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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5:55:25

1 假茉莉疑云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屏幕的冷光铺在陆知遥的手背上。

最后一个句号敲下去的时候,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向后靠进电竞椅里,指尖揉了揉发酸的眼尾。

文档末尾,是这篇连载最新一章的结局。

主角在跨年夜的十字路口,看着爱人坐上开往远方的列车,没有追。大雪落满肩头,他们到此为止,余生不复相见。

标准的,属于陆知遥式的BE。

后台评论区已经开始刷新消息,密密麻麻。

【哭麻了,陆太太能不能写一次圆满结局啊,我真的扛不住了】

【大大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把离别写得这么痛,是不是受过很重的情伤?】

【每一本书全是BE,我合理怀疑太太被狠狠伤过,才不信他说自己幸福】

陆知遥弯了弯眼,指尖划过那些留言,心里温温的。

他回复了一条置顶评论,很短:“没有受过情伤,我很好,有人很爱我。”

这话不是安慰读者的场面话,是真的。

他是陆知遥,写BE网文,写尽世间爱而不得、遗憾错过,可现实里,他拥有一份安稳又柔软的感情。

他的爱人叫沈砚。

沈砚是国内顶尖的心理学博士,毕业之后,没有留在高校做枯燥的学术研究,开了一间私人心理咨询工作室。

业内很多人听过沈砚的名字。说他目光锐利,仿佛一眼就能剖开人裹了几层伪装的内心,再棘手、再封闭的来访者,坐到他对面,都愿意慢慢卸下防备。

可只有陆知遥知道,这个能看穿无数人心的心理师,回到家里,会收起所有锋利的洞察力,变成很温柔的人。

在沈砚面前,他不用时刻做成熟懂事的大人。

他可以任性、闹小脾气,可以因为写不出情节烦躁摔笔,可以揪着沈砚的袖子撒娇,逼着对方放下手里的案例报告,陪他去阳台吹风。

沈砚永远会哄他,顺着他。

圈子里几个相熟的朋友,包括他的编辑周寻,每次见面都要说一句,陆知遥真是好运气,能捡到沈砚这样的人。

陆知遥从前也一直这么觉得。

玄关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是沈砚回来了。

陆知遥立刻把笔记本最小化,转头看向门口。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清晰的手。他身上还带着一点夜里晚风的凉意,眉眼清隽,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写完了?”沈砚换鞋,声音是一贯的低缓温和,他朝陆知遥走过来,伸手,习惯性想去揉一揉他的头发。

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轻轻落回身侧。

陆知遥没有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停顿,仰着头看他:“嗯,刚收尾,又是BE,读者又在猜我失恋了。”

沈砚垂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看了好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接一句“那是他们不懂,我的小朋友被我护得很好”。

他只是转开视线,望向阳台的方向,发起呆。

阳台那里,放着一束白茉莉。

是沈砚上周买回来的。

陆知遥很喜欢茉莉,从前他们还在念书的时候,沈砚就常常给他带一小捧新鲜茉莉花,香气清清淡淡,裹在晚风里,很好闻。

可这一束不一样。

他凑过去闻过很多次,一点花香都没有。花瓣洁白饱满,永远不会蔫,不会发黄,是仿真的假花。

那时候他还随口和沈砚提过一句:“怎么买假的呀,我想要新鲜的。”

沈砚当时只是说,鲜切茉莉不好养,放两天就谢了,这个可以放很久。

陆知遥当时只当是沈砚最近太忙,懒得频繁买花,没有多想。

“沈砚?”陆知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男人像是猛地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睫毛颤了一下,看向他,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才慢慢找回焦距:“怎么了?”

“我喊你两声了,你在想什么。”陆知遥有点委屈,“不理我。”

沈砚的眼神软下来,伸手,这次顺利落在他发顶,轻轻摩挲:“抱歉,刚刚在想今天的来访者,走神了。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牛奶。”

“还好,不是很饿。”陆知遥顺势往他身上靠了靠,鼻尖贴在他衬衫布料上,“今天工作室很忙吗?”

“嗯。”沈砚应得很淡,“一个比较棘手的个案。”

陆知遥知道,沈砚很少和他聊来访者的具体内容,职业伦理是其一,二来,沈砚不想把那些沉重破碎的情绪,带回家,压到他身上。

他很懂事,不会追问。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沈砚走神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常常是两个人坐着说话,上一句还在回应他,下一秒,视线就飘向窗外,不管他怎么喊,都要等很久才能换回他的注意力。

一开始陆知遥只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心理咨询师每天承接太多别人的负面情绪,耗神,很正常。

可次数多了,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冒了出来,像细草,在心底悄悄扎根。

夜里躺在床上,陆知遥侧过身,看着沈砚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沈砚的脸上,衬得他下颌线轮廓柔和,只是眼下的青黑很重,遮不住。

他悄悄伸出手,想去牵沈砚的手。

沈砚却微微侧身,避开了。

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的。

陆知遥的手僵在半空,心里闷闷的。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沈砚睡觉,一定会把他圈在怀里,十指扣着他的手,攥得很紧,生怕他跑掉一样。

他小声问:“沈砚,你是不是很累?”

