻婶抱着她的电视机,在一旁咽了半天口水,终于凑过来,满脸堆笑:“小禾啊,婶子早就看出来了,你这孩子心善……”

“麻婶,你家那台电视机,能煮粥吗?”

王麻婶的笑僵在脸上。

“昨天我扎筏子的时候,你说我是神经病出海。”我舀了一勺粥,“我这个人记性好,这碗粥,给信我的人喝。”

王麻婶脸涨得通红,抱着电视机灰溜溜地走了。

可有的人脸皮比王麻婶厚多了。

傍晚,刘金花缓过劲来,带着周耀祖直接冲到看护屋门口。她叉着腰往门口一站,嗓门比昨天还大:“秀兰!你们家那么多米,凭啥给外人吃,不给自家人吃?”

我妈在灶台前顿了一下。

刘金花扯着嗓子冲周围的人喊:“大家伙评评理!我是她亲二婶,耀祖是她亲堂哥!我们一家差点淹死,她呢?躲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一口都不给!”

周耀祖在旁边帮腔:“就是!你个白眼狼!”

她这一嗓子,还真把一些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了。有几个跟二叔平时一起打牌的,开始小声嘀咕:“是啊,再咋说也是一家人……”

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就是早上那张“认罪书”,下面还按着三个泥手印,是在筏子上让他们按的。

“二婶,”我把纸举起来,“早上你们在树上,喊的是啥来着?”

刘金花一噎。

“大家伙要是记性不好,我帮你们回忆一下。”我清了清嗓子,学着二叔的声音,“我是贼!”

后山上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一个偷了我家船、撬了我家门、翻了我家米缸的人,现在站在我家门口,问我凭啥不给她饭吃。”我把纸折好,塞回兜里,“二婶,你脸皮这么厚,冬天都不用烤火吧?”

刘金花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你那蛇皮袋里,装着我家的旧衣服,还有我家的萝卜。二婶,萝卜好吃吗?”

周耀祖下意识捂住了嘴。

周围彻底笑疯了。

刘金花被笑得受不了,伸手就要来抓我的头发。

我没躲。

因为我身后,我妈冲了出来。

我妈腿不好,跑得一瘸一拐,手里还拎着那把煮粥的铁勺。她一把挡在我前面,铁勺“哐”地敲在灶台边上,震得火星乱溅。

“刘金花!”

我妈一辈子没大声喊过谁的名字。

“你敢动我闺女一根头发,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刘金花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一屁股坐进了泥坑里。

我站在我妈身后,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发抖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热了。

上辈子,她护不住我们。

这辈子,她终于站起来了。

【6】

接下来几天,水一直没退。

后山上的粮食越来越紧,我从家里背上来的米,也经不住这么多张嘴。

我得想办法弄吃的。

前世我记得清清楚楚,周家湾上游三里地,有个叫老秦的养殖户,包了五十亩鱼塘。大水一冲,鱼塘全垮了,几万斤鱼全跑了出来,被冲到了下游的洼地和回水湾里。

上辈子,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鱼早就被别的村捞光了。

这辈子,我第一个动手。

我拉上木匠刘爷爷,还有几个年轻的后生,撑着太平洋号,拿着我提前从镇上买的地笼和渔网,往村西头的回水湾划。

地笼往水里一放,不到一个钟头,提上来一看,满满当当的草鱼、鲢鱼、鲫鱼,还有几条大黑鱼,在笼子里蹦得水花四溅。

跟着去的后生们眼睛都直了。

“我的妈呀,这么多!”

“小禾,你咋知道这儿有鱼?”

“做梦梦见的。”我把鱼往筐里倒,“鱼你同在,见者有份。”

那天傍晚,后山上飘起了烤鱼和鱼汤的香味。

大家围着火堆,吃得满嘴是油。几个小孩抱着鱼骨头啃,脸上全是笑。有个大娘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说:“要不是小禾,咱这一山的人,得饿成啥样。”

我没多说,只让大家记住,这些鱼是谁带人捞的,是谁出的地笼。

到了第五天,镇上的冲锋舟来了。

穿着迷彩服的解放军战士,把一袋一袋的救灾大米、方便面、矿泉水运上了后山。带队的是个姓陈的排长,二十多岁,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很大。

孙德福立马挤上去,跟陈排长握手,然后转身一指:“陈排长,物资分发的事,就交给我们村干部吧。周大贵是我们村的老党员,让他帮着管仓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就是这样。

