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产认盆
何富贵这辈子听过最扎心的一句话,是前女友王翠花在人民广场当着他四十多个“铁哥们”的面说的。
那是下午三点,日头正毒,人民广场上人来人往。王翠花涂着新做的红指甲,穿着刚买的碎花裙子,站在喷泉边上,一开口,就把何富贵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何富贵,你没本事。”她指着何富贵的鼻子,“我跟你三年,你连个金镯子都没送过我。你看看人家钱老板,开口就是‘我养你’,你呢?你连句‘我养你’都舍不得说!”
何富贵挺直腰板,把外卖箱往地上一放,嗓门压得低低的:“我养得起你!”
“你拿什么养?”王翠花笑得花枝乱颤,围着何富贵转了一圈,“送一天外卖三十块,搬砖一天一百二,你还欠着房东仨月房租!何富贵,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养我?你拿什么给我未来?”
这话像一把刀,捅得何富贵心口一抽。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因为王翠花说得对——他何富贵,二十七岁,没车没房没存款,连个像样的前途都没有。他拿什么养人家?
围观的“铁哥们”越来越多。有几个当初蹭何富贵烤串蹭得最欢的,这会儿也起哄架秧子:“是啊富贵,你连翠花都养不起,还充什么大尾巴狼?”
“散了散了,别丢人了。”
何富贵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没哭,只是把领口那枚平安锁往衣服里塞了塞,弯腰捡起外卖箱,转身就走。
“何富贵!”王翠花在他身后喊,“你要是有钱老板一半本事,我也不至于走!可惜啊,你就是个没本事的东西!”
何富贵没回头。他知道,他一回头,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凉得透心。何富贵一路走回他租的那间城中村小屋,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墙角堆着几箱没卖出去的小商品,床头挂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房东李大妈正叉着腰,堵在门口,嗓门洪亮得像安了个喇叭:“何富贵!你这个月房租到底交不交!”
“大妈,我明天就结工资了……”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李大妈把一张催租单拍在他脸上,“明天,连本带息,四千五,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交不上,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门“砰”地一声关上。何富贵靠在门板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只觉得浑身发凉。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摸出兜里最后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七十三块五。离四千五,还差得老远。
何富贵蹲在门槛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觉得,天塌了。他想,要是爹娘还在,看见他这副模样,该多难过。
“咚。”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口破盆。灰扑扑的,缺了个口,盆沿锈迹斑斑,看着像是哪个工地扔出来的废料。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正落在盆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何富贵盯着它看了三秒,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这盆……倒挺像我们家那口传家盆的。”他自言自语,“听我爹说,我们家祖上有口聚宝盆,能生金子。后来打仗弄丢了。我爹还念叨,说那盆要是还在,咱家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他这话自己都不信。可是那盆在他手里,却微微发热,像是活物。
何富贵鬼使神差地咬破手指,往盆里滴了一滴血。
“嗡——”
那盆猛地一震,缺口的盆沿“咔”一声,居然自己长出了一小块崭新的铜边。紧接着,一股金烟从盆底袅袅升起,凝成一个小小的金衣人影,悬在半空,叉着腰,趾高气扬地开口:
“就是你,把本贵人认出来了?”
何富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鬼!鬼啊!”
“放屁!”那金衣小人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本贵人是聚宝盆!你祖上三代积的德,才修得本贵人现世来报恩!你居然说本贵人是鬼?”
何富贵缓了半天才缓过神,试探着问:“你……真是聚宝盆?能生钱?”
“那是自然。”金衣小人儿一拍胸脯,“本贵人金多多,只要你喂我铜钱,我就能生金锭!”
何富贵眼睛一亮,猛地扑过去:“那我岂不是要发财了!”
“急什么!”金多多嫌弃地躲开,“本贵人有一说一——喂铜钱生金锭,一日一锭,一日一单,头一单必歪,金山是过河船不是腿。你要敢拿本贵人干坏事,本贵人立马罢耕!”
“罢耕?”
“就是罢工!不生钱!”金多多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还有,本贵人报的是何家祖上的恩,养你是有期限的。养到头,本贵人就得走。”
何富贵没听懂后半句,他满脑子都是金锭:“那……那你现在养我呗!我这正等着钱交房租呢!”
金多多傲娇地一抬下巴,飘到他面前,一字一句:
“我养你啊。”
何富贵愣了一下。这话,他刚在王翠花那儿被刺了一刀,如今从一个盆精嘴里听见,怎么听怎么不是味儿。他猛地炸毛,跳起来吼道:
“滚!”
“哎?”金多多愣了,“你不是缺钱吗?”
“我何富贵有骨气!”何富贵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我一个大老爷们,让一口破盆养?传出去我怎么做人!王翠花刚说我‘没本事’,我转头就靠一口盆吃饭,我还是个爷们吗!”
“那你交得起房租?”
何富贵卡壳了,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那不一样!这是借的!记利息!”
金多多看着这个嘴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穷小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金衣在雨夜里闪着光:
“行,小穷酸。那本贵人等着看你,明天怎么靠自己,把四千五凑出来。”
何富贵抱着那口破盆,蹲在屋檐下,听着哗哗的雨声,心里又慌又堵。雨越下越大,屋檐下淅淅沥沥地滴水,他低头看着盆里自己那张狼狈的脸,忽然没来由地觉得,今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把平安锁从领口掏出来,捏在手心,嘀咕了一句:
“福报……真要来了?”
盆里“咕噜”一声,像是回应。何富贵吓得赶紧把盆扔到墙角,可那盆落地后,还在“嗡嗡”地轻颤,像是有话要说。
何富贵盯着它,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念头,又“噌”地冒了上来。
他舔了舔嘴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那……你明天,真的能帮我生钱?”
墙角那口破盆,忽然“叮”地一声,弹出一枚亮晶晶的铜钱,滚到何富贵脚边。
何富贵弯腰捡起来,借着月光一看,铜钱正面清清楚楚刻着四个字:
“包你发财。”
何富贵手一抖,铜钱差点掉进下水道。他死死攥住那枚铜钱,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盆,忽然咧嘴笑了:
“行,那我倒要看看,你这福报,到底靠不靠谱。”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何富贵觉得,今晚这雨,好像下得格外有情义。
他抱着那口破盆回了屋,把它放在床头,又躺下。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枚“包你发财”的铜钱,和那个说“我养你啊”的金衣小人儿。
何富贵翻了个身,对着黑暗里那口破盆,低低地、带着点不好意思地问:
“喂,金多多……你睡着了没?”
盆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嘟囔:
“……没。本贵人在数,你明天,到底能靠那七十三块五,挣出四千五,还是得回头求本贵人。”
何富贵脸一红:“我……我才不求你!”
“嗯,本贵人等着。”
何富贵气得翻了个身,背对着盆。可过了半晌,他又忍不住小声嘀咕:
“那……你要是真能生钱,我明天,用它交房租,算不算……借你的?”
黑暗里,传来金多多一声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回应:
“算。记利息——一桩善事。”
何富贵撇撇嘴,没再说话。可他心里,那颗吊着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照在那口破盆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
第2章 头单必歪
何富贵一宿没睡踏实,天没亮就爬起来,把那枚“包你发财”的铜钱恭恭敬敬放进破盆里,又学着老辈人烧香的样子,鞠了三个躬。
“聚宝盆大仙,我不求一夜暴富,你就帮我把房租那四千五生出来就行。只要过了这一关,我何富贵记你的好。”
盆里“咕噜”一声,金多多打着哈欠飘出来,揉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忽然嫌弃地皱眉:“小穷酸,你昨晚是不是偷吃了泡面没刷牙?”
“我那是三鲜味儿的!”
“本贵人不管!”金多多一挥手,“规矩说好了,喂铜钱生金锭,一夜成锭。你自己低头看。”
何富贵赶紧探头往盆里看——盆底果然卧着一锭金光闪闪的元宝,沉甸甸的,看着得有十两重。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那锭金元宝上,晃得何富贵眼睛都直了。
“发了!真发了!”何富贵激动得手都在抖,一把抓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这得值多少钱?”
“少说值个三五千吧。”金多多摸着下巴,颇有些得意,“够你交房租了。”
“太好了!”何富贵抱着金锭就要往外冲,“我这就去找钱庄兑了!”
“慢着!”金多多忽然叫住他,表情有点古怪,“小穷酸,本贵人得提醒你一句——头一单必歪。”
“什么意思?”
“就是你认主后用的第一单,八成要出幺蛾子。”金多多撇撇嘴,“这是规矩,本贵人也没辙。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何富贵摆摆手,满不在乎:“能出什么幺蛾子?金锭还能是假的不成?我还能把金锭看错成石头?”
他揣着金锭兴冲冲跑到街口的“聚宝钱庄”。这钱庄是城里老字号,门脸气派,屋檐下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戴着圆框老花镜,人称刘半仙,专做金银兑换的买卖。
何富贵把金锭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兑钱!”
刘半仙慢悠悠地拿起金锭,先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弹了弹,凑到耳边听了听响,最后放进嘴里,“咔”地咬了一口,忽然脸色一变:
“后生,你这锭金子,是假的。”
“啥?”何富贵瞪大眼睛,差点没把柜台掀了,“不可能!”
“你看,”刘半仙把金锭翻过来,指着底部,慢条斯理地说,“真金印着‘十足赤金’,你这锭印的是‘十足赤锅’。字都不对,这是铜镀金,骗外行的。”
何富贵脑袋“嗡”地一声,当场傻在原地。他捧着那锭“十足赤锅”走出钱庄,蹲在路边,气得直哆嗦。
“好你个金多多!”他把金锭往地上一摔,“你不是说能生真金吗?生这么个破玩意儿!”
金多多不知何时飘到他肩头,一脸无辜:“本贵人早说了,头一单必歪嘛。你自己不信邪,怪谁?”
“那怎么办!我今天就得交房租!”
“急什么。”金多多打了个哈欠,“头一单是歪了,可歪有歪的用。你且等着。”
何富贵正想骂街,忽然后脑勺“咣”一声被什么东西砸中。他疼得龇牙咧嘴,回头一看——地上掉着个金灿灿的东西,正是刚才被他摔出去的那锭“十足赤锅”,不知怎么弹回来,撞在墙上又弹回他头上。
何富贵骂骂咧咧地捡起来,正要再摔,忽然发现墙根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一只大黑狗,正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金锭,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去去去!”何富贵挥手赶狗,“你一条狗,也想打金锭的主意?”
那大黑狗却不走,反而“汪汪”叫了两声,径直叼起何富贵脚边的外卖箱,就往巷子深处跑。
“哎!我的箱子!”何富贵撒腿就追。
那狗跑得飞快,何富贵追得气喘吁吁,追出两条巷子,拐进一条逼仄的老街。大黑狗在一家“福记包子铺”门口停下,把外卖箱往地上一放,然后“嗷呜”一声,钻进了包子铺后院。
何富贵撑着膝盖喘了半天粗气,正要骂狗,忽然听见包子铺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
“天杀的老天爷啊!我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全被人骗走了!这可怎么活啊!”
何富贵探头一看,铺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他旁边站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手里攥着个鼓鼓的钱袋,正想溜。
“站住!”何富贵脑子一热,冲进去拦在门口,“你偷人钱!”
