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测评日,全场笑场
末日第三年,人类唯一的规矩是——异能定生死,攻击系称王。而我,陈牧,在诞生的第七百三十天,觉醒了全人类公认最废的F级异能:欺诈师。
那天,安全区中心广场上飘着雪,三百多个刚觉醒的年轻人冻得瑟瑟发抖,但没人在乎冷。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测异能。
冰块一样的世界里,异能就是命。觉醒到C级,你就能进猎杀队,吃三餐热饭;B级,分到独立房间和恒温毯;A级以上——你会被当成神明供起来。而F级,是垃圾。是要被派去最外围破冰、清垃圾、给强者收尸的那种炮灰。
队伍前面,一个穿黑羽绒服的胖子刚测完,机器亮起蓝光:“B级——冰爆!”全场掌声雷动,几个穿制服的长官立刻走上前,递给他金属徽章和一袋肉干。胖子咧着嘴笑,嘴都合不上。
我身后两人推了我一把:“喂,陈牧,该你了。”
我走上前。测异能的水晶球在我身前亮起。它先沉默了三秒,然后弹出一行冰冷的字:【异能:欺诈师】【等级:F】【能力:使范围内的人听到你的心声】【战斗价值:零】
广场上,先是死一样的安静。然后,笑声像潮水一样炸开。
“哈哈哈——让、让别人听到心声?!那不就是现场直播自己脑子吗?”“我听听——他脑子里在想啥?想吃饭?”“F级,还是这种没用的F级,连个糖人都捏不出来。”“完了,这哥们这辈子完了。”
笑声扎进耳朵里,像刀子。我站在原地,把手插进袖口里,面无表情地把水晶球推回去,转身就走。
“等等,”负责测评的中尉叫住我,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陈牧,你被分到第四外围组。明天去城北清理冰尸。”
冰尸。被克苏鲁怪物弄死、冻在冰原上、随时会诈尸的那种尸体。第四外围组,就是去搬尸体、烧尸体、被诈尸咬死的那种组。
我说:“好。”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而我没走远几步,身后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笑什么笑?一个F级异能,不占你们配额,不影响你们晋级,你们很闲?”
人群自动分开。走来一个女生,比我矮半个头,短发,眉眼很利,军靴踩在雪里咔咯响。她胸前的徽章是银色的——A级。
“我是沈知夏,”她看都没看那些笑的人,“你跟我来。”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的能力,”她走在我前面,头也不回,“在怪物潮的时候,也许能派上点用。到那时候,我要你能用。”
我跟着她走。路过那群人的时候,我听到有人低声说:“哎,沈队长怎么会要一个F级?”另一个说:“谁知道,可能想招个小跑腿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就在刚才水晶球亮起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我心里发出来的,清晰得像一块冰弹出水面:
“这群猪一样的蠢货。”
而那一瞬间,广场上所有的笑声,就停了一瞬。
很短暂。短到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有我自己意识到了:我心里想了一句脏话,他们听到了。那一瞬,三百个人的脑子里,都闪过了这七个字,只是太快,他们以为只是自己听错了。
我抬起头,看着飘雪的灰天,心里慢慢弯起了嘴角。
他们笑得那么大声,却不知道,我这F级废物,刚刚已经做到了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我让三百个活人,同时听到了我的声音。
(第一章完)
第二章 心声,是可以装的
沈知夏把我带进了她的办公室。钢板拼的屋子,一张桌,两把椅,一个电热壶,墙上挂着安全区外围的警戒地图。
“坐。”她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盯着我,“陈牧,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我摇头。
“因为你那个能力,可能比他们想的可怕。”她说,“让别人听到你的心声——这不是读心,是广播。你能往几百个人的脑子里,塞进一串字。”
我端着水杯,手指停顿了半秒。
她说对了。而且是第一个说对的人。
“下周,我们要下三号冰窟,那里有一只低语者。”她的目光很沉,“它会往人脑子里塞声音,让整个队伍互相残杀。上一个去的队伍,二十个人,回来了三个,三个都疯了。”
她看着我:“如果它往你脑子里塞声音,你的能力,也许能把它盖住。”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慢慢升腾的热气,心里想了一个很冷静的问题:
“她知道我在撒谎吗?”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我在心里“想”得很用力。而沈知夏握着杯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是一丝错愕。
我赶紧把脸上的表情放平。
刚才那一瞬,她听到了我心里那句话。她以为那是我下意识漏出来的真实想法——一个人在心虚,才会想“她知道我在撒谎吗”。
而实际上,那句话是我故意“装”出来的: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心里有鬼、但不得不合作”的算账人,而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懂”的怪物。
一个太完美的人,会被防;一个有点小算盘、但有用的人,会被用。
我需要的,是被用。
“好。”我放下杯子,抬头看她,“我去。”
(第二章完)
第三章 冰窟前的刁难
下三号冰窟的队伍,定在七天后出发。
而这七天,我成了整个安全区最好用的笑话。
“听说了吗,沈队长招了一个F级进队。”“就那个能让别人听到心声的?他自己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怕不是全程‘我好害怕’。”“下冰窟带个会广播的,是要给怪物广播队列吗?”
这些话我每天听三遍。我本来以为自己会麻木,但我发现我不想麻木——每听一次,我就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个名字。
人活末日,本事不重要,账要记得清。
第三天,我被叫去领装备。管装备的是个叫赵天猛的人,D级雷拳,臂粗腰圆,是外围组的小头目。他把一套破冰服扔到我脚边:“F级,穿这个就行。好的装备留给能干活的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套破冰服膝关节的位置都磨穿了,背上还有一个被冰爪抓破的口子。穿这个下冰窟,等于穿一件破衬衫去刀山上走。
“行。”我弯腰去捡。
“诶——”他用靴尖踩住衣服,“你连句抗话都不说?沈知夏把你当个宝,我看你就是个废物。跟我说说,你心里现在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
很多人在冰原上死了,都死在一句话上:他们太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而我,不在乎。
我把心里的声音,很轻很慢地推了出去——只推给他一个人:
“我在想,你左腿当年是在五号冰窟被冰牙咬断的,接的义肢。你每回卸勇,都先迈右脚。”
赵天猛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
“你——”他退了一步,“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只是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很平静地把那套破冰服拖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
他不知道的是,这件事不是我“读”出来的。
昨天基地食堂,他和几个人喝酒,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撩起裤腿给他们看那段义肢,骂了半个小时医疗队。他就坐在我隔壁桌,声音不大,但食堂里很安静。
我只需要听,记,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把记下来的东西,装成是“我心里想出来的”。
这就是欺诈师。
全世界都以为,我的心声是真的;全世界都以为,听到我的心声,就等于看透了我。
他们不知道,一个人的心声,是可以化妆的。
“陈牧。”赵天猛的声音有点发飘,“你……你到底是什么级别?”
“F级。”我如实回答,把破冰服搭在肩上往门外走,“不是你亲口测评的么?”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但他没有再拦我。
从那天起,基地里开始有另一个版本的传言:那个F级的陈牧,好像知道很多事。
传言比刀好用。刀能砍死一个,传言能握住一百个的脖子。
(第三章完)
第四章 下冰窟
第七天,队伍集合。
一共十二个人。沈知夏带队,两个B级的战斗员,五个C级,三个D级负责搬运。加一个我,F级,全队唯一的“非战斗人员”。
队伍里最不待见我的,是一个叫周辉的B级,异能是“霜刃”,能凝出半米长的冰刀。他一路上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开口第一句就是:“下去之后你綺好,别给我们拖后腿。”
第二句是:“你要是敢乱广播,我第一个先砍你。”
我没理他。我低着头,默默把队伍每个人的名字、习惯、表情都记下来。
这是我在末日活下来的方式:我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只要我听得多、记得多,我总能在某个时刻,把一堆碎片拼成一张牌。
三号冰窟的入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冰缝。往下挂的水晶灯照着湿漉漉的冰壁,风从下面刮上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沈知夏在洞口停下来,转过身:“下去之前最后确认一次。遇到低语者,第一时间放优先级讯号弹,不要相信任何从你脑子里冒出来的‘记忆’。”
“收到。”众人齐声。
我看着她,心里默默想了一件事。
然后,整个队伍十一个人,同时听到了一句很轻、很清楚的心声:
“她会死在第三天。”
那一瞬间,十一个人的动作全部僵了。
周辉第一個炸了:“你什么意思?!”他的冰刀出鞘,短刀连着霜气直指我咽喉,“你在咒队长?”
