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问我,偷吃御膳,想怎么死。
我跪在地上,嘴里说奴婢知罪。
心里说,撑死,求陛下成全。
贺闻璟手里的茶盏停住了。
我以为他在看我嘴角的油,偷偷拿袖子擦,擦完才发现,半个饼还在袖筒里。
完了。
这回不只是知罪,是人赃并获,连馅都没来得及咽干净。
御膳房管事常庚站在旁边,脸白得像刚筛的面。他原本只是想拿我立规矩,谁知道皇帝今日不在前殿用膳,竟亲自过来了。我被两个小内侍架出门的时候,差点直接撞到龙袍上。
常庚先跪,跟着一屋子人跪。
我跪得最慢,嘴里还嚼着饼,便成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抬头。”贺闻璟说。
我不敢。
他没再说第二遍,身边的大内侍姚长贵已经往旁边让开,日光照到我脸上,躲都没处躲。
我认命地仰起脸。
二十七岁的皇帝,长得真好。
眉骨高,鼻子挺,眼下有一点青,不笑的时候特别像要随手批个人去死。上个月他才抄了亲叔的府,街上到处说他六亲不认,御膳房的人连做饭都不敢剁得太响。
我以前只远远见过一回,觉得传言不假。
今天离近了,除了觉得他好看,还是觉得不假。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吃了多少?”
“半、半个。”
袖子里的那半个饼,恰好往下滑了一点。
我赶紧夹住胳膊。
常庚在旁边厉声说:“御前还敢撒谎!盘里少了两个!”
我恨不能拿那半个堵他的嘴。
我昨夜搬了六趟柴,早晨又去提水,轮到我们吃饭,锅里只剩能照出脸的一点汤。他自己吃得肚皮顶着腰带,就知道数盘子。
况且那两个饼,本来已经冷了,说好撤下给我们分。进了他的手,下头就只能闻味。
嘴上这些,我没敢说。
贺闻璟的目光却忽然越过我,落到常庚的肚皮上。
常庚猛地缩了一下。
“陛下,今日有一道新粥,奴才正要呈去。”
他很会说话,见皇帝没当场叫人砍我,就想把这件小事赶紧揭过去,别叫皇帝在膳房门口站太久。
姚长贵接过食盘,将那碗粥端到一张干净桌上。
细白瓷,金边,粥面飘着三瓣花,旁边一根银匙亮得能看清我的惨相。
我只闻了一下,便知道怎么回事。
又是那口旧灶。
烟往锅里返,底下那道缝拿泥抹了又抹,前两天还掉下一块。我烧火时想换个地方,常庚不让,说先帝留下来的,谁动谁担罪。
先帝人都没了,一口灶还比我金贵。
贺闻璟拿起匙。
常庚伏在地上,开始说那粥用了多好的米,费了多少功夫。
我心里叹气。
吃吧,吃吧。
花搁三瓣,灰搁半碗。他今天喝完了,明天放个屁,都带炭火味。
“咔”的一声。
贺闻璟将匙搁回碗边。
我吓得脖子一缩,还以为是自己放出来的。
他却没有看我,端起碗,倾到脚边。
粥慢慢淌开。
金边瓷碗的底上,留下几粒细细的黑点。
常庚的额头碰到了地砖。
“灶在哪儿?”皇帝问。
一屋子人,没有一个敢指。
我心里已经指了一百遍,就左边第二间,门口还挂着那块不让我们乱碰的破木牌。
贺闻璟转过身。
正朝左边。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我。
“你起来,带路。”
我腿软得不行,刚站直,袖子里那半块饼终于掉了。
落在我们俩中间。
里面还夹着我偷偷多塞的一块肉。
谁都没说话。
我一闭眼,心里只剩一句。
这下真撑不死了。
贺闻璟的嘴角,居然动了一下。
***
我弯腰去捡饼。