沈砚闭着眼,很久,才低低答了一句:“还好,睡吧,知遥。”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陆知遥慢慢收回手,盯着天花板,很久都没有睡着。

2 藏起来的安眠药

第二天上午,沈砚要去工作室接诊,早早起了。

陆知遥醒的时候,卧室的另一半床铺已经凉了。

床头柜压着一张便签,是沈砚的字迹,清隽工整:粥在保温锅,记得吃,不要一直窝在书房熬稿子。

还是熟悉的叮嘱,和从前一模一样。

陆知遥捏着那张纸条,心里那点昨夜冒出来的不安,稍微散了一点。

大概真的是最近个案太难,压力太大了。沈砚只是太累,不是不喜欢他了。

他这样说服自己。

吃过早餐,他钻进书房继续码字。

编辑周寻的消息弹了出来。

【周寻:知遥,昨天更新我看了,写得很好,但是感觉文风有点变了。】

【陆知遥:哪里变了?】

【周寻:以前你的BE,是盛大的、体面的告别,哪怕分开,两个人曾经相爱过的暖意是藏在字里的。昨天这一章,太冷了,只剩绝望,一点余温都没有。你最近状态还好吗?】

陆知遥盯着对话框,愣了很久。

他自己写的时候,没有察觉到。

经周寻一提,再回头翻看文稿,才发现确实如此。

他笔下人物的爱意,好像凭空抽走了支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落的遗憾。

他敲字回复:“没事,可能写久了,手感问题。”

【周寻:你要是不舒服,和我说,可以稍微拖更,不用硬赶。我还是那句话,读者喜欢你,是喜欢你,不是只喜欢你的稿子。】

陆知遥心里一暖,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关掉聊天框。

他坐在椅子上,下意识转头,看向书房角落那个深棕色的立柜。

柜子是带锁的,钥匙沈砚放在抽屉的小盒子里。

从前他从来不会去翻沈砚的私人物品,尊重是互相的。

可是昨天夜里沈砚避开他触碰、长久发呆的样子,反复在脑子里转。

犹豫了很久,陆知遥拉开抽屉,找到了那枚小小的铜钥匙。

咔哒一声,锁开了。

柜子里面放着沈砚的专业书籍、来访记录档案,还有一叠厚厚的案例笔记。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记录,能让他知道沈砚到底在为什么煎熬。

翻到柜子最深处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小小的棕色药瓶。

拿出来一看,瓶身标签写着,安定,安眠药。

瓶子里面,药片还有大半瓶,数量很多。

陆知遥的心跳猛地沉下去。

他捏着药瓶,指尖都有点发僵。

沈砚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他在吃这个。

他是心理学博士,比谁都清楚这类药物的分量和风险。这么多药,绝对不是短期失眠偶尔吃一两片的量。

所以,沈砚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才需要藏起这么一大瓶安眠药,瞒着他?

他把药放回原处,锁好柜子,钥匙放回抽屉,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打开过。

可一整个上午,都静不下心写稿子,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药瓶的样子。

等到傍晚,沈砚回家的时候,陆知遥迎上去,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沈砚,你最近是不是压力特别大?睡不着吗?”

沈砚脱外套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藏了一汪化不开的黑水,看了陆知遥很久,才缓缓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没有抵达眼底:“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看你总是发呆,睡得也不好。”陆知遥抿抿唇,犹豫要不要说出药瓶的事,最后还是委婉说,“要是很难受,不要一个人扛着,你可以和我说的。”

沈砚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触感微凉。

“我没事,知遥。”他说得很平静,“就是普通的工作疲惫,过段时间就好了,别多想。”

他避开了所有更深的回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陆知遥看着他,心里清楚,沈砚在回避。

他不想和自己坦白。

晚饭吃得安安静静,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话。

饭后沈砚说,他出去一趟,买点东西。

陆知遥留在家里,坐在阳台,盯着那束没有香气的茉莉发呆。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门响了。

沈砚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包装纸包好的花束,还是白茉莉。

他走到陆知遥面前,把花递过来:“路过花店,买给你的。”

陆知遥下意识低头,凑近花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

没有清甜的、属于茉莉的花香。

又是假花。

一股莫名的火气,突然窜了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声音有点哑:“沈砚,你为什么总买假的?我想要新鲜的花,有香味的那种,你明明知道的。”

沈砚握着花束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陆知遥,没有说话,没有哄他。

放在从前,只要他露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沈砚早就会放软语气,耐着性子哄,会和他说好,下次一定买新鲜的,顺着他所有小情绪。

可是今天,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没有安抚,没有解释。

陆知遥心里那点委屈瞬间炸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那束茉莉,声音带上了鼻音:“你不理我,我去书房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他坐在书桌前,咬着下唇等着。

等沈砚推门进来,和他说一句软话,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他哄好。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门外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砚没有来。

3 他早已离世

书房里的时钟滴答作响,一点点磨着陆知遥的耐心。

委屈像潮水一样,反复涌上来。

他写了那么多离别、错过、爱人疏远的故事,写的时候,他一直庆幸,这些痛苦都是纸上的,不属于他。

可现在,他好像慢慢体会到自己笔下角色的心情了。

明明两个人同在一个房子里,却隔着一层厚厚的、戳不破的墙。

沈砚离他很近,又远得抓不住。

他攥紧拳头,再也坐不住了。

他要去问清楚。

到底是工作太累,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不肯和他说,为什么不再哄他,为什么藏着安眠药,为什么永远只买没有香气的假茉莉。

陆知遥站起身,拉开书房门,往卧室走。

卧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他轻轻推开门。

沈砚躺在床上,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

他仰面躺着,一动不动,一只手搭在身侧,另一只手,放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边上。

电脑屏幕是亮着的。

页面停留在陆知遥的作者后台。

陆知遥脚步顿住,疑惑地往前走两步,看向屏幕。

最新一条动态,刚刚发布,发布时间,就在一分钟之前。

黑色的宋体字,清清楚楚映在他眼底: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我是陆知遥的爱人沈砚。很沉痛地告诉大家,我的爱人于半年前雨夜出车祸意外离世。该账号不再更新。】

轰——

一瞬间,陆知遥的大脑空白了。

血液好像瞬间冻结,浑身发冷。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沈砚摊开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手心,躺着那个他之前在柜子深处看到的棕色药瓶。

瓶盖已经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药片,全部吃完了。

读到这里,所有的疑点瞬间全部撞进脑海,可他还没有完全读懂。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发颤:“沈砚……这是什么意思?你发这个干什么?不要开玩笑。”