沈知夏的手也停在半空。她盯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冷静:“陈牧,那句心声,是你放出来的,还是它自己冒出来的?”
“我放的。”我如实说。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想到一件事,”我指了指洞口下面那层发白的水汽,“冰窟里的风,会把人呼出的气吹回脸上,形成一层小水雾。低语者的声音,是从冰凉的水雾里传出来的。而刚才你们十一个人呼出的白气,被风吹回来,凝在了你们衣服的领口上。”
我停了一下:“你们的领口,现在全是白的。而队长你的——是干净的。”
所有人低头。他们领口上,确实是白的。而沈知夏的领口,因为站在风口下方,被吹得干干净净。
“这能说明什么?”周辉冷笑。
“说明低语者已经盯上你们了。”我说,“它会先挑那些身上水雾最多的人下手。谁的领口最白,谁最先被低声。”
沈知夏猛地抬手:“全体,擦领口,换站位!”
她转过头,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一个很短的笑:“我原本以为你是来拖后腿的。”
我没说话。
因为我心里清楚,我刚才那段话,前半截是真的,后半截是我赌的。
出发前三天,我把档案室里这支队伍上一次下冰窟的记录抄了一遍。记录里有一句不起眼的话:“低语者第一次发动时,优先攻击了全队唯一没有戴围巾的队员。”那个队员呼出的水雾,直接糊在自己脸上。
我把这句不起眼的记录,和眼前的风一拼,就成了一个“预言”。
赌赢了一次,就能赌第二次。
“下。”沈知夏一声令下,十二个人沿冰梯下降。
冰窟深处,黑得几乎没有光。这是一种很残忍的黑,手电照出去,光柱在半米外就被冻成了灰白色。
下到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冰壁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
那是冰尸,在冰层里抓挠的声音。
“全员戒备!”周辉大喊,霜刃出鞘。
而就在这一刻,我的脑子里,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他们都想杀你。”
低语者。它来了。
第五章 我往十二个人脑子里,塞了同一句话
低语者的攻击,不痛。它不咬人,不打人,它只是蹲在你耳朵边上,用你自己的声音,对你说话。
它对周辉说的是:“他们三个在商量,出去以后把你丢下冰窟。”
它对那个D级的搬运工说的是:“队长嫌你走得慢,她昨天就决定不要你了。”
它对沈知夏说的是:“你妹妹的安全屋,冰裂了。”
三秒之内,十二个人的呼吸全变了。有人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有人开始往后退,指尖开始痉挛。
内讧,要开始了。
而它对我说的是:“你是个废物。你骗了所有人。”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因为那一瞬我明白了——它靠的是“往人脑子里塞声音”。而这个能力,我也有。
不需要打它,不需要躲它,我只要把比它更响的声音,塞进十二个人的脑子里。
我闭上眼睛,把心里的那点声音,一点一点地放大、变响、变亮。
然后,十二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响起了一句话:
“别听它的。它的声音是从左边的冰壁后面传出来的,它自己不会动。”
那一瞬间,整个冰窟都安静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左边那面布满冰纹的墙。
而在冰纹深处,一个东西动了。
其实我不知道它在哪。
一点都不知道。我只是赌——赌一件事:十二个人同时朝一个方向转头,任何藏在暗处的活物,都会本能地做出反应。
冰纹深处的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那里!”周辉第一个反应,霜刃甩手飞出,冰刀扎进冰壁。冰壁炸开,一团像水母一样的东西被捅了出来,浑身半透明,靠十几根细长的冰须扒在墙上。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一个鼓鼓的、发光的囊。
“是低语者本体!”沈知夏大吼,双手一抬,火焰瞬间染红了整面冰壁——
原来她是A级“炎拳”。
那一拳打下去,整面冰壁都融了。低语者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千百人同时尖叫的声音,然后化成了一滩水,滴在冰面上,迅速冻成了渣。
全队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因为我心里清楚,它刚才如果不在左边,而是在右边——我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陈牧。”沈知夏走过来,脸上还有火光,“你刚才说,它的声音是从左边传出来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心里非常平静地想了一句话——这一次,我没有放出去,只给自己听: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只是赌你会信。”
那句话我没有放出去。
有些谎,说出来才有用;有些谎,藏在心里才有价值。
“我以为你在拖后腿。”沈知夏把一双手套扔给我,手套是新的,内里还带着暖包,“以后跟紧我。”
我接过手套,没说话。
而我身后,十二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他们看我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那种东西——不是不屑,是忌惮。
“仗着一个心声就能当先知?”周辉把冰刀插回鞘里,冷笑,“我看他就是一个会装神弄鬼的。”
“是不是装神弄鬼,回去就知道了。”沈知夏头也不回。
我看着她背影,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她这个人,不傻。
她能看出我在藏东西。但她也可以看出,我藏的东西,对她有用。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测谎局
回到安全区第三天,我被带到了“测谎局”。
那是个连窗户都没有的铁皮房间,屋子正中间一张铁椅,椅子上摆着一张毯子,毯子里埋着两根黑色的引线。
带我进来的人叫林砚,C级异能“真言”。
他的能力很朴素:只要他把手按在你额头上,你说的每一句话,是真是假,他都知道。
“坐吧。”他笑了笑,“别紧张,例行程序。三号冰窟的任务,你表现得很突出。上面想确认一下,你的真实等级。”
我坐下来。
他把手按上我额头的那一瞬,我就懂了:这个人,能听出我的谎。
而他听不出来的,是我的心声。
“你叫陈牧,二十三岁,末日第一年觉醒,异能是F级欺诈师。”林砚开始问,“对吗?”
“对。”我说。
这是真话。他的手指在我额头上没有动。
“三号冰窟里的那句‘她会死在第三天’,是你放的?”
“是。”我说。
这也是真话。
“那你怎么知道低语者在左面?”
我沉默了一瞬。
沉默的这一瞬,我把一句心声,很轻地放进他脑子里:
“因为我不敢告诉你——我根本不需要知道。”
林砚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他听到了。而那七个字里面,藏着一个信息:这句话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不需要知道”。
不需要知道,说明什么?说明他有更强的底牌。
他慢慢收回手,盯着我:“你为什么要装F级?”
我垂下眼。
“因为F级没有人盯着。”我把这句话说出口,这次是真话,“我活着就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我送出去。
当天晚上,安全区高层的案头,多了一份报告,上面写着:
“陈牧,自评F级,疑为伪装。建议重新评估等级。”
而报告最后一行,是林砚自己加上去的一句:
“此人危险,建议监控。”
我走出测谎局的时候,风雪很大。我把手套往上拉了拉,笑了一下。
他们开始盯着我了。
而在末日,被盯着,就是被需要。
(第六章完)
第七章 S级少女的一刀
那份报告之后,我的待遇变了一点。
我从第四外围组的通铺,搬到了C级宿舍;每天的口粮,从一块压缩饼多了一勺肉;进出基地的时候,守门的卫兵会叫我一声“陈先生”。
这些变化很小,但每一样都被人看在眼里。
“他到底是什么级别?”
“听说测谎局给他重新评了,内部消息——可能是S。”
“S级?!怎么可能,测评的时候不是F吗?”