姚长贵先伸了手,拿条帕子托起来,看我一眼,又看皇帝。他跟着贺闻璟这么久,大概也没见过这等场面:一个要治罪的,先把赃物捡了,还很想装回去。
“还吃?”贺闻璟问。
我立刻摇头。
心里却说,外头那层皮撕掉,里面又没挨地。
他转过脸,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更怕了。
传闻里,他杀人前也会笑。
“走。”
那间灶房不远,门口的木牌挂得歪,一进门,热气和闷烟一起扑到脸上。两口大灶正烧着,一旁还煨了汤,几个烧火的蹲在地上,见我们过来,连忙站起。
贺闻璟不让跪。
“先停火。人出去。”
我赶紧往外走,走到门边,又想起自己还得带路,只好站住。姚长贵叫人将汤锅挪走,另两个人把火慢慢撤下来,院里顿时挤满端锅的。
常庚在后面说,皇上的午膳还没齐。
贺闻璟没应他,俯身看那道缝。
我站到他身边,离近了才发现,今天比前天裂得更长。旧泥上头又添了新泥,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谁随手替一张烂脸抹了粉。
常庚说是表皮,不碍事。
我在心里翻个白眼。
表皮,你蹲一晚上试试。昨夜那块灰砸我脚背上,你说我自己不小心。再两日,掉下来的就未必是灰了。
贺闻璟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
我慌忙将脚往裙子底下缩。
鞋上一个破口,是旧的,早就有了,不能说是灶砸的。他要问,我得说清楚,不能因为盼着常庚倒霉,就将自己所有破东西都算到他头上。
“姚长贵,叫管修造的人来。”
常庚的脸彻底垮了。
来的是个矮老头,半白头发,衣服上还有灰。他本来领人修别处,半途被喊过来,先以为哪间漏了雨,听完,又蹲下去看。
他没急着跪,也没张口说全得重修,拿小锤轻轻敲了几处,再请人将旁边塞满东西的窄柜搬开。
柜子后头,墙皮已经鼓起来。
我平时在灶下烧火,看不见那一面,这回也吓住了。
老头问,上次叫挪出去的那口大锅,怎么又摆回来了。
没人回答。
常庚张嘴要说话,老头抬头,认出他,气得胡子都动了。
“那三根旧木头我叫你撤,你拿来垫柜子了?”
贺闻璟站到门外,让老头带人继续看。
我跟着出来,整个人轻了一点,先去找自己的水桶。方才人一乱,桶被谁提到西边,走过去还得绕过晾的菜。
身后没什么动静。
我越走越觉得不对,刚才皇帝似乎总能赶在我张嘴前,就把事情问出来。这会儿隔了半堵墙,他却没再问我。
也许是我想多了。
我将水桶拎回来,恰好听见矮老头说,原先补得太急,几处挨着的旧灶和后头小屋,最好腾空重修。临时糊着,他也不敢保谁下次蹲在里头。
他声音很低,却没往常庚那儿看。
贺闻璟问,东西搬出来,多久能开始拆。
老头愣了一下,说人手齐,今天就能动。
“那就拆。”
常庚扑到门口:“陛下,先帝在时,这边的规制——”
“先帝在时,叫你拿烂木头垫柜子了?”
一屋子人都没声了。
他指向另一排灶房,让修造的人也看,不牢的全腾出来,旧灶房这几间先拆,其余逐间查。粮和锅先搬到西院,不能一把火当重修。
我攥着桶,心里忽然特别痛快。
砸,给我狠狠砸。
最好把常庚那张专扣我们饭的脸,顺便从墙上揭下来。
贺闻璟侧过头看我。
我赶紧低下脸。
第一片瓦,是修造的人自己从上头揭的。底下站了人,搬桌子、抱罐子,将我们天天蹲的地方一点点清空。常庚跪在外面,试了几次想插话,都没插进去。
我头一回看见,他也会不知道把手放哪儿。
再抬头,贺闻璟已经站在我面前。
“现在,”他说,“朕的饭呢?”
