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沙雕搞笑 > 一盆“大葱”引发的血案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5:34:25

一睁眼,我回到返城顶职名额下来那天。上辈子二叔一家哭着把名额骗走,答应的钱一分没给,我在屯里多熬了七年,我爹为讨钱摔断了腿。这回二叔又来抹眼泪,我当场点头:名额给你,拿你家窗台那盆破“韭菜”来换。全家笑我傻。他们不知道,再过几年,一盆君子兰能换一套楼。

【1】

我是被冻醒的。

鼻子尖上挂着一层白霜,炕凉得像块铁板,窗户纸被北风拍得“啪啪”响。我盯着房梁上那根熏得乌黑的檩子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

这是靠山屯知青点。

我不是死了吗?死在一九九八年冬天,死在长春郊区那间漏风的出租屋里,死之前手里还攥着半瓶散白酒。

“周向阳!周向阳你死炕上了?你家来信了!”

门帘子“哗”一下被掀开,孙建国顶着一头雪钻进来,手里晃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那表情跟捡了钱似的。

“顶职名额!你爹厂里的顶职名额批下来了!我说你小子命咋这么好呢,过完年就能回城当工人了!”

我一把夺过信,手指头都在抖。

信纸上是我妈歪歪扭扭的字:向阳,你爹提前病退,厂里给了一个顶职名额,你赶紧回来办手续。你二叔这两天老往家跑,说耀祖的事,你心里有个数。

一九七九年,腊月十八。

我全想起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封信。我收到信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二天二叔周德发就带着他儿子周耀祖找到了屯里。二叔进门就“扑通”一声跪我面前,说耀祖在家待业三年,再没工作就要说不上媳妇了,周家就这一根独苗,让我这个当哥的发发善心。

我没答应。

结果二叔转头就回城找我爹妈哭。我妈心软,我爹好面子,加上二叔拍着胸脯说给五百块补偿,名额就这么让出去了。

五百块,一分没见着。

我爹去要,二叔家门都不开。第三回去要,二叔在台阶上一推,我爹从六级水泥台阶上滚下去,腿断了,从此落下病根。我妈伺候我爹,自己也熬出了病。

我在屯里一直待到一九八六年才回城,什么风口都赶完了。

最扎心的是另一件事。

二叔家窗台上那盆被二婶叫做“大韭菜”的破花,是二叔早年从一个伪满时期老宅子里捡回来的。一九八四年,二叔把那盆花卖了两万块。两万块啊,那时候一个工人一个月才挣四十来块。

二叔靠那两万块盘了门市,后来成了街坊嘴里的“周老板”。逢年过节他就在饭桌上点着我说:“向阳啊,人这一辈子,命不一样,你得认。”

我认个屁。

“哎,你咋哭了?”孙建国凑过来,一脸稀奇,“乐傻了?”

我抹了把脸:“冻的。”

“德行。”孙建国撇撇嘴,“我跟你说,你可得请客啊,回城了别忘了哥们儿。”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狗叫,接着是二叔那个熟悉的大嗓门:“向阳!向阳在不在?二叔来看你了!”

来得真快。比上辈子还早一天。

门帘一掀,二叔周德发裹着件掉毛的羊皮袄,身后跟着周耀祖。周耀祖手里拎着一网兜冻梨,冻梨黑得跟煤球一样,一共五个。

“大侄儿!”二叔一进门眼圈就红了,那眼泪说来就来,比屯里的井水还方便,“二叔大老远坐了一宿火车来看你,你瘦了,你遭罪了啊!”

我坐在炕沿上没动。

二叔的眼泪在半空中卡了一下。

“那个,向阳,你妈给你写信了吧?”二叔搓着手往我跟前凑,“二叔就跟你直说了。耀祖都二十二了,在家待业三年,街道连个扫大街的活都不给他。你是当哥的,你在屯里多待两年,反正知青早晚都能回去,可耀祖他等不起啊!”

说着,二叔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一跪给跪懵了。

这回我先开口了:“行。”

二叔膝盖弯到一半,停在那儿,像只被冻住的大虾。

“啥?”

“名额给耀祖。”我说。

屋里一下静了。孙建国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冻梨。周耀祖眼睛“唰”地亮了,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可怜相都没绷住。

二叔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哎呀!我就说我大侄儿是明白人!二叔回去给你补偿,五百块,一分不少!”

“不用五百。”我摆摆手,“二百就行,现在给。”

“现在?”二叔脸上的笑僵了,“二叔出门哪带那么多钱……”

“那名额的事就再说。”

“有有有!”周耀祖急了,一把扯开棉袄内兜,掏出一沓用手绢包着的票子,“爸,你出门前我妈塞你包里了,我看见了!”