“你懂什么,S级的人都爱藏。你不知道吗,真正的怪物,都不声不响。”
这些话,我一句也没否认。
因为否认需要证据,而我什么都没有。我有的,只是一张嘴和一个能装的心。
第八天,我遇到了白鹿。
她是安全区里唯一一个报上去的S级,异能“霜刃”——跟周辉的冰刀同名,但威力不是一个量级。周辉凝出的刀,半米长;白鹿凝出的刀,能横断一整条街。
她十七岁,穿黑色短衫,不带帽子,站在雪里,像一把插进地上的刀。
“你就是那个陈牧?”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她比我矮,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我不信你有什么本事。你听好了——我给你三秒,把你的真实等级告诉我。”
她说着,指尖已经凝出一截薄冰。
我看着她,心里想了一件事。
然后,她听到了一句心声:
“我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来。”
白鹿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
“你一个人来,”我看着她,“不叫任何人跟着,不走近营地,站在风口。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的手。”
她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我说的是真的。刚才她抬手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掌心——那不是十七岁少女的手,是一双布满冻裂口子的手,裂口从指根一直裂到手腕,颜色是死白死白的。
S级异能“霜刃”的代价:每用一次,她自己的手就先被冻伤一次。
“你三年前觉醒的时候,冻坏了左手三根手指,至今只能握刀,握不了别的东西。”我平静地说,“对不对?”
这句不全对。我的手心里在冒汗——因为我只看到了她掌心的裂口,其他都是我猜的。
但白鹿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点颤:“你……你到底能听到什么?”
“我什么都能听到。”我说,“你想听什么,我都能告诉你。”
这句话是一句空话,但它正好碰到了她心里最想去的地方。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把那把薄冰收了起来。
“那你告诉我,”她低声问,“我的手,还能不能好?”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人问的“能不能”,不是要答案,是要一个愿意接住她的人。
“能。”我说。
(第七章完)
第八章 温禾
我说完那个“能”字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我见过基地里那个女孩。
她叫温禾,B级治愈,在医务室值夜班。她每天要处理三十几双冻伤的手,从早上忙到半夜。她走路很轻,说话很慢,手很暖。
她的异能不是万能的——治不了大伤,接不了断骨。但冻伤、裂口、旧伤,她能一点点抚平。
而白鹿的那双手,需要的正是她。
“明天晚上,去医务室。”我看着白鹿,“找温禾。跟她说,是我让你去的。”
“……温禾?”白鹿皱眉,“她只是B级。”
“她治冻伤,治了三年。”我说,“整个安全区,没有人比她更懂冻伤。”
白鹿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截薄冰从她脚边拔地而起,她踩着冰刀,滑远了。
第二天晚上,医务室的灯,亮到了半夜三点。
第三天,白鹿来找我。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那些死白的裂口,淡了一半。
“她治的。”白鹿说,“她一边治一边骂我,说我一个S级天天用霜刃,不肯多穿一件衣服,冻了三年才来。”
她顿了顿:“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谢她。”
白鹿没说话。但我看得出来,那两个字她没说出口,是记在心里的。
从那天起,安全区里就多了一个奇怪的传闻:那个F级的陈牧,S级的白鹿居然听他调遣。
而我自己清楚,我调遣的不是白鹿——我只是把一个能在冬天里给人暖手的人,介绍给了另一个冻了很久的人。
(第八章完)
第九章 公审
我出事,是在第十一天。
那天下午,基地广播响了三遍,通知全体 C 级以上成员去大礼堂。理由写得很正式:“关于外围人员陈牧等级评定的听证会”。
我知道,我等的东西来了。
礼堂里坐了三百多人,台上三把椅子。中间那位,是安全区副议长赵天罡,赵天猛的亲哥哥,也是整个安全区资源分配的负责人。
他四十五岁,A级“铁壁”,笑的时候很和善。
“陈牧,”他翻着手里的文件,“我们不是要为难你。我们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级别。这关系到资源分配。”
“F级。”我说。
台下有低低的笑声。
“是吗?”赵天罡抬起头,“可你进了三号冰窟,一次没有受伤,你的队友说你‘知晓先机’。一个F级,做得到吗?”
“做不到。”我老实说,“但我说了,你们也不信。”
“那你证明给我们看。”他笑了,“今天在座三百多个C级以上的异能者。你说你什么都能听到——那你告诉大家,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台下哗然。
我站在礼堂中央,看着那三百多张脸,心里很清楚:这句话,是钩子。
我要是答不上来,我就完了,我要是答上来了,我就再往下深一步。
但没关系——我等的不是这个。
我等的,是他让我“表演”。
“行。”我说,“那我先说说你的。”
我把声音放出去的时候,整个礼堂,三百多个人,全部安静了。
因为那句话,不是只说给赵天罡一个人听的。
我用的是最大的力气,广播给全场:
“你宿舍衣柜最下面,有三个箱子。里面是三十七件羽绒服。是去年冬天,本该发到外围组的。”
礼堂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赵天罡脸上那个和善的笑,一寸一寸地掉了下来。
“那是……那是战备物资。”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不归你们管。”
“是啊。”我看着他,“所以我那天领到的破冰服,膝盖是磨穿的。因为发到我手里的,是你挑剩下的。”
台下开始有声音。先是一个人小声说了句“我的也是”,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底下那些外围组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领到的破冰服,都是破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天罡很快稳住了,他甚至笑了一下,“你一个F级,怎么知道的?你偷进我宿舍?”
“不用进你宿舍。”我说,“你打开衣柜的时候,我在楼下的食堂吃饭。你的窗户没关,风把衣柜带开了。我抬头看见的。”
这半句是真的。
而另外半句是假的——我是听食堂大妈骂人骂出来的,她说去年冬天三箱羽绒服不知道长毛在哪个人身上了。
我把两个碎片拼在一起,就成了一把刀。
“够了。”赵天罡拍了下桌子,然后转头,朝侧门招了招手,“林砚,你上来。”
台下的人,看到林砚的时候,表情都变了。
真言。
一个能分辨真假的人。
“林砚,你前几天见过他。”赵天罡说,“你告诉大家,他那天跟你说的每一句话,是真是假?”
林砚走上台,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他说的每一句话,”林砚缓缓开口,“都是真的。”
礼堂哗然。
“但他只说真话吗?”赵天罡冷笑,“林砚,说后半句。”
“他还有一句心声。”林砚的声音很轻,“我听到了。他说——‘我根本不需要知道。’”
台下一片死寂。
“一个不需要知道,就能知道的人。”赵天罡看向台下,“各位听明白了吗?”
我站在礼堂中央,心里忽然想笑。
他以为他在拆我,他不知道,他刚刚做的事,比我自己说一千句都更响亮。
一个能分辨真假的人,亲口说——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而更妙的是,他把我藏的那半句,替我说了出来。
我等着。等他说完。
然后我开口:“赵议长,既然你请了林砚来算我的账,那我也算一笔你的。”
礼堂里没人说话。三千瓦的灯照在头顶,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五号冰窟,”我说,“去年冬天,你送进去七支外围小队,四十七个人。回来的,十一个。”
“那是任务失败。”
“是。”我点头,“但失败的小队,档案里写的是‘遭遇冰牙’。而你私人仓库里多出来的那批晶核,编号是从五号冰窟里带出来的。”
赵天罡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每次送人进去,”我盯着他,“带回来的不是战果,是晶核。那些晶核,是怎么换来的,你心里清楚。”
礼堂里,有人开始往后退。
因为这句话里面没有一句是直接的指控,但每一个字都往一个地方指——五号冰窟深处,有个东西,在跟赵天罡做交易。
“你胡说!”赵天罡终于站了起来,他右手一抬,一面铁壁在他身前展开,“林砚!他说的是真是假?!”
林砚的脸,已经白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说‘赵天罡交易’这句话。他说的每一句,我都没听出假。”
“那就是真的?!”
