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重生后撕了婚书,把海岛上的穷营长塞给我:“你个修拖拉机的,配他正好。”
登岛那天,军嫂们嗑着瓜子押注,赌我三个月哭着回娘家。
结果营长把全岛唯一的收音机拆了给我练手,把嚼舌根的挨个请去“谈心”。
后来堂姐嫁的万元户卷钱跑了,她扒着码头喊换回来。
我拎着扳手笑:晚了,这男人不退货。
【1】
我叫许满仓。
我爷给起的名,寓意粮食满仓,家里不愁吃喝。后来我才知道,这俩字搁几十年后,是股民半夜惊醒最怕梦见的词。
1983年腊月二十,我正趴在县农机站院子里,半个身子钻进一台东方红拖拉机的肚子,手上的机油黑得能照出人影。
“满仓姐!满仓姐你快回家!”
隔壁二狗子一路狂奔,鼻涕甩成了两道弧线:“你大伯家闹翻天了!娇娇姐要换亲!”
我从拖拉机底下探出头,脸上一道油印子:“换啥?”
“换男人!”
我扳手差点砸脚面上。
我爹死得早,那年修水库被塌方埋了,我娘熬了两年改嫁去了外省。我是在大伯家灶台边长大的,吃的是剩饭,干的是长工的活。大伯拿着我爹的抚恤金,住着我爹盖的三间瓦房,逢人就说“养侄女不容易”。
我堂姐许娇娇,大伯家的宝贝疙瘩,前阵子刚跟鹭鸶岛驻军的一个营长定了亲。那营长叫祁峻,是大伯老战友介绍的,照片寄来那天,许娇娇抱着照片在被窝里打滚,说这男人鼻梁高得能滑滑梯。
而我呢,被大伯母做主,许给了供销社钱主任家的儿子钱有福。
钱主任看上我,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是因为县里谁家收音机坏了、缝纫机卡了、自行车链条掉了,都来找我。他说娶个这样的媳妇,等于家里养了个不要工钱的修理铺。
我一路跑回大伯家,刚进院子,就听见许娇娇在堂屋里嚎。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去那破岛上!”
她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撕成两半的红纸,那是她和祁峻的婚书。
大伯母王翠兰急得直拍大腿:“祖宗哎!你昨天还说非他不嫁,今天抽的哪门子风!”
“我做了个梦!”许娇娇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梦见我嫁过去了,那岛上一年四季刮大风,没电没水,吃的全是咸鱼,一年到头见不着男人几回!他那张脸冷得跟冻了三天的带鱼似的,跟我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她喘口气,忽然一把抓住大伯母:“钱有福不一样!妈,钱有福以后能发大财!县里第一台彩电就是他家买的!他会成万元户!”
满屋子人都愣了。
我站在门口,心想这梦做得还挺细,连彩电都梦见了。
许娇娇一扭头看见我,眼神像饿狼看见了肉。
“许满仓!你去嫁那个当兵的!钱有福归我!”
大伯母先是一愣,随即眼珠子转了转。供销社主任家的儿子,在县城有房有工作,比远在海岛上的营长近多了,闺女嫁过去天天能回娘家。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施舍的表情:“满仓啊,你也听见了,你姐这是心疼你。营长是干部,吃公家饭的,这么好的人家,搁平时轮得到你?你一个成天钻拖拉机底下的丫头,手上没一块干净地方,人家城里人谁看得上?”
许娇娇在旁边补刀:“就是,你那双手跟鸡爪子似的,你配修拖拉机的命,嫁去岛上正好,那儿全是破铜烂铁,够你修一辈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挺黑。
但我没急着答话。我盯着许娇娇看了一会儿。她昨天还捧着照片说营长“帅得人腿软”,今天睡一觉醒来,眼神里那股劲儿,像是看完了二十年的连续剧,连大结局都知道了。
我说:“换可以。”
大伯母松了口气。
“但有条件。”
大伯母那口气又憋回去了:“你还敢提条件?”
“祁家给的彩礼,两百块钱,一张缝纫机票,归我。”我伸出两根黑乎乎的手指,“还有,我爹留下那套修理工具,在你家柴房里压了八年,我要带走。”
“你做梦!”大伯母跳起来,“那彩礼是给娇娇的!”
“那娇娇就自己去岛上吹风吃咸鱼呗。”我转身就走。
“给她给她!”许娇娇急得扑过来拽大伯母,“妈!给她!钱有福家的彩礼比这多三倍!”