二叔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咬着牙把钱数了二百出来,那表情跟割肉似的。

“还有一样。”我把钱揣好,“你家窗台上那盆二婶天天骂的大韭菜,连盆带底下那几棵小崽子,一起给我送来。”

二叔愣了:“那破玩意儿?要它干啥?”

“我屋里冷,看点绿的心里舒坦。”

二叔和周耀祖对视一眼,父子俩眼里都写着三个字:这傻子。

“给给给!”二叔笑得满脸褶子,“那玩意儿你二婶早就想扔了,占地方还不长韭菜!”

“写个字据。”我从炕席底下摸出半截铅笔,“名额自愿让给周耀祖,补偿二百元加花一盆,钱货两清,以后谁也别找后账。”

二叔接过铅笔的时候,手都乐得发颤。

【2】

二叔写字据的时候,孙建国在旁边一直拿胳膊肘捅我。

“你疯了?”他压着嗓子,“顶职名额!那是铁饭碗!你换二百块钱加一盆韭菜?”

“不是韭菜,是君子兰。”

“君子兰能吃啊?”

我没理他。

字据写完,我让二叔按了手印,又让周耀祖也按了一个。周耀祖按完,还专门凑到我耳边,笑得一脸贱:“哥,谢了啊。等我进了厂,你回城了没地方去,我给你在厂门口找个看自行车的活。”

“行,”我拍拍他肩膀,“到时候你别求我就行。”

周耀祖“嗤”地笑出了声。

二叔父子俩当天就坐马车回县城赶火车了,走的时候那步子轻快得能扭秧歌。

半个月后,那盆花送到了。

是二婶马翠花亲自送来的,她顺道来县城走亲戚。花盆是个破搪瓷脸盆,盆沿磕掉一大块瓷,里头的土冻得硬邦邦,一棵老君子兰叶子耷拉着,旁边挤着三棵小苗,叶子都冻黄了边。

二婶把盆往知青点门口雪地上一墩,手往袖子里一揣:“向阳啊,二婶可跟你说清楚,这花要是冻死了,可不赖我。这玩意儿我养了十来年,一朵花都没开过,光长叶子不结果,跟你一样。”

孙建国在旁边“噗”一声笑了。

我蹲下去看那棵老苗。

叶片宽,短,叶脉凸起像一根根细棱,叶尖是圆的,不是尖的。

是“和尚”。

上辈子我回城后在报纸上看过那条新闻,说长春君子兰里最值钱的一个老品系叫“和尚”,是伪满皇宫花窖里流出来的,叶短、脉凸、尖圆。二叔那盆卖两万,报纸上还登过照片,我对着那照片看了半宿。

就是它。

“二婶,”我把盆抱起来,“这花以后是我的了,字据上写着呢。”

“拿走拿走,谁稀罕。”二婶翻了个白眼,“我回去正好腾个地方腌酸菜。”

我把盆抱进屋,在炕头离灶眼不远的地方垫了几块砖,把盆放上去。不能太热,不能太冷,不能直接挨着炕。

我用温水一点一点把冻土化开,把那几棵小苗分出来,找了几个罐头瓶子一棵一棵栽好。

孙建国趴在炕上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周向阳,你是不是被冻出毛病了?人家拿名额换前程,你拿名额换媳妇……换花。”

“建国,你信不信,这一盆花,以后能换你家三间房。”

“我信你个鬼,”孙建国翻了个身,“你要能用这花换三间房,我管你叫爹。”

“这话我记住了。”

晚上我拿那二百块给家里写了封信,钱寄回去一百五。

信里我只写了三件事。

一,名额是我自愿让的,爸妈别跟二叔置气,更别去他家要任何东西。

二,我爹腿脚要当心,下雪天别出门,二叔家的台阶一步都不许上。

三,妈的胃病得去医院看,钱我寄回去了,必须花。

写完信,我坐在炕上发了半天呆。

上辈子我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现在想想,哪是命不好,是我傻,眼睛只盯着脚底下那一亩三分地,别人往前看十步,我只看半步。

这一回,我知道往后十年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明年知青就能大批返城,顶职名额根本没那么金贵。