“我不知道。”林砚低下头,“我只知道他没撒谎。”
台下炸了。
而就在这时,礼堂后排,一个声音响起来。
“都别动。”
沈知夏从后排站了起来,她身后跟着白鹿。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台上:“赵议长,五号冰窟的事,我妹妹在里面失踪过。今天,我要你当面说清楚。”
第十一章 他把闸门打开了
赵天罡没有回答。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一掌拍在礼堂侧墙上。铁壁异能展开,那面墙被硬生生撕开一个洞。他钻了出去,直接冲向城北的冰墙闸门。
“拦住他!”沈知夏大吼。
但已经晚了。
三分钟后,城北的三号闸门缓缓升起。
那道闸门后面,是冰原。是常年积雪、游荡着冰尸和三只以上克苏鲁幼体的外围区域。
它是用来挡住怪物的。
而现在,它被打开了。
“他在骂人——”白鹿拔出薄冰,“他要把怪物放进来,把我们拖死!”。
警报声在整个安全区响起来,那种声音很刺耳,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拿刀子刮钢板。
我站在礼堂门口,风雪灌进来,吹在脸上像针。
沈知夏回头看着我:“陈牧,你能听到怪物在哪里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
三百多双眼睛,都在等我开口。
而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听不到怪物。我的异能,从头到尾都只能听到人。
我做了一件我在这个末世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旁边的温禾,然后说:
“能。都跟我来。”
我不知道怪物在哪。
但我知道,三百多个人,只要还听我的,就还会有人活着走出今晚。
第十二章 全场听我说话
我站在冰墙上,看着下面那片雪原。
雪很大,什么都看不清。风从闸门里灌进来,卷着白毛。
但我闭上眼,就能“看见”方向。
因为人心,是有声音的。
左边三十米,有个B级射手,他心里的声音全是“别过来、别过来”。
右边五十米,那个C级的搬运工,脑子里全是他女儿的脸。
而正前方——正前方一百米,有一个人的心声,忽然断了。
断了。
不是没声音,是那个人的脑子,整整两秒,什么都没想。人被吓到极致的时候,是会有这种空白的。
“前方一百米,冰尸,七只。”我开口,“第三排从左到右,全部张开。”
我的声音没有人用耳朵听到。
它直接出现在冰墙上下、三百多个异能者的脑子里。一次。同时。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冰墙上的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他……他刚才那句话,是在我脑子里响的!”
“我也是!”
“全体注意——照他说的做!”沈知夏的声音,从雪里劈开,“陈牧,你继续!”
我继续。
我的脑子里,一条条地往外放话。左边二十米,冰牙;右边,冰尸群;正前方,有东西在雪下钻。
全基地的异能者,不需要对讲机,不需要手势,不需要喊话。
只要我在,所有人就能同步。
这是我这个F级异能,唯一的价值——
它不是用来让人害怕的。它是用来让三百个人,像一个人一样动起来的。
第十三章 谎言成真
战斗打了一个小时,我们守住了闸门。
然后,雪停了。
雪停的那一刻,所有人心里的声音,我全都听不见了。
不是听不见,是被压住了。像有人把一只巨大的手掌,盖在了所有人的心口上。
冰原尽头,一个东西,慢慢站起来了。
它有二十米高,全身覆盖着黑色的冰壳,冰壳上长着无数只闭着的眼睛。它没有脸,只有一张巨大的、像裂缝一样的嘴。
克苏鲁成熟体。
“这是……”沈知夏握着拳,指节发白,“深渊之瞳。”
它开口了。
它说的不是话,是画面——那一瞬间,我看到我自己的心口,被一根冰刺穿透。我看到我死了。我看到安全区被雪吞了。我看到所有我认识的人,都死在我面前。
那是幻境。
但那幻境太真了。我看到旁边的人,已经开始蹲下去,双手抱头。
而就在我快被那画面吞掉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喊:
“陈牧!”
是温禾。她站在医务室的窗口,隔着整片雪原看着我。
她在心里想什么,我听到了。
她在想:“他不能死。”
那一瞬间,我抓住了那一声。
一个人,当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给三百个人塞进一句假话的时候,那就是他唯一的武器。
我闭上眼,开始广播。
我把上一秒从温禾心里听到的那句话,放大了一百倍,然后推了出去——
“它怕火。”
我不知道它怕不怕火。
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只是赌——赌它会被这句话骗到。
因为人心是这样的:当一个所有人都相信的东西被说出来,连怪物都会忍不住去确认一下。
而这一秒,就是它的破绽。
“它怕火”这三个字,同时进了三百个人的脑子。
那一瞬间,冰墙上下,所有的火系异能者同时抬手。沈知夏冲到最前面,她的炎拳烧红了她脚下三米的冰,火光整片地亮起来,像雪原上点着了一颗太阳。
深渊之瞳的动作,停了。
它护住了自己的胸口。
它本能地,把身上那层冰壳最厚的地方,往心口一收——因为它被骗了,以为有人知道了它的弱点在那里。
而白鹿就站在它左侧三米的地方。
“陈牧!”她吼,“你确定它在胸口?!”
“不确定。”我如实说,“但你要是现在不出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白鹿咬牙,整个人化成一道雪白的刀光,从左侧切进去,直插它的心口。
那一刀,没有砍穿冰壳。
但它砍进了那个被它自己收窄的裂缝里。
冰壳炸开。深渊之瞳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哀鸣,身上的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然后整个身体向后倒去,砸进雪原,激起一片白浪。
雪原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三百多个人,同时喊了出来。
我站在冰墙上,双腿一软,坐了下去。
刚才那三秒里,我其实什么都听不到——我怕得要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它不怕火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
这件事,到今天为止,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十四章 清算
赵天罡是在第二天早上被找到的。
他没能跑出安全区。他打开闸门的时候,自己也被卡在了城北的冰墙之外,冻了半宿。卫兵找到他的时候,他蜷在一个冰坑里,两只手都是黑的。
而真正让他倒下的,不是冻伤。
是我在礼堂里说的那三箱羽绒服。
那天夜里,沈知夏带人搜了他的宿舍衣柜。三个纸箱,三十七件羽绒服,编号清清楚楚。
然后,顺着晶核的编号查下去,五号冰窟的旧账,一件一件翻了出来。
“外围小队四十七人,实际回收遗体九具。”沈知夏把报告拍在桌上,“混账。”
赵天罡在审讯室里坐了两天,一句话没说。第三天,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们以为陈牧是什么好东西?他骗了你们所有人。”
在场的人都笑了。
“他要是骗我们,”一个人说,“那他昨晚骗的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成了赵天罡最后的结局。
他被押走的那天,雪很大。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到底能听到什么?”他问。
“我听到的,”我说,“比你想象的多一点点。”
“不多。”他笑了一下,那笑很难看,“你听不到人心里的东西。你听到的,是他们嘴上说出来的。”
我看着他。
他是这辈子,第一个把我看走眼的人。
他错在哪?他错在,他一直以为“人心”就是人的弱点。
而在这末世里,人心不是弱点。
人心是所有人都藏不严实的地方。而偏偏,那个地方,长在我这。
第十五章 她问我要一个妹妹
赵天罡垮了之后,我的名字,第一次被写在了安全区的公告板上。
“陈牧,特别评估:高危,级别未定。”
级别未定。这四个字,比S级还狠。因为S级有上限,而“未定”没有。
从那以后,整个安全区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人叫我陈先生,有人叫我老师,有人偷偷给我宿舍门口放东西——半袋糖,一双新袜子,一小罐咸菜。
我一样都没退。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不是给我的。它们是给那个“什么都能听到”的人的。
我给这个“人”,起了个名字,叫“陈牧”。
他住在我身体里,替我怕,也替我活。
第十天之后,沈知夏来找我。
她没敲门,推门就进,坐在我对面,很久没说话。
“我妹妹。”她终于开口,“沈知秋。去年冬天,五号冰窟,跟你说的那四十七个人一起进去的。”
“名单上写的是‘失踪’。”
“失踪和死,不一样。”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想知道,她是死是活。”
屋子里很静。窗外雪打在玻璃上,一声一声。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一点光。
我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一次,我还能骗吗?