大伯母脸都绿了,咬着后槽牙:“行,给你。”
我刚要说话,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个子高得要低头才能进门,肩上落着一层薄雪。他身后跟着介绍人刘大爷,刘大爷的脸已经尴尬成了猪肝色。
男人的目光从地上那张撕成两半的婚书扫过去,又从许娇娇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我这张抹着机油的脸上。
“刚才说的话,”他开口,声音像海岛上的石头,又冷又硬,“我都听见了。”
满屋子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裂开的声音。
【2】
许娇娇的脸“唰”地白了,往大伯母身后缩。
大伯赶紧从里屋出来,堆着笑递烟:“祁营长,误会,都是误会,小孩子不懂事……”
祁峻没接烟。
“我想跟她单独说几句。”他看着我。
院子里的雪下得不大,落在柴垛上。他站在我对面,比我高出一个半脑袋,我得仰着脖子看他。说实话,照片没骗人,鼻梁确实能滑滑梯。但许娇娇也没骗人,这张脸冷得能直接拿去冻带鱼。
“换人这事,”他说,“是你自愿,还是她们逼你?”
我想了想:“一半一半。”
他眉头动了一下。
“我先问你个事。”我说,“你们岛上有机器吗?”
他大概这辈子没被相亲对象问过这种问题,停顿了两秒:“有。柴油发电机一台,拖拉机一台,营里的电台两部,渔民的柴油机几十台。”
“好的多还是坏的多?”
“坏的多。”他很诚实,“拖拉机趴了三年了。”
我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愿意。”
祁峻看着我,嘴角好像抽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岛上苦。风大,缺水,一年回不了几趟家。我在营里的时间比在家多,你可能会很孤单。”
“我在这个家也挺孤单的。”我说,“起码岛上的机器不会骂我手黑。”
他没说话,低头看了我的手一眼。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我。
“这是什么?”
“彩礼。”他说,“她们那份你照拿,这份单给你,不用告诉别人。”
我打开一看,厚厚一沓大团结。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往堂屋走了,背影挺得跟电线杆似的,耳朵尖却有点红。大概是冻的吧,我想。
腊月二十八,我跟着祁峻坐了四个小时的船,登上了鹭鸶岛。
婚礼在营区食堂办,简单,但热闹。祁峻的爹妈都不在了,他是二姑祁桂香拉扯大的。二姑带着表妹周丽丽,特意从市里赶来。
我一进门就感觉不对。
二姑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一棵蔫了的白菜。周丽丽挽着另一个穿得很洋气的姑娘,俩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后来我才知道,那姑娘叫白露,市文工团跳舞的,周丽丽原本想撮合她和祁峻。
“哎哟,这就是新娘子啊?”二姑嗓门不小,满食堂的人都听得见,“听说原本定的不是你,是你姐?”
我笑:“是,她嫌岛上风大。”
“那你倒是不嫌。”二姑撇嘴,“也对,乡下丫头,能攀上营长,烧了几辈子高香了。你看看这手,啧啧,洗都洗不干净吧?咱们小峻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尖子,娶个媳妇,连个场面都撑不起来。”
周丽丽捂嘴笑:“妈,你别这么说,人家会修拖拉机呢,以后岛上的拖拉机有人管了。”
白露也跟着笑,笑得跟银铃似的,就是那铃铛有点漏风。
周围几个军嫂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头憋笑。
我还没开口,台上教导员正要讲话,那台扩音喇叭忽然“滋啦”一声,冒出一股刺耳的啸叫,然后彻底哑了。
教导员拍了两下话筒,没反应。
通讯员小张满头大汗跑上去鼓捣,鼓捣了五分钟,喇叭还是一声不吭。
“这玩意儿上个月就毛病多,”有人嘀咕,“今天算是彻底歇菜了。”
二姑在旁边阴阳怪气:“这结婚就出岔子,不吉利啊。”
我站起来,走上台,蹲到扩放机后面。
“新娘子你干啥?”小张愣了。
“借个光。”
我拆开后盖,看了一眼。功放管的一根引脚虚焊,松了。我从头上拔下一根黑发卡,掰直了,在煤油灯上烤热,又从小张兜里摸出半截焊锡,三下五除二,按住,压实,再把后盖一扣。
前后不到三分钟。
“教导员,您试试。”
教导员半信半疑拍了拍话筒。
“喂喂……”
声音洪亮,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食堂,连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食堂里先是安静,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响。
我拍拍手上的灰,走回座位。
二姑的脸像被人塞了一嘴生蒜,张着嘴说不出话。
祁峻一直坐着没动,这时候却站了起来。他端起酒杯,看着二姑,语气平得像海面:“二姑,满仓手上的油,是干活干出来的。比有些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干净。”
周丽丽脸涨得通红。
白露笑不出来了,那铃铛彻底哑火。
祁峻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坐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手心很热,糙得像砂纸。
“手黑不黑,”他低声说,“我说了算。”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比刚才烤发卡的煤油灯还烫。
【3】
婚后第三天,我就知道了自己在这岛上的“行情”。
营区家属院一共十几户,每天下午太阳好的时候,军嫂们都会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纳鞋底、嗑瓜子。
我端着脸盆路过,听见有人说:“你们猜她能待几个月?”