我知道一九八一年开始,长春人会疯了一样养君子兰,一颗种子能卖几块,一棵苗能卖几百。

我知道一九八四年,一盆好兰能卖到上万,甚至有人拿一盆花换一辆上海牌小轿车。

我更知道,一九八五年夏天,这股疯劲儿会一夜之间全塌了。

一盆花,从天上摔到地下,摔得粉碎。

开春的时候,那盆“和尚”开花了。

橘红色的花,一簇十几朵,挤在知青点漏风的窗台底下,红得扎眼。

沈秋禾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是上海来的知青,平时话少,在屯小学代课,戴一副断了腿用线绑着的眼镜。

“真好看。”她说。

“你喜欢?等结了籽,我送你几颗。”

她看了我一眼,耳朵有点红:“一盆花的籽,有什么好送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拿根鸡毛,小心翼翼地给那盆花一朵一朵点粉。孙建国在旁边看得直咂嘴:“你看看,你看看,大老爷们儿给花接生,你说你这辈子还能有啥出息。”

【3】

一九八零年秋天,知青返城的政策下来了。

整个靠山屯知青点炸了锅,哭的哭笑的笑,有人抱着大队长的老黄狗嚎了半宿。

孙建国收拾行李的时候专门过来看我那堆罐头瓶子,一共二十七个,里头全是绿油油的君子兰小苗。

“你真要把这玩意儿全带回去?”

“嗯。”

“火车上不让带这么多吧?”

“所以你帮我扛一半。”

“凭啥?”

“凭你回城以后要叫我爹。”

孙建国骂骂咧咧,到底还是帮我扛了一箱子。

回长春那天下着小雨。我妈在站台上看见我,一把抱住我就哭,我爹站在后头,拄着根拐棍,其实他腿没事,拐棍是他嫌站台滑临时借的。

我一下就踏实了。

腿好好的。妈也好好的,脸上胖了点,信里说胃病看了,吃了半年药,好多了。

“你这孩子,”我妈抹着眼泪看我身后那两大箱罐头瓶子,“你咋还背回来一堆咸菜?”

“妈,这不是咸菜,是钱。”

我爹在后头“哼”了一声:“屯里待傻了。”

回家第三天,二叔就来了。

他是专门来显摆的。周耀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长春第二机械厂的厂徽,往我家门口一站,那腰板挺得跟电线杆子似的。

“哥,回来啦?”周耀祖上下打量我,“听说你没分配工作啊?待业青年?”

“嗯。”

“哎呀,”二叔一拍大腿,脸上全是幸灾乐祸,“那可咋整,现在待业的人可多了去了。要不这么着,耀祖,你去跟你们车间主任说说,看看厂门口那个看自行车的活还要不要人。”

“爸,人家看自行车也得要关系,”周耀祖笑嘻嘻的,“不过我哥要是求我,我去说说也行。”

我爹脸都青了。

我把我爹按住,笑着说:“不用了,我有活。”

“啥活?”

我指了指窗台上那一排罐头瓶子。

二叔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哈”笑得直拍桌子:“我说大侄儿啊,你是真在屯里待傻了!就这破韭菜,你二婶腌酸菜都嫌它占地方!你拿它当营生?”

周耀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哥,你要饿了跟我说,我请你吃顿饺子,别拿这玩意儿糊弄我叔我婶。”

二叔走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刀:“向阳啊,人这辈子,命不一样,你得认。”

这句话,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心想:这回该认的人,可不是我。

那年冬天,我在南湖公园边上的自由市场摆了个摊。

一块木板,几个罐头瓶子,一张硬纸壳上用毛笔写着:君子兰和尚系,种子一元一粒,苗子面议。

第一天,一粒都没卖出去。

第二天,有个戴毡帽的老头蹲下来看了半天,拿起一棵苗翻来覆去地瞅叶脉,瞅完了抬头问我:“小伙子,这真是和尚?”

“您看叶子。”

老头看了半天,掏出十块钱买了十粒种子。

第三天,老头带了俩人来,一人买了二十粒。

第一个月,我卖了二百多块钱。

我把钱往我妈手里一塞,我妈拿着那沓钱,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半天才憋出一句:“儿啊,你没干啥犯法的事吧?”

我爹在旁边一言不发,拿起一棵苗,凑到台灯底下看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他说:“这玩意儿,咋浇水?”