二叔借着帮忙的名义,管着救灾物资。他和孙德福每天往外偷运几袋大米,藏在后山那个废弃的砖窑里。等水退了,拉到外乡去卖。

那一年,村里好几户人家,一人一天只分到半碗米。王麻婶家的老婆婆,就是那年冬天饿病了没熬过去的。

而第二年,二叔家盖起了周家湾第一栋两层小洋楼。

现在,历史又要重演了。

物资堆在看护屋旁边搭起来的一个塑料棚里。二叔摇身一变,成了“仓库管理员”,每天背着手在棚子门口转悠,下巴抬得比谁都高。

分米的时候,轮到我家。

刘金花站在秤边上,舀了一小碗米,往我家袋子里一倒,就把勺子收了。

“就这点?”小树急了,“别人家都是一大碗!”

“你家不是会捞鱼吗?”刘金花皮笑肉不笑,“你家姐姐本事大,还用得着吃救灾米?这米啊,是给真正困难的人家留的。”

我盯着那个秤盘。

我家三口人,按标准该分三斤。她给了不到一斤。

“二婶,这是解放军送来的救灾米,不是你家的私房钱。”

“我是管理员,我说了算!”刘金花把勺子一扔,“不要拉倒!”

我没跟她吵。

我拎着那不到一斤的米回到看护屋,然后拉着小树,小声交代了一件事。

当天晚上,出事了。

第二天一大早,二叔在塑料棚门口扯着嗓子喊:“仓库丢米了!丢了一袋五十斤的大米!”

全村的人都围了过来。

孙德福黑着脸:“谁偷的?给我站出来!”

二叔眼睛一转,手一指,直直地指向我:“肯定是她!周小禾!她昨天嫌分的米少,跟她二婶吵了一架!我晚上起来解手,看见一个人影往她家看护屋那边跑了!”

人群一下子哗然。

刘金花立马跳出来:“对对对!就是她!她家那么多米,都是哪儿来的?我看就是偷的!”

“搜!”孙德福一挥手,“给我搜她家!”

几个跟二叔平时走得近的男人,一把推开看护屋的门,冲了进去。

我妈急得要拦,被我拉住了。

不到两分钟,有人在屋后柴火堆里喊:“找到了!在这儿!”

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上面印着“救灾专用”四个红字,被人从柴火堆底下拖了出来。

整个后山一片死寂。

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我身上。

王麻婶第一个尖叫起来:“我的天爷!我就说她家咋那么多粮食!原来是偷的!”

“还捞鱼呢,我看是捞好处吧!”

“小小年纪,心这么黑!”

二叔站在人群里,冲我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

刘金花拍着大腿:“陈排长!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个贼!得把她抓起来!”

陈排长皱着眉,看了看那袋米,又看了看我:“小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妈脸都白了,抓着我的手直哆嗦。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抬起头,冲二叔笑了笑。

“二叔,这袋米,我认。”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但不是认我偷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是认它是从哪儿来的。”

【7】

我转过身,冲人群后面喊了一声:“小树!”

小树从看护屋后头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旧铁盒子,跑得满头大汗。

“姐,都在这儿!”

我蹲下来,先指了指柴火堆周围的地面。

“大家看看这儿。”

众人低头一看,柴火堆一圈的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木灰。灰上印着一串清清楚楚的脚印,脚印很大,鞋底的花纹是一圈一圈的波浪纹,后跟的位置缺了一块,像被狗啃过。

“这层草木灰,是我弟昨晚撒的。”我站起来,“他说最近后山闹耗子,想看看耗子从哪儿来。”

小树挺起小胸脯:“我撒了一大圈!”

“结果耗子没逮着,”我看向人群里的周耀祖,“逮着了一只两百斤的。”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周耀祖。

周耀祖脚上穿着一双回力鞋,脏兮兮的,左脚后跟缺了一块。

是去年他跟人打架,被狗咬的。全村人都知道。

周耀祖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不,不是我……”

“那耀祖哥,你抬一下脚,让大伙比一比。”

周耀祖不肯抬。

陈排长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小战士走过去,一把托起周耀祖的脚。

鞋底的花纹,跟地上的脚印一模一样。缺的那一块,也一模一样。

周耀祖慌了,想挣开,结果一用力,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一摔,他裤兜里的东西全滚了出来。

一把一把的白米,哗啦啦撒了一地。

他两个裤兜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米。

后山上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骂。

“我的娘啊,裤兜里装米!”