“三个月顶天了。上回二连长家那个城里媳妇,待了一个半月就哭着走了。”
“那是城里的,这是乡下的,能多熬一阵。”
“我赌三个月。”
“我赌两个月。”
说话最响的是副营长的媳妇刘美琴。她三十出头,烫着时兴的卷发,嗑瓜子的速度堪比缝纫机。
“我押一斤瓜子,三个月之内,她准卷铺盖回娘家。”刘美琴吐出一片瓜子皮,“你们没看见祁营长那张脸?对谁都没个笑模样。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守着空屋子,海风一吹,不出两个月就得疯。”
旁边有人小声说:“美琴姐,你妹妹之前不是也想……”
“别瞎说!”刘美琴瞪了那人一眼。
我端着脸盆走过去,笑眯眯地说:“嫂子们,押注算我一个呗?我押我自己,一辈子不走,赌两斤瓜子。”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美琴的瓜子卡在牙缝里,半天没吐出来。
只有教导员媳妇孙桂芬“噗嗤”一声笑出来,冲我招手:“满仓妹子,来,坐嫂子这儿。”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当笑话讲给祁峻听。
他正坐在桌边写训练计划,钢笔停住了。
“刘美琴?”
“嗯,烫卷发那个。”
他没说话,把钢笔帽扣上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你别找人家麻烦啊,我就是讲着玩。”
“我不找她麻烦。”他说,“我找周副营长谈谈心。”
我:“……”
这哥们儿管这叫不找麻烦。
说实话,刚结婚那几天,我跟祁峻都挺别扭的。
新婚那晚,他在地上铺了一床被子,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岛上地面多潮啊,你睡一宿起来能当咸鱼卖了。”
他耳朵又红了:“那……”
“床够大。”我往里挪了挪,“你睡外边,我睡里边,中间放个枕头,三八线。”
他犹豫了足足半分钟,才和衣躺下。那一晚上,他躺得跟训练场上的标兵似的,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控制着节奏。我憋笑憋到半夜,最后实在困了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那个“三八线”枕头在我怀里,祁峻已经不在床上了。
桌上放着一碗温着的小米粥,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张纸条,字写得跟他人一样,横平竖直:
“训练,中午回。暖壶里有热水,别用凉水洗手。”
我捏着纸条,心里有点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这个冷脸营长的温柔,全藏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
我那箱从大伯家柴房里抢出来的修理工具,搬来的第二天,墙角就多了一个木头架子,一格一格的,大小正好放扳手、螺丝刀、钳子。我问他哪来的,他说“随便钉的”。可我看见他手指头上缠着两圈胶布。
岛上风大,我的手本来就干,一沾机油再一冻,裂得全是口子。有天晚上我洗完脸,他忽然拿出一个小铁盒,蛤蜊油。
“手。”他说。
我愣愣地伸出手。
他低着头,用指头蘸了蛤蜊油,一点一点往我手背的裂口上抹。那双手能单手拧断一根粗树枝,这会儿却轻得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疼不疼?”
“不疼。”我嗓子有点发紧。
“疼就说。”他头也不抬,“在我这儿,不用忍着。”
那一刻我突然想,许娇娇梦里那个“说话不超过十个字”的男人,到底是谁啊?
这位大哥一晚上说的话,都快赶上一份训练计划了。
【4】
正月初九,岛上出事了。
先是补给船因为海上起风浪,推迟了三天。接着营区那台柴油发电机,在一个半夜“咣当”一声,彻底趴窝了。
整个营区一片漆黑。
修理班的老孟班长年前回老家探亲,船过不来,人也回不来。剩下两个小战士围着发电机打转,满头大汗,拆了装、装了拆,越弄越糟。
没电,营部的电台只能靠蓄电池撑着,最多再撑一天。食堂的电动磨面机罢工,炊事班只能手推石磨。家属院里更惨,晚上黑灯瞎火,小孩吓得直哭。
第二天下午,军嫂们又聚在院子里,这回没了晒太阳的闲心,个个愁眉苦脸。
“这得黑到啥时候啊?”
“老孟不回来,谁能修?”
我听见了,放下手里的盆就往外走。
刘美琴在后面喊:“哟,干嘛去?”
“去看看发电机。”
“你?”刘美琴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是部队的柴油发电机,不是你们乡下的拖拉机!一个女人碰机器,你可别越修越坏,到时候祁营长都保不住你!”
几个军嫂也跟着劝:“满仓妹子,这事儿还是等专业的人吧。”
“对啊,弄坏了要担责任的。”
我回头冲她们笑了笑:“嫂子,拖拉机烧的也是柴油。”
发电机房里一股柴油味混着焦糊味。两个小战士看见我,一脸迷茫。
“嫂子,你咋来了?”
“营长知道吗?”