然后我说:“她活着。”
沈知夏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她还活着。”我说,“在五号冰窟最下面。”
这句话是假的。
但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如果这世上非要有人来告诉她一个坏消息,那也不该是今天。
我会去五号冰窟。
我会把那个女孩,找回来。
第十六章 没有人的地方
下五号冰窟那天,跟着我的,只有三个人。
沈知夏,白鹿,温禾。
沈知夏要去,白鹿要跟着她,温禾背着两个药箱,谁劝都不走。
“你们不该来。”我在洞口说。
“你闭嘴。”白鹿把薄冰收起来,“你要是能听,就听。不能听,就跟在我后面。”
五号冰窟,跟三号不一样。
三号是死的,五号是活的。
往下的每一层,冰壁上都长着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冰里凝出来的黑点,密密麻麻,一片一片。我们往下走,它们就在冰壁里跟着我们转。
而下到第八层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件事。
我的异能,在这里,用不了。
不是失效。是这里没有人。
五号冰窟第八层以下,没有任何活人。我的“心声”,没有对象。它没有用。
“陈牧,”沈知夏回过头,“前面有三条岔路。你说哪条?”
我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三条黑洞洞的冰道。
这一次,我什么都听不到。
没有风声,没有人声,没有心声。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薄的鼓。
“你看什么?”白鹿问。
“我看脚印。”我说。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没有人心声的地方,靠自己的眼睛活下来。
左边的冰道上,雪是松的。中间的冰道上,有几道很浅的、被重物碾过的痕迹。右边的冰道上,什么都没有。
“中间。”我说,“有人从中间被人拖下去过。”
那一刻我没有撒谎。
那一刻,我终于不是“陈牧”了。
我是我自己。
五号冰窟第九层,是一片巨大的空腔。
空腔中央,立着一座冰台。冰台上,坐着十一个人。
他们都还活着。身上裹着一层薄冰,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像是在这里冻了很久很久。
沈知夏冲过去,跪在冰台前面,一个个地看。
“知秋……”她的声音抖了,“知秋!!”
第三排最右边,一个女孩的手指,动了一下。
而就在那一刻,空腔的墙壁,睁开了眼睛。
不是冰里凝的黑点,是真的眼睛。成百上千只,一片一片地,从墙里睁开来。冰台下面,一个庞大的、像山一样的东西,动了。
这就是赵天罡喂了一年的东西。
“快抬人!”白鹿吼,“我拦着它!”
“你拦不住。”我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睁开眼睛的墙。
然后,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明白的事。
我把手插进兜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冰台前,正对着那座山。
我闭上眼。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意识,我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但我还是把它当成一个人——一个饿了很久的人。
然后,我广播了。
“来晚了。”
我把这句话,放进那片眼睛深处的黑里。
“台子上这些人,已经取走了。空的。”
那座山,停住了。
一秒钟。
它迟疑了一秒钟。
这一秒,我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喊:“抬人!现在!十年不遇!”
白鹿第一个动手。她的薄冰在冰台边凝成一块滑板,一把把沈知秋抱了上去。沈知夏一手抱一个,温禾在后面扶。
我们抬着十一个冻僵的人,往第九层的洞口冲。
身后的空腔里,那座山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
它开始明白自己被骗了。
“快!快!”我一边跑一边广播,把所有能推的力量都推给前面的人,“都别回头!谁回头谁死!”
没有人回头。
我们冲出洞口,白鹿反手一挥,一整面冰墙把洞口封死。冰墙后头,传来一声震得整个冰窟都在抖的闷响。
我们一路往上爬。
温禾的体力最差,爬到第五层的时候,她的腿软了,跪在冰阶上,喘得上不来气。
“温禾!起来!”沈知夏喊。
“我不行……”她喘着,“我抬不动了……”
我把手里的担架递给白鹿,然后蹲下去,把温禾背了起来。
“陈牧,你……”
“你抬了三百双冻裂的手,还抬不动你这一个?”我说,“抓紧。”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脸贴在我背上,没有出声。
爬到洞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原上的第一缕光,落在我们身上。
十一个人,活了十一个。
没有人死。
第十七章 我说谎了
沈知秋醒来,是在第三天。
她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姐……你找到我了。”
沈知夏坐在床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妹妹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那天晚上,她来找我。
她站在我宿舍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
“下冰窟之前,”她开口,“你说她还活着。”
“嗯。”
“你那时候,知道她活着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说,“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说谎了。”
她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笑了。那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软。
“我知道。”她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下看半寸。”
“那我以后少撒点。”
“不用。”她说,“你接着撒。你那些谎,救了很多人。”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陈牧,你也不用对我什么都真。你活着就行。”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我忽然想起,末日刚开始那一年,我在避难所里,饿到把一个前桌没吃完的馒头捡起来吃了。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能活得比今天好一点,就算赢了。
我没赢。我到今天,还是个骗子。是这世上最大的一个骗子。
但很奇怪——我到今天,第一次觉得,我这个骗子,做得还算值得。
第十八章 三个人都明白
第二年春天,冰原上的裂缝,第一次开始收缩。
人类第一次反攻,清掉了三号到五号冰窟之间的所有冰尸。我被推举成远征队的总指挥,站在台上,面对着两万人的狂热。
而那天演讲的时候,我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白鹿就坐在第一排。她看着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我听见:
“陈牧,你心跳太快了。”
她握着薄冰的手,只要她有那一个念头,我所有的谎,就会当着两万人的面碎掉。
我在台上顿了一秒。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没有继续装,我在两万人的掌声里,把心声放给她一个人听:
“是。我什么都不是。你要揭穿我,现在就可以。”
白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鼓掌。
演讲结束后,我在营房后面找到了她。她正坐在雪地上,用那把薄冰削一根早就削好的木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第一天。”她说,“你在冰窟里喊‘它怕火’的时候,那颗破冰服,冻得比谁都硬。”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抬起头,想了想:“因为你让沈知夏找到了她妹妹。”
“那是运气。”
“我不管。”她把那根木头扔给我,“那你以后别停。你撒一次谎,就多救一个人。你撒十次,就多救十个。”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以为我骗了所有人。
可这三个人,一个也没被我骗过。
她们只是……没有拆穿我,还陪着我,把这场戏演下去。
终章 我家有四个炉子
三年后。
安全区的冰墙往后推了十里,墙里盖起了新的房子。我们家在东南角,一个小院,四间屋。
院子是我挑的,因为院子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
屋子里的四个炉子,是温禾一趟一趟搬回来的。
我住东屋。沈知夏住西屋。白鹿住北屋。温禾住南屋——她说南屋离灶近,晚上可以煮东西。
四个人,四个炉子,四条被子。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有时候我会想,这三年是不是一场梦。
早上,温禾起得最早,她会在灶上煮一锅面。沈知夏起床以后,第一件事是去把院子里的雪扫了。白鹿醒得最晚,她一醒就去屋顶坐着,说是看风景,其实是蹲在上面等面好。
而我,是家里那个负责说谎的人。
邻居家的孩子被吓哭了,沈知夏会说“去找陈牧,他会讲故事”。小孩找到我,我就在雪地里给他编一个“当年我一拳打死深渊之瞳”的故事。
讲到一半,白鹿从屋顶翻下来,说:“他骗你的。当年他吓得腿都软了。”
小孩就笑。沈知夏也跟着笑。温禾在灶边偷偷笑。
我也笑。
笑完以后,我会偷偷看她们三个一眼。
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不,这么说也不对。
我的能力只能听到人心里的“话”,而有些心事,是说不出来的。
比如温禾煮面的时候,会多煮半碗。那半碗是给谁留的,她没说,我也没问。
比如沈知夏扫雪的时候,总是从我这屋的门口开始扫。她也没说。
比如白鹿蹲在屋顶上,明明看着的是雪原,但眼角的余光,从来没离开过院子。
我们四个人,就这么住着。没有一句话说透,也没有一句话说错。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沈知夏披着大衣走出来,站在我旁边:“又在编什么?”