【4】

一九八二年开春,君子兰的行情像被人点了一把火。

长春街头巷尾全在说这个。公交车上俩老太太吵架,一个说你家那盆是“染厂”,一个说你那叫“油匠”,吵着吵着动了手。报纸上开始登君子兰的照片,工厂里工人上班不说生产了,凑一块就聊叶脉、聊亮度、聊谁家的苗出了“花脸”。

我那批苗长成了。

一棵三年生的“和尚”苗,从开春的八十块,到秋天涨到了三百。

我手里已经有一百多棵苗了,还有那盆老母本,叶片油亮,一年能结几十粒种子。

我没急着全卖。我只卖种子和小苗,大苗压着,老母本一根叶子都不让人碰。

那年冬天我家买了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邻居全挤到我家来看《霍元甲》。我妈给大伙倒茶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二叔是在一个星期天上午闯进来的。

进门他就没废话,直奔窗台,看见那盆老兰,眼睛都直了。

“向阳,”他咽了口唾沫,“这盆花,是咱周家祖上传下来的。”

我差点笑出声:“二叔,这花是你从伪满老宅子垃圾堆里捡的,二婶说要拿盆腌酸菜。”

“那我捡的也是我的!”二叔脸红脖子粗,“我当初是借给你看两年,现在该还了!”

二婶跟在后头,一进门就开始哭:“哎呀我的老天爷啊,大侄子欺负人啊!拿我们家的宝贝不还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那嗓门,楼下修自行车的老王都跑上来看热闹。

楼道里一会儿就挤满了人。

“老周家这是咋了?”

“听说是为一盆君子兰。”

“啥品种啊?”

“说是和尚!”

“我的天,那得多少钱!”

二叔一看人多了,更来劲了,往门口一站,冲着楼道里的人喊:“大伙给评评理!这盆花是我家的,我侄子借去看,现在看着值钱了,昧着良心不还了!”

二婶坐在地上拍大腿:“我的花啊!我养了十几年的花啊!我天天给它浇水施肥,我拿它当亲儿子养啊!”

我爹气得浑身发抖。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字据。纸已经有点发黄了,上面二叔的字歪歪扭扭,红手印清清楚楚。

“二叔,你自己念,还是我帮你念?”

二叔一看那张纸,脸“唰”地白了。

我当着满楼道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本人周德发,因儿子周耀祖待业,请求侄子周向阳将顶职名额让予周耀祖。补偿二百元,外加家中君子兰一盆及小苗三棵,钱货两清,日后双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找后账。立字为据。”

念完,我把字据举起来,转一圈,让门口的人都看清楚。

“拿顶职名额换的,两个红手印,一个是我二叔,一个是我堂弟。”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修自行车的老王第一个开口:“哎呦,老周,你这可不地道啊。拿人家铁饭碗换了,现在又来要花?”

“就是啊,这叫啥?这叫又当又立!”

“人家向阳那时候在屯里遭罪,你们一家子跑去骗名额,现在又眼红人家花!”

“二婶,”我低头看着坐地上的马翠花,“你刚才说你拿它当亲儿子养?当初你送花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它光长叶子不结果,跟我一样。”

二婶的哭声戛然而止,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鸭子。

二叔一把扯起二婶,脸涨成了猪肝色,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灰溜溜下楼了。

楼道里有人“嘿嘿”笑出了声。

我爹在我身后,低低说了一句:“痛快。”

【5】

二叔说“你给我等着”,那是真等着。

我太了解他了。上辈子他能把我爹从台阶上推下去,这辈子他就能干出更没底线的事。

所以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把大葱。

长春冬天的大葱,葱白粗,葱叶宽,冻蔫了以后耷拉下来,在黑灯瞎火的地方乍一看,跟君子兰叶子也差不了多少。

我把那盆老“和尚”搬到我爹妈屋里,锁进大衣柜旁边的角落。然后找了个一模一样的花盆,填上土,把大葱一根根插进去,修剪得整整齐齐,摆在窗台上。

我妈看我忙活半宿,问我:“儿啊,你这是干啥?”

“钓鱼。”

第四天夜里,鱼上钩了。

后半夜两点多,楼下传来“咔嚓”一声,有人拿螺丝刀撬我家一楼的窗户。

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窗户被推开,一个黑影爬进来,抱起窗台上那盆“花”,又顺着窗户爬出去。

外面有人压着嗓子说:“快快快,爸,拿到没?”

“拿到了!走!”

是周耀祖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南湖自由市场。

周耀祖穿着他那身机械厂工装,抱着一个花盆,盆上面蒙着块红布,往君子兰市场最显眼的地方一站,扯着嗓子喊:“和尚!正宗和尚老母本!伪满皇宫里出来的!五千块!谁要!”

五千块,在一九八三年,够买一套小平房了。

市场里的人“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

我早就站在人群里了,旁边还带着孙建国。孙建国回城后分到了汽水厂,今天专门请了假来看热闹。

“真是和尚?”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挤到前头,“掀开看看。”

“看!随便看!”周耀祖得意洋洋,一把扯掉红布。

红布底下,一盆大葱,冻得蔫头耷脑,葱叶子上还挂着一层白霜。

市场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炸了。

“我的妈呀!大葱!”