我心里那把替他拆房的锤子,当场掉了。
***
我说,奴婢只是烧火的。
“那就烧火。”他说。
我又说,奴婢不会做御膳。
“朕今天不想吃灰。”
姚长贵在他身后咳了一声,像想笑,忍住了。常庚抬起脸,大概觉得我完了,眼里的光竟然又亮起来。
他向来如此,自己下雨,总想找个人一起淋。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去西院。这里原有一口给杂役烧水的小灶,没和旧灶房连着,平时不准我们乱做吃的,今天锅都搬到这边,反而成了能用的。
我先将灶边清干净,找锅,找菜。
两个烧火姑娘跟过来,问我怎么办。一个叫秋杏,比我早进宫一年,总把头发梳得很紧;另一个春芽,今天早晨那点清汤,就是她舀给我的,舀完还替我把锅底刮了刮。
我问有没有面。
秋杏点头,去抱面盆。春芽站在门口,脸色比我还白,问万一做坏了怎么办。
我说:“那你们别说认识我。”
她居然快哭了。
我赶紧让她去拿葱,告诉她,我胡说的。
真要一点都不会,也不敢这么胡说。进宫前,祖母摊上的面食,大半都是我帮着做。后来她摔了腿,站不久,我进宫替补了一份杂役差,想着月钱稳,熬满这段日子,再回去给她重新支个摊。
结果钱发到常庚手里,发下来又成了一碗清汤。
今早饿狠了,才把那两个饼往袖子里装。
我咽下去的那一口,肉挺香,至今舍不得后悔。
贺闻璟站在门口,我一回头,吓了一跳。
他没进来,抬手,让我接着做。
面盆都抱到了,只能接着。
我和面的时候,不想皇帝,也不想常庚。水慢慢添,手底下揉开,盆里那团湿黏的东西越服帖,人也跟着定下来。
旁边有已经切好的肉,是原来挪锅时送过来的,我问姚长贵能不能用。他去问,一来一回,贺闻璟已经被旁边几个抱着食盒的人围住了。
好几处都要等膳,不只是他一个人。
他脸色很差,却没叫他们滚,只让姚长贵先将能直接用的送去,缺的另报,不能把冷的说成热的糊弄。
我终于没再那么怕他。
一点点。
锅里有了油声,葱香跟着起来。我将拌好的馅包进面皮,压成不厚的饼,贴进锅里,一面慢慢变色,翻过来,另一面又响了一阵。
我心里数着,别急,再等。
外面拆屋子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倒像有人替我敲个拍。
常庚也过来,站在门外,不敢动手,却能说话。
“陛下从不用这等粗食。”
我听见了,没回。
饼边上已经起了薄薄一圈脆。现在张嘴骂他,我一分神,又可能糊,到时候他更有话说。
我端出头一盘时,贺闻璟正坐在西院树下。
没有新瓷盘,我用的就是从旧灶房搬出来洗净的白盘,里面摆了四只不算一样大的饼。他看了半天,先挑最小的。
我嘴上说,陛下慢用。
心里急得要命。
拿错了,大的那只肉多,留的小气样,跟谁欠你一口似的。
贺闻璟停了一下,将筷子移到另一只上。
我愣住了。
碰巧。
一定是碰巧。
他夹开一点,热气往外一涌,闻着就比那碗花灰粥好。我站在旁边,喉咙忍不住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我。
“你也要?”
我连忙说不敢。
当然要啊,我费那么多劲,才偷半个就被抓,现在当着他做了一盘,还一个不分,这皇帝当得也忒——
“拿一只。”
我盯着他,忘记谢恩。
“拿。”
我终于伸出手,挑了最靠边那只。他低头看了眼,问为什么不拿肉多的。
我整个人都僵了。
我没说过。
刚才那句,我明明一句也没说。
风吹过来,旁边树叶响了一阵。院外还有人在拆瓦,秋杏和春芽又往灶上放了第二锅,常庚的脸越来越难看。
只有我拿着肉饼,突然觉得它烫得有点不正常。
贺闻璟慢慢吃了一口。
“不错。”
他说完,又看着我。
“再做一锅。”
我心里嚎了一声。
你先让我吃完啊!