“关你屁事!”那男人眼睛一横,凶巴巴地,“识相的滚开!”
何富贵正要撸袖子,忽然想起怀里那锭“十足赤锅”——他鬼使神差地把金锭掏出来,朝那男人一晃,装出一副狠相:
“你把钱袋还回来,不然我这就喊人,说你抢我十两金子!”
那男人一看何富贵手里那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又看他这架势,以为碰上了个硬茬,脸色变了变,把钱袋往地上一扔,灰溜溜地跑了。
何富贵捡起钱袋,递给老师傅:“大爷,您的钱。”
老师傅哭得更凶了,拉着何富贵的手不放:“后生,你救了我一命啊!这是我老伴的医药费,要是不见了,我也活不成了!你是好人啊!”
何富贵被这一声“救命”叫得脸都红了,正想说自己只是顺水推舟,忽然口袋里的平安锁“叮”地一声,热得发烫。
金多多在他耳边幽幽开口:“头一单必歪——歪打正着,你做了件善事。本贵人给你记上了。”
“记什么?”
“记功德啊。”金多多语气罕见地认真,“聚宝盆最认积德行善。你行善,本贵人才能一直养你。你要作恶,本贵人转头就罢耕。”
何富贵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老师傅千恩万谢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枚平安锁,暖洋洋的。
他低头把那锭“十足赤锅”翻过来,借着光一看——字居然变成了“十足赤金”。
何富贵瞪大了眼。
“头一单必歪,可你行了善,歪就正了。”金多多飘到他面前,叉着腰,傲娇地一抬下巴,“本贵人说话算话。这一锭,是真金,够你交房租了。”
何富贵捧着那锭沉甸甸的真金,半天没回过神。他抬头看着金多多那张欠揍又傲娇的小脸,喉头动了一下,忽然别过头去,闷声道:
“……谢谢。”
金多多一愣,随即“嗤”地一声笑了,飘到他面前,眯着眼睛看他:
“不客气,我养你啊。”
“滚!”何富贵又炸毛了,“我这是借的!记利息!”
“行行行,记利息。”金多多抱着胳膊,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你可得记清楚了——利息,是要拿善事来还的。”
何富贵哼了一声,把金锭揣进怀里,大步往家走。走出去老远,他又回头,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你等着,我迟早把你这口破盆,连本带利,还给你!”
金多多悬在半空,看着那个嘴硬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身影,忽然敛了笑,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穷酸……本贵人这一单,等了你多少年,总算等到你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枚还在发烫的平安锁,眼底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何富贵当然没听见这句。他正琢磨着,怀里这锭金,除了交房租,还能不能给老师傅买点啥。他先去钱庄兑了钱,把四千五房租连本带息交到李大妈手里,李大妈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出息了”,脸上还带着点不可置信。
何富贵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揣着剩下的钱,又跑去包子铺,给老师傅买了十笼包子,硬塞到人家手里,说“这是我给大爷补身子的”,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他刚跑到巷口,忽然顿住脚步——墙角那口破盆,正“嗡嗡”地轻颤,盆沿上那圈新长出的铜边,正一点点地,往下掉渣。
何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安涌上来。
“金多多!”他喊。
可这一次,盆里安安静静的,再没有那个傲娇的金衣小人儿飘出来。
只有那圈铜边,“沙沙”地,往下掉着细碎的金屑,落在地上,在夕阳里,泛着一点冷光。
第3章 自力更生
何富贵抱着那口破盆在巷口喊了半个钟头,喊得嗓子都哑了,盆里愣是没半点动静。
他急了,把盆翻过来倒过去,又往盆里丢了俩铜钱:“金多多!你出来!你别吓我!你上哪儿去了?”
盆底忽然“咕噜”冒了个泡,冒出一行小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写的一样:头一单用完,本贵人歇一日。明日再会。勿念。
何富贵气得把盆往地上一放:“好家伙,用完就歇?你比我还懒!”
骂归骂,可看到那行字还在,他心里那口气总算是松了下来。他抱着盆回了家,把那锭“十足赤金”兑了钱,交了房租,又咬咬牙,给老师傅的包子铺门口放了两百块。
做完这些,何富贵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穷了。
第二天天没亮,金多多果然准时飘出来,打着哈欠,叉着腰:“小穷酸,本贵人歇够了。说吧,今天要几两金?”
“不要。”何富贵头也不抬,正系鞋带准备出门,“我自己有手有脚,自己能挣。”
“你挣啥?”金多多一愣,“送外卖?搬砖?一天一两百,你什么时候能攒够钱娶媳妇?”
“我何富贵不靠一口破盆吃饭!”何富贵梗着脖子,“我祖上是大善人,我是要凭真本事光宗耀祖的!王翠花说我‘没本事’,我偏要让她看看,我何富贵凭自己,也能过上好日子!”
金多多看着他那副死要面子的倔样,乐了:“行,那你挣。本贵人就在这儿看着。”
何富贵说到做到,真去工地搬砖。可这天的砖,搬得格外不顺——钱大富承包的工地,管事的一看是他,当场把他赶了出去:“钱老板发话了,何富贵这号人,不许在咱工地上干!”
何富贵咬着牙,又跑去送外卖。结果跑了一下午,赚了四十七块,还被一个差评扣了二十。那差评写得可恨:“外卖员不戴口罩,卫生差。”可何富贵分明记得,他那天口罩戴得严严实实的,就差把眼睛也蒙上了。
他蹲在路边啃着干馒头,气得直捶地:“钱大富!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你看,”金多多飘到他头顶,幸灾乐祸,“靠你自己,别说光宗耀祖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要不,还是本贵人养你?”
“滚!”何富贵把馒头渣一扔,“我宁愿饿死,也不让一口破盆养!”
正说着,他口袋里的手机“叮”地响了。何富贵掏出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信人备注“老妈”——是他还在乡下种地的姑妈,从小把他拉扯大的何母。
短信只有一句话:“富贵啊,姑妈病了,要去城里看病,手头紧,你能不能先借姑妈两千?”
何富贵手一抖,捏着手机半天没动。
两千。他兜里满打满算,加上今天搬砖送外卖的,总共不到三百。
“金多多……”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哎。”金多多难得没贫嘴,飘到他面前,“本贵人在。”
“我姑妈……”何富贵把手机递过去,“她病了,要钱。”
金多多看了一眼短信,又看了一眼何富贵通红的眼眶,忽然一挥手,盆里“叮”一声,滚出一锭金元宝。
“拿去吧。”金多多别过头,“算借的,记利息。”
何富贵一愣,下意识想拒绝:“我……”
“你别跟本贵人犟!”金多多难得凶了一句,“那是你亲姑妈!她把你拉扯这么大,你连这点钱都不出,你还是人吗?”
何富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他攥着那锭金元宝,只觉得手心发烫,烫得他眼眶也跟着热了。
他想起姑妈这些年是怎么拉扯他的:那年他爹走得早,家里揭不开锅,是姑妈把他接过去,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姑妈自己省吃俭用,却总把最好的留给他。后来他进城打工,姑妈还隔三差五地托人给他捎咸菜、捎腊肉,嘴上总说“你在城里,别亏待自己”。
如今姑妈病了,他手里有了钱,却还在犹豫要不要拿出来——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金多多,”何富贵红着眼,声音有点哑,“这笔钱,我认。可我不白拿你的,我记着利息,往后一定还你。”
“还?”金多多一挑眉毛,“你拿什么还?”
“我有的是力气。”何富贵抹了一把脸,认真道,“往后我多干活、多挣,把你这金锭,连本带利还上。你等着瞧。”
金多多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点坏笑的眼睛,忽然弯了弯,像是有了一丝暖意:“行,本贵人等着。不过你也别太累着自己,金山是过河船,你光顾着撑船,忘了上岸,那可不行。”
何富贵咧嘴一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低头看了看那锭金元宝,又看了看那口破盆,忽然觉得,这盆,好像真的不只是一口能生钱的宝贝——它更像一个,愿意拉他一把的老朋友。
“……谢谢。”他闷声道。
“谢啥,”金多多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嘴脸,“记利息!一锭金,三桩善事,少一桩本贵人都不答应!”
“你抢钱啊!”
“本贵人这是明码标价!”
何富贵骂骂咧咧地把金元宝兑了,给姑妈转了两千,又买了点补品。做完这些,他蹲在河边,看着水里自己那张疲惫的脸,忽然开口:
“金多多。”
“嗯?”
“你说……这盆里的钱,是不是来得太容易了?”何富贵挠了挠头,“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金多多飘在他身边,难得没贫嘴,看着他:“怎么,嫌本贵人养你,不踏实?”
“也不是。”何富贵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饭。你天天给我生钱,到底是图啥?”
金多多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本贵人图你行善积德啊。你每用一锭金,就要做一桩善事,本贵人积的功德就多一分。这是双赢。”
“那要是我不行善呢?”
“那你就是用金不换德,聚宝盆最忌讳这个。”金多多正色道,“你要是敢拿本贵人生出来的钱去干缺德事,本贵人立马罢耕,一滴金都不给你生。”
何富贵点点头,似懂非懂:“那我这头一单,帮老师傅追回钱,算善事吧?”
“算。”金多多竖起一根手指,“不过那是头一单的,不算在利息里。你姑妈这笔,另算三桩。”
“你真是个奸商!”何富贵气得站起来,“我不管,你自己数!”
“本贵人数的清楚!”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闹闹地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何富贵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被他抱在怀里的破盆,忽然觉得,这盆里,好像真的有点福气的味道。
路过修车摊的时候,何富贵看见摊主老周正蹲在地上,愁眉苦脸地摆弄着一辆三轮车。他主动凑过去:“周叔,咋了?”
“链条断了,”老周叹气,“明儿还得出摊送货呢,这破车咋整。”
何富贵挽起袖子:“我帮您看看。”他蹲下来,捣鼓了十来分钟,硬是把断了的链条接了回去。老周要给他钱,他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值当。”
“嗨,你这一手活儿,比修车铺的还利索。”老周笑着塞给他两个自家卤的茶叶蛋,“拿着,补补身子。”
何富贵捧着茶叶蛋,愣了半天。他剥了一个咬一口,咸香入喉,暖乎乎的。金多多飘在他肩头,忽然开口:“小穷酸,你这一桩,也算善事。本贵人记上了。”
“这也算?”何富贵嚼着茶叶蛋,“我就修个车。”
“你没收钱,就是善事。”金多多一本正经,“善事不在乎大小,在乎你肯不肯伸手。你伸了手,就是好样的。”
何富贵若有所思地嚼着茶叶蛋,把另一个也剥了,塞给路边一个蹲着要饭的老乞丐。那老乞丐连连作揖,何富贵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又记一桩。”金多多乐了,“你这半天的善事,都快赶上你以前一年做的了。”
“我以前那是没机会。”何富贵嘿嘿一笑,“以后机会多的是。”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光靠盆不行,自己也得想法子挣钱。他想着明天去码头看看,有没有装卸的活儿,或者去早市支个摊,卖点他姑妈腌的咸菜。
何富贵越想越来劲,连晚饭都多吃了一碗。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过街角的瞬间,钱大富的轿车正停在对面的街边,车窗摇下来,露出钱大富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何富贵……”钱大富眯起眼睛,看着何富贵怀里那口破盆,“一晚上就能拿出两千块?这小子,哪来的钱?”