床上的男人没有回应。

他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陆知遥往前踉跄一步,想去碰他,想要摇晃他,想要问清楚这到底是一场恶作剧,还是沈砚精神崩溃了。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沈砚衣襟的刹那,一段被牢牢锁住、尘封了很久的记忆碎片,猛地冲破枷锁,冲进他的脑海里。

暴雨,夜晚,刺耳的刹车声,破碎的车灯,滚烫的血,潮湿的雨水浸透衣服。

半年前的雨夜。

那场车祸。

记忆里躺在冰冷柏油马路上的人,是他自己。

陆知遥。

4 幻影的真相

记忆是带着暴雨寒气闯进来的,粗暴,不留余地。

陆知遥站在卧室中央,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他踉跄着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衣柜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耳边还在嗡嗡作响,混杂着记忆里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轰鸣,还有雨砸在地面上哗啦啦的巨响。

半年前那个夜晚。

他和沈砚刚结束一场简短的约会。那天他缠着沈砚,非要出门去买夜市里刚出炉的桂花糕,沈砚本来担心夜里下雨,劝他改天,拗不过他软磨硬泡,才陪着他驱车出门。

回去的路上,大雨模糊了挡风玻璃,对向车道的货车失控打滑。

剧烈的撞击来临的那一刻,沈砚第一时间偏过身子护住了他。

可太晚了。

画面碎片一片一片在眼前炸开:破碎的车窗玻璃、浸透雨水和温热血液的白色外套、沈砚撕心裂肺喊他名字的声音,还有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走过,平静地对着浑身发抖的沈砚宣告,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场车祸里,活下来的只有沈砚。

陆知遥茫然地抬起自己的手。

他能看见指尖,能看见手腕上那串沈砚送他的细银链,触感清晰,可那清晰忽然变得虚假、漂浮。

原来不是沈砚生病了,不是沈砚压力太大、被个案拖垮、困在情绪里走不出来。

疯掉的,从来都只有沈砚一个人。

而他陆知遥,从半年前那场大雨停下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具留在雨夜柏油路上的尸体了。

他是沈砚用执念、用无数不肯放下的思念,硬生生在空白的房间里,捏造出来的幻影。

难怪茉莉永远是假的。

鲜活的花会开,会香,会枯萎凋零。沈砚不敢碰那样鲜活的东西,每一次花香,都会直白地提醒他,他的知遥再也闻不到花香了。他只能买永不衰败、没有气息的仿真茉莉,假装爱人还在,还会凑到花束前笑着跟他撒娇,说喜欢茉莉的味道。

难怪很多次他喊沈砚,沈砚要很久才能回应。

那些失神发呆的瞬间,不是沈砚在思考来访者的心理案例。

是清醒的时刻。

是沈砚短暂挣脱了自己编织的幻梦,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身边根本没有陆知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话,等回过神,又心甘情愿跌回这场自欺欺人的梦里,继续和幻影里的爱人度日。

难怪从前沈砚哄他的时候,眼神里总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难怪他偶尔伸手触碰沈砚,指尖会有一刹那落空的错觉。

难怪他最近写出来的文字,一点点失去了从前藏在BE之下的暖意。

执笔的人早就不在了。现在敲下那些字句的,不过是依附沈砚的意识存在的虚影,他的情绪、记忆、喜好,全部都来自沈砚脑海里残留的、关于陆知遥的回忆。

回忆慢慢在褪色,所以文字也一点点冷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不对……不对。”陆知遥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他看向床上闭着眼的沈砚,“沈砚,你醒醒,你别这样,你看看我。”

他往前迈步,想要去碰沈砚的脸颊。

这一次,指尖没有再遇到布料的阻隔。

他的手指径直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稀薄的雾气,什么都碰不到。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陆知遥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指尖边缘已经开始泛起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像是被阳光慢慢蒸干的水汽。

沈砚的意识是支撑他存在的根基。

现在沈砚吞下了一整瓶安眠药,意识正在一点点沉进黑暗里。

维系他这个幻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

他快要消失了。

床上的沈砚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开眼,嘴唇极轻地翕动,吐出模糊的两个字:“知遥……”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沈砚!”陆知遥慌忙蹲下身,凑到他脸边,明明声音快要哭出来,可他知道,沈砚现在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他想起这半年的点点滴滴。

想起每个清晨,床头柜上温热的粥,写着叮嘱的便签;想起无数个夜晚,他趴在书桌前写稿子,沈砚安静坐在一旁翻看案例,时不时抬眼看向他,眼神温柔;想起他闹小脾气耍无赖,沈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情,耐着性子哄他,顺着他所有的小性子。

他曾经以为那是现实里双向奔赴的甜蜜。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幸存者,独自对着空房间,自导自演的一场美梦。

沈砚是顶尖的心理学博士。他比谁都清楚解离,清楚创伤后幻觉,清楚人会因为巨大的丧失,构建出幻象,用来逃避毁灭性的痛苦。

他通晓所有治愈别人的办法,接待过无数被失去、离别、伤痛困住的来访者,几句话就能剖开对方的心结,引导他们往前走,和遗憾和解。

所有人都敬佩他,觉得他冷静强大,是能托住别人情绪的港湾。

可唯独他自己,栽在了那场雨夜的车祸里,再也没有办法自愈。

他知道这个幻觉是假的,无数次清醒的时候,他清清楚楚明白陆知遥已经不在了。

可他舍不得打碎。

只要这个幻影还在屋子里,还会和他说话,会闹脾气,会趴在阳台看假茉莉,会熬夜写BE小说,他就可以骗自己,知遥没有走,还陪着他。

陆知遥慢慢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视线落在电脑屏幕那条刚刚发出去的公告上。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我是陆知遥的爱人沈砚。很沉痛地告诉大家,我的爱人于半年前雨夜出车祸意外离世。该账号不再更新。】