那位刚刚还凶得能止小儿夜啼的皇帝,竟然将筷子放下,侧过脸笑出了声。
***
我拿着饼,往后退了一步。
贺闻璟看我。
我又退了一步,脚跟碰到树根,差点坐下去。他伸出手,我自己扶住树,没让他碰上。
心里乱成了锅里那把葱。
完了完了,这人不光杀人,还吃人脑子。
“朕不吃脑子。”
我手里的饼,掉进了另一只手里。
幸好这回没落地。
他看着我将饼倒来倒去,终于挥手,让姚长贵去看看另一头供饭。常庚还想留,姚长贵一把将他拽了过去。
院里只剩我们俩,远处还有忙着搬东西的人。
我咽了下口水。
“陛下……”
“嗯。”
“奴婢方才,说出来了?”
他不答,伸手拿起剩下的饼。
我快疯了。
“您是听见的,还是看见奴婢脸上——”
“听见的。”
他吃得慢条斯理,偏偏这三个字答得很快,像怕我还想给自己找条活路。
我将手里的饼抱在胸前,往门边挪。他坐着没动,等我挪到墙角,突然问我想什么。
我不敢说。
心里已经将他祖宗从头招呼了一遍,专挑不记得名的,省得一不小心冒出个先帝年号。
贺闻璟抬眼,等了等。
“过来。”
我没动。
“站那么远,听不见。”
我一下就不怕了。
准确说,没那么怕了。
我磨磨蹭蹭走回去,停在离他三四步的地方,琢磨这算不算还听得见。他像看穿了我的打算,伸手往近处指。
“再近一点。”
我心里怒道,凭什么?
他点了下头。
“现在听见了。”
我盯着他,嘴巴张开,好半天没合上。
贺闻璟似乎也觉得荒唐,自己说到这里,轻轻皱了下眉。他告诉我,近日才有的事,起先以为是没睡好,听见旁边有人说话,回头看,一群人都闭着嘴。
今日走到膳房门口,那声音忽然清清楚楚,连撑死都替自己挑好了。
我脸红得能煎饼。
“别人呢?”
“没有。”
“常庚也没有?”
他瞥我一眼。
“你很想他有?”
我连忙摇头。
只是有点失望。他要是能听常庚,光那人心里想扣我们的东西,听一上午就够皇帝生一年的气。
贺闻璟又听见了,朝外头看了一眼。
我突然反应过来。
他能听我,那我用不着将自己往死里憋了。
“奴婢还有一件事。”
他将最后一口饼吃完,示意我说。
我在心里先说了。
欠的月钱。
三个月了。
我祖母的摊子都快落灰了,这三个月我一文没拿回去。
这次,贺闻璟没立刻接我的话。他看着我,目光有点凉,等了好一会儿,才问:“为何不说出口?”