他招了招手,对身旁的刘半仙说:“半仙,你盯着他点。这小子最近,不太对劲。”
刘半仙捋着山羊胡,眯着眼,盯着何富贵怀里那口破盆的背影,眼睛忽然一亮,喃喃道:
“那盆……看着眼熟啊。”
第4章 情敌上门
何富贵被一条短信炸醒了。
短信是王翠花发的,言简意赅:“何富贵,听说你发了笔小财?我跟我老公来看看你。下午两点,老地方。”
何富贵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把短信给金多多看:“她怎么知道我发财了?”
金多多飘在盆沿,抱着胳膊,嗤笑一声:“你猜?你昨天在工地上被钱大富赶走,今天就能拿两千给姑妈治病,傻子都知道你不对劲。”
“那她来干啥?”
“还能干啥?”金多多翻了个白眼,“来看你是不是真发了,好来分一杯羹呗。或者,来看你笑话。”
何富贵“哼”了一声,把那锭刚生出来的金往盆里一藏:“行,她爱来就来。我倒要看看,她想干啥。”
下午两点,何富贵蹲在街口修车摊旁边,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街对面的梧桐树影里,停着辆锃亮的轿车。钱大富的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王翠花挽着他的胳膊下车,扭着腰走过来。
一看见何富贵那副蹲在路边啃着破煎饼的穷酸样,王翠花当场就笑了:
“哟,何富贵,我还当你发财了,怎么还蹲这儿啃煎饼呢?”王翠花掩着嘴笑,“我老公说你现在手头阔绰,一出手就是两千,我还当看走眼了呢。”
何富贵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慢悠悠地站起来:“我富不富贵,跟你没啥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王翠花理直气壮,“你以前追我,求我嫁给你,现在你发达了,就不认旧情了?”
“旧情?”何富贵被她气笑了,“你不是嫌我没本事,跟钱老板走了吗?”
“那是我有眼光!”王翠花一抬下巴,尖声道,“我告诉你,我现在是钱太太!你要是识相,以后见了我就得低头叫一声‘嫂子’!”
钱大富适时上前,笑眯眯地递给何富贵一根烟:“富贵啊,翠花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听说你最近手头松,怕你走歪路,特意来关心关心你。”
何富贵没接那根烟:“钱老板,你到底想问啥,直说吧。”
“爽快!”钱大富一拍大腿,“我听说,你昨天在‘聚宝钱庄’兑了一锭金子。哪来的?”
何富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爹留下的,怎么了?”
“你爹留下的?”钱大富眯起眼睛,凑近一步,“何富贵,你爹是个种地的,哪来的金子?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你放屁!”何富贵火了,“我何富贵行得正坐得直,我的钱来路清清白白!”
“那可说不准。”王翠花在旁边阴阳怪气,“你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一出手就是金子,说没偷没抢,谁信啊?”
何富贵气得脸通红,正要发作,忽然感觉口袋里的破盆“嗡”地一颤,紧接着,一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穷酸,别跟他们吵。你越急,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这俩人,一个是来探底的,一个是来看笑话的。你稳住,让他们自己碰钉子。”
何富贵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冷冷地看着两人:“我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的钱来路正,我不怕查。倒是你们——你们这么关心我的钱,是怕我抢了你们的生意?”
钱大富脸色一僵,随即又挤出笑:“哪里话!我钱大富在城里也算号人物,还能跟你一个送外卖的抢生意?”
“那可不一定。”何富贵忽然咧嘴笑了,学着金多多那副看穿一切的样子,慢悠悠地说,“钱老板,我听说你最近买的那批古董,好像有不少是赝品吧?”
钱大富脸上的笑“唰”地没了:“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何富贵把狗尾巴草一丢,转身就走,“你要是真没亏心事,就别来盯着我这口破盆了。”
钱大富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王翠花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拽他的袖子:“老公,你别听他瞎说……”
“闭嘴!”钱大富甩开她,盯着何富贵的背影,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何富贵走出老远,才“噗通”一声靠着墙,腿都在抖:“妈呀,吓死我了!我哪知道他买古董的事啊!”
金多多飘出来,一脸嫌弃:“你慌啥?本贵人早就打听好了,钱大富那批古董,就是从‘聚宝斋’刘半仙那儿买的,十件有八件是假的。你这一诈,正好戳他肺管子。”
“你啥时候打听的?”
“昨晚你睡觉,本贵人出去溜达了一圈。”金多多得意地一抬下巴,“本贵人是聚宝盆,看金银古董,一眼一个准。”
何富贵眼睛一亮:“那你不是能帮我鉴宝?我要是去捡漏,岂不是要发大财?”
“想得美!”金多多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一日一单!你今天就这一单,用完就没!再说,鉴宝是帮你,金山是过河船不是腿——本贵人帮你过河,你可别想靠本贵人躺一辈子!”
何富贵揉着脑门,正要反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何富贵下意识回头,见是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他先压低声音问金多多:“这老头你认识不?”
“不认识。”金多多警惕地眯起眼,“不过这老头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他一直在盯着你怀里那口盆。”
何富贵心里一紧,把那口破盆往怀里搂了搂,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头。
就在这时,那老者已经拄着拐杖走到近前,笑眯眯地开口:“后生,老夫观你印堂发亮,眉宇间有金光隐现,你这是要发大财的命啊!”
何富贵警惕地后退一步:“你谁啊?”
“老夫是聚宝斋的掌柜,刘半仙。”刘半仙捋着胡子,“方才见后生你气度不凡,又听说你最近手气正旺,特意来交个朋友。老夫这儿有几件宝贝,想请你掌掌眼,如何?”
何富贵看着刘半仙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金多多——金多多难得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盯着刘半仙,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小穷酸,”金多多在他耳边低声道,“这老头,来者不善。他看上你怀里那口盆了。”
何富贵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刘掌柜,您抬举我了。我一个送外卖的,哪懂什么宝贝啊?”
“哎,话不能这么说。”刘半仙笑着凑近,“老夫观后生你这面相,是聚宝盆的命格。你这命,就该捧着金盆吃饭。怎么样,跟老夫去趟聚宝斋,老夫给你开开眼?”
何富贵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刘掌柜,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命苦。您说我是聚宝盆的命格?那我这几年怎么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
“那是时候未到。”刘半仙高深莫测地捋着胡子,“后生,福气这东西,说来就来。你且等着,不出三月,必有横财进门。”
“借您吉言。”何富贵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那要是真发了财,我第一个请您吃饭。”
“好说,好说。”刘半仙眯着眼睛,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何富贵怀里瞟,“后生,你怀里那……那是个什么物件?看着有些年头了。”
何富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若无其事地把破盆往怀里又搂了搂,笑道:“嗨,就是一个破盆,我腌咸菜用的。要不,我拿给您看看?”
他作势要把盆掏出来,刘半仙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去接,何富贵却又把盆塞了回去,挠着头笑:“哎呀,瞧我这记性,这盆是我租的,房东的不让乱动。改天改天。”
刘半仙被他这一手吊得心里直痒痒,脸上却不好发作,只能干笑两声:“那……那老夫就等着后生的好消息。”
何富贵正要拒绝,忽然感觉怀里的破盆“嗡”地一颤,震得他胸口发麻。
紧接着,他听见一个极轻、却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盆底幽幽传来:
“去。小穷酸,跟本贵人去看看,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何富贵攥紧了怀里的破盆,看着刘半仙那副笑里藏刀的模样,心里暗暗发紧。他不知道这趟聚宝斋之行,是福是祸,但他总觉得,这老头看盆的眼神,热得不太正常。
“行,”何富贵咬了咬牙,咧开一个笑,“那就麻烦刘掌柜,带路吧。”
第5章 借的不是养
聚宝斋是个三进的古宅院子,门口挂着块烫金牌匾,两边摆着两尊石狮子,看着气派非凡。何富贵跟着刘半仙跨过高高的门槛,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心里直打鼓。
刘半仙引着他进了正厅,屋里满墙都是古董字画,博古架上摆着青花瓷、铜香炉、玉如意,看得何富贵眼花缭乱。屋里还点着一炉沉香,味道古朴,熏得人有点发晕。
“后生,坐。”刘半仙亲手给何富贵沏了杯茶,“老夫这儿宝贝多,你随便看看。”
何富贵端着茶,心里直打鼓。他哪懂什么古董?全靠金多多在盆里给他“传声”。
金多多压低声音:“左手边那幅画,是假的,仿的齐白石。”
何富贵于是装模作样地端详那幅画,皱着眉,装出一副行家的样子:“刘掌柜,这画……怕是赝品吧?你看这落款,笔力发虚,墨色浮于纸面,是仿的。”
刘半仙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后生好眼力!老夫正要考考你。”
何富贵心里暗笑,脸上却一本正经,照着金多多的话,把满屋子古董挨个点评了一遍。什么“这尊青花瓷是光绪仿康熙的”、“这柄玉如意玉质是青海料不是和田料”、“这幅字是打印的,墨色是死的”……说得刘半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那些“镇店之宝”,竟被何富贵一口气指出了七八件赝品。
“后生,你这眼力,老夫佩服!”刘半仙竖起大拇指,话锋却一转,“不过老夫更好奇的是——你一个送外卖的,哪来这么好的眼力?”
何富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镇定:“我祖上开过古玩铺子,耳濡目染。”
“哦?”刘半仙眯起眼睛,“那你怀里那口盆,也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何富贵脸色一僵,下意识把破盆往怀里搂了搂:“不关你事。”
“别紧张,后生。”刘半仙笑眯眯地摆手,“老夫就是看那盆眼熟,像是……像是一口‘聚宝盆’。”
何富贵心里“咚”地一跳,强装镇定:“刘掌柜说笑了,哪有什么聚宝盆?这就是个破盆,我拿来腌咸菜的。”
“腌咸菜?”刘半仙笑得意味深长,“可老夫瞧那盆沿上那圈新铜,成色极新,光泽极润,怕不是凡品。后生,要不,你把盆拿来,让老夫给你估个价?”
“不估!”何富贵霍地站起来,“我该走了!”
他转身就要走,刘半仙却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后生,你听老夫一句。聚宝盆这种东西,是妖物。你一个凡夫俗子,镇不住它,早晚要招祸。不如把盆交给老夫,老夫替你化解,保你平安,还给你一笔钱,如何?”
何富贵脚步一顿,回头冷冷地看着他:“刘掌柜,你这是要抢我的盆?”
“哎,话不能这么说。”刘半仙摇着扇子,“老夫是为你好。你这盆,迟早是个祸害。它要是认了别人,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何富贵攥着破盆,指节发白。他正要发作,忽然感觉怀里的盆“嗡”地一颤,一股暖流顺着掌心涌进他胸口。
金多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小穷酸,别听他胡扯。本贵人是聚宝盆,不是妖物。你要信本贵人,就回家去。这老头,心术不正。”
何富贵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一字一句道:
“刘掌柜,我这盆,是祖上传下来的,是我何家的根。你爱信不信——就算它是妖物,也是我何家的妖物,轮不到外人来打主意。告辞!”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聚宝斋,直到转过街角,才“呼”地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吓死我了!那老头真知道你的来历!”