“编一个结局。”我说,“编一个——末日结束了,我们四个人,还住在一起。”
“那你编得挺好。”她说,“留着。”
她说完就回屋了。
第二天清晨,我从东屋出来,看见灶上那锅面,盛了四碗。
第二碗的边上,多放了一个荷包蛋。
我问是谁放的。
温禾说不知道。沈知夏说不是我。白鹿坐在屋顶上,说风太大,没听见。
那碗面,我吃了。
【正文完】
番外一 雪夜的医务室
【番外一 雪夜的医务室】
那是下三号冰窟之前的事。
我的左手背,在搬冰尸的时候被冻裂了一道口子。血没流,只是白花花地裂着,疼得抬不起手。
那天晚上,我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灯是黄的,屋子里一股草药味。温禾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接着一双冻烂的手。她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把手伸过去。
她低头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你这个口子最少冻了两天。为什么不早来?”
“忙。”
“骗人。”她说,“你每天蹲在档案室抄东西,我晚上去取药的时候,能看见你那里灯还亮着。”
我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我确实是在档案室。
“陈牧。”她一边涂药一边说,“测评那天,你在广场上,你的单子我看到了。”
我心里一紧:“你看到了?”
“嗯。”她点点头,“F级。欺诈师。”
医务室的炉子里,一块柴啪地响了一声。
我看着她。她在等我说什么,而我在想怎么说。
这就是我这个人最难的地方:我遇到别人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我该让他怎么想我”。
那半秒里,我想了一整套说辞:我可以说“那是测错了”,我可以说“我藏了等级”,我可以说“你别往外说”。
然后我什么都没说。
“你不问我?”
“问什么?”她把药涂完,用一块干净布把我的手掌包起来,“你的手是凉的。做这行的人,手都凉。”
“你没有想问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每天接三十双冻烂的手,没问过一句他们是谁。”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从来没遇到过的事。
她把她的手,包在了我那只被包起来的手上,隔着布,给我捂了一会儿。
“手暖了再走。”她说,“外面下雪。”
那一刻,我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没有放出一句话。
我脑子里那句“谢谢”,明明已经到嘴边了,我却没有放出去。
我想说的是谢谢,可我怕我放出去,她会在里面听到别的东西——一个骗子惯用的那种讨好。
后来我走出医务室,站在雪里,抬起那只被包好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听过上千个人的心声,抄过上千个人的秘密。
我唯一没听到过的,是我自己心里,那一句最想被人听见的话。
而我今天,没有把它说出口。
(番外一完)
番外二 屋顶上的那把刀
白鹿这个人,嘴硬。
我认识她三年,她从来没有好好叫过我一声“陈牧”。有时候叫“喂”,有时候叫“那个骗子”,心情好的时候叫“听墙角的”。
她第一次真正听我的话,是在冰窟那次之前。
那是她来找我之后的第二天,我让她去医务室找温禾。她去的时候撇嘴,回来的时候手心淡了一半。
但真正让她认下我,是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训练场。
白鹿在练刀。她练的是一种很狠的练法:一刀劈出去,薄冰碎了再凝,凝了再碎。左手掌心被冻裂,她也不停,血在刀柄上结成了霜。
场边围了几十个人看。他们看她的眼神,全是那种看“天才”的眼神——白鹿真强,白鹿真狠,白鹿是咱们安全区的一把刀。
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刀不是在杀怪,是在杀自己。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劈到第三十刀,掌心的裂口又开了一道。
然后,我放了一句话出去。
不是给她听的。是给场边那几十个人听的:
“她每天练到手掌流血,不是因为她强,是因为她怕——怕有一天自己一停手,就护不住这个基地。”
场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一句:“……白鹿,要不,先歇会儿?”
“对啊对啊,喝口水吧。”
“我这儿有块糖……你吃吧。”
白鹿握着刀,愣在那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在心里想的是:“你多管闲事。”
可那天晚上,她把刀擦干净,第一次没有练到半夜。
后来,她坐到屋顶上去了。
我爬上屋顶的时候,她正坐在瓦上,看着雪原。
“你编得挺像那么回事。”她头也不回。
“哪句是编的?”
“全部。”
“嗯。”我坐下来,“全部。”
她沉默了很久。
“陈牧。”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那句——你说我怕护不住这个基地。”她转过头,眼睛很亮,“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一句,不是编的。
这句是我把她一天练三十刀的掌心和“S级”那两个字,在她心里拼出来的。
她在害怕。她手上的裂口,就是她害怕的形状。
“以后少练点。”我说。
“不行。”
“练少一点,护得更久。”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刀往旁边一放,躺在了屋顶上。
“陈牧,”她说,“你就继续骗全世界吧。但别再骗我。”
“好。”
那一晚,屋檐上化了雪,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
(番外二完)
番外三 沈知夏的账本
沈知夏有本账本。
第一次看到她翻那本账本,是在她的办公室。一个很旧的硬壳本,封皮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字:“没救。”
里面一页一个人名,名字后面写一行小字。
“李英,十四岁,五号冰窟,没找到。”
“周大伟,外围组,冰牙,没拦住。”
“沈知秋,十七岁,五号冰窟,失踪。”
她翻到妹妹那一页的时候,手指会停一会儿。
我问她:“为什么写‘失踪’,不写别的?”
“因为失踪还有可能。”她说,“写‘死’,就没了。”
我看着她。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我要把这本账本上的一个新名字,别加进去。
而下五号冰窟那次,我是带着一个谎去的。
我对她说“你妹妹还活着”的时候,我自己的心里,其实是空的。
但我是一个赌徒。我赌两件事:一件是赵天罡用晶核换的那座“山”,不会把人当场吃掉;一件是,一个活人被喂了半年的冰气,可能还吊着一口气。
我全赌对了。
沈知秋醒来的第三天晚上,沈知夏来找我,把那本账本摊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翻开。
“沈知秋”那一页的后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沈知秋,十七岁,五号冰窟,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这四个字,写得很重,笔画都印进了纸里。
再往后一页,是空的。
而在那页的中间,她写了一个新的名字:
“陈牧。谎言一条,欠我一个妹妹。已兑现。”
“欠的怎么算?”我问。
“算你还清了。”她把账本合上。
“那你以后还记不记?”
“记。”她说,“以后你撒一个谎,我就写一条。到了最后,我要看看,你这一辈子,到底撒了多少。”
“那你得准备一本厚点的。”
“我已经买了。”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她在礼堂里站起来、说“我妹妹在里面失踪过”的样子。
那天她不是为我才站起来的。她是为了她自己那本账。
而账上多出来的那一行字,比整个安全区的掌声,都让我更想多活几年。
(番外三完)
番外四 第二个欺诈师
第四年春天,新一批觉醒者里,出了个怪事。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觉醒的异能,跟我的重叠了。
测评单上写的是:“欺诈师,F级,能力:使范围内的人听到你的心声。”
一模一样。
那天测评现场,三百多个新兵笑得跟我当年一样响。男孩低着头,攥着那张单子,耳朵红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个低着头的男孩,跟四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我没有人在旁边拉我一把。
我走过去,把那张单子从他手里拿了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还给他。
“跟我走。”
男孩抬头,愣愣地看着我。
而就在他抬头的那一瞬,我发现了一件事。
我给他放进脑子里的一句话——“别怕”——被他挡回来了。
他没听到。
不,不是没听到,是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那一瞬间,我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叫什么?”我问。
“林晓。”他说。
“你刚才,把我那句心跳挡回来了?”