我低下脸。
“说过。”
常庚说等,底下管发的说没下来。我问得多了,便排最晚那轮饭,进来这么久,倒只学会了,哪一锅汤的最后一点还比较稠。
“现在说。”贺闻璟道。
我抬起头,喉咙堵了一下。
“三个月月钱,原说每月一串,奴婢没拿到。今日您还叫我做饼,做完了,总不能还是只给半个。”
他嘴角又要动。
我没陪着笑。
他这才收起那点看热闹的样子,叫了声姚长贵。
大内侍回来,我亲口又说了一遍,脸发热,声音却比方才稳。姚长贵问了两句,去找管发月钱的人,没让我再跪回常庚面前等。
贺闻璟站起身。
“先把这一顿做完。”
我心里立刻嘀咕,听着又像要先干活再等钱。
他低头看我。
“温鸢。”
我心都一跳。
他记得我的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问的。
“朕说过的话,会给。”
我抱着那只捂在手里的饼,终于咬了一大口。
肉汁冒出来,烫得舌头一缩。
贺闻璟看见,笑了一声,往门外走。临到那半堵墙,他又回头,说隔着东西也听不见,不必躲到井里去想。
我愣住。
方才我真想过。
这狗皇帝,连我想躲哪儿都听见了。
***
我回灶边,秋杏伸手替我将嘴角擦了一下。
“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春芽在旁边点头,点得太用力,发辫都晃。
我说回来做饼,春芽更愁了,指给我看,后头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她问我陛下是不是以后都要吃这个。
我吓了一跳。
他要天天吃,我得揉面揉到七老八十。
“先管今天。”
第三锅出来的时候,一位姓章的师傅过来了。他原管蒸菜,手粗,肩膀宽,围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我饼压得小,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挑刺,先横了他一眼。
“不爱吃别吃。”
他愣住,随即说,我是问你另有几个鏊子,光这一口,晌午过了都轮不上。
我脸一热。
他没再看我,挽起袖子,去找能摆锅的地方。我们只会用原来的小灶,东西搬来一地,连人都转不开,他一来,先让堵在柴堆前的人把菜挪到另一边,腾出一条送饭的路。
这回我没再抢话。
他管锅,我跟秋杏揉面、压饼,春芽帮着递,速度真快了一点。不是每份都做肉馅,已有的菜配着送,原来就能直接上的,由姚长贵叫人分出去。
我不必一个人喂饱全宫。
知道这一点以后,肩膀反而松了些。
日头过了树梢,等在门外的人总算少下去。章师傅叫我们也吃,我才看见自己那一份只吃了几口,又一直搁在碗边,已经凉了。
秋杏悄悄留了三只热的。
她先分我,又分春芽,自己拿最后一只,捧着吃。我们没有跪,也没有对着谁说恩典,就蹲在柴棚外,吃得满嘴是油。
过了一会儿,春芽忽然笑了。
我问怎么了。
她说,上午偷着吃还要挨打,中午自己做,竟然能吃热的。
秋杏让她小声点。
我也怕,可嘴里的那口热饼,将怕压下去一点。
“咱们做了大半晌,还不能吃一只?”
说完,我自己心里都跳了一下。
我平时没有这么硬气。
春芽看着我,先点头,再咬一口。我们仨又都笑了,笑得不太响,像偷着合伙干成了一件很坏的事。
姚长贵就是这时来的。
身后一个小内侍,手里托着个不大的匣子。我一看,饼都忘了咽,急忙站起来。他却让我们吃着,没摆架子,先叫了一声温鸢。
我应了一声,他把匣子放到旁边干净的凳上。
三串钱。
穿得结实,铜钱挨在一处,响起来特别好听。
我伸手,又缩回来,问真是给我的?