金多多飘出来,难得没贫嘴,只是眯着眼睛,盯着聚宝斋的方向,淡淡道:“他不止知道。他是冲着本贵人来的。小穷酸,你信本贵人一句,这几天,少出门。”
何富贵心里一沉:“他会来抢?”
“抢是下策。”金多多冷笑,“这种人,惯会下咒。你且等着,他早晚要对你那口盆下手。”
何富贵抱紧了破盆,心里七上八下。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越想越后怕。
傍晚,他去给姑妈送补品。姑妈家在城郊的村里,何富贵骑着破电驴,颠颠簸簸地骑了快一个钟头才到。一进门,就见姑妈蹲在灶台边,正往灶膛里添柴,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姑妈,”何富贵把补品放下,又往她手里塞了几百块钱,“您身体咋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姑妈笑着,拉着他的手坐下,“多亏了你那些钱。你这孩子,如今是出息了,知道心疼姑妈了。”
何富贵心里一暖,嘴上却道:“嗨,应该的。”
姑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家常,忽然想起来:“对了,你听说了没?村东头的王老汉家,那头牛今儿个早上不见了。那是他家的命根子,没了牛,地都没法种了。他正满村哭呢。”
何富贵心里一动,却没多说什么。他陪着姑妈吃了顿饭,天擦黑才骑车往回赶。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王老汉丢牛的事。可他转念又一想,自己白天送外卖累得半死,晚上还要管丢牛的事,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他正犹豫着,裤兜里的破盆忽然“嗡”地一颤。
“小穷酸,”金多多飘出来,斜着眼看他,“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本贵人看得清清楚楚。你姑妈那锭金,你欠本贵人三桩善事,这是第一桩没还完,第二桩的机会就到了——王老汉那牛,你管不管?”
“我……”何富贵挠头,“我总不能天天做善事吧?我还得赚钱养家呢。”
“养家?”金多多嗤笑一声,“你连盆里的钱都是借的,靠什么养家?听本贵人的,举手之劳的善事,做得了就做。金山是过河船,可你不肯自己伸手,船也懒得渡你。”
何富贵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叹了口气:“行行行,那我想想办法。”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色很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可何富贵心里却空落落的。他摸出手机,忽然看到姑妈发来的消息:
“富贵,姑妈的病好多了,多亏你。对了,村里老王叔家的牛丢了,急得直哭,那是他家的命根子。你能帮姑妈打听打听不?”
何富贵捏着手机,心里一动。他鬼使神差地抱起破盆,低声问:“金多多,老王叔家的牛……你能帮我找到不?”
盆里“咕噜”一声,金多多飘出来,打了个哈欠:“你倒是心善。行,本贵人今晚不歇了,帮你这一单。不过——”
“不过啥?”
“不过本贵人得提醒你。”金多多难得严肃地看着他,“你姑妈那锭金,你欠本贵人三桩善事,这是第一桩。可你连着用了盆,金山是过河船——本贵人帮你过河,你自己也得迈腿。你要是啥都指望盆,盆会累的。”
何富贵一愣:“盆……还会累?”
“会啊。”金多多歪着头,“本贵人报的是何家祖上的恩,养你是有限期的。养一天,少一天。你越依赖本贵人,本贵人走得就越快。”
何富贵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慌了起来:“你……你说什么?什么叫‘走得越快’?”
金多多却没接话,只是别过头,望着窗外那轮月亮,淡淡道:
“没什么。你睡吧,牛的事,本贵人明天给你个准信。”
何富贵想追问,可金多多“嗖”地缩回盆里,再没了动静。他抱着那口破盆,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他想起金多多那句“我养你啊”,又想起他每次都说“滚”。
可这一回,他忽然有点怕——怕有一天,他真说了“滚”,金多多就真走了。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那口破盆上,盆沿那圈新铜,正“沙沙”地,往下掉着碎屑。
何富贵盯着那圈掉渣的铜边,心里那点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那圈冰凉的铜边,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
“金多多……你可别真走啊。”
第6章 刘半仙夺盆
金多多说话算话,第二天一早,就给了何富贵准信:“老王叔的牛,在城西那家黑心屠宰场后院。你去,准能找着。”
何富贵赶到屠宰场,果然在后院的棚子里,找到了那头拴着的老黄牛。牛瘦得皮包骨,眼里全是泪,看见何富贵,居然“哞”地叫了一声,像是认出了什么。
“畜生!”何富贵当场火冒三丈,冲进屠宰场找老板理论,“你这牛是偷来的!我这就报警!”
那老板先还不认,梗着脖子骂何富贵多管闲事。何富贵不跟他啰嗦,掏出手机就拨了110。老板一看他动真格的,又听说这牛是村里老王叔的命根子,自知理亏,骂骂咧咧地放了牛。
何富贵牵着牛,一路走回村。老王叔老远看见牛,扑上来抱着牛脖子就哭:“我的老伙计!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他哭完,非要塞给何富贵三百块。何富贵死活不收:“叔,您留着给牛买点好料。我帮您,是应该的。”
老王叔千恩万谢地走了。何富贵站在村口,看着那头牛欢快地撒欢,心里头也熨帖了不少。
“第二桩善事,记上了。”金多多飘在他肩头,“再有一桩,你姑妈那锭金的利息就还清了。”
何富贵咧嘴笑:“那感情好。”
“不过——”金多多忽然神色一凝,望向城里的方向,“小穷酸,本贵人总觉得,这几天,刘半仙那老狐狸,动静不对。”
“他能干啥?”何富贵满不在乎,“我一个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
“你小心点。”金多多难得正色,“聚宝斋那帮人,惯会下咒。他们要是惦记上你这口盆,手段多着呢。”
何富贵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没太当回事。他回到家,把破盆往床头一放,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黑。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送牛回村的时候,刘半仙已经摸清了他家的地址。
当天夜里,何富贵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咯咯咯”的鸡叫声惊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正骂哪个缺德的半夜养鸡,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掀开窗帘一角,只见月光下,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翻他家的墙头。
何富贵心里一紧,抄起门后的铁锹,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可等他冲到院子里,那黑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一滩腥臭的黑水,还有一只被踩死的公鸡。
何富贵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冲回屋里——桌上,那口破盆还在。可盆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黑漆漆的符文,正“滋滋”地冒着黑烟。
“金多多!”何富贵急了,伸手就要摸盆。
“别碰!”金多多猛地从他背后冲出,一把把他推开,“这是‘镇金咒’!你碰了,魂都要被吸进去!”
何富贵惊出一身冷汗,看着盆上那圈还在蔓延的黑色符文,声音都抖了:“这……这怎么回事?”
“是刘半仙。”金多多脸色难看,“他下的‘镇金咒’,想镇住本贵人的灵,把你跟盆的联系断掉。本贵人要是被镇住了,你拿着这盆,就是个普通破盆,再也生不出金来。”
“那怎么办!”何富贵急得直跺脚,“你能不能解开?”
“能。”金多多冷笑一声,忽然化作一道金光,绕着那口破盆转了三圈,“本贵人是千年聚宝盆,他一个凡人,想镇住本贵人,还嫩了点!”
金光落处,盆上那圈黑符文“嗤啦”一声,被烧得干干净净。可金多多落地时,身形却晃了晃,脸色白了几分。
“你没事吧?”何富贵扶住他,心里一揪。
“没事。”金多多摆摆手,却咳嗽了两声,“就是耗了点灵气。这‘镇金咒’邪门,本贵人得歇两天。”
何富贵心疼得不行,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
“后生,你以为,镇金咒是那么好解的?”
何富贵猛地回头,只见刘半仙不知何时,已经翻过了墙头,正站在月光下,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漆的陶罐,罐口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黑气。
“刘半仙!”何富贵怒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刘半仙笑眯眯地,把陶罐往前一送,“老夫只想拿回这本该属于老夫的聚宝盆。”
“放屁!这是我何家的盆!”
“何家?”刘半仙哈哈大笑,“你何家那点破事,老夫查得一清二楚。你祖上捡到聚宝盆,却没福气镇住,害得盆灵千年不得圆满。如今这盆认了你,那是盆灵瞎了眼。老夫好心,替你把它收回去,养在聚宝斋,让它早登极乐,这才是正途!”
何富贵气得浑身发抖,把破盆往怀里一搂:“你做梦!盆是我的,我谁都不给!”
“敬酒不吃吃罚酒。”刘半仙脸色一沉,把陶罐往地上一摔,“哗啦”一声,罐里泼出一滩黑乎乎的血水,腥臭扑鼻,直朝何富贵泼来。
“小心!”金多多猛地扑上去,金光一闪,把那滩黑血挡在身前。
黑血“嗤嗤”地冒着烟,金多多的金衣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大洞,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金芒都暗淡了几分。
“金多多!”何富贵目眦欲裂,冲上去抱住他,回头冲刘半仙怒吼,“你个老不死的!我跟你拼了!”
他抄起铁锹就要冲过去,却被金多多一把拽住。金多多脸色惨白,却还是咬着牙,冲他挤出一个笑:
“小穷酸,别冲动。他这是‘污金血’,专门克制本贵人的。你打不过他,快……快跑!”
“我不跑!”何富贵红着眼,“我跑了,你怎么办!”
“你跑了,本贵人还有一搏之力。”金多多喘着气,“你在这儿,本贵人还要分心护你。快走!盆……盆本贵人护得住!”
何富贵死死盯着刘半仙,又低头看着怀里虚弱的金多多,眼眶通红。他忽然把破盆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
“跑得掉么?”刘半仙阴笑一声,掏出一个铃铛,猛地一摇,“聚宝盆,收!”
“嗡——”
那口破盆猛地一震,竟“嗖”地飞了起来,直朝刘半仙飞去。
何富贵回头看见这一幕,魂都吓飞了,疯了似的冲回去:“我的盆!金多多!”
可刘半仙已经一把抓住了那口破盆,狞笑着,往陶罐里一塞,转身就走。
“金多多!”何富贵追出去,可刘半仙三拐两拐,消失在夜色里。何富贵站在空荡荡的街头,看着那只被踩死的公鸡,看着地上那滩腥臭的黑血,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盆……盆没了……”他声音发抖,眼眶通红,“金多多……金多多你出来啊……”
夜风呜呜地吹过,空荡荡的街角,再没有那个傲娇的金衣小人儿飘出来。
何富贵跪在地上,死死攥着胸口那枚平安锁,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被掏空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金多多时,那个金衣小贵人叉着腰,趾高气扬地说“我养你啊”,把他气得够呛;想起每次他嘴硬“这是借的,记利息”,金多多都笑眯眯地点头“行,记利息”;想起他最难的时候,金多多一次次把他从泥里捞起来,嘴上还嫌弃他“小穷酸”。
原来他以为的那些斗嘴、那些嫌弃、那些“滚”,早就成了他日子里的光亮。如今光没了,他才明白,自己有多离不开那口破盆。
何富贵又跪了半晌,才慢慢站起来。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已经干涸的黑血,又看了看那只被踩死的公鸡,眼底的悲痛,渐渐化作一股狠劲儿。
“金多多,你等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老子一定把你救回来。你答应过要养我的,我还没同意你走,你就不许走。”
他把那枚平安锁重新塞进衣领里,转身就往聚宝斋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破出租屋——屋里还亮着灯,那盏灯,是金多多住进来之后,他才舍得每晚都点着的。
“盆里要是没你了,”何富贵低声道,“那盏灯,我也不点了。”
他猛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冲着聚宝斋的方向,一字一句地低吼:
“刘半仙!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这就去,把我的盆,抢回来!”