“他知道。”门口传来祁峻的声音。他刚从训练场回来,一身的泥,往门框上一靠,“让她看。”
两个小战士立刻立正,给我让开了位置。
我蹲下去,先闻,再听,再摸。
油路里有股不对劲的味道。我拧开柴油滤清器,倒出来一看,底下沉着一层浑浊的水。
“这批柴油,是不是上个月从渔民那儿临时调的?”
小战士愣了:“嫂子你咋知道?”
“油里有水,喷油嘴堵了,再硬启动,把高压油泵的柱塞也给卡了。”我挽起袖子,“拿盆来,接油,把油箱放干净。再给我找细铜丝,还有煤油。”
接下来三个小时,我趴在那台发电机上,拆喷油嘴,用铜丝一点一点通孔,煤油泡洗,再把卡死的柱塞拆出来,用最细的砂纸慢慢磨。
天黑了,祁峻就举着手电筒站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光照得一点不晃。
外面渐渐围了一圈人。战士们、军嫂们,都扒在门口看。
刘美琴也在,嗑着瓜子说风凉话:“我看悬,三个小时了还没好,等会儿弄坏了,看她怎么交代。”
我没理她。
最后一个螺丝拧紧,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小战士点点头。
“摇。”
小战士抓住摇把,使劲一摇。
“突突突……”
发电机咳嗽了两声,像个睡醒的老头,然后“轰”地一声,稳稳地转了起来。
“啪”。
营区的灯,一盏一盏,全亮了。
从发电机房开始,到营部,到食堂,到家属院。整个鹭鸶岛的这一片山坳,在黑了一天一夜之后,重新亮了起来。
门口先是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小战士们跳起来拍巴掌,家属院那边传来小孩子“有电啦”的尖叫声。
刘美琴手里那把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她张着嘴,脸被灯光照得惨白。
孙桂芬嫂子挤进来,一把抱住我:“我的好妹子!你可太能了!”
我被抱得喘不过气,一扭头,看见祁峻站在灯下看着我。
他身上的泥已经干了,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可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冷脸化开的那一下,跟海面上忽然出了太阳似的。
他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大拇指擦掉我脸颊上的一块油污。
“我媳妇修的。”他扭头对门口的人说,语气平平淡淡,可那股骄傲劲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刘美琴低着头,悄悄往人群后面挪。
我冲她喊:“美琴嫂子,瓜子掉了,不捡啊?”
她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5】
发电机修好之后,我在岛上算是出了名。
炊事班的磨面机,我修了。营部那台老收音机,我修了。连渔村王大爷家那台十几年的柴油机,也让我给救活了。王大爷感动得给我送来一筐海蛎子,说要认我当干闺女。
修理班的两个小战士,赵小虎和刘大壮,天天追着我叫“师父”。
可有人眼红了。
没几天,家属院里就传出风言风语,说营长媳妇不守妇道,天天往修理班钻,跟十八九岁的小战士混在一块,手拉手教人拧螺丝,像什么样子。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赵小虎给许满仓递过手帕”这种细节都编出来了。
我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听见两个新来的军嫂在那儿小声嘀咕:“听说了吗?祁营长媳妇……”
“听说了,美琴姐说的,她亲眼看见的。”
我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俩人吓得一哆嗦。
“嫂子,”我笑着问,“她亲眼看见啥了?”
俩人脸一红,端着盆跑了。
我没去找刘美琴吵。我知道这种事,越吵越黑。
可我没想到,祁峻比我先知道了。
那天傍晚,营区开晚点名,全营的战士都在操场上站着,家属院的人也都在边上看。
点名结束,祁峻没让解散。
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宣布一件事。”他声音不大,可整个操场都听得清清楚楚,“经营党委研究,并报团里批准,聘请军属许满仓同志,担任本营机修技术指导,负责修理班的技术培训。按军属临时工待遇,每月发放补贴。”
操场上一片哗然。
“另外,”祁峻顿了一下,目光扫向家属院那边,“从明天开始,许满仓同志每次去修理班上课,我本人陪同旁听。”
战士们先是愣,然后不知谁憋不住笑出了声,接着全操场都笑了。
孙桂芬嫂子笑得直拍大腿:“哎哟,营长这是主打一个陪伴啊!”
我站在人群里,脸烫得能煎鸡蛋。
刘美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转身就想走。
“刘美琴同志。”祁峻在台上点了她的名。
刘美琴僵在原地。
“周副营长说,”祁峻慢悠悠地说,“你最近眼神不太好,老是看见些不存在的东西。营部卫生所明天有空,可以去查查。”
全场又是一阵哄笑。
刘美琴的卷发都快气直了。
散会后,我追上祁峻:“你这也太……”
“太什么?”
“太护短了。”
他低头看我,很认真地说:“我的人,我不护谁护?”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是真想去旁听。”
“为啥?”