这条公告,是沈砚给所有读者的交代,也是他亲手撕碎这场梦的宣告。

他撑不下去了。半年日复一日的自我欺骗,在清醒和幻梦之间反复拉扯,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决定来和他的知遥汇合。

陆知遥想起前几天,沈砚工作室的助理林舟来找过一次。

那天林舟过来送整理好的来访资料,进门的时候,目光下意识扫过客厅,微微一顿,神色复杂地和沈砚说了几句话。当时他就站在沈砚身侧,林舟的视线直直穿过了他,落在沈砚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时候他只当林舟礼貌,没有多看。

现在才明白,从外人的视角里,这个房间自始至终,只有沈砚一个人。

林舟看不见他,编辑周寻看不见他,所有他们共同的朋友,全都看不见他。

之前周寻和他聊天、催稿,那些消息,根本不是发给“陆知遥”的。是沈砚一边扮演着他,模仿他的语气回复消息,维持账号更新,维持“陆知遥还活着、还在稳定写文”的假象。

读者评论区那些猜测,说陆知遥一定受过很重的情伤。

他们猜对了结局,却猜错了人。

不是写故事的人受过情伤,是守着故事的人,永远失去了爱人。

陆知遥抬起头,看向阳台那束静静立在花瓶里的白茉莉。洁白的花瓣在昏暗的房间里安静伫立,永远不会凋零,永远没有香气。

这是沈砚给自己造的牢笼,也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不会凋谢的浪漫。

他试着回忆车祸之前,他们还在念书的时候,那些真实的、滚烫的过往。

那时候沈砚还没有开心理咨询室,还在高校读博,每天泡在实验室和文献堆里,忙到连饭都顾不上吃。陆知遥那时候刚开始写小说,还没有多少读者,经常卡文卡到烦躁,拎着夜宵跑去实验室找沈砚。

沈砚会放下厚厚的专业书,腾出一只手牵住他,听他絮絮叨叨吐槽情节,然后轻声安抚他。

路过校门口的花店,沈砚总会顺手买一小把新鲜茉莉,塞进他怀里。

花香清甜,落在晚风里。

那是真的茉莉,有香气,有温度。

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从刹车声响起的那个雨夜开始。

陆知遥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地板透过他的小臂,清晰地映出来。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一旦沈砚彻底失去意识,他这个依附执念而生的幻影,会直接消散,不留一点痕迹。

他没有办法叫醒沈砚,没有办法阻止他。

他只是沈砚脑海里的倒影,没有实体,没有力量。

他轻轻对着沈砚的方向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哽咽:“沈砚,你好笨啊。你明明懂那么多道理,能治好那么多人,怎么偏偏不肯放过你自己。”

床上的沈砚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眉头轻轻蹙起,眼角慢慢渗出一点湿润的水光。他没有睁开眼睛,喉咙里溢出极轻的一声呢喃:“知遥……别走远……”

“我不走。”陆知遥弯下腰,哪怕手穿不过他的身体,还是维持着想要拥抱他的姿势,“我一直都在这里,是你把我留住的。”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无数BE故事。

他笔下的主角,离别之后,大多是余生各自漂泊,隔着山海,再也无法相见。

原来冥冥之中,他早就写好了属于自己的结局。

只是那时候执笔的他还活着,不知道这份遗憾,最后会落在沈砚身上。

书房的电脑还亮着,停留在他没有写完的那一章文稿。

那是一个还没有收尾的故事,主角相爱,却被迫分开,他本来打算今晚写完,给他们一个习以为常的、遗憾的结局。

现在,再也不会有更新了。

窗外夜色浓稠,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零星的车流声响,隔着厚重的墙壁模糊传进来。

房间里,一床,一人,一束永不盛开香气的假茉莉,还有一个正在慢慢透明消散的幻影。

陆知遥安静地陪在沈砚身边,不再说话。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沈砚的脸,把这张他爱了很多年的面容,牢牢刻进自己快要溃散的意识里。

能陪沈砚走完这最后一段路,好像也不算太差。

至少,他们不会再分开很久了。

5 独演的半年

林舟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她前一天下班之前,沈砚和她说,今天上午十点有一个长期来访者的预约,是一个焦虑症的女生,情况比较特殊,不能迟到。

林舟提前十分钟到工作室,收拾好接待室,泡好了来访者习惯喝的温水,等到十点十分,都没有等到沈砚过来。

沈砚从业这么多年,从来不会失约。

守时、靠谱、严谨,是所有人对他的印象。别说迟到,就算是临时身体不适,也一定会提前发消息通知助理,调整来访者的时间。

林舟心里慢慢升起不安。她拿出手机给沈砚发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过去,电话在长久的铃声之后,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她咬了咬唇,想起最近这大半年沈砚越来越反常的状态。

最开始,只是偶尔接诊的时候走神,目光放空,好像在听别的什么声音。后来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来访者明明还在说话,沈砚会突然对着空沙发轻声开口,像是在和旁边一个不存在的人交谈。

林舟第一次撞见的时候,后背发凉。她私下查过创伤后应激障碍、解离障碍的相关文献,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也劝过沈砚,建议他找同行做督导,必要的时候接受干预。

沈砚当时只是淡淡笑了笑,和她说:“我心里有数,林舟,不用担心。”

他说得平静从容,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两样,林舟找不到强硬介入的理由。

她只知道半年前有一场车祸,沈砚的爱人出事了。葬礼她去了,那个叫陆知遥的网文作者,安安静静躺在棺木里,照片上笑得温和。

葬礼之后沈砚没有停掉工作室,照常接诊,好像很快就回归正常生活。所有人都佩服他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只有林舟看得出来,他内里早就碎了,只是勉强撑着外壳。

林舟犹豫再三,翻出手机里存的地址——沈砚和陆知遥的家。她之前送资料去过一次,记在了备忘录里。

她打车赶过去,站在公寓门口,反复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沈老师?沈砚老师,您在里面吗?”