姚长贵说是欠的,另记清了,不在今天供饭的钱里头。他让我点,我点了个开头,手又湿又油,怕点错,擦了两回。
秋杏站在旁边,眼神一动不动。
她也欠着。
我嘴唇动了动,想起皇帝离得远,听不见,不能指望他自己明白。
“姚公公,秋杏也有。”
她一下拉住我袖子。
我回头,她脸都白了。我知道她怕什么,一个人好容易拿了钱,又往外扯,万一惹烦了,下回连这三串都拿不到。
姚长贵看了她一眼,又看春芽。
“名字和月份,都报给跟来的。”
他指了指小内侍,没让我们将那串钱交回去,也没先要我们证明自己懂得感恩。
我高兴得想哭,又舍不得先哭,手一直按在钱上,怕旁人顺手当成盘子端走。
常庚从院门外走过,身边跟着两个人。他已经不能在这儿发号施令,要随人去核旧账与修造的事。没戴枷,脸却比戴了还难看,路过我们时,狠狠盯了我一下。
我怕得心一抖。
手没有离开匣子。
他走远了,秋杏才慢慢松开我的袖口。
晚上,章师傅将西院的小灶分了用处,让我们明早不用全挤在一处。我们忙完,旧灶房那边已经少了好几扇门,拆下来的瓦整齐码着,不像还能一夜间装回去。
我抱着三串钱回住处,第一次嫌路短。
到床前了,还想多走几步,让它再响一会儿。
春芽趴在床头,问我,这回能出去开摊了吧。
我说还得攒,锅、炉子、地方,都要钱。
她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淡了点。
我将匣子放到枕头旁边,摸了又摸。
三串够让我今晚睡个好觉。
要开那个摊,还不够。
***
第二天,我没去烧火。
姚长贵让人将我领到一间小屋,先洗手,换了件干净衣裳,再坐着等。屋里不热,桌上有茶,我围着杯子看了半天,不敢碰,怕喝完又算一笔。
新衣服腰身太宽,我拿手指揪住后头,想起祖母给我缝衣服时,总嫌我吃得多还长不胖,浪费粮。
等贺闻璟进来,我正低头算,能不能将这件也带走。
“能。”他说。
我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陛下。”
“坐着。”
他像没看见我的狼狈,将一张纸递到我面前。不是要杀头,是要给我换差事,往后专在新膳房做他要吃的东西,月钱加了,搬到更近的住处,不用再跟一屋子人挤。
我盯着那张纸,先高兴了一下。
加钱,单住,听着没有一样不好。
再往下看,原先的差约要重签。
我进宫替补的是半年的差,还有二十来天就满。常庚扣着钱,我早想着拿到了就走,没料到钱刚拿到,又有一张更体面的纸,要我将原来那个日子往后搁。
贺闻璟问我看清没有。
我说看清了。
心里说,锅一换,连人也得钉在灶上。
他脸色沉下去。
“朕要将你钉着?”
我立刻站起来。
我还是怕他,昨日吃了一只饼、拿回三串钱,不等于今日就敢冲他掀桌子。
“奴婢想回去。”
屋里一下安静了。
“宫里不好?”
“这间屋好。”我说,“衣裳也好,钱多也好。”
“那你还要什么?”
我没答出来。
我想要祖母的小板凳,想要凌晨在巷口推炉子,想要自己忙起来,卖完一笼,再决定要不要多做一笼。想要吃饭的时候,不必一边嚼,一边琢磨谁准我咽。
这些在他眼里,都不如眼下这间屋。
我也知道。
单是他肯听我说完,往日的温鸢已经要叩头谢恩。
贺闻璟听着,面上那点不快没立刻退。他将纸往桌上一搁,像我端来一盘不合他意的菜,还不肯认自己做得好。
“你祖母住哪儿?”
“南城榆钱巷。”
“摊子做什么的?”
“面食。早上有饼,有时包馄饨。”
他问几个字,我答几个字,心里却越来越烦。这么问下去,他是不是要把我祖母接进宫,连凳子一起,告诉我现在什么都有了?
贺闻璟忽然看我。
“朕还没说。”
我低头,没吭声。
姚长贵在门外轻咳一声,说前头有人等。皇帝没有走,仍然盯着我,过一会儿,突然问:“你在外面做的,比昨日那些更好?”
“看东西。”
“什么意思?”
“有的做法,宫里的灶不顺手。从前祖母那只炉,烧起来——”
我说到一半,想到他也许只是随便问问,又停住了。
他却把那张纸拿回去,折了一下。
“明日出去看看。”
我抬头。
“奴婢?”
“朕。”
我更不敢说话了。
我只是想开个摊,不是想将祖母那条巷子也拆了。
贺闻璟听见,额角很轻地跳了一下。
“温鸢,你脑子能不能停一会儿?”