第7章 盆失大难
何富贵一夜没睡,天没亮就红着眼跑到聚宝斋门口。
聚宝斋大门紧闭,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在晨光里冷冷地看着他。何富贵拍门拍了半天,门里才慢悠悠传来刘半仙的声音:
“后生,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刘半仙!”何富贵扯着嗓子喊,“你把盆还我!”
“还你?”刘半仙“吱呀”一声开了条门缝,探出半个头,“老夫替你收了妖物,替你挡了灾,你还来要盆?不识好歹。”
“那是我何家的盆!你凭什么抢!”
“凭老夫本事比你大。”刘半仙冷笑一声,“何富贵,老夫劝你一句,赶紧滚。你要是不识相,别怪老夫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门“砰”地一声关上。
何富贵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他绕着聚宝斋转了三圈,围墙足有丈二高,墙头还拉着铁丝网,硬闯肯定进不去。
他又跑到后门,后门锁得死死的。他蹲在墙根底下,急得直抓头发。
何富贵不死心,又绕到聚宝斋侧面,想看看有没有能翻进去的矮墙。可他找了一圈,四面都是高墙大院,墙角还养着两条大狼狗,见了他就“汪汪”狂吠,吓得他赶紧缩回去。
他蹲在墙根底下,越想越急。忽然,他想起聚宝斋后院有一扇小门,平时运货用的,刘半仙的下人经常从那进进出出。何富贵眼睛一亮,又绕到后院,想趁人不备溜进去。
可他刚摸到后门口,就被一个守门的小伙计拦住了:“哎哎哎,你谁啊?这地方不许外人进!”
“我找刘掌柜,”何富贵装模作样,“我是他远房亲戚,有急事。”
“刘掌柜吩咐了,”小伙计板着脸,“这几天谁也不见。”
何富贵软磨硬泡,好话说尽,那小伙计就是不放行。他没办法,只好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怎么办……怎么办……”何富贵念叨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那枚“包你发财”的铜钱,对着它喊,“金多多!金多多你听见没!你给老子出来!”
铜钱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动静。
何富贵心里一沉。他想起金多多那句“本贵人得歇两天”,又想起那滩“污金血”,心里慌得不行。
“不行,我得想别的办法。”何富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闯不行,我就智取。”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钱大富。
刘半仙和钱大富有生意往来,钱大富还买过刘半仙的假古董。要是能让钱大富出面,说不定能逼刘半仙把盆交出来。
何富贵说干就干,跑到钱大富的公司楼下。他等了半天,才等到钱大富的车开进地库。
“钱老板!”何富贵冲上去拦住车,“我有事找你。”
车窗摇下来,钱大富戴着墨镜,冷笑:“何富贵,你不是能吗?怎么,来求我了?”
“钱老板,”何富贵压着火气,“我知道你从刘半仙那儿买的古董,大半是赝品。你被他坑了钱,对不对?”
钱大富脸上的笑一僵:“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何富贵盯着他,“刘半仙这人,心术不正,连我这口祖传的盆都要抢。他坑你,那是迟早的事。你要是肯帮我,把盆要回来,我帮你查他那批古董的真假,保你不再上当。”
钱大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何富贵,你倒是个人才。行,我可以去跟刘半仙打个招呼,看看他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何富贵眼睛一亮:“那就谢了钱老板!”
钱大富摇上车窗,透过玻璃看了何富贵一眼,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半仙,那盆你弄到手了?……嗯,干得漂亮。这小子想借我的手要盆,老子岂能让他如意?正好,你加紧点,把那盆的灵炼出来,咱俩分账。”
何富贵当然不知道钱大富和刘半仙是一伙的。他以为找到了帮手,兴冲冲地回去等消息。
结果第二天,钱大富就给他打来电话,语气遗憾:“富贵啊,我找过刘半仙了。他说那盆是你祖上欠他家的,他收回去,天经地义。我劝了半天,他也只肯退一步——你要是愿意出五万块,他就把盆还你。”
“五万?!”何富贵差点把手机摔了,“我上哪儿找五万去!”
“那我就没办法了。”钱大富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刘半仙那人是认钱不认人的。”
电话挂断,何富贵瘫坐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只觉得天旋地转。
五万。他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五万。
何富贵抱着那枚死气沉沉的铜钱,眼眶发酸。他忽然发现,自己离了金多多,离了那口盆,真的啥也不是。
他想起金多多那句“金山是过河船,不是腿”,如今才算真正听懂了——他何富贵这双腿,太懒了,从拿到盆那天起,就净想着靠盆过河,连一步都没自己迈过。
“我真是个废物……”何富贵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发闷,“连口盆都护不住……”
他正难过着,手机忽然又响了。是老王叔打来的:
“富贵啊,叔听说你的盆被人抢了?”老王叔嗓门洪亮,“叔没啥本事,可叔认识城东头的钱掌柜,他跟聚宝斋有交情。叔这就去帮你打听打听!”
何富贵一愣:“叔,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嗨,全村都知道了!”老王叔笑道,“你帮叔找回了牛,你是咱村的恩人。你的事,就是咱村的事!”
何富贵捏着手机,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天,虽然净想着靠盆发财,可也在金多多的“逼迫”下,做了一桩又一桩善事——帮老师傅追钱,给姑妈治病,帮老王叔找牛。
这些善事,他没白做。如今,在他最难的时候,一个卖包子的老师傅,一个种地的老王叔,都愿意帮他。
何富贵猛地坐起来,抹了一把脸,眼里重新燃起光:
“对,我不能光想着靠盆!我何富贵,还有我自己这条腿!”
他抓起外套,冲出门去,直奔城东——他要去找钱掌柜,哪怕豁出这张脸,也要把盆要回来。
城东的钱掌柜铺子关着门,何富贵蹲在门口等了一下午,也没等到人。他只好先回家,一路走一路想对策。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何富贵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回城中村,远远地,却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身影。
走近一看,竟是王翠花。
“何富贵,”王翠花站起来,脸上带着点尴尬的笑,“我……我听说你出事了?你那盆……真被人抢了?”
何富贵一愣:“你关心这个干啥?你不是嫌我没本事吗?”
“我……”王翠花张了张嘴,低声道,“我是不想看你倒霉。你要真缺钱……我这儿还有点私房钱,你先拿着应急?”
何富贵愣住了。他看着王翠花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没想到,这个当初把他踩进泥里的人,这会儿竟会来帮他。
“不用了。”何富贵摇摇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你走吧,别让钱老板知道你来这儿。”
王翠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扔下一句:
“何富贵,你……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何富贵站在门口,看着王翠花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枚死气沉沉的铜钱,忽然笑了。
“是啊,不一样了。”他低声说,“从前我满脑子都是靠别人,如今,我也学会,自己迈腿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聚宝斋密室里,那口破盆正被关在一口黑漆漆的铁箱里,“嗡嗡”地震颤着。
金多多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铁箱缝隙里飘出来,带着一丝哽咽般的颤音:
“小穷酸……你可……千万别犯傻……为了本贵人……搭上自己啊……”
第8章 强龙斗法
何富贵没找着钱掌柜。钱掌柜出差了,铺子关着门。
他蹲在钱掌柜铺子门口,急得直搓手。眼看着太阳西斜,聚宝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心里慌得不行。
“不能干等。”何富贵一咬牙,起身又往聚宝斋跑。
这一次,他没硬闯,而是翻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是‘寻宝记’栏目组吗?我这儿有个大新闻——城西聚宝斋,卖假古董骗人,还抢人祖传宝贝!你们来不来采访?”
电话那头愣了半天:“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何富贵添油加醋,“那刘半仙,前脚卖人假古董,后脚抢人聚宝盆,黑透了!你们要是不来,我就把料爆给别家!”
“哎别别别!我们马上到!”
何富贵挂了电话,冷笑一声。他就不信,刘半仙敢当着记者的面,黑他一口破盆。
果然,不到一个钟头,一辆贴着“寻宝记”车标的采访车,就开到了聚宝斋门口。
何富贵带着记者,一边敲门一边喊:“刘半仙!你给我出来!当着记者的面,你把话说清楚,凭啥抢我的盆!”
门“吱呀”一声开了,刘半仙探出头,一看门外站着扛摄像机的记者,脸色顿时变了:“何富贵,你……你疯了?”
“我没疯!”何富贵指着他的鼻子,“我祖传的聚宝盆,被你偷了!你敢不敢当众打开你的密室,让大家看看!”
“你胡说!”刘半仙急了,“我这是正经古玩店,哪来的密室!”
“没有密室?”何富贵冷笑,“那你敢让我进去搜吗?”
刘半仙脸涨得通红,正想关门,却被记者拦住了:“老先生,这位先生指控你偷窃他祖传宝贝,麻烦你配合调查,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刘半仙被堵得进退两难,忽然眼珠子一转,赔笑道:“误会,全是误会!那盆啊,是他祖上卖给老夫的!老夫有字据!”
“字据?”何富贵一愣,“你哪来的字据?”
“有!当然有!”刘半仙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果然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你看,这就是你曾祖卖给老夫的字据,白纸黑字,写着‘自愿将聚宝盆典卖与聚宝斋’!”
何富贵接过字据一看,上面确实写着他曾祖的名字,还按着红手印。他脑子“嗡”地一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金多多不在,没人告诉他这字据是真是假。
“看见没有?”刘半仙得意地把字据收回去,“这是你曾祖自愿卖老夫的!你一个后辈,凭啥来要?”
何富贵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死死盯着那张字据,忽然,他注意到字据上,他“曾祖”的名字,写的是“何大宝”。
可他爹明明说过,何家祖上,是单传,从没有叫“何大宝”的。
何富贵眼睛猛地一亮,指着那张字据,一字一句道:
“刘半仙,你造假也该造得像点!我何家祖上,单传三代,从来就没有‘何大宝’这个人!你拿一张假字据糊弄我,糊弄得过记者,糊弄得过警察吗?”
刘半仙脸色“唰”地白了。
“假字据!”记者眼睛一亮,摄像机的镜头怼了上来,“老先生,你涉嫌伪造字据、非法占有他人财产,这事儿可大了!”
“不、不是……”刘半仙慌了,手忙脚乱地想把字据收起来,“这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何富贵步步紧逼,“你让我们进密室看看不就知道了!要是盆在我手上,我立马走人!要是盆真在你家,你就得还我!”
刘半仙被逼得没了退路,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忽然“哇”地一声,哭嚎起来:“后生!老夫这辈子,就栽在这一回啊!你饶了老夫吧!那盆……那盆就在后院柴房里!老夫还你!还你!”