持续的叩门声,只有空荡荡的回音回应她。

林舟心跳越来越快,她联系了物业,说明了情况,在物业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打开了房门。

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是房间里安静凝滞的气息。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整齐,阳台的花瓶里,立着一束洁白的茉莉。林舟扫了一眼,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仿真花,没有鲜活植物该有的生机。

“沈老师?”林舟放轻脚步往里走,先看了书房,书房的电脑屏幕黑着,桌面上摆放着一本打开的小说文稿,是陆知遥连载的那本BE文。

没有人。

她走向卧室,卧室门虚掩着。

林舟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沈砚。

男人安安静静躺着,闭着眼,脸色苍白。手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那条公告静静挂在作者主页上。旁边,空了的安眠药瓶滚落床单,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舟瞬间手脚冰凉,慌忙拿出手机拨打120。

急救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视线下意识扫过床边的地板。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看不见陆知遥。

从始至终,这里只有沈砚一个人。

救护车呼啸的声音由远及近,刺破了这片小区安静的清晨。医护人员快速进来,检查沈砚的生命体征,手忙脚乱地给他做急救处置,抬上担架。

“还好,服用时间不算特别久,还有机会。”急救医生低声说了一句。

林舟站在客厅,看着担架被抬出去,目光落在阳台那束假茉莉上,鼻子一酸。

她很早之前就猜出来了。沈砚一直活在幻觉里面,他幻想陆知遥还陪着他过日子,和他说话,写小说,闹小脾气。

他一个人,演完了两个人的生活。

手机弹出消息推送,是陆知遥的读者群炸开了锅。

【???刚刚作者号发公告了?说知遥半年前就车祸走了?】

【不是吧?这半年一直在更新啊,每周稳定更新,怎么会?】

【是沈砚老师发的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恶作剧吗?】

【我翻了一下半年前本地的交通事故新闻,真的有一场雨夜车祸,遇难者名字就是陆知遥。】

【那这半年更新的稿子,是谁写的?!】

群里一片哗然,无数读者难以置信,争吵、疑惑、悲伤交织在一起。

林舟指尖颤抖,点开那个作者主页。

那条公告安安静静挂在最顶端。

她心里清楚答案。

这半年所有的更新,所有回复读者的评论,所有和编辑周寻对接沟通的消息,全部都是沈砚。

他一边做心理咨询师,接待无数来访者,一边模仿陆知遥的文风、语气,稳定更新小说,扮演已经离世的爱人,守住这个只有他自己相信的美梦。

他一边清醒,一边沉沦。

清醒的时候,他知道陆知遥早就不在了;沉沦的时候,他又可以看见爱人坐在书桌前敲下一行行遗憾的BE故事,凑到他面前撒娇,抱怨读者总催他写HE。

林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视线一直停留在那束假茉莉上。

她想起上次来送资料,进门的时候,沈砚侧过头,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知遥,别闹,我和林舟说几句话。”

那时候她只觉得脊背发寒,现在再回想,只剩下无边的酸涩。

他不是疯了,他只是太舍不得。

6 梦醒人散时

医院抢救持续了四个小时。

沈砚保住了性命,但是因为安眠药摄入剂量过大,脏器受到了损伤,人一直陷在深度昏睡里,没有醒过来。

周寻赶到医院的时候,林舟正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着,脸色很差。

“到底怎么回事?”周寻手里攥着手机,声音发颤,“那条公告是真的?知遥半年前就走了?这半年和我对接稿子的,一直是沈砚?”

林舟点点头,声音沙哑,把她发现沈砚、破门而入的事情,还有自己观察了大半年的情况,慢慢和周寻说了一遍。

周寻愣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每次和“陆知遥”沟通稿子的时候,对方回复总是淡淡的,文风慢慢变冷,他好几次担心知遥的状态,劝他不要硬撑着更新。

原来那不是陆知遥。

是沈砚,顶着爱人的身份,一个人扛下所有,一边维持更新,一边守着自己的幻觉度日。

“他写的那些BE……”周寻喉咙发紧,“原来从一开始,他写的所有遗憾,最后都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病房里面,沈砚安静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器,滴滴的仪器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循环。

没有人看见,在病床旁边,半透明的陆知遥还留在原地。

刚才急救人员进来、搬动沈砚的时候,他慌张地跟在旁边,跟着担架一路到救护车,一路来到医院。

支撑他存在的力量随着沈砚失去意识不断溃散,他的身形几乎快要透明到看不见,只有当沈砚的生命体征平稳下来的时候,他的轮廓,才会稍稍凝实一点点。

他现在明白了。

沈砚没有成功离开。

医生把他拉回来了。

陆知遥蹲在病床边,看着沈砚苍白安静的脸,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松了一口气,沈砚活下来了,不用奔赴死亡来和他相见;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这对沈砚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如果沈砚醒过来,药物带来的混沌散去,幻觉大概率会破碎。

等沈砚彻底清醒,他就要眼睁睁接受,自己亲手编织了半年的梦,被外力打碎,他再也看不见陆知遥,再也不能和幻影里的爱人朝夕相伴。

到那个时候,所有的伪装、自欺、温柔假象全部消失,只剩下赤裸裸、沉重到窒息的丧失感,铺天盖地砸向他。

他是心理学博士,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创伤该怎么处理。可道理归道理,心上的伤口,从来不是看懂理论就能愈合的。

陆知遥伸出手,又一次穿过沈砚的手背。

他没有办法触碰,没有办法拥抱,没有办法和沈砚说一句话,告诉沈砚,不要困在回忆里。

他只是一个幻影,只能安静陪着。

监护仪的波形平稳起伏。

陆知遥安安静静守在床边,日复一日。

沈砚昏睡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黄昏的暖光透过病房玻璃窗落进来,落在沈砚的脸上。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很久才慢慢对焦。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填满鼻腔。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刺痛。

林舟本来趴在旁边的陪护椅上休息,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沈老师!您醒了?!”