“这是偷顺手了吧?”

“偷米还带打包的!”

二叔的脸,比锅底还黑。

刘金花反应快,一把扯起周耀祖:“这能说明啥?说不定是耀祖饿了,自己偷偷抓了一把!跟这袋米有啥关系?”

“好,那就说点有关系的。”

我打开小树手里那个铁盒子。

里面是一个小本子,还有一根铅笔。

“这几天,物资是每天下午运上来的。”我翻开本子,“每一趟冲锋舟上来多少袋,我都让小树趴在山上数了,记在这儿。”

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小学生的字:

“7月27日,下午,来了40袋米。”

“7月28日,下午,来了35袋米。”

“7月29日,下午,来了42袋米。”

“陈排长,”我把本子递过去,“您那儿应该有交接单吧?对一对,看看数对不对得上。”

陈排长接过本子,又从挎包里掏出一沓交接单,一页一页对。

对完,他抬起头,脸色已经变了。

“一共运来一百一十七袋。”他冷冷地看向孙德福,“孙支书,你昨天跟我报的,发出去多少?”

孙德福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这个,这个……发了八十多袋……”

“剩下的呢?仓库里还有几袋?”

孙德福答不上来。

二叔赶紧打圆场:“陈排长,可能是我记错了,有些是受潮了……”

“不用记了。”我打断他,“剩下的米在哪儿,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抬手,指向后山背面:“山坳里那个废弃的砖窑。这几天每天后半夜,有人往那儿背米。小树撒草木灰的时候,顺手也在去砖窑的小路上撒了一圈。”

这当然不是小树看见的。

是我上辈子,在二叔喝醉了吹牛的时候,亲耳听见的。

他说他当年发大水,靠一个砖窑起了家。

二叔的腿,一下子软了。

陈排长二话不说,带着几个战士往山坳里冲。全村的人也呼啦啦跟了过去。

废弃砖窑的窑门,用几块破木板挡着。一个战士一脚踹开。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米袋子。

一袋,两袋,三袋……

战士们一袋一袋往外搬,一共搬出来三十二袋。每一袋上面,都印着鲜红的“救灾专用”四个大字。

最底下,还压着两箱方便面,一箱火腿肠,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外乡粮贩子的名字和价钱。

整个山坳,鸦雀无声。

王麻婶站在人群里,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她家老婆婆这几天饿得都下不了地,每天分到的,就是半碗稀粥。

她突然冲出去,一把揪住刘金花的头发:“你个黑心烂肺的!我家老太太都饿成啥样了!你们藏了这么多米!”

刘金花被揪得嗷嗷叫。

二叔“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冲陈排长磕头:“陈排长,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陈排长看都没看他,冷冷地说:“一时糊涂?三十二袋,每天一袋,你糊涂了一个月?”

孙德福想往人群后面溜,被木匠刘爷爷一把揪住了后衣领。

“老孙,往哪儿跑?”刘爷爷平时说话慢吞吞的,这会儿声音像打雷,“你个当支书的,跟着他一起偷?”

我站在砖窑门口,看着这一地狼藉。

二叔跪在地上,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周小禾,你给我等着。”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二叔,我等了一辈子了。”

【8】

二叔和孙德福当天就被带走了。

冲锋舟开走的时候,二叔被两个战士押着,坐在船尾,头一直低着。孙德福想跟陈排长套近乎,被一句“有话跟县里说”堵了回去。

全村的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冲锋舟远去,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木匠刘爷爷长长叹了一口气:“造孽啊。”

二叔一走,刘金花就跟疯了一样。

她先是坐在泥地里哭天抢地,说我们家害了她男人,说我是丧门星。没人理她。

然后她又跑到看护屋门口,扯着嗓子骂我妈,骂我死去的爸,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妈这一回没躲。

她拄着拐杖走出去,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刘金花。

“二嫂,你骂完了吗?”

刘金花一愣。

“大贵是怎么进去的,你心里清楚。”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他偷的是救命的米,不是我家的米。你要哭,去县里哭。你要骂,去骂你男人。”

“你!”刘金花跳起来,伸手就要推我妈。

这一回,没等我出手,旁边已经冲出来好几个人。

王麻婶第一个,一把把刘金花推了个趔趄:“你还敢动手?”

后面几个大娘也围上来:“刘金花,你家藏米的时候,想过我们家孩子吗?”

“我家小孙子饿得直哭,你给的是啥?半碗米汤!”