何富贵一愣,没想到刘半仙这么容易就认了栽。他跟着刘半仙进了后院,果然在柴房角落,找到了那口被黑布裹着的破盆。
何富贵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掀开黑布——破盆还是那口破盆,可盆里空空的,一点金光的影子都没有。
“金多多!”何富贵急了,抱着盆喊,“金多多你出来!”
盆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圈新铜边,还在“沙沙”地掉着碎屑。
何富贵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看向刘半仙:“盆呢!金多多呢!”
“金……金多多是谁?”刘半仙一脸茫然,“老夫就拿了这口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何富贵心里一沉,正要发作,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盯住刘半仙:“刘掌柜,你把盆还我的时候,是不是对它下了什么咒?它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咒?”刘半仙干笑一声,“老夫是正经古玩商人,哪会什么咒。这盆……这盆本来就是个死物,是你自己跟个盆较劲,魔怔了。”
何富贵越听越火,正要再逼问,却听那小伙计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掌柜的,你那天晚上不是往盆上画了好些黑道道么……”
“闭嘴!”刘半仙脸色大变,厉声喝断。
何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明白了。他冷冷地看着刘半仙,一字一句道:“好你个刘半仙,嘴上说得清白,背地里却对一口盆下黑手!”
“你……你血口喷人!”刘半仙慌了,正要狡辩,何富贵却已经抱起破盆,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他听见身后记者在大喊:“老先生,你涉嫌下咒害人、伪造字据,这事儿可大了!”
何富贵顾不得理会,抱着破盆一路狂奔。他正要发作,忽然听见一个极轻、却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盆底幽幽传来:
“小穷酸……别喊了……本贵人……在这儿……”
何富贵猛地低头,只见盆底,一个巴掌大的、虚弱的金影,正缓缓浮现。金多多蜷成一团,金衣破破烂烂,脸色惨白,却还是冲他挤出一个笑:
“你……总算来了……”
“金多多!”何富贵眼眶一下就红了,“你怎么样了!他们伤着你了?”
“没……”金多多咳嗽了一声,“就是……被那‘镇金咒’压了几天,虚……虚得很……”
他伸出手,像是想摸摸何富贵的脸,可手才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撑住!”何富贵抱着盆就往外跑,“我带你回去!我找人救你!”
记者在后面喊:“先生,那老先生伪造字据的事——”
“你们自己处理!”何富贵头也不回,“我有更要紧的事!”
他抱着破盆,一路狂奔回家。可等他推开家门,金多多的金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金多多!”何富贵把他小心地放在桌上,声音发颤,“你撑着!我……我给你喂铜钱!”
他翻出所有铜钱,一股脑往盆里塞。可那些铜钱一进盆,就“嗤”地一声化成黑灰。
“没用的……”金多多虚弱地摇头,“本贵人灵气快耗尽了……你这些凡钱,喂不饱本贵人了……”
何富贵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枚平安锁:“那这个呢!这是我家祖传的!我爹说它跟聚宝盆有缘!”
他话音刚落,那枚平安锁“叮”地一声,竟自己飞了起来,“当啷”一声落进盆里。
盆底猛地亮起一团金光,金多多的身形,一点点凝实了几分。
金多多缓缓睁开眼,看着何富贵,眼底却泛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小穷酸……你这锁……是你家祖上传下来的吧?”
何富贵点点头:“是啊。”
金多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那本贵人问你——你舍得,用它换本贵人一条命吗?”
何富贵一愣:“你这是什么话?”
金多多却没接话,只是望着盆里那枚平安锁,眼底的光,明明灭灭,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忽然笑了,用一种何富贵从没听过的、温柔又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小穷酸,本贵人说句实话——你这一锁,本贵人记一辈子。”
何富贵听得心里一紧,正要追问,金多多却已经“嗖”地缩回盆里,再没了动静。
只剩那枚平安锁,静静地躺在盆底,闪着温润的光。
何富贵抱着那口破盆,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隐约觉得,金多多刚才那句话里,藏着某种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第9章 魂惊沉睡
金多多这一睡,就睡了两天。
两天里,何富贵把那口破盆抱在怀里,吃饭抱着,睡觉抱着,连上厕所都舍不得撒手。他往盆里喂了十来个铜钱,那些铜钱一进盆就化成黑灰,金多多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何富贵急了,白天送外卖,晚上回来就守着盆,眼巴巴地盼着。他数着日子,又往盆里丢铜钱,喊了不知道多少遍“金多多”。
白天送外卖的路上,他怀里都揣着那口破盆,生怕一松手就没了。送餐的间隙,他蹲在路边,把盆掏出来,凑到耳边听。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枚平安锁,偶尔泛一下温润的光。
“金多多,”何富贵对着盆絮絮叨叨,“你可别真睡死过去啊。你要是真醒不过来,这外卖我都不想送了。”
路过那家“福记包子铺”,老师傅认出他来,非要塞给他一笼热包子:“后生,那天多亏了你,来,趁热吃!”
何富贵捧着包子,心里发酸。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破盆,小声说:“金多多,你瞧,你教我做的善事,人家都记着呢。你可不能走啊,走了谁教我做好事?”
盆里依然安静。可何富贵隐约觉得,那枚平安锁的光,似乎亮了一点点。
他连着一宿没睡,天亮前实在撑不住,歪在床上眯了一会儿。可就是这一眯,他又梦见金多多在数钱,嘴里念叨着“小穷酸,你又赊账”。他猛地惊醒,发现天已大亮,盆还在,金多多却还没醒。
第三天早上,盆底终于“咕噜”一声,冒出一个虚弱的金影。金多多飘出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只是脸色白得不像话。
“小穷酸,”他打了个哈欠,“本贵人睡了几天?”
“两天半!”何富贵眼眶通红,“你吓死我了!”
“嗨,本贵人是千年聚宝盆,哪那么容易死。”金多多摆摆手,忽然神色一凝,“不过——本贵人总觉得,这次醒来,好像有什么不对。”
“哪儿不对?”
金多多低头看着盆里那枚平安锁,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小穷酸,本贵人问你个事儿。你这锁,是你爹留给你的吧?”
“是啊。”
“你爹……有没有跟你说过,这锁是怎么来的?”
何富贵想了想:“我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当年我太爷爷救过一个人,那人送了我太爷爷这枚锁,说是能保平安,还能跟聚宝盆结缘。”
金多多瞳孔猛地一缩,盯着那枚平安锁,久久没说话。
“怎么了?”何富贵有点慌,“这锁……有问题?”
“没……”金多多低下头,声音有点发飘,“就是……本贵人想起来了,这锁,本贵人见过。”
“你见过?”
金多多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太爷爷救的那个人……就是本贵人。”
何富贵愣在原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金多多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本贵人在山里修行,被一个妖道盯上,差点被炼化。是你太爷爷路过,拼死把本贵人救下来,藏在家里。他怕本贵人再被妖道追上,就把自己的平安锁解下来,系在本贵人身上,说‘你戴着这锁,就是我家的人了,我保你平安’。”
何富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本贵人修行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金多多低声道,“报你太爷爷的恩,养你一辈子。养满期限,本贵人功德圆满,就能化成人形,从此逍遥天地间。”
“那……那不是挺好的吗?”何富贵有点懵,“你功德圆满,我就该恭喜你啊。”
金多多看着他,忽然笑了,可那笑里,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涩意:
“功德圆满,本贵人是要走的。小穷酸,本贵人走了,你一个人,能行吗?”
何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涌上心头:“你……你要走了?什么时候?”
“快了。”金多多垂下眼,“本贵人这一遭,灵气耗得太狠,怕是撑不了多少日子了。这盆沿的铜边,你看见没?每掉一寸,本贵人的灵气就少一分。等这圈铜边全掉完——”
他没说完,但何富贵懂了。
何富贵猛地抓住盆沿,急声道:“那怎么办?我不让你走!你……你不能走!”
“傻话。”金多多笑了,“本贵人报完恩,自然要走的。这是天道,改不了的。”
“天道个屁!”何富贵红着眼吼,“你走了,谁跟我吵架?谁跟我说‘我养你啊’?谁在我最难的时候救我?你走了,我怎么办!”
金多多愣愣地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低低地开口:“小穷酸……你以前,不是最烦本贵人么?本贵人每次说‘我养你’,你都让本贵人‘滚’。”
何富贵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半天才闷声道:“我……我那是不好意思!”
“哦——”金多多拉长了声音,眯着眼睛笑,“原来是不好意思啊。”
“你少得意!”何富贵恼羞成怒,“我告诉你,你不能走!你要是敢走,我就……我就把你那口破盆,砸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像两只斗气的小公鸡。可闹着闹着,何富贵忽然发现,金多多的金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他慌了,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金多多!”
“小穷酸……”金多多后退半步,脸色惨白,“本贵人……好像……撑不住了……”
“你别吓我!”何富贵扑上去,“你说过要养我的!你说话不算话!”
金多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本贵人说话算话……可这一次……怕是……真要食言了……”
话音未落,他的金影“嗖”地缩回盆里,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何富贵扑了个空,只抱住那口冰凉的破盆。
盆沿上那圈新铜边,正在飞快地,往下掉着碎屑,一片一片,像落了满地的金粉。
“金多多!金多多你出来!”何富贵抱着盆,声音嘶哑,“你别吓我!你出来跟我吵架!我求你了!”
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枚平安锁,还在闪着温润的光。
何富贵瘫坐在地上,抱着那口破盆,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盆沿上。
他想起金多多第一次对他说“我养你啊”时,他那句嫌弃的“滚”;想起他每次嘴硬“这是借的,记利息”,金多多都笑眯眯地说“行,记利息”;想起他最难的时候,金多多一次次把他从泥里捞起来。
原来他以为的那些“滚”,早就成了他离不开的日常。
他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怀里的破盆,忽然“嗡”地一声,微微发烫。何富贵猛地低头,只见盆底那枚平安锁,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团温润的白光。
“金多多!”何富贵以为他醒了,又惊又喜,凑近盆口,“你是不是听见我说话了?你醒醒!”
盆里没有回应,只有那枚平安锁的白光,一圈一圈地漾开,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何富贵伸手摸了摸那枚锁,指尖碰到的一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这锁,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摩挲着那枚平安锁,忽然想起爹临终前的话:“这锁,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说是能保平安,还能跟聚宝盆结缘。你戴着它,福气就断不了。”
何富贵猛地一激灵,盯着那枚平安锁,心跳得厉害。
“跟聚宝盆结缘……”他喃喃着,又低头看着那口冰凉的破盆,眼底的绝望,一点点被一簇火苗烧干。
何富贵抹了一把脸,忽然猛地抬起头,盯着那枚平安锁,眼底燃起一簇火:
“金多多,你说你欠我太爷爷的恩,养我是为了报恩。那好——”
他咬破手指,往平安锁上滴了一滴血,一字一句道:
“从现在起,我不让你报了!我何富贵,不要你报恩!我要你,欠我的情!”