“你修东西的时候,”他把目光挪开,看着远处的海,“挺好看的。”
我脑子里的CPU直接干烧了。
第二天,祁峻真的搬了个马扎坐在修理班门口,一边看文件,一边“旁听”。赵小虎和刘大壮吓得连扳手都拿不稳,离我三米远,问问题都用喊的。
整整一个星期,修理班成了全营最安静最守规矩的地方。
谣言不攻自破。
又过了几天,孙桂芬嫂子偷偷塞给我一封信,说是收发室的小李捡到的,刘美琴寄给她妹妹刘美玲的,地址写错了,退了回来。
信封口没封严。我本来不想看,可信封上露出来一行字,赫然写着“祁峻”两个字。
我抽出来一看:
“……那个乡下丫头撑不了多久,等她哭着走了,你就来岛上探亲,我给你们制造机会。祁峻那种男人,就得配咱们这样有文化的……”
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没声张。
这种东西,要用在该用的时候。
【6】
三月底,许娇娇来了。
她挽着钱有福,从补给船上下来的时候,整个码头的人都看呆了。
钱有福穿着一条喇叭裤,裤腿宽得能扫地,脸上架着一副蛤蟆镜,手里拎着一台双卡收录机,正放着邓丽君的歌。
许娇娇穿着一件大红呢子大衣,头发烫得跟刘美琴一个款式,脖子上围着一条纱巾,被海风吹得糊了一脸。
“满仓!”许娇娇扯下脸上的纱巾,冲我挥手,“我们来看你啦!”
我心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许娇娇一进我家门,眼睛就开始四处扫,跟检查卫生似的。
两间平房,刷得雪白的墙,窗台上摆着我从海边捡的贝壳,墙角的工具架擦得锃亮,床上铺着祁峻托人从市里买的新棉被。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哟,”钱有福摘下蛤蟆镜,“满仓,你这日子过得还行嘛。不过跟我们没法比,我现在倒腾收录机,一个月挣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十?”我问。
“三百!”他急了。
许娇娇在旁边得意地补充:“有福说了,明年就能成万元户。到时候我们在县城盖二层小楼,买彩电。你呢?守着这破岛,一辈子吃咸鱼吧。”
她说着,眼睛却瞟到了我手腕上。
那是一块上海牌手表,祁峻上个月发了津贴买给我的,说我修东西要掐时间,没有表不方便。
许娇娇的笑僵在脸上。
“这表……”
“我男人买的。”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许娇娇的嘴角抽了抽,挤出一句:“当兵的津贴能有几个钱,打肿脸充胖子。”
正说着,钱有福把那台收录机往桌上一放,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搓着手冲我笑。
“满仓啊,其实这回来呢,还有点事想求你。”
他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串数字。
“我从广州那边进了一批收录机,二十台,路上颠坏了,有的不出声,有的卡带。县里没人会修,我寻思着你手艺好……”
我一下就明白了。
许娇娇说钱有福以后能成万元户,可她大概没想过,钱有福倒腾的这些电器,坏了靠谁修。
如果她梦里那个“前世”是真的,那前世的钱有福能发财,靠的是谁的手?
“修可以,”我说,“一台五块。”
“五块?!”许娇娇尖叫,“你抢钱啊!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你撕婚书把我推出来的时候,咋没想起来是一家人?”
钱有福脸色难看,但还是咬牙:“行,五块就五块,我下回把机器带来。”
许娇娇气得脸都红了。
当天晚上,祁峻在食堂请他们吃饭。席间许娇娇一直盯着祁峻看,眼神复杂得很。
饭后,我去食堂后厨帮忙收拾,回来的时候,看见许娇娇把祁峻堵在了院子拐角。
“祁峻,”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你不觉得,你娶错人了吗?”
我停住脚步,躲在墙后面。
“你本来该娶的是我。”许娇娇往前凑了一步,“我知道你以后会当团长,会调去军区,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许满仓她什么都不懂,她就是个修拖拉机的,她配不上你……”
祁峻往后退了一大步,退得干脆利落,像是在躲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
“许娇娇同志,”他声音冷得能结冰,“请保持距离。”
“你听我说……”
“我不认识你。”祁峻说,“我只知道我媳妇叫许满仓。她配不配得上我,轮不到你说。倒是你,”他顿了一下,“配不上她叫你一声姐。”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墙边,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冷不冷?回家。”
我回头看了一眼。
许娇娇一个人站在海风里,大红呢子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雷劈了的鹅。
【7】
四月中旬,台风来了。
那天上午天还好好的,到了下午,天边压过来一大片乌云,黑得跟锅底似的。广播里一遍遍播着台风预警,渔民们的船却还有七八条在外海没回来。
祁峻带着一个连的兵,冒着风浪去码头接应,又派了两条巡逻艇出海。
走之前,他把我按在门口,用手抹掉我额头被风吹乱的头发。
“在家待着,别出门。”
“你小心。”
“嗯。”他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他走了。
风越来越大。窗户被吹得哐哐响,院子里的晾衣杆被刮断了,海浪拍岸的声音像打雷。
傍晚的时候,真的打雷了。
一道闪电劈下来,正落在营部后山的天线杆上。
整个营部“轰”的一声,电台室冒出一股青烟。
我在家里听见动静,抓起工具包就往外冲。
电台室里乱成一团。通讯员小张急得直跺脚,电台的指示灯全灭了,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噪音。
“联系不上了!”小张声音都在抖,“营长他们的巡逻艇在外海,渔船上的人也还没救回来,现在电台坏了,没法给他们引航!”