沈砚缓慢转动眼珠,看向林舟,眼神茫然,很久,才低哑地开口:“我……在哪里?”

“在医院,您服用了安眠药,还好抢救回来了。”林舟连忙按呼叫铃叫医生,小心翼翼观察沈砚的神情,不敢轻易提起陆知遥。

沈砚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他慢慢侧过头,看向病床的侧边。

那里空空荡荡。

没有那个他朝夕相伴了半年的人。

没有陆知遥。

陆知遥就站在那个位置,离他只有一步远,他清清楚楚看着沈砚望过来的方向。

可是沈砚的目光,直直穿过了他,落在身后雪白的墙壁上。

梦碎了。

药效退去,求生的本能把他拉回现实,支撑幻觉的执念,在巨大的外力干预之下,轰然崩塌。

他看不见他了。

沈砚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眼底刚刚苏醒的那一点微弱生机,飞快熄灭。

他安静地躺着,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床边,很久很久,薄唇轻轻抿紧。

林舟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发酸,轻声劝:“沈老师,慢慢来,都会好起来的。”

沈砚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在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清楚地知道,这场持续半年,由他亲手编织的美梦,到此为止了。

站在一旁的陆知遥鼻尖一酸。

他还在这里,只是沈砚再也看不见他了。

7 假茉莉

医生做完基础检查,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药物损伤了沈砚的肝脏,后续要长期复查,情绪不能剧烈波动,绝对不能再接触安眠类药物。医生说完,拍了拍林舟的肩膀,示意她单独出去一趟。

走廊里,医生压低声音:“他这个情况,属于重大创伤后的复杂解离,之前靠幻觉代偿,现在幻觉消退,很容易进入重度抑郁发作期,一定要盯紧,最好后续安排持续的同行督导和心理干预。他懂所有的治疗理论,反而更棘手,这类来访者,很难劝。”

林舟点头,心口沉甸甸的。

病房内,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他侧着头,目光牢牢钉在床边那一小块空白的地面上,那里曾经是陆知遥最喜欢蹲着的位置。

他还记得,无数个夜里,知遥就坐在那里,脑袋靠在床沿,叽叽喳喳和他聊小说的情节,抱怨笔下的主角为什么总是走不到一起。

那声音、温度、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刻在脑子里,可视野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半年。

整整六个月,他靠着自己搭建的幻梦撑过来。

每天下班回家,会看见知遥趴在书桌前敲键盘;会等着他递过去一束茉莉;会接住他所有的小脾气,耐着性子哄。

他清楚地知道那是假的,清醒的瞬间像冰锥扎进骨头。可只要幻觉还在,他就可以假装,那场雨夜的车祸从来没有带走他的知遥。

他亲手发了那条公告,吞下药片,本意是奔赴重逢。

可命运把他拦了回来。

现在,梦碎了,人醒了,他被孤零零留在这个没有陆知遥的世界里。

房门被轻轻敲响,周寻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

纸袋里装着陆知遥还没有写完的文档打印稿,还有一沓从前陆知遥随手写下的随笔、人设草稿。

周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看着沈砚苍白安静的脸,斟酌很久才开口:“那条公告发出去之后,读者那边炸了。很多人不敢相信,这半年更新的稿子,是你写的。”

沈砚缓缓眨了眨眼,声音干涩沙哑:“稿子是我模仿他的文风写的,大部分情节走向,都是知遥出事之前,和我聊过的。他当时构思好了结局,只是来不及写完。”

“你明明可以选择停更,告诉大家实情。”

“不行。”沈砚轻轻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更新是支撑‘他还在’的一部分。只要账号还在按时发文,好像知遥就没有离开。”

周寻喉结滚动,心里发酸:“你模仿得太像了,除了后期文字里越来越冷,几乎没人察觉异样。我好几次劝他休息,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是在和你对话。”

“我尽量模仿他说话的语气。”沈砚顿了顿,“但我不是他。我写不出他文字底下,那种温柔的底色。知遥写BE,是接受离别,他相信爱过本身就有意义。我写出来的,只剩下失去之后的空。”

站在一旁的陆知遥安安静静听着。

他的身形比在公寓的时候更淡了,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只有当沈砚强烈地思念他的时候,轮廓才会短暂凝实一点。

他想伸手碰一碰沈砚的手背,指尖依旧径直穿过去,留不下半点触感。他想说,这不怪你,可他发不出任何能被沈砚听见的声音。

“账号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周寻问。

沈砚沉默片刻:“公告已经发出去了,不再更新。你帮我和平台申请,把账号保留,不要注销。里面是知遥所有的故事,是他留下来的东西。”

“读者很多想自发写番外、纪念文,还有人问能不能整理他的短篇出实体。”

沈砚轻轻摇头:“不要。知遥笔下的故事,结局就停在这里就好。不用强行补圆满,他偏爱遗憾,不该被外人篡改。”

这是属于陆知遥的坚持,哪怕现在,只有沈砚记得。

周寻又和他说了几句,怕打扰他休息,便起身离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沈砚闭着眼,靠在床头,慢慢回想从前接诊过的来访者。

有个姑娘,因为和恋人分手半年走不出来,每次咨询都哭,反复问他,怎么才能放下。

那时候他平静温和,条理清晰地引导对方:“执念不是爱意,是你不愿意接受既定的丧失。离别是人生常态,允许自己悲伤,但不要把自己囚禁在回忆里面。”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失去独子,封闭自我,家里到处留着孩子生前的东西,不肯挪动分毫。