“这叫和尚?这叫葱和尚!”

“五千块一盆大葱,你家葱是皇上种的啊!”

“小伙子,你这品种我知道,叫山东章丘大和尚!”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笑得把手里的苗都摔了。

周耀祖的脸先是白,然后红,然后紫,跟变色龙似的,抱着那盆大葱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不可能!不可能!”他使劲扒拉那几根葱,“这明明是……这明明是我昨晚上从……”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嘴了。

可已经晚了。

“昨晚上从哪儿?”我从人群里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耀祖,我家窗户昨晚被人撬了,窗台上一盆葱丢了。你说巧不巧,你这盆葱,跟我家那盆,长得一模一样。”

周耀祖的嘴唇直哆嗦。

孙建国在旁边补刀:“哎呀,这不是机械厂的工人同志吗?胸口还别着厂徽呢。一个国营厂的工人,大半夜撬人窗户偷大葱,这事要是传到你们厂里,啧啧。”

周耀祖“嗷”一嗓子,抱着那盆葱挤出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跑到一半,盆掉地上摔碎了,葱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

后来那一整年,南湖市场都流传着一个外号:“葱和尚”。

周耀祖去厂里上班,车间里有人看见他就喊:“和尚来了!”

他们车间主任在全厂大会上点名批评,说个别青年工人思想作风有问题,夜里不睡觉,跑去研究园艺。

全场哄堂大笑。

那天晚上,孙建国跑我家来,进门就冲我抱拳:“向阳,你牛。”

“叫爹。”

“滚。”

【6】

一九八四年,长春彻底疯了。

君子兰从一盆几百,涨到一盆几千,再涨到一盆上万。街上开始出现“君子兰交易所”,有人拿一盆花换了一套楼房,有人拿两盆花换了一辆进口小轿车,报纸上登着某某工人卖花成了万元户,戴着大红花上台讲话。

厂里的工人请病假回家伺候花,单位开会都凑不齐人。有人家里把暖气片拆了改成花架,有人抱着花盆睡觉,怕半夜冻着。

我家已经换了房子,是我用卖苗的钱买的一套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里搭了个暖棚。

我手里有将近三百盆大小君子兰,那盆老“和尚”放在最里头,我爹天天拿小手电照着它看,比看我还亲。

那年夏天,晚报记者来采访我,我坐在暖棚里,旁边站着我爹妈。照片登出来,标题叫:《下乡知青返城创业,三年成为君子兰大户》。

我妈把那张报纸剪下来,用玻璃框裱上,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报纸登出来第二天,家里来了一屋子亲戚。

三姨、四舅、大姑家的表哥,还有好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远房。上辈子我回城那年,这些人见了我就跟见了瘟神一样,生怕我开口借钱。

这回,三姨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哎呦我们向阳出息了!三姨从小就说你有出息!”

我笑笑:“三姨,我记得我八岁那年去你家,你给耀祖吃鸡蛋,让我在门口站着。”

三姨的笑脸当场僵住。

四舅比较直接,进门就说:“向阳,四舅想买两盆,你给四舅打个折。”

“四舅,我跟你说句实话,”我给他倒了杯茶,“现在别买了。”

“为啥?”

“太高了。这东西就是一盆花,它不能吃不能穿,现在大伙抢着买,是因为都觉得还能涨。哪天大伙不觉得了,它就啥也不是。”

四舅愣了半天,然后拍着大腿笑:“你这孩子,你自己赚够了,就不让别人赚了?”

我没再说话。

该说的我说了,听不听是他的事。

那年秋天,沈秋禾从上海来长春了。

她返城后在上海一所小学教书,这两年一直跟我通信。她信里说她们学校有个老师也在养君子兰,把家里攒了十年的钱全拿出来买了两盆。

我回信只写了一句话:让他卖了,越快越好。

她来长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她还是戴着那副眼镜,只不过换了副新的,腿没断了。

“你那盆花,”她站在暖棚里,看着那盆老“和尚”,“现在值多少钱?”

“有人出过八万。”

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一排花。

“那你还不卖?”

“卖,”我说,“过完年就卖。全卖。”

“为什么是过完年?”

“因为明年夏天,它们就不值钱了。”

她看了我很久,说:“周向阳,你这个人,说话总像是知道以后的事。”

“我要是说我真知道呢?”