教导员脸色铁青:“备用电台呢?”
“备用的那台上个月就坏了,零件没到!”
我挤进去:“让我看看。”
教导员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果断让开:“快!”
电台的后盖被我一把掀开,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雷击的感应电流把输入端的几个元件全烧了,一个高频管炸了,两个电容鼓了包,还有一段线圈烧断了。
“缺零件。”我说。
“那咋办?”
我脑子飞快地转。高频管,营部那台老收音机里有一个型号接近的。电容,扩音器里拆。线圈……
“小张,去把扩音器、老收音机,还有备用电台,全给我搬来!”
外面狂风暴雨,屋里的煤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我拆了三台机器,拼一台。手被烙铁烫了两个泡,我没感觉。
刘美琴也来了。她的男人周副营长,也在巡逻艇上。
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我。
“嫂子,”我头也不抬,“帮我举着灯。”
她愣了一下,赶紧走过来,双手捧着煤油灯,举在我头顶。手抖得厉害,灯光晃来晃去。
“稳一点。”我说。
她咬着嘴唇,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手腕,光不晃了。
最后一段线圈,我用细铜丝一圈一圈手绕的。绕到第一百二十圈的时候,我的手指头已经磨出了血。
焊上最后一个点,我按下开关。
指示灯,亮了。
耳机里的沙沙声变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人声。
“……鹭鸶岛……鹭鸶岛……这里是巡逻一号……听到请回答……”
是祁峻的声音。
小张一把抓起话筒,声音都劈了叉:“巡逻一号!巡逻一号!这里是鹭鸶岛!听到了!听到了!”
电台室里所有人都哭了。
小张按照教导员的指令,给巡逻艇报方位、报航道、报暗礁位置。外海的七条渔船,被巡逻艇一条一条带了回来。
最后,耳机里传来祁峻沙哑的声音:“报告营部,所有船只已安全返航,正在进港。另外……”
他停了一下。
“电台是谁修的?”
小张看了我一眼,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话筒,嗓子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是我。”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在一片风浪声里,我听见他说:“满仓,我听见了。”
我捏着话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刘美琴站在我旁边,还捧着那盏煤油灯,哭得比我还凶。
【8】
台风过后的第二天,天晴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码头上挤满了人。渔民们、战士们、军嫂们,所有人都在等巡逻艇靠岸。
祁峻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他浑身湿透,迷彩服上全是泥和盐渍,眼睛熬得通红。
他一下船,目光就在人群里找。找到我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说,大步走过来,当着全岛人的面,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我骨头都疼。
“你的手。”他松开我,抓起我的手,看着上面的水泡和血口子,眉头皱得死紧。
“没事,修东西难免的。”
“有事。”他声音哑得厉害,“以后不许这样。”
“那你以后别让我担心。”
他低头看我,好半天,才说:“好。”
周围的战士们开始起哄,嗷嗷叫着鼓掌。王大爷带着渔民们挤过来,非要给我磕头,被我和祁峻一边一个架住了。
王大爷老泪纵横:“闺女,昨晚上要不是你,我那俩儿子就回不来了!”
那一天,整个鹭鸶岛都在说一件事:营长媳妇,用三台破机器拼了一台电台,救了七条船上二十三个人的命。
半个月后,团里的嘉奖令下来了。我被评为“拥军模范军嫂”,团里还专门发了一封感谢信,给我记了一功。县农机局也听说了这事,派人来岛上,想聘我回县里当技术员。
我拒绝了。
“岛上的机器,还没修完呢。”
刘美琴是那天傍晚来找我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我家门口,半天没敲门。
我开门的时候,她吓了一跳,然后把布袋子往我怀里一塞。
“两斤瓜子。”她别别扭扭地说,“赌输了,愿赌服输。”
我打开一看,满满一袋,炒得香喷喷的。
“还有……”刘美琴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对不起。之前那些话,都是我瞎编的。我男人说了,要不是你,他就喂鱼了。”
我看着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封信。
刘美琴一看信封,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
“嫂子,这信我收着呢。”我把信塞回她手里,“给你了,回去自己烧。”
刘美琴捏着信,眼眶一下红了:“你……你不拿出来?”