我特别委屈。
“那您坐远点。”
这话说出口,我们都愣了。
他真往后退了两步。
我眼睛一下瞪大,他站在那里,眉间仍有不高兴,可屋子忽然比刚才宽敞了些。我再想什么,他没接,像终于关上了一扇一直漏风的窗。
临走前,他只交代姚长贵,明日让我跟着,旧差约先不换。
我回去抱走那件衣裳,手指抚过领口,才发现自己后背湿了一大片。
姚长贵送我出去,问我陛下为何退那么远。
我想了想,说,可能嫌我吵。
他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我明明一直没怎么开口。
这事,没法跟他解释。
***
回到西院,秋杏正在跟章师傅争锅。
她要先给下面的人煮汤,章师傅要赶一道蒸菜,两边都急,谁也不让。我听了半天,才知道,是常庚原来管钥匙,不在了,收面和收干菜的人互相不知道东西挪到哪儿。
原来拆几间灶房,真能把日子拆乱。
我把找到的面袋拖出来,没替他们判谁对,先拿自己那口小锅煮水。春芽也过来帮忙,等锅里热起来,秋杏的声音终于没那么高了。
她问我,新差事怎么样。
我说没换。
她愣了,手里一把葱停在半空。
“你傻啊?”
我没跟她讲屋里那一堆想法,她也不想听。她只知道我可能有更好的住处,月钱也多,竟然没要,真是饿过两顿又忘了。
我心里有点刺,又没法说她错。
她家在更远的地方,父亲还在给人扛货,弟弟等着钱用。能从烧火的升到管一处小灶,她就愿意留下,不盼榆钱巷,也不盼跟我一起推炉子。
我将一张油纸递给她,说你要那份差,你问问姚公公。
她没接我的话。
过一会儿,才问我,是不是她去了,就得替我挨皇上骂。
我笑出声。
“我还在这儿呢。”
她瞪我一眼,拿走了油纸。
等她转身,春芽偷偷问,能不能带自己出宫。我没立刻答应,她刚进来不久,连早上买多少面都没单独做过。我若现在说行,等真站到摊前,活从天没亮做到晚上,她未必愿意。
“明日我先去看看。回来讲给你听。”
她有点失落,也没继续缠。
下午,姚长贵忽然来要两份软些的饼,没说给谁。我跟章师傅做了,送出去,没多一会儿,又有人回来,说要见做的人。
我怕得头皮一紧。
上午才把新差事顶回去,下午又轮到饼有毛病?
领我去的不是皇帝那边。
太后住处外头有棵很大的玉兰,我一路上都盯着树,想着万一真有事,能不能先绕树跑两圈。等进到屋里,我又觉得,算了,人家不比常庚少两条腿。
太后六十二,头发梳得整齐,面前那盘饼少了一只。
她问我是不是昨日叫皇帝拆房的那个。
我连忙说不是我叫的。
她看着我,好像有点失望。
“那他自己想的?”
“师傅看了,说旧灶房得重修,陛下才准的。”
我答得规矩,不敢往身上揽。
太后点点头,将手边盘子推过来,让我看看。那只饼没少馅,就是一边有点厚,她牙不大使得上力,想知道能不能换个做法。
我松了一口气,差点软下去。
“能。要不明日做碗馄饨,皮薄些,肉馅剁细,汤另调淡点。”
她说行,又问我叫什么。
我答了,她没立刻叫退下,慢慢喝一口茶,说皇帝昨夜来过,讲起膳房的事,难得没有一边听人说话,一边皱着脸。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又问,今日也给皇帝做过饼没有。
我说没有。
“那你早晨去哪儿了?”