“那我就信。”她推了推眼镜,“反正你当年说送我种子,后来那几颗种子我卖了,买了一台缝纫机。”

我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上辈子我错过的,不只是一个风口。

【7】

一九八五年春节一过,我开始出货。

不急不慢,每天卖几盆,先卖中等的,再卖大的。买家排着队来,有人从沈阳来,有人从哈尔滨来,还有人从北京坐了一宿火车,揣着一兜子钱,见了我就喊“周老板”。

到四月底,我手里只剩下那盆老“和尚”,还有十几盆品相一般的。

存折上的数字,后面跟了五个零。

我爹拿着存折,手抖得跟当年我妈拿那二百块钱时一模一样。他看了半天,抬头问我:“儿啊,这是多少个零?”

“爸,你别数了,你数不过来。”

就在这时候,二叔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二婶,也没哭。他是带着周耀祖,揣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布包,进门就把布包往桌子上一放。

“向阳,你那盆老和尚,我要了。”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二叔,你知道现在多少钱吗?”

“知道,八万。”二叔咬着牙,“我凑了。”

我看了一眼那个布包。

“二叔,这钱哪来的?”

周耀祖在旁边抢着说:“我把厂里的工作卖了!卖了八千!我爸把房子抵押出去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齐了!”

我愣住了。

周耀祖把他的顶职名额卖了。

那是我当年拿二百块钱和一盆花换给他的铁饭碗,他自己亲手卖了,就为了买回这盆花。

“二叔,”我深吸一口气,“我最后说一次,别买。君子兰马上要跌。”

“跌?”二叔冷笑一声,“你骗鬼呢?现在满大街都说要涨到二十万!你自己全卖了,就剩这一盆,你就是想留着自己发财!”

“对!”周耀祖眼珠子都红了,“哥,你当年骗我家这盆花,现在你还想独吞?你凭什么!这花本来就是我家的!”

“这花,”我一字一顿,“是你们拿去换名额的。”

“我不管!”二叔一拍桌子,“今天这盆花,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不然我就去你家门口天天闹,让全长春的人都知道你周向阳六亲不认!”

我爹在旁边气得直哆嗦,想说话,被我按住了。

我盯着二叔看了很久。

上辈子,这个人把我爹推下台阶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

“行。”我说。

二叔一愣。

“八万,我卖给你。”我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不过二叔,还是老规矩,写字据。”

“写!写啥都行!”

“本人周德发,自愿以八万元购买周向阳君子兰一盆。周向阳已三次告知行情有风险,本人坚持购买,盈亏自负,日后无论价格涨跌,绝不找后账,绝不上门纠缠。”

我写完,把纸推过去。

二叔看都没看,拿起笔就签,周耀祖抢着按了手印。

我让我爹和孙建国在旁边当见证人,也签了名。

二叔抱着那盆老“和尚”出门的时候,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上辈子他在饭桌上说“人这辈子命不一样,你得认”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向阳,”他说,“二叔这回,要比你发得大。”

“二叔,”我也笑了,“那盆花,你可得抱紧了。”

【8】

六月初,长春下了一场大雨。

雨停之后,君子兰的价格开始往下走。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有人说是雨季,有人说是有人在故意压价。可一个星期之后,价格腰斩。又过了一个星期,报纸上开始登文章,说要整顿君子兰市场,说不能让一盆花扰乱经济秩序。

那篇文章一出来,整个市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

所有人都在卖,没有人在买。

一盆上个月还卖两万的“染厂”,现在两千都没人要。一盆“油匠”,从一万五直接跌到八百。南湖市场上,到处是蹲在地上抱着花盆发呆的人,有人哭,有人骂,有个中年男人把一盆花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坐在那堆碎土里号啕大哭。

到七月底,一盆普通君子兰,三块钱。

真成了白菜价。

二叔那盆老“和尚”,有人出过价,八百。

二叔没卖,他觉得还能涨回来。

到八月,八百变成了三百。

到九月,三百都没人要了。

那天下午,我家院门被人“砰砰砰”砸得山响。

我开门,二叔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一半,眼窝深陷,手里抱着那盆花。二婶跟在后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周耀祖站在最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胸口那枚机械厂的厂徽早就没了。

“向阳,”二叔声音沙哑,“这盆花,你退给我。八万,你还我。”

“二叔,你签过字据。”

“我不管什么字据!”二叔突然吼起来,“你知道它会跌!你明明知道!你故意坑我!我是你亲二叔啊!”

二婶“扑通”一声坐在我家门口,开始拍大腿:“杀人了啊!亲侄子坑亲叔叔啊!我们家房子没了啊!耀祖工作没了啊!我们一家子要上街要饭了啊!”