“我拿出来干啥?让你在全岛面前丢人?”我笑了,“你那晚举着灯,手抖成那样还没撒手,冲这个,这封信我不拿出来。”
刘美琴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过,”我又说,“瓜子我收了,原谅不包邮。以后你妹妹要是敢上岛,我第一个拿扳手迎接她。”
刘美琴破涕为笑,抹着眼泪说:“不来了不来了,我回去就给她写信,让她死了这条心!”
又过了几天,二姑祁桂香也来了一封信。信写得磕磕巴巴,前半截都在说岛上风大、让祁峻注意身体,后半截才别别扭扭地写了一句:“满仓那孩子,是个好的,以前是二姑嘴碎,你替我跟她说一声。”
信封里还夹着一对银镯子,说是祁峻他妈留下的,本来就该给儿媳妇。
周丽丽也写了一张小纸条,就一句话:“表嫂,对不起。白露结婚了,嫁了个话剧团的,你放心。”
我拿着信笑得直不起腰。
祁峻从后面走过来,把那对银镯子拿起来,一只一只套在我手腕上。
“好看。”他说。
“手还黑着呢。”
“黑着也好看。”
【9】
五月底,许娇娇又来了。
这回没有喇叭裤,没有蛤蟆镜,也没有大红呢子大衣。
她是被大伯母拽着来的,后面还跟着大伯,一家三口灰头土脸,在码头上一下船,许娇娇就“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满仓!你救救我!”
码头上的人一下子都围过来了。军嫂们、渔民们、正在卸货的战士们,全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热闹。
我拎着扳手,从修理班那边赶过来,祁峻也跟着来了。
“出啥事了?”
大伯母抢先开口,一张嘴就是哭腔:“钱有福那个天杀的!他倒腾收录机赔了,修不好,卖不出去,欠了一屁股债,还借了高利贷!上个礼拜,他卷着家里的钱跑了,跑之前还把娇娇的嫁妆全偷走了!现在要债的天天堵在家门口,说要拿娇娇抵债!”
许娇娇哭得一抽一抽的:“他说要成万元户的……他明明会成万元户的……怎么会这样……”
她忽然抬头看我,眼睛通红,带着一股疯劲儿。
“是你!都是因为你!前世是你嫁给钱有福,是你给他修收录机,是你帮他开修理铺,他才发的家!这辈子你不在,他修不好那些破机器,就全赔了!”
码头上一片哗然。
“前世?”有人小声嘀咕,“这姑娘疯了吧?”
许娇娇却像是豁出去了,扑过来抓我的裤腿:“满仓,我知道错了!前世我嫁给祁峻,我嫌岛上苦,天天跟他吵,后来我跟他离了婚,回县里嫁了别人,过得一塌糊涂!他后来当了团长,调到军区,我后悔了一辈子!”
“这辈子我以为我能换个活法,”她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我以为钱有福能让我过好日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钱都是你挣的……”
我站在那儿,听着她说的话,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原来前世,我嫁给钱有福,给他当牛做马,替他修机器、开铺子、挣下了家业。而他成了县里的万元户,买了第一台彩电,风风光光。
那我呢?
许娇娇没说。但我猜,大概也没什么好下场。
大伯母这时候也跪下来了,扯着我的衣角:“满仓,你姐知道错了。你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好,营长这么疼你,你就帮帮你姐吧。那些债,你们两口子帮着还了,再让娇娇在岛上住一阵……”
“住一阵?”我笑了,“住一阵干啥?”
许娇娇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满仓,要不……咱们换回来吧?本来祁峻就是我的……”
码头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孙桂芬嫂子第一个骂出声:“你还要不要脸了?!”
刘美琴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被周副营长一把拉住了。
祁峻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身前。
“许娇娇同志,”他声音很平静,可平静底下是冰碴子,“我没有什么前世,我这辈子就娶了一个媳妇,叫许满仓。”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说你前世跟我离了婚,后悔了一辈子。那是你的事。这辈子是你自己撕的婚书,自己推的人,自己选的路。”
“你选了,就得认。”
许娇娇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我从祁峻身后走出来,蹲下,看着许娇娇的眼睛。
“娇娇姐,你刚才说,前世是我给钱有福挣下的家业?”
她愣愣地点头。
“那你说说,这辈子你抢了我的男人,抢了我的路,还想让我替你还债?”我笑了,“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县供销社的算盘都没你精。”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债,我一分不还。人,我一个不换。”
大伯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终于憋不住了,指着我鼻子骂:“许满仓!我们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白眼狼!”