沈砚当时告诉他:“留住回忆不需要困住自己,怀念不是要陪着回忆一起沉下去。”

那些话,逻辑完整,理论扎实,每一句都踩在创伤干预的标准方案上。

他轻轻松松点破别人的困局,托住别人快要崩塌的情绪,是所有人眼里可靠的沈博士。

可轮到自己,他才明白,道理听懂是一回事,心上的缺口,是另一回事。

安慰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落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

陆知遥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心里闷闷的。

他见过沈砚最强大从容的样子,也见过他沉溺幻梦、独自演戏的温柔,现在又看见他直面失去之后,安静的溃败。

沈砚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我以为只要造出一个你,日子就能继续过下去。”

“我以为,如果我走了,就能找到你。”

“原来两种,都不行。”

陆知遥的心脏像是被攥紧。

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回应一句。

可他只是一缕依附执念存在的幻影。

沈砚看不见他,听不见他。

傍晚,林舟送来晚餐,清淡的粥和小菜。沈砚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勺子。

“沈老师,工作室那边,我已经暂时帮你停掉所有预约了。”林舟低声说,“你不用急着回去接诊,先养好身体。”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开口问:“家里阳台那束茉莉,还在吗?”

林舟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那束仿真白茉莉:“在的,我上门帮你开窗通风,没有动它。”

“不要丢掉。”沈砚轻声说,“那是我买给知遥的。”

林舟鼻子一酸,应下:“我知道。”

夜里,病房的灯调暗,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

沈砚没有睡意,睁着眼,望向漆黑的窗外。

陆知遥就坐在他床边的陪护椅上,陪着他一起看窗外的夜色。

他们曾经无数个夜晚,也是这样并排坐着,一起看夜景。

只是那时候,他们之间有温度,有触碰,有带着花香的晚风。

沈砚慢慢抬起手,悬在半空,像是想抚摸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脸颊。

指尖停在空气里,很久,缓缓落下。

“知遥,我不逼自己去找你了。”他很轻地说,“但我舍不得忘掉你。”

陆知遥望着他,眼底泛起水雾。

这是沈砚迈出的第一步。

不再用幻觉伪造爱人,不再用死亡奔赴重逢。

他选择带着这份思念,继续活下去。

8 鲜茉莉盛开

出院是一周之后。

林舟开车来接他,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公寓楼下。

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干净整齐,一切都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阳台花瓶里,那束白茉莉静静立着,洁白饱满,没有香气,永远不会枯萎。

沈砚站在玄关,安静看了很久,才换鞋走进去。

陆知遥跟在他身后,踏进门的瞬间,他的身形微微凝实了几分。

这里到处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是执念最重的地方。

沈砚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对着空气打招呼。

他只是走到阳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仿真茉莉的花瓣。

塑料花瓣冰凉光滑,没有鲜活植物柔软的质感。

“以前总买假花,”他低声自语,“不敢闻花香,一闻到,就会想起那天校门口,你抱着新鲜茉莉笑我的样子。我怕扛不住。”

“现在好像,可以试着想一想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索鲜花店,下单了一小束新鲜的白茉莉。

备注:不要包装,简单包扎就好。

陆知遥愣了一下,看着他的动作。

他还记得,沈砚从前坚决避开鲜切茉莉,就是害怕那股清甜的香气,撕开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假象。

现在,他愿意主动去触碰这份回忆了。

鲜花送到的时候,淡淡的花香一点点在客厅散开。

清润、温柔,是陆知遥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香气漫开的瞬间,陆知遥下意识轻轻吸气。

他闻不到。

他是幻影,没有嗅觉,没有真实的感官。

但他看着沈砚捧着那束新鲜茉莉,指尖轻轻摩挲柔软的花瓣,眼眶微微泛红。

沈砚把新鲜茉莉放在假茉莉的旁边,一真一假,并排立在花瓶里。

假花永远定格在盛放的模样,新鲜的花会慢慢盛开,然后凋零。

就像他们。

回忆永远不会褪色,而真实的相伴,有期限。

沈砚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里,书桌还维持着那天的样子,陆知遥没写完的文档停留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

他坐下来,点开文档。

这是知遥出事之前构思好结局的故事。

之前在幻觉里,他模仿知遥的文笔往下续写,写得冰冷绝望。现在再读,他忽然读懂了陆知遥写BE的内核。

知遥写离别,不是沉溺痛苦。

他写两个曾经热烈相爱过的人,哪怕最后分开,那段相爱时光,也是真实存在、闪闪发光的。遗憾是结局,但爱意不是虚假的。

沈砚指尖放在键盘上,没有敲字。

他不打算替知遥写完这个故事了。

故事停在这里,留白,就是陆知遥想要的结局。

他关掉文档,打开自己的工作邮箱。

积压了很多来访者的邮件,有道歉的、询问进度的、倾诉近况的。

沈砚慢慢一封一封点开,认真回复,温和、克制,是他一贯的风格。

只是字里行间,多了一点从前没有的柔软。

林舟劝他不要急着复工,沈砚和她说:“我想回去接诊。不是为了逃避,我很清楚,我现在依旧带着伤口。可我明白痛苦是什么样子,或许,我可以更好地接住别人。”

他曾经以为,心理师必须是无坚不摧、没有软肋的人,才能托住来访者的情绪。

经历这一场,他才懂得。

受过伤的人,未必不能成为撑住别人的港湾。

他懂沉溺执念是什么滋味,懂失去之后,那种空落落的窒息感,所以他更清楚该怎么陪着同样被困住的人往前走。

复工第一天,咨询室来了一个新的来访者。

是一个小姑娘,因为闺蜜意外离世,一直自责,总觉得如果那天她拉住对方,悲剧就不会发生。整整一年,她不断制造幻觉,仿佛闺蜜还在身边,和她一起吃饭、逛街、聊天。

小姑娘坐在沙发上,攥紧手指,声音发抖:“我知道是假的,可我不想醒过来,醒过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林舟站在单向玻璃外面,心里捏着一把汗。