街坊又围上来了。

这回我没急着掏字据,而是先回屋端了一个板凳出来,往门口一坐。

“二叔,咱就当着街坊的面,把账算清楚。”

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回,我跟四舅说别买,你在场,你说我自己赚够了不让别人赚。”

又竖起一根:“第二回,你上门来买花,我说别买,君子兰要跌。”

第三根:“第三回,我写进字据里了,白纸黑字,三次告知风险,盈亏自负。我爹签了名,孙建国签了名,你签了名,耀祖按了手印。”

我站起来,看着二叔:“二叔,我拦了你三回。你一回都没听,你说我想独吞。现在跌了,你说我坑你?”

人群里有人开口了。

“就是啊,这事我知道,向阳那时候到处跟人说别买,我还以为他傻呢。”

“我家老二就是听向阳的,过年就把花卖了,要不然现在也得哭。”

“老周啊,你当年骗人家名额,后来偷人家花,现在又来讹钱,你这一家子是吃人不吐骨头啊。”

“葱和尚他爸!”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里“轰”地笑了。

周耀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冲上来就想揪我领子。

孙建国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把他推开:“干啥?还想动手?你忘了你爸当年怎么推人下台阶的?今天你敢动一下,我立马去派出所报案,入室盗窃的事儿一起算!”

周耀祖僵住了。

二叔抱着那盆花,站在我家门口,浑身发抖。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向阳……二叔求你了……”

上辈子我爹也这样求过他。

那天我爹站在二叔家门口的六级台阶上,说“德发,那五百块钱,我们家真等着用”。

二叔推他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二叔,”我说,“人这辈子,命不一样,你得认。”

二叔愣在那儿,像是被雷劈了。

我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9】

君子兰塌了之后,长春很多人这辈子都没缓过来。

但我早就不在这个坑里了。

那年秋天,我用手里的钱,在重庆路上买下了两间门市房。那时候重庆路还不算多热闹,可我知道,再过几年,这里会是全长春最贵的一条街。

我又干了一件更大的事。

长春第二机械厂,也就是周耀祖当年顶职进去的那个厂,那年效益不行了。厂里有个下属的配件分厂,常年亏损,工人发不出工资,厂领导急得天天开会,最后决定对外承包。

我去了。

承包会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人,大部分是厂里的老干部和几个想来捞好处的关系户。我穿着一件普通的蓝夹克走进去,有人认出了我:“那不是报纸上那个养君子兰的吗?”

“养花的懂啥机械啊?”

“就是,来凑热闹的吧。”

我没说话,把承包方案往桌上一放,又把银行存款证明往桌上一放。

会议室里安静了。

厂长拿起那张存款证明,看了三遍,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再看了一遍。

“周……周同志,你这个,真的?”

“真的。”

我承包了配件分厂。

第一件事,我把车间里那些占着位置不干活的关系户清走了一半。第二件事,我把剩下的工人工资先补齐了,一分不欠。第三件事,我拉着厂里的技术员跑了一趟南方,看人家怎么做摩托车配件。

那年代,摩托车刚开始在南方流行,配件奇缺。我们厂有机床有技术,就缺一个人带路。

半年之后,配件分厂扭亏为盈。

一年之后,月产值翻了五倍。

工人们开始叫我“周厂长”。

孙建国从汽水厂辞职,跑来给我当副手。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爹,我来了。”

我差点被茶呛死:“你还真叫啊?”

“我说话算话,”孙建国理直气壮,“再说了,叫你爹,你得管我饭。”

一九八七年开春,厂门口来了个人。

是周耀祖。

他瘦了一大圈,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在厂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才敢进门卫室。

门卫打电话上来:“周厂长,有个人说是你堂弟,想找份活。”

我下楼的时候,周耀祖正蹲在门卫室墙根底下,看见我,“噌”地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哥……”

“什么事?”

“我……我想来厂里干活,啥都行。”他低着头,“我家房子被银行收了,我爸我妈现在住在我姥姥家的偏房里,我爸天天喝酒,我妈天天哭……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哥,”周耀祖眼圈红了,“当年是我混蛋,我不该跟你抢名额,不该偷你的花,不该……”

“行了。”我打断他,“厂门口有个活,你干不干?”

“干!啥活我都干!”