他迟疑了一下,点头:“不是挡。是……我能听见,但是我能把它擦掉。”
“擦掉?”
“嗯。”他小声说,“别人心里想的话,我可以擦掉。也可以……改成别的。”
我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四年前,我是那个只能在别人心里放一句话的人。
四年后,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孩子,可以改。
如果说我是一张嘴,他就是一把笔。他能往任何一个活人的心里,写任何一句话。
“林晓,”我说,“你跟我来。”
“去哪儿?”
“去我家。”我说,“家里有四碗面,多你一个,就煮五碗。”
他跟着我,走在雪地上,走了一段路,忽然小声问:
“陈牧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我刚才听你的心声,”他抬起头,“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写。”
“为什么别人的心声是满的,你的,是空的?”
我停下脚。
雪落在肩膀上,很轻。
我低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让谁,真的听见我。”
男孩愣在那里。
远处,我家院子的方向,飘起来一蓬白气——是温禾在煮面。
沈知夏在门口扫雪,白鹿蹲在屋顶上,看见我,抬手挥了一下。
我带着这个孩子,往那四个人在的地方走。
心里想着:这一回,得先想清楚,我要在谁面前,留下一句真心话。
(全书完)
番外五 两万人的声音
第四年冬天,人类发动了第一次总反攻。
两万人,四十支队伍,从安全区出发,一路向北,清到一号冰窟。
我是总指挥。
而这一次,我手里的牌,跟四年前不一样了。
四年前,我是一个在冰墙上跑着广播的骗子。四年里,我把整个安全区的作战体系,改成了靠我。
说起来很简单:所有小队的队长身上都带一个金属扣,扣子里装着“接收器”。只要他们贴着扣子想一件事,我就能听到。
我不用对讲机。对讲机在冰窟里会失灵,会泄密,会被怪物的噪音盖住。
而我不会。
只要站在冰原上,我能同时听到三千个人的指令,也能同时向三万个人下令。
那一天,我站在指挥车上,闭着眼。
我的脑子里,热闹得像一整个城市。
“三号队这边有七只冰尸,请求支援。”
“四号队已经过了冰河,前面安全。”
“十一号队有人冻伤了,走不动了。”
“白鹿那边——”
我睁开眼。
白鹿那支队伍,停在了一片白雾里。而那片白雾,我见过。
那是低语者的雾。
“白鹿,左后方十五米,有东西在雾里。”我说。
我的声音直接进了她的脑子。
“收到。”她的薄冰出鞘,“全体围圆阵!”
“不用围。”我说,“雾是从左侧飘的。你们往右侧撤二十米,靠近那堆碎冰。低语者怕声音,你们把各自最响的技能全砸出去——谁嗓子大谁先来。”
“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但你们不试,现在就得死。”
白鹿没再问。
她下令,十一个人同时出手。冰炸、火燃、雷劈——那一整片冰原上,炸开的火光把雾照得通红。
白雾里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哀叫,退了。
我在指挥车上,听着脑子里那十几颗心跳,一颗一颗地慢下来。
然后我广播了今天第二百三十七个指令。
“四号队,向左。七号队,把你们的伤员放在大车上。三号队,你们左边的雪堆是空的,里面躲着一个。”
两万人的战场,在我的脑子里,像一张摊开的棋谱。
这一天,出征的两万人,回来了两万零三十六个。
多出来的三十六个,是从冰窟里救出来的,还活着的人。
那天晚上,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把最后一块肉干递过来。我没接。我站在营地边上,远远地看着那些火堆。
温禾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不冷?”
“不冷。”
“你看什么?”
“我在听。”我说,“这两万个人,他们现在心里想的话,全都是一样的。”
“想什么?”
“‘我们还活着。’”
温禾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牧,你今天没有撒谎吧?”
我想了想。
“有一句。”
“哪句?”
“我说‘两万人的战场在我脑子里像棋谱’。”我笑了一下,“其实全乱了。我到最后,只能听清一句话。”
“哪句?”
“白鹿那句‘收到’。”
温禾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笑了。
“那你以后多听点别的。”她说。
“好。”
(番外五完)
番外六 门后面的声音
一号冰窟的最底层,有一道门。
它不是冰做的,也不是铁做的。它像一块被冻住的、黑色的水面,立在窟底,长三米,宽两米,表面没有一丝纹路。
清窟的工兵用冰钎敲了一下它。
敲完以后,那个工兵的手,僵停了整整两分钟。他后来描述说,那两分钟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说一句话:“进来”。
我是第三天下去的。
站在那扇门前面的时候,其余人都退到了三十米外。只有我、沈知夏、白鹿、温禾四个人,站在冰上。
“不要去。”温禾抓住我的袖子。
“我就站近一点。”
我往前走了两步。
而就在第三步的时候,门里,念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我心里的。
而说这三个字的,用的是我自己的声音。
它说:
“你来了。”
我站在原地,全身的血,都往下沉。
因为这一句话的语气,不是威胁,不是欢迎。
那是一种很疲倦的、像老朋友一样的语气。
“陈牧?”后面的沈知夏喊了一声,“它在说什么?”
我没有回头。
我看着那扇门,在心里,第一次用真话,回了一句话。
“你认识我?”
门里的东西,笑了。
而它笑的那个方式,让我想起了一件事——四年前我在广场上觉醒那天,晚上回去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你撒的每一个谎,都有人替你记账。”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陈牧。”白鹿走到我左边,站定,“你要是进去,我把你左手砍下来,你就走不了。”
沈知夏走到我右边:“你要是进去,我就跟你进去。反正我账本上有你一页。”
温禾在后面,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你手又凉了。”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听着身后三个人的声音。
这一瞬间,我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不撒谎,只说一句真心话,她们会不会听懂。
然后我说了。
这一句,我没有广播,也没有伪装。我只是说给她们三个人听,用的是最普通的声音:
“我不进去。今天不进去。”
“那什么时候?”沈知夏问。
“等我看清它是谁。”我说,“我这辈子只干一件事——把人看明白,然后装作我早就知道。”
“这回,我也得先看看它。”
门里的那个东西,又笑了。
而我发现,那一瞬间,我听到的东西变了。
我第一次,听到了它的心声。
它心里想的是:
“终于有个人,愿意先看清楚,再开口了。”
(番外六完)
番外七 沈知秋
沈知秋在冰窟里冻了半年,冻出了一件事——她觉醒了异能。
“回声”,B级,能力是可以把一段声音,重复给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人听。
这个能力,跟我的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她只能重复已经有的声音,而我,可以编没有的。
她第一次用这个能力,是在训练场。她把温禾煮面时候哼的一段小调,重复给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事。
沈知夏站在门口,听着那段跑调的小调,眼眶红了。
那天之后,沈知秋天天跟着我。
“陈叔叔,你教我怎么把心声放出去。”
“你学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撒谎。”
她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让我没接住的问题:
“那你累不累?”
我看着她。
“我姐说,你每天都要在心里编很多东西。编给陌生人听,编给营地里的人听,编给怪物听。”她说,“你一个人,心里得装多少东西,才不会乱?”
我沉默了。
“不知道。”我说,“我从来没数过。”
“那我帮你数。”她说,“以后你心里说一句真的,我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我姐有一本账,我也有。”
我笑了一下。
两姐妹,一本账,一本真话簿。
这家人,真麻烦。
(番外七完)
番外八 人类第一强者
“人类第一强者”这个外号,是第四年的冬天传出来的。
传的方式很荒唐:一个从一号冰窟回来的新兵,在食堂喝酒,喝到第四碗,站起来拍桌子说:“我告诉你们,这次能活着回来,全靠陈老师在我们脑子里喊话。他要是不喊,我们早就被怪物包了。”
然后有人问:“那陈老师到底什么级别?”