那枚平安锁“嗡”地一震,猛地亮起一团刺目的金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光里,隐约传来金多多一声低低的、带着惊愕的轻呼:
“小穷酸……你疯了……”
第10章 真相大白
金光散去,何富贵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中。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踩在云朵上。远处隐隐有金光流转,近处却空无一物。
不远处,金多多正蜷成一团,金衣破破烂烂,气息微弱。可当他看见何富贵,还是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冲他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小穷酸……你还真敢……你知不知道,用自家祖传的平安锁,滴血逆转因果,弄不好,要把你自己搭进去?”
“我不怕。”何富贵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一字一句,“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才能让你不走。”
金多多望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
“本贵人欠你太爷爷一命,须以‘养你一世’来还。养满期限,本贵人功德圆满,化形归天。这是天道,是因果。本贵人改不了。”
“那你刚才说我疯了?”
“因为……”金多多垂下眼,“你刚才用平安锁,把‘报恩’的因果,逆转成了‘你欠本贵人’。这样一来,本贵人就不必急着还恩归天了。可代价是——这份情,要你来还。”
“我来还?怎么还?”
“你养本贵人。”金多多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从此以后,不再是本贵人养你,而是你养本贵人。你养本贵人,本贵人就不会走。”
何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就这?我养你?行啊!我一个大老爷们,还养不起一口盆了?”
金多多却摇摇头:“没那么简单。你养本贵人,就要一日一善,一年三百六十五桩善事,桩桩不能断。断了,本贵人就撑不住,还是要走。”
“三百六十五桩?”何富贵傻眼了,“我天天做善事?”
“做不完,本贵人就走了。”金多多看着他,“小穷酸,你……真的想清楚了?你一个送外卖的,自己都过得紧巴巴,还要养一口盆,天天做善事,你受得了吗?”
何富贵挠了挠头:“那……做善事要花钱吗?”
“不一定。”金多多想了想,“帮人指路、扶老人过马路、给流浪猫喂口吃的,都算。举手之劳,不一定要花钱。”
“那还行。”何富贵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要天天捐钱呢。我这兜里比脸还干净,哪有钱捐。”
“不过——”金多多又补充,“本贵人提醒你,你要是光想着做‘不花钱的善事’,那心就不诚。善事贵在真心,你要是在心里计较‘这桩要不要花钱’,那本贵人一眼就看穿了。”
何富贵被他说得一愣,随即苦笑道:“你这盆,规矩还挺多。”
“本贵人这是千年聚宝盆,规矩自然多。”金多多一抬下巴,“你嫌麻烦,现在还来得及反悔。”
“反悔?”何富贵咧嘴一笑,“我何富贵吐口唾沫都是钉,说养你就养你,反悔?不存在的!”
何富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金多多乱糟糟的金发:
“受不了也得受。谁让我,已经离不开你这口破盆了呢。”
金多多愣住,那双总是带着点坏笑的眼睛,忽然泛起了水光。他别过头去,闷声道:
“……谁要你养。”
“嘿,你刚才还说我养你你就不走,现在又说谁要你养?”何富贵不干了,“你到底要怎样!”
“我……”金多多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那是怕你为难!”
“我为难个屁!”何富贵一把把金多多捞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我何富贵说话算话!从今天起,我养你!你给我好好活着,哪都不许去!”
金多多被他抱得一愣,随即“哇”地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小穷酸……你这个傻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养,就是把本贵人这一世的自由,都绑在你身上了……”
“绑就绑!”何富贵梗着脖子,“我乐意!”
金光又起,等何富贵再睁开眼,他已经回到了自己屋里,怀里抱着那口破盆。盆里,金多多的金影,重新凝实了几分,虽然还虚弱,却总算有了点活气。
何富贵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手心攥得发白。他低头看着那枚安静躺在盆底的平安锁,后怕得直发抖——刚才那一念,要是平安锁没撑住,他这条命可就交代了。
“你这个傻子……”何富贵把平安锁捞出来,擦干净,重新系回脖子上,眼眶还有点发红,“差点把我搭进去。”
他又低头对盆说:“金多多,你听见没?我这条命,是拿平安锁换回来的。你可得给我好好活着,别让我白搭这一回。”
盆里“咕噜”一声,像是回应。何富贵这才稍稍放下心。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何富贵脸上,暖暖的。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口破盆,心里踏实得不行。
“小穷酸,”金多多飘出来,红着眼睛,却还是摆出那副傲娇的样,“本贵人先跟你说好——你既然说要养本贵人,那规矩就得立起来。一日一善,一年三百六十五桩,少一桩,本贵人扭头就走。”
“行!”何富贵拍胸脯,“老子做!”
“还有——”金多多补充,“你得先把你那破房子收拾收拾,本贵人住的盆,不能跟你的臭袜子放一块儿!”
“你住盆里,盆在我床底下,哪来的臭袜子!”
“谁知道你半夜会不会往盆里丢袜子!”
何富贵被他气得直翻白眼,可看着金多多那副活蹦乱跳骂人的样,心里却踏实得不行。他伸手把盆抱起来,正要往床边放,忽然,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何富贵皱了皱眉,把破盆塞进床底,又胡乱扯了扯被子盖住,这才起身去开门。他一边走一边嘀咕:“大早上的,谁啊?”
他刚拉开门栓,门外站着钱大富,身边还跟着王翠花。钱大富笑眯眯的,可眼底却藏着一丝阴狠:
“何富贵,听说你的盆,从刘半仙那儿拿回来了?”
何富贵心里一紧,下意识把盆往身后藏了藏:“钱老板,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钱大富笑着凑近一步,“我就是好奇——你那盆,到底是个什么宝贝,能让刘半仙拼着造假字据也要抢?要不,让哥哥我,也开开眼?”
何富贵还没说话,金多多猛地在他耳边低喝一声:
“小穷酸,小心!这钱大富,跟刘半仙是一伙的!他那眼神,是冲着本贵人来的!”
何富贵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强撑着笑道:“钱老板,您说笑了。我这破盆,哪能入您的眼啊。您这一大早过来,不会是专程来聊天的吧?”
“那倒不是。”钱大富皮笑肉不笑,从怀里摸出一张金灿灿的名片,递过来,“我最近打算开个鉴宝行,缺个能镇场子的宝贝。听说你手里有件好东西,想跟你商量商量,价格好说。”
何富贵没接名片,心里暗骂:这老狐狸,果然冲着盆来的。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钱老板,我实话跟您说,这盆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传家宝,不卖。”
“不卖?”钱大富眯起眼,“那……借我摆两天,给我那鉴宝行充充门面,总行吧?租金我出双倍。”
“借也不行。”何富贵摇头,“我这盆认生,离了我,它就不灵了。”
王翠花在一旁听不下去,尖声道:“何富贵,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老公看得起你才跟你商量,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把盆交出来!”
何富贵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王翠花,这是我何家的东西,我说了算。你别拿你老公来压我。”
“你!”王翠花气得直跺脚,却被钱大富拦住了。钱大富笑着摆摆手:“行了,翠花。何富贵,哥哥不逼你。不过你记住——”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盆,是个宝贝。可宝贝这东西,就跟漂亮媳妇儿似的,光有福气还不行,还得有命守。你要没那个命,可别硬撑。”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何富贵怀里那口盆一眼,转身带着王翠花走了。
何富贵关上门,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后背的汗早已湿透了衣襟。金多多飘出来,难得脸色凝重:“小穷酸,钱大富这是明的不成,要动暗的了。你打算怎么办?”
何富贵把那枚平安锁攥在手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真要来抢,我就跟他拼了。”
金多多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像个养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钱大富和王翠花走远的背影,又感受着怀里那口破盆微微发烫的温度,一时间,竟觉得这傍晚的风,都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金多多那句“你养本贵人,一日一善,一年三百六十五桩”。如今这话还在耳边,而钱大富这头饿狼,已经闻着味儿扑上来了。
何富贵把盆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挺直腰板,对着空气一字一句道:
“这盆,是我何家的根,也是我这辈子的承诺。谁要想动它,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第11章 换我养你
何富贵没让钱大富进门。
他堵在门口,把破盆往怀里一搂,皮笑肉不笑:“钱老板,我那盆就是个腌咸菜的破盆,不值几个钱,您就别惦记了。”
钱大富眯着眼:“何富贵,你这就没意思了。刘半仙都说了,你那盆是个千年聚宝盆,能生金子的宝贝。哥哥我最近手头紧,想借来用两天,回头加倍还你。”
“借钱?”何富贵冷笑,“钱老板,您这身家,还用跟我一个送外卖的借钱?再说了,我这盆,是祖传的,不借。”
“何富贵!”王翠花在旁边尖声道,“我老公跟你好好说话,你别不识抬举!你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有口破盆就抖起来了?”
“抖不抖,是我自己的事。”何富贵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王翠花,你现在是钱太太,跟我没关系了。我穷也好,富也罢,都轮不到你操心。”
王翠花被他噎得脸通红,正要发作,钱大富却拉住了她,笑道:“行,何富贵,你厉害。那哥哥就先不打扰你了。不过——”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何富贵耳边,一字一句道:“你最好,把那盆看紧了。这年头,宝贝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守得住的。”
说完,钱大富转身就走,王翠花狠狠瞪了何富贵一眼,也扭着腰跟了上去。
何富贵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金多多飘出来,难得正色道:
“小穷酸,钱大富这是盯上本贵人了。他那意思,是明抢不来,就来暗的。你得有个准备。”
“我准备啥?”何富贵挠头,“我又打不过他。”
“你不用打。”金多多道,“你只要把那一日一善做起来,本贵人就有底气。你善事做得越多,本贵人灵气越足,别说钱大富,就是刘半仙再来,本贵人也镇得住他。”
“行!”何富贵一拍大腿,“那老子就多做善事!”
何富贵说到做到。从那以后,他白天照常送外卖、搬砖,可每天下班,他都要特意绕路,去帮老师傅扫院子,给老王叔的牛添草,替街口的孤寡老人修灯泡、扛米袋。
这天傍晚,何富贵送完最后一单,刚蹲在路边啃了个馒头,就看见一个白发老太太,正吃力地提着一大袋米,一步一挪地往楼上走。何富贵二话不说,把馒头往嘴里一塞,冲上去接过米袋:“大娘,我帮您扛!”
“哎哟,谢谢你啊后生!”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你真是好人!”
何富贵扛着米袋,吭哧吭哧爬了三楼,又帮老太太把米送进屋。老太太非要给他倒水,他摆摆手,擦了把汗就走了。
他刚下楼,又见一个小姑娘蹲在路灯底下抹眼泪,一问才知道,是放学迷了路,找不着家了。何富贵问清地址,骑上电驴,把小姑娘送回了家。小姑娘的父母千恩万谢,非要塞给他五十块钱。
“不用不用,”何富贵推辞,“我顺路。”他扭头就跑,跑出去老远,才听见金多多在耳边笑:
“小穷酸,你这半天,又攒下两桩善事了。照这么下去,本贵人怕是要被你养得白白胖胖。”
他本来就是个热心肠,如今有了“养盆”这个由头,做起善事来,更是格外起劲。有时候金多多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打趣:
“小穷酸,你这一日一善,做得比本贵人还勤。你再这么做下去,本贵人怕是要被你喂胖了。”
“胖就胖!”何富贵抹着汗,“你胖了,才跑不了!”