“看自行车。”

周耀祖愣住了。

我想起七年前,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那身崭新的机械厂工装,笑嘻嘻地说:“哥,你要是求我,我给你在厂门口找个看自行车的活。”

现在,这个活,是我给他的。

周耀祖嘴唇抖了好几下,最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干。”

“一个月三十块,干得好,年底有奖金。干不好,滚蛋。”

“知道了,哥。”

“在厂里叫我周厂长。”

周耀祖的头埋得更低了:“知道了,周厂长。”

孙建国站在我身后,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等周耀祖走远了,他终于没忍住:“向阳,你这招太损了。”

“这叫物归原主。”我说,“当年他许给我的活,我原样还给他。”

【10】

一九八八年秋天,我和沈秋禾结婚了。

婚礼办在重庆路上一家新开的饭店,就在我那两间门市房旁边。那两间房,现在租给了一家卖电器的,一年的租金,比当年一个工人十年的工资还多。

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厂里的工人,街坊邻居,知青点的老伙计,还有那些前几年见了我就躲的亲戚。

三姨来了,送了一对枕巾,进门就拉着秋禾的手说:“哎呀我们向阳从小就有出息,我早就看出来了。”

秋禾笑着说:“三姨,我听向阳说,他八岁那年在您家门口站了一下午。”

三姨的脸又僵了。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四舅也来了,喝了两杯酒,拉着我的手说:“向阳啊,当年要是听你的就好了,四舅那两盆花,赔进去三千多。”

“四舅,没事,”我给他倒酒,“吃一堑长一智。”

我爹穿着一身新中山装,坐在主桌上,腰板挺得笔直。他的腿好好的,走路一点都不瘸。我妈坐在他旁边,脸色红润,一个劲儿给秋禾夹菜。

婚礼进行到一半,饭店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我出去一看,是二叔。

他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底下,手里抱着一盆花,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胡子拉碴,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门口的服务员拦着他不让进。

“我找我侄子,”二叔声音沙哑,“今天他结婚,我来送礼。”

我走过去,看见他怀里那盆花。

是那盆老“和尚”。

三年了,它还活着,叶子没有当年那么油亮了,有几片叶尖发黄,可叶脉还是凸的,叶尖还是圆的。

“向阳,”二叔看着我,眼神浑浊,“这盆花,我一直没舍得扔。你二婶好几次要拿盆去腌酸菜,我都没让。今天你结婚,二叔……二叔把它送给你。”

周围的宾客都围过来看热闹。

我低头看着那盆花,又抬头看着二叔。

他是在等我心软。

等我说“二叔,进来喝杯酒”,等我说“二叔,过去的事就算了”,等我说“二叔,你缺钱就跟我说”。

上辈子我可能会。

上辈子我爹被他推下台阶以后,逢年过节还是带着我去他家拜年,坐在他家饭桌上,听他说“人这辈子命不一样”。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塞进他手里。

“二叔,现在君子兰市价三块一盆,你这盆品相差点,我给你一块,不用找了。”

二叔愣住了。

我伸手把那盆花从他怀里接过来,转身递给身后的孙建国:“建国,拿回去,放暖棚最里头,跟我爹说一声,老伙计回来了。”

“得嘞!”孙建国抱着花,乐呵呵地走了。

二叔站在台阶底下,手里攥着那一块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二叔,”我说,“这花,当年你拿它换走了我的名额。后来你拿八万块钱把它买回去。今天你又把它送回来,我给你一块钱。”

“咱俩这笔账,到今天,算清了。”

“往后你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家的事,也跟你没关系。”

我转身往饭店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二叔,饭店门口这台阶,一共六级,你下的时候慢点,别摔着。”

二叔的脸,“唰”一下白得像纸。

我没再看他,走进饭店,大厅里灯火通明,秋禾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主桌边上,笑着朝我招手。

我爹举着酒杯,站起来,冲全场的人说:“今天我儿子结婚,我周德厚这辈子,没啥遗憾了!”

全场鼓掌。

孙建国从后门跑回来,凑到我耳边:“爹,那盆花我放好了。”

“大喜的日子,别叫爹。”

“那叫啥?”

“叫周厂长。”

“得嘞,周厂长。”孙建国端起酒杯,“敬你一杯,敬那盆葱和尚。”

我笑着跟他碰杯。

窗外,一九八八年的长春,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重庆路上的电器行门口挤满了人,在看一台新到的二十一寸彩电。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转着,一栋栋新楼正在往上长。

上辈子,这些热闹都跟我没关系。

这辈子,每一盏灯,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盆老“和尚”在我家暖棚里又活了很多年。第二年开春,它开了一簇橘红色的花,十几朵挤在一块,红得扎眼。

我爹蹲在暖棚里,拿着小手电,看了一下午。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