我早等着这一句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举到大伯面前。
“大伯,这是县民政局上个月给我回的信。”我一字一顿地说,“我爹当年修水库牺牲,抚恤金一共八百六十块,加上每年的遗属补助,这些年一共一千四百多块,全进了你的腰包。还有我爹盖的那三间瓦房,你们一家住了十几年。”
大伯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信,是我男人帮我写的申诉。”我把纸塞到他手里,“民政局说了,抚恤金和房子都是我爹留给我的,你们没有权利占着。县里已经立案了,下个月就要上门核查。”
“你养了我?我在你家吃的是剩饭,干的是长工的活,八岁就开始挑水劈柴,十二岁就去农机站当小工,挣的钱全交给大伯母。”我看着他,“大伯,这些年,到底是谁养了谁?”
码头上鸦雀无声。
渔民王大爷第一个啐了一口:“呸!拿着侄女的救命钱,还有脸来要债!”
军嫂们也炸了锅:“这一家子,吸血鬼吧!”
大伯手里捏着那张纸,抖得跟筛糠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0】
许娇娇一家三口,是被岛上的人“送”上船的。
王大爷亲自开着渔船,把他们送回县城的码头。临走前,王大爷还冲他们喊:“以后别来了!鹭鸶岛不欢迎你们!”
后来的事,我是听县里的老邻居写信说的。
县民政局上门核查,大伯一家被责令退还侵占的抚恤金,还要搬出我爹的瓦房。大伯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把自己家的两头猪和一台缝纫机都卖了,又东拼西凑借了一圈,才凑够。
那三间瓦房,我托民政局租给了农机站,租金每个月寄到岛上。
钱有福一直没找着。要债的人天天去堵许娇娇,她最后只能去县城砖窑厂搬砖还债,一天挣八毛钱。
老邻居在信里写:“娇娇那孩子,现在天天念叨,说要是当初没换就好了,说她前世今生,都把好日子推出去了。”
我把信叠好,塞进抽屉里。
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这辈子的路,是她自己用手撕出来的。我没义务帮她拼回去。
我在岛上的日子,倒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团里批了一笔经费,在鹭鸶岛码头边上建了一个“军民修理所”,让我当所长。岛上渔民的柴油机、营区的发电机、家属院的缝纫机自行车,全归我管。赵小虎和刘大壮成了我的正式徒弟,刘美琴还带着几个军嫂来学手艺,说以后不想光嗑瓜子了,也想挣点工分。
刘美琴学得最认真,就是动不动把螺丝拧滑丝,一拧滑丝就骂自己:“刘美琴你个猪脑子!”
孙桂芬嫂子笑她:“你这是前半辈子嘴太巧,手全给耽误了。”
祁峻还是那张冷脸。
训练场上,他是全团出了名的“铁面阎王”,新兵见了他腿肚子都打转。可一回到家,这位阎王就变了个人。
我修东西修到半夜,他就坐在旁边给我递工具,顺便把我手上的油污一点一点擦干净。我嫌岛上的水咸,他就托补给船每个月捎两大桶山泉水回来。我说了一句想吃县城的糖葫芦,他竟然在探亲假回来的时候,用油纸包了整整十串,一路护着带上船,到岛上一串都没化。
我问他:“你在外面咋那么凶?”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外面的人,不值得我好好说话。”
我被逗得笑倒在床上。
秋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有了。
那天我在修理所修一台柴油机,修着修着,一股柴油味冲上来,我“哇”地一声吐了个天昏地暗。
刘美琴吓坏了,一边拍我后背一边喊:“快快快,叫营长!叫卫生所!”
半小时后,卫生所的军医笑眯眯地说:“恭喜,两个多月了。”
祁峻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军医又说了一遍:“营长,恭喜,你要当爹了。”
祁峻还是一动不动。
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祁峻?”
他眨了眨眼,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然后,这个在台风夜里面不改色带着巡逻艇冲进外海的男人,这个一个人能扛两袋水泥上山的男人,眼眶“唰”地一下红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我要当爹了?”
“嗯。”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我肚子上,轻得跟放在一个刚出锅的鸡蛋上似的。
“满仓。”
“嗯?”
“以后,修理所的活,让小虎他们干。”
“不行,那几台柴油机就我能修……”
“那我陪着。”他抬起头,红着眼睛,很认真地说,“你修,我递扳手。你累了,我扛你回家。”
我看着他,心里软成了一摊水。
那天晚上,海风很轻。我们俩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
“祁峻,”我靠在他肩膀上,“你说,许娇娇说的那个前世,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这辈子。”
“这辈子咋了?”
“这辈子,”他把我的手握进掌心,那双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暖得发烫,“我娶对了人。”
我笑了。
我想起刚结婚那天,二姑说我烧了几辈子高香才攀上营长。想起登岛第三天,刘美琴押一斤瓜子赌我三个月就走。想起许娇娇撕了婚书,说我配修拖拉机的命。
她说得没错。
我就是修拖拉机的命。
修好了拖拉机,修好了发电机,修好了电台,还顺手把自己的日子修得严丝合缝,一点不漏风。
至于身边这个男人。
我侧过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我,冷脸化开,眼里全是灯塔的光。
这个,不用修。
也不退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