“你还好意思骂秀兰?人家小禾带我们捞鱼,你带我们喝西北风!”

刘金花被一群人围着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抱着头钻进了自己搭的那个破窝棚,再也没敢出来。

周耀祖这几天更惨。

裤兜装米的事传遍了整个后山。小孩们见了他就喊:“米兜子哥哥!米兜子哥哥!”

他气得要打人,结果一抬脚,那双缺了后跟的回力鞋直接开了胶,鞋底子耷拉着,跟张嘴笑似的。

小孩们笑得更欢了。

那天晚上,王麻婶拎着两条鱼,在看护屋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

“秀兰,小禾。”她搓着手,眼睛不敢看我,“之前是婶子嘴贱……”

我没接那两条鱼。

“麻婶,鱼你拿回去给你家老婆婆炖汤吧。”我看着她,“你那些话,我听见了,我也记得。道歉我收下,但我不会当没听过。”

王麻婶脸上有点挂不住,可最后还是点点头,拎着鱼走了。

我妈在后面叹了口气:“小禾,你是不是太硬了点?”

“妈。”我回过头,“上辈子我软了一辈子,换来什么了?”

我妈愣了很久,最后摸了摸我的头,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七八天,水终于退了。

村子露出来的时候,跟被一只巨大的手揉过一样。到处是泥,到处是倒塌的院墙和泡烂的家具。

我家的老房子还在。墙上留下了一道一人多高的水线,屋里全是淤泥,可房梁没塌,屋顶没漏。

更重要的是,我们家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丢。

二叔家就惨了。

他家在村子最低洼的地方,前年刚翻修的红砖房,地基被泡软了,塌了半面墙。屋里的电视机、冰箱、缝纫机,全泡成了废铁。

刘金花站在她家那堆废墟前,哭得撕心裂肺。

周耀祖蹲在旁边,捧着一个泡烂的游戏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从他们家门口经过,脚步都没停。

小树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姐,咱们要帮他们收拾吗?”

“不帮。”

“为啥?”

“因为他们欠咱家八百块船钱。”我捏了捏他的手,“等他们还完了,再说帮不帮。”

小树想了想,用力点头:“对,先还钱!”

【9】

收拾完家里,我第一件事,是去镇上找邮递员。

七月二十三号那天,高考查分。上辈子,我被困在房顶上,根本没去查。等水退了,分数早就出来了,我考了五百八十七分,够上省里的师范大学。

可通知书,我一直没等到。

这辈子,我提前去了镇上的邮电所。

邮电所的老张头,就是上辈子喝醉了告诉我真相的那个邮递员。他认得我,一看我来,就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大信封:“正好,周小禾,你的!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刚到的!”

我接过那个信封,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厚厚的牛皮纸,上面盖着红色的大学印章,写着我的名字。

周小禾。

我在邮电所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把眼泪都晒干了。

然后,我转身回到柜台,跟老张头说了一句话:“张叔,要是这几天有人来找你,说要替我收东西,你帮我个忙。”

老张头一愣:“谁会替你收?”

“我二婶。”

老张头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微妙。

果然,第二天下午,刘金花就去了邮电所。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挤着笑,跟老张头套近乎:“老张啊,我是周小禾她二婶。听说她有封大学的信?我替她拿回去,那孩子最近忙。”

老张头按照我说的,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大信封,递了过去:“哟,你来得巧,正好有一封。”

刘金花接过信封,眼睛一亮,往兜里一塞,扭头就走。

她没回村,而是直接拐进了镇子后面的小树林。

我和小树就躲在树林边上。

刘金花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火柴,“嚓”地划着,就要往信封上点。

“二婶!”

我从树后头走出来。

刘金花吓得手一抖,火柴掉在地上,差点烧了自己的裤腿。

“你,你咋在这儿?”

“我来看看,我的大学,是怎么被你一把火烧没的。”

刘金花脸色煞白,下意识把信封往身后藏:“我,我就是……我替你拿回来……”

“拿回来,然后在小树林里点火?”我笑了,“二婶,你这是给我开光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张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后面还跟着镇派出所的一个民警。

我昨天下午,就去派出所报了案。

民警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火柴,又看了看刘金花手里的信封:“刘金花是吧?冒领、私拆、毁坏他人邮件,知道是什么性质吗?”

刘金花腿一软,“扑通”坐在了地上。

“我,我没拆!我没烧!”