新兵愣了半天,说:“我不知道。反正我听过他一件事——当年三号冰窟那只低语者,是他一句话骂死的。”
第二天,“一句话骂死低语者”的版本,变成了“一句话骂死深渊之瞳”。
第三天,变成了“陈牧一个眼神就让克苏鲁跪了”。
第五天,安全区小孩的游戏里,多了一个角色,名字叫“陈大仙”。
我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正在食堂喝粥。
我把粥喷了出来。
“怎么了?”白鹿端着碗坐过来。
“没什么。”我擦着桌子,“就是忽然想笑。”
“笑什么?”
“笑一个F级。”我说,“F级,居然成了人类第一强者。”
白鹿看了我一眼,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本来就是。”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她把面吃完,抹了下嘴,“你后面站着两万人。你说话的时候,我们动手。你告诉他们往哪走,他们就走。这叫第一强者?”
“这不叫。”我说。
“这叫。”她说,“不然你以为什么叫。”
她把碗一推,站起来走了。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而且,你上次在冰墙上,吓得腿都软了的时候,没人看见。”
“除了你。”
“除了我。”她说,“所以我算一个。”
我坐在食堂里,看着她走出去,忽然想起四年前测评那天。
那天三百多个人同时笑我。
今天,有一个人,在这间食堂里,当面说我是第一强者。
这四年,我没白活。
(番外八完)
番外九 关于那碗面
写到这里,关于陈牧的故事,基本上讲完了。
还有一件小事,我一直没能确认。
就是我们家里那碗加了荷包蛋的面。
那碗面,我吃了三年。
有时候在左碗,有时候在右碗,有时候摆在灶上还没动,有时候已经放在我屋门口的窗台上。
我问过三次。
温禾说她没有,她煮面只煮清汤。沈知夏说她从来不进厨房。白鹿说她住屋顶。
后来沈知秋长大了,也开始住我们家。我问她:“你知道那碗面是谁放的吗?”
她啃着馒头,抬起头,歪着脑袋想了想:“陈叔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三个人,都放。”
我愣在那里。
三个人,都放。
早上起来的时候,温禾煮面,会先给我盛一碗。沈知夏扫完雪过来,看见那碗没人动,会把它端到我窗台上。白鹿从屋顶下来,路过的时候,会顺手往里面添一个蛋。
她们三个,谁都没说。
可她们三个,谁都没少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锅面。
我想起我这一辈子用过的心声——给沈知夏的,给周辉的,给赵天罡的,给低语者的,给深渊之瞳的,给两万个人的。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句一句编出来的、用来让人相信我的话。
我这辈子只做一件事:把心里的话伪装起来,然后放到别人脑子里去,让别人相信我。
但我从来没有,把一句真正的心里话,放出去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
我坐在那个院子里,对着屋里那三个人的方向,把心里那句话,轻轻地放了出去。
院子东屋、西屋、北屋、南屋,四扇窗户。
四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响起同一句心声:
“陈牧喜欢你们三个人。”
我放完就低下头,把手插进兜里,等着院子里的反应。
三秒。
五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
然后,东屋的灯,亮了。西屋的灯,也亮了。北屋的窗户,被推开一条缝。南屋的门,轻轻开了。
没有一个人出来。
但我听得见。
我听得见这四间屋子里的心跳,都乱了。
第二天早上,谁都没提这件事。
温禾照旧第一个起,煮了面。沈知夏照旧扫雪。白鹿照旧上了屋顶。
只是那天早上的面,五碗都有蛋。
我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看着她们三个各自忙自己的事,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误会、算计、门后的声音、新的裂缝,这些都还在。这个世界还没好,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可这个院子,是真的。
这四间屋子,是真的。两个人扫雪,一个人煮面,一个人蹲在屋顶上什么也不说,也是真的。
我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白鹿从屋顶上翻下来,坐到我对面。
“昨晚上,你放的那句,”她拿起一个馒头,“是三份,还是一份?”
我看着她。
“不知道。”我说,“我不会算。”
“那就是三份。”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谎。”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扔给我,“这次是真的。”
我接过那半个馒头,笑了。
远处,安全区的扩音喇叭响起来了,在报今天的天气:“今日雪,气温零下二十七度。”
而我们家院子里,五个人的笑声,比那只喇叭响多了。
(全文完)
——
【作者的话】
这个故事,写的其实不是一个强者。
写的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撒谎的人,怎么用谎话,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拉回人间。
异能的设定是虚构的,克制的是真的:我们大多数人,都只有很普通的能力,都得靠听、靠看、靠一点点把碎片拼起来,才够在这个世界上活得体面一点。
陈牧的异能叫“欺诈师”,但他最珍贵的能力,从来不是骗人。
是他在听。
(全书完)
番外十 雪停的那天
第五年的春天,雪停了。
不是化了。是停了。天空里那层旱就积了五年的、厚厚的灰云,在某一个早上的六点四十三分,忽然散开了一道缝。
阳光从缝里落下来,落在我家院子里。那一刻,整个安全区都跑出来看。孩子们在雪地上跑,大人们仰着头,没人敢说话。
温禾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天,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我问。
“我三年没见过太阳了。”她说。
沈知夏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扫雪的扫帚。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阳光,很久没动。
白鹿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她把那把薄冰拿出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冰在阳光里,是透亮的、带颜色的一道彩虹。
“以前它一直是灰的。”她说,“我以为冰就是那个颜色。”
我们四个人,站在那一片太阳里。
没有人说话。
我看着她们三个,忽然又想放一句话。
这句是真的。
“以后每年下雪,我都把院子扫出来。”
我说完,就往屋里走,去拿扫帚。
“陈牧。”沈知夏在后面叫住我。
“干嘛?”
“你刚才那个,”她把扫帚递给我,“我听到了。”
我接过扫帚,走到雪地里。
今年院子里囤了一冬天的雪,很厚,一帚一帚地扫。沈知夏跟在我后面,把雪堆到墙角。白鹿在屋顶上坐着,偶尔往下扔一块冰,砸我后脑勺。温禾在灶上煮面,烟囱里冒出来的白气,是这五年来第一次,看起来不像荒原上的雾。
雪扫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说,这天气要是真的好了,以后人类还练异能干嘛?”
白鹿从屋顶上回答:“接着练。”
“为什么?”
“因为雪能停一次,就能再下第二次。”她说,“而你这种人,总得有人护着。”
沈知夏在下面接了句:“他不用护。”
“他得护。”白鹿说。
“为什么?”
“因为他撒谎的时候,眼睛往下看半寸。”白鹿说,“下次遇到门后面那个东西,他肯定还得骗。”
我扫雪的手,停了一下。
没错。
雪停了,门没关。我这个人还得继续去听、去编、去装作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不怕了。
因为现在我有四个人。
而我这几句话,以后得编得小心一点——毕竟她们听得出来。
(全书终)
番外十一 林砚的那一次沉默
整个安全区,只有一个人,差点把我的谎拆穿。
就是林砚。真言者,C级,能力是分辨真假。他这辈子摸过上千个人的额头,从来没有一次失手。
只有一次。
那次在测谎局,他把手按在我额头上,问了我三个问题。我回答了三个,全是真话。
而他真正想听的,是我心里的那一句。
他听到了:“因为我不敢告诉你——我根本不需要知道。”
他放下手的时候,看了我很久。
很多年后,我在基地食堂遇到他,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我端着碗坐过去。
“林砚。”
“陈先生。”
“那年测谎局,你是不是知道。”
他没抬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把碗放下,抬起头:“因为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把我三年来记的所有人的名单,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救了人。而你心里的那句假话,也救了人。”
他站起来,端起碗:“我分辨真假。但我不分辨好歹。”
他走了。
我在桌子边上坐了很久。
原来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我的异能。
是我撒谎的时候,总有一个人,愿意先看看我做了什么。
(全书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