她怕这段相似的经历,会戳垮沈砚。

咨询室里,沈砚安静听完她长长的倾诉,没有急着抛出理论,没有快速给出干预方案。

他轻轻开口,声音温和沉稳:“我明白。你舍不得打碎那个幻影,因为幻影在,就好像失去的人没有走远。我也经历过。”

来访者猛地抬头,诧异看向他。

沈砚没有细说自己的故事,只是淡淡道:“幻觉是伤痛给你的临时庇护所。你可以暂时躲进去休息,但不要一辈子住在里面。怀念不代表,要陪着遗憾困住自己。”

陆知遥站在沈砚身侧,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落地窗落进来,落在沈砚的肩头。

从前,是他困在梦里,在清醒和幻觉之间反复拉扯。

现在,他走出了困住自己的牢笼,把他体会过的道理,温柔递给另一个陷在同样泥沼里的人。

咨询结束,小姑娘离开的时候,眼神比进来的时候松弛了一点。

林舟走进来,松了口气:“还好。”

沈砚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没有那么容易好,只是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我可以陪她慢慢走。”

傍晚下班,沈砚回到家。

新鲜茉莉的香气淡了一些,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已经开始走向凋零。

他没有丢掉,依旧摆在阳台。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一个厚厚的空白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落笔,字迹清隽:

致我的知遥。

他没有写悲伤的话,没有控诉命运,没有沉溺离别。

他写细碎的小事:今天接诊的来访者,今天路上看见一只橘猫,工作室楼下新开了一家糖水铺,桂花糕很香,是你从前爱吃的口味。

一页一页,慢慢写下去。

像是从前,陆知遥和他碎碎念日常那样。

陆知遥靠在桌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文字。

他的身形依旧淡薄,可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溃散消失。

支撑他存在的不再是沈砚“他还活着”的自欺,而是沈砚心里,一份平静、坦然的思念。

不再是用来逃避现实的牢笼,只是一份温柔的惦记。

9 温柔的

日子慢慢往前走,缓慢、平稳。

沈砚规律上班、接诊,按时复查肝脏指标,每周会找相熟的同行做督导,梳理自己的情绪。

他不再对着空气说话,不会再刻意营造两个人的假象。

但是家里一直保留着陆知遥所有的东西。

书桌的键盘、写满大纲的草稿本、书架上他喜欢的小说,阳台花瓶里,永远会轮换着一束新鲜茉莉,旁边,那束最早的仿真茉莉,一直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读者群里的热潮慢慢褪去。

最初的震惊、悲伤过后,大家慢慢安静下来。很多人重新回头翻看陆知遥从前的小说,读懂了藏在每一个BE故事背后,那份被好好爱过的温柔。

有人整理了陆知遥的语录,有人留下长长的书评,没有吵着要番外,只是安静地怀念。

周寻偶尔会把读者写的走心书评截图发给沈砚,沈砚有空的时候会点开看一看,很少回复,看完就保存下来。

这天周末,沈砚休息。

他收拾柜子,翻出一个旧相册。

里面全是他和陆知遥读书时候的照片。

青涩的少年人,并肩站在校门口的花店门口,陆知遥怀里抱着一大捧新鲜茉莉,笑得眉眼弯弯,看向镜头,而沈砚侧过头,目光完完全全落在他身上。

照片里的花香,仿佛隔着时光扑面而来。

沈砚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慢慢翻。

陆知遥蹲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

他看见照片里年轻的自己,心里软软的。

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陆知遥手写的小纸条,是很早之前写的。

字迹是陆知遥的,灵动飘逸:

“沈砚,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分开,不要困在原地。记得好好过日子,记得喜欢茉莉,记得我很爱你。”

陆知遥那时候写这个,只是写故事灵感的随手涂鸦,玩笑一样塞给沈砚。

谁都没有想到,这句随手写下的话,最后会变成留给沈砚的话。

沈砚指尖轻轻抚过纸条上的字迹,很久,低声说:“我记得。”

陆知遥看着他,心里一片安宁。

他曾经害怕沈砚会跟着他一起离开,害怕沈砚永远困在那场雨夜的噩梦里。

现在他放心了。

沈砚会带着这份爱意,好好活下去。

黄昏降临,落日把房间染成暖金色。

沈砚起身,去厨房煮了两碗糖水,桂花酒酿小圆子,是从前两个人周末常吃的。

他只拿了一个勺子,坐在餐桌边,慢慢吃。

另一副碗筷摆在对面的位置,干干净净,没有动过。

是留给陆知遥的位置。

“很甜,和你以前煮的味道差不多。”沈砚轻声对着空位置说。

不是幻觉发作,不是想要骗自己他还在这里。

只是单纯的,和想念的人,分享一件小事。

陆知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轻轻弯起眼睛。

他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存在。

随着时间流逝,记忆会慢慢变淡,执念会慢慢松弛,终有一天,沈砚的思念会变得温和稀薄,他这一缕幻影,会一点点消散,彻底归于虚无。

他不会害怕消失。

因为沈砚已经走出来了。

夜里,沈砚洗漱完毕,准备休息。

他走到阳台,看了一眼茉莉。今天刚换上的鲜茉莉,香气清甜。

“晚安,知遥。”

陆知遥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悄悄回应:晚安,沈砚。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茉莉花瓣微微晃动。

没有轰轰烈烈的重逢,没有仓促奔赴的离别。

一场始于执念的幻梦,最后归于一场平静绵长的怀念。

陆知遥写过无数BE结局,可属于他和沈砚的故事,没有停在毁灭。

它的结局是:

有人永远留在了雨夜,活着的人带着爱意,认真地,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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