“那你打开看看。”我说。

刘金花哆哆嗦嗦地打开信封。

里面不是录取通知书。

是一张我写的纸条:

“二婶,烧书犯法,烧萝卜不犯法。真的通知书在我兜里,假的给你留个纪念。”

纸条下面,还夹着一片干巴巴的萝卜皮。

小树在旁边没忍住,笑得直打滚。

民警也憋着笑,咳嗽了两声,把刘金花从地上拽起来:“行了,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吧。”

刘金花被带走的时候,回头冲我嚎:“周小禾!你个小畜生!你算计我!”

“二婶,我没算计你。”我把真的录取通知书从兜里拿出来,晃了晃,“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看看你会不会再烧一次。”

“你果然烧了。”

【10】

二叔的案子,九月初判了下来。

贪污、盗卖救灾物资三十二袋,加上之前倒卖过的十几袋,数额不小,又赶上抗洪救灾的风口浪尖,县里抓了典型。二叔周大贵判了六年。

孙德福跟着判了四年,村支书的帽子当场摘了。

刘金花冒领、毁坏邮件,加上偷船的事被翻出来,罚了款,拘留了十五天。

那张泥手印的“认罪书”,我交给了派出所。铁皮船的八百块赔偿,一分没少。

刘金花拿不出钱,只能把她家塌了半面墙的宅基地,转让给了村里另一户人家。钱到手,赔了我家,又还了二叔之前在外面欠的赌债,最后剩下的,连一间房都租不起。

她带着周耀祖,去了镇上的砖厂。

刘金花在砖厂食堂洗碗,周耀祖在窑上搬砖。听去送货的人说,周耀祖第一天搬砖就哭了,说他从小到大没干过这么累的活。

砖厂的工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哭啥?砖又不会自己飞!”

这件事传回村里,小孩们又给他起了个新外号:“砖兜子哥哥。”

八月底,我妈的腿,我带她去县医院做了手术。

钱是用那八百块赔偿,加上我捞鱼卖鱼攒下的四百多,还有她枕头芯里那一千二。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再晚半年,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我妈出院那天,扔掉了拐杖,自己走出了医院大门。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小树一路上围着她转,一会儿说“妈你慢点”,一会儿说“妈你走得比我还快”,两只耳朵都好好的,能听见路边卖冰棍的吆喝。

九月中旬,我要去省城上大学了。

临走前一天,村里很多人都来送我。

木匠刘爷爷送了我一个他亲手做的小木箱,说装书正好。几户被我带着捞过鱼的人家,有人送鸡蛋,有人送花生,有人塞给我几块钱,说给大学生买本子。

王麻婶也来了,送了一双她自己纳的布鞋。

这一回我收下了。

“小禾,”王麻婶搓着手,“以前的事……”

“麻婶,鞋我收下了。”我说,“以前的事,我也记着。咱俩扯平,但不算好。”

王麻婶愣了一下,最后竟然笑了:“你这丫头,嘴是真硬。”

“嘴不硬,饭碗就被人端了。”

出发那天,我妈和小树送我到镇上的汽车站。

车站门口,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金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上全是洗碗泡出来的白皮,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我。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横肉都塌了下去。

我妈下意识把我往身后拉了拉。

刘金花慢慢走过来,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小禾,你大学毕业了……能不能拉拔拉拔你耀祖哥?他毕竟是你堂哥……”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我在外面打工,有一年过年回家,在村口遇见她。她站在她家那栋两层小洋楼门口,嗑着瓜子,看着我妈拄着拐杖去井边打水,笑着跟旁边的人说:“那就是命。”

我笑了笑:“二婶,耀祖哥现在搬砖,挺好的。”

“可是……”

“船到河心,自然会沉。人走歪了,自然会摔。”我把木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这也是命。”

刘金花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汽车鸣笛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到了学校,给家里写信。”

“嗯。”

小树抱着我的腰不撒手,最后被我妈拽开,抹着眼泪冲我喊:“姐!你放假回来,我带你去河里摸鱼!”

“好!”

我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站在车站门口,腰杆挺得笔直,冲我挥手。小树骑在旁边的石墩子上,挥着两只胳膊,喊得比谁都大声。

刘金花缩在台阶角落里,像一棵被水泡烂的老树,越来越小,最后被车窗外的稻田挡住,看不见了。

车窗外,阳光很好。

一九九八年的那场大水,终于退了。

上辈子,它淹了我们一家人的一辈子。

这辈子,它只淹了那些该淹的人。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