金多多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上来。
可何富贵不知道的是,他这边善事做得风生水起,钱大富那边,却已经开始动了真格。
这天夜里,何富贵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路过一条小巷,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哼。
他探头一看,只见几个混混,正围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拳打脚踢。那中年男人抱着头,蜷在地上,正是钱大富。
“哎!住手!”何富贵脑子一热,冲进去喊,“大半夜的,打什么人!”
混混们一看来了个送外卖的,狞笑着围上来:“小子,识相点滚开,这儿没你的事!”
何富贵护在钱大富身前,抄起外卖箱:“我不管你们为啥打他!在我眼皮底下打人,就不行!”
混混们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抡起棍子就朝何富贵砸来。何富贵一闪,那棍子“咔”地砸在他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愣是没退,反手一箱子抡过去,把最前面那个混混砸了个趔趄。
“快跑!”何富贵回头冲钱大富喊。
钱大富愣了愣,爬起来就跑。何富贵一个人,愣是用一个外卖箱,跟三个混混缠斗了几分钟,直到远处传来警笛声,混混们才骂骂咧咧地散了。
何富贵瘫坐在地上,肩膀火辣辣地疼。他抬头,看见钱大富正站在巷口,愣愣地看着他。
“钱老板,”何富贵呲牙咧嘴地笑,“我这……算不算救了你一命?”
钱大富脸色复杂,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为啥救我?我可是要抢你盆的人。”
“嗨,”何富贵揉着肩膀,“我养盆的规矩,一日一善。今儿个这桩善事,正好做完。再说了——你抢我盆,那是你不对;可你被人打,我也不能见死不救。一码归一码。”
钱大富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他看着何富贵那副狼狈又坦荡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被他瞧不起的送外卖的,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金多多的声音忽然在何富贵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惊讶:
“小穷酸……你救钱大富这一桩,功德格外地大。本贵人感觉到……本贵人的灵气,涨了一大截!”
何富贵一愣:“为啥?”
“因为钱大富是害过你的人,你以德报怨,这一桩,比帮十个陌生人还值。”金多多顿了顿,声音有点发哑,“小穷酸……你这一养,怕是真要养出个……神仙来了。”
何富贵刚要咧嘴笑,钱大富却忽然开口:“何富贵,你……你这个傻子。我都要抢你的盆了,你还救我?”
“我说了,一码归一码。”何富贵揉了揉淤青的肩膀,“你抢我盆,我记你的账;可你挨打,我也不能干看着。这是两码事。”
钱大富沉默了很久,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支票,塞进何富贵手里:“这个你拿着,算医药费。”
“我不要。”何富贵把支票塞回去,“我救你,不图这个。”
钱大富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何富贵,你是个好人。我钱大富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何富贵咧嘴一笑:“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还有救。”
何富贵咧嘴一笑,正要说话,忽然,巷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刘半仙带着一群人,正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口黑漆漆的陶罐。
“好家伙,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何富贵心里暗暗叫苦,下意识把破盆往怀里搂得更紧。他看了看身旁的钱大富,压低声音,“钱老板,你先走,这老头是冲我来的。”
钱大富却站住没动,捂着受伤的胳膊,皱眉道:“你一个人,行吗?”
“不行也得行。”何富贵苦笑,“这盆,是我的命根子。”
“何富贵!”刘半仙狞笑道,“老夫就知道,你跟这盆命数相连,跑不了!今儿个,老夫就当着你的面,把你这口盆,炼了!”
何富贵猛地起身,把破盆往怀里一搂,后背抵着墙,死死盯着刘半仙:
“你试试看!”
他话音未落,怀里的破盆,忽然“嗡”地一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金多多化作一道金影,挡在何富贵身前,身形虽还虚弱,眼底却燃着灼灼的战意:
“老东西!本贵人在此,你也敢动他?”
第12章 滚谁要你养
刘半仙端着一口黑漆漆的陶罐,阴恻恻地看着金多多:“一个元气大伤的盆灵,也敢在老夫面前逞能?老夫这‘炼金罐’,专门克你这种妖物!”
他说着,猛地一摇陶罐,一股黑气“嗤嗤”地朝金多多罩去。
金多多金影一晃,正要硬扛,何富贵却猛地扑上来,挡在他身前:“金多多!躲我身后!”
“你疯啦!”金多多急道,“那是炼金气,沾上就灰飞烟灭!”
“我不管!”何富贵死死挡在他前面,“老子说了要养你,就不能让你死我前头!”
那团黑气眼看就要罩到何富贵身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撞过来,一把把何富贵撞开,自己却被那团黑气罩了个正着。
“啊——”
惨叫声响起,何富贵猛地回头,只见钱大富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替何富贵挡下了那团炼金气,正抱着胳膊,疼得脸色煞白。
“钱老板!”何富贵愣住了。
“别……别愣着!”钱大富咬着牙,“老子这辈子,亏心事做多了……今儿个,就当你救我一命的回礼了!快跑!”
刘半仙也是一愣,随即狞笑道:“好哇,又一个送死的!老夫成全你们!”
他正要再摇陶罐,何富贵却猛地站起来,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平安锁,冲进金光里,冲着那口破盆,一字一句地喊:
“金多多!你听好了!我何富贵,以命发誓——从今往后,我养你!一日一善,一年三百六十五桩,桩桩不停!你要是敢为了报恩,去走你那个‘功德圆满归天’的路,我何富贵,就跟你没完!”
话音刚落,那枚平安锁“嗡”地炸开一团金光,金光裹住破盆,又裹住何富贵,最后“轰”地一声,朝刘半仙那口陶罐撞去。
“轰——”
一声巨响,那口黑漆漆的陶罐,被金光撞得四分五裂,罐里的黑气“嗤嗤”地散了,刘半仙被震得倒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当场吐血。
“不……不可能……”刘半仙瞪大眼睛,“老夫的炼金罐……”
金光缓缓散尽,何富贵怀里,那口破盆“嗡”地一颤,盆沿那圈新铜边,竟重新长满了,金光灿灿,焕然一新。
金多多从盆里飘出来,这一次,他的金衣完好无损,通身金光流转,竟比从前更凝实了几分。他看着何富贵,眼眶微红,却还是摆出那副傲娇的样:
“小穷酸……你还真敢……拿命跟本贵人发誓……”
“我说话算话。”何富贵红着眼,却咧嘴笑,“我说养你,就养你。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金多多望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他飘到何富贵面前,伸手,第一次,认真地、轻轻地,摸了摸何富贵的脸:
“小穷酸……你这一养,本贵人,怕是真的走不了了。”
“走不了最好!”何富贵一把抱住他,“你就在我这儿,待一辈子!”
金多多被他抱得一愣,随即红着脸,别过头去,闷声道:“……谁要你养。”
“嘿!你又来!”何富贵炸毛,“你刚才还说走不了了!”
“本贵人那是……那是没办法!”
“你没办法个屁!你就是舍不得我!”
“放屁!本人才没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连地上的钱大富都看傻了眼。刘半仙瘫在地上,看着那口金光灿灿的破盆,又看着抱成一团的何富贵和金多多,忽然“噗”地又喷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这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有人认出何富贵,喊了一声:“那不是送外卖的小何吗?他怎么跟刘半仙干上了?”
“你没看见吗?”旁边一个大婶压低声音,“刘半仙想抢他的宝贝盆,结果被人家反杀了!”
“那盆是啥宝贝?能生金子?”
“可不是嘛!我听说是聚宝盆,能生金子的那种!”
“啧啧,何富贵这是要发啊!”
何富贵被围观得有点不好意思,抱着盆往外挤:“各位让让,让让啊,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没啥好看的。”
金多多在他耳边哼了一声:“你听听,街坊们都说你要发大财了。”
“发啥财啊,”何富贵苦笑,“我这还得天天做善事养你呢。”
“你这话说得不对,”金多多一本正经,“善事是做给自己的,不是做给本贵人看的。你做善事,福报是你自己的。”
何富贵一愣,随即咧嘴笑:“行,金大师,受教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几个警察冲进来,把刘半仙和他那群人拷走了。钱大富捂着胳膊站起来,看着何富贵,神情复杂:
“何富贵……你救了我一命,又替我挡了这一劫。我钱大富,欠你一条命。从今往后,我要是再打你那盆的主意,天打雷劈。”
“嗨,客气了。”何富贵摆摆手,“我说了,一码归一码。你那批假古董的事,改天我帮你看看,别再被刘半仙那种人骗了。”
钱大富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何富贵,你老实告诉我,你这盆……真的能生金子?”
何富贵和金多多对视一眼,金多多正要开口,何富贵却抢着道:“能啊!不过——”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养得起它,它才肯生金子。我要是靠它躺平,它立马罢耕。所以啊,钱老板,发财这事儿,归根到底,还得靠自己这条腿。”
钱大富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靠自己这条腿!何富贵,我算是服了你了!”
他大步走了。夜风里,只剩下何富贵抱着那口金光灿灿的破盆,和金多多并肩坐在路灯下。
“金多多。”何富贵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报恩,是要养我一世的。现在我养你了,你打算,跟我待多久?”
金多多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碎成一片温柔:
“你养多久,本贵人就跟多久。你要是养一辈子——”
“我就待一辈子。”何富贵接话。
金多多一愣,随即红着脸,低低地“嗯”了一声。
何富贵咧嘴笑,伸手把那枚平安锁,重新系回脖子上,又低头,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破盆:
“那咱可说好了。从今往后,我养你,你陪我。咱俩,谁都不许先走。”
盆里“咕噜”一声,像是回应。金多多别过头,声音却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谁要你养。”
“嘿!你又来!”
“本贵人是说——”金多多回头,红着眼睛,却还是那副傲娇的样,“你要养,就得养好一点。明儿个,本贵人要吃三鲜味儿的泡面!”
何富贵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你一个盆,还吃泡面?”
“本贵人乐意!你管得着吗?”
“行行行,三鲜味儿,管够!”
回家的路上,何富贵路过那家“福记包子铺”。老师傅正在收摊,看见他,笑着招呼:“小何,这么晚还没回家?”
“嗯,刚送完外卖。”何富贵晃了晃手里的破盆,“顺道接我家‘爷’回家。”
“你家爷?”老师傅一愣,看着他怀里那口破盆,又看看何富贵那一脸认真的样,笑着摇头,“行吧,你高兴就好。来,这两个包子,算我请你家‘爷’的。”
何富贵咧嘴笑,接过包子,塞了一个到盆口边上:“金多多,你瞧,福记的包子,香的。你要不要尝尝?”
盆里“咕噜”一声,何富贵感觉那口破盆,轻轻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像是蹭了一下。
“嫌便宜是吧?”何富贵笑骂,“行,等咱发财了,给你买三鲜馅儿的!”
路灯下,一人一盆,吵吵闹闹地往回走。影子拉得老长,那口破盆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金光。
何富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枚平安锁,又看了一眼盆里那个傲娇的金影,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抬头望着月亮,咧嘴笑:
“福报……这回,可真来了。”
夜风温柔地吹过,带着三鲜泡面的味道,把那句“我养你啊”和那句“滚”,都吹散在了晚风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