我心里一惊。
原来笑着说话,不等于不记得问。
我如实说皇帝问新差,我还没接。太后听完,没有像秋杏那样问我傻不傻,只看我一会儿,目光比刚才沉。
“你可知道,陛下不常留人。”
我低头。
这屋里没有贺闻璟,没人能听见我此刻在想什么。我终于可以很自私地想,留得少,是他的事,我回不回去,是我的事。
嘴上没敢这么说,只答知道。
太后也没再逼我,让我明日记着馄饨。
我出了门,才发现明日早晨要陪皇帝出去。
这两头,总得先说清楚,不能叫人等着一口吃的,我却在城外找炉子。
我回西院找章师傅,跟他讲做法,他一听就懂,比我说得还快,问是不是那样包。我点头,他也点头,叫我将要用的料先备好。
到晚饭时,我才腾出手给祖母捎了个口信。
明日回去。
不要借钱买肉,也别将门口地扫八遍。
就我回来看看。
那句“还有个皇帝”,我终究没敢让人传。
***
第三日出门,贺闻璟没穿龙袍。
一身深色衣裳,腰间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带子,走到人前,仍然像那条街刚刚欠了他不少钱。
姚长贵也换了衣服,后面跟着两个人,隔得不远。我拿了个布包,里面是祖母旧头巾和三串钱中的两串,出门前数了三回。
第三串留下了,怕一出去全弄丢。
贺闻璟见我盯布包,没问,只让上车。
这回出了宫,我是真高兴。
街上吵,车轮碾过石路,一阵颠。窗边卖糖人的老头还在,巷口换了一家饼铺,我扒着窗看,差点将头伸出去。
“坐稳。”
我缩回来,正碰上贺闻璟的目光。
他没笑,好像有点不习惯我在车上也能这么忙。我心里想,我又不是他,每日坐个车,满街都得先给他腾路。
他听见了,转头看窗外。
今天没腾。
前面堵着卖菜的车,赶车的人等了一会儿,换了条道。贺闻璟没说什么,只在转弯那一下,伸手挡住我肩膀,免得撞到窗框。
我没道谢,先红了脸。
他看我,我赶紧想饼。
葱饼,油饼,肉饼,大饼。
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饿了?”
我松口气,说有一点。
其实方才,我想的是他的手。
幸好还来得及换。
祖母真没扫八遍地。
她只扫了七遍,门槛外头还有水,没干。我还没进屋,就听见她在里头叫我,说灶上有热的,别站门口灌风。
我推开门,她坐在窗边那张旧椅子上,腿搭着块布,头发比我走时白了些,眼睛还亮。
我一下扑过去。
她嘴上骂我撞人,手却已经抱住我,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说长瘦了。
我拿头抵着她肩,想说哪有,话没出来,先掉了两滴眼泪。
贺闻璟站在门边,没有催。
等我想起屋里还有人,忙转过身,给祖母介绍:“这位贺公子,跟我来看看。”
她立刻要起来。
我以为她认出来了,吓得脸一白。她却只是想去拿另一只茶杯,家里来客,总不好让人干站着。
姚长贵先去帮忙,被她指挥着,从高柜里拿出一只小些的。
他平时在宫里一句话能指使一院子人,这会儿端着杯子,竟找不到擦杯的布。
祖母叫他用旁边那条,他应得很快,我憋笑憋得肚子疼。
我把钱放进祖母手里。
她捏了一会儿,问是不是有人借我的。
我说不是,欠下的发了。
她点点头,没有立刻说宫里好,也没有问什么时候升差,只叫我把外头的门拴好,街上人多,别露着钱坐。
贺闻璟听见,自己往门边去了。
木闩有点涩,他推了一下没推上。我想帮,他看我一眼,又自己试了一回。
终于拴好了。
祖母叫他坐,问吃不吃馄饨。他说吃,她又问几碗。
他顿了一下。
“先一碗。”
祖母很满意,指着我说,你看人家,吃完了再添,你小时候一开口就想全要,哪里装得下。
我听得脸热。
贺闻璟看着我,嘴角那点笑越来越藏不住。
我在心里呲他。
她还不知道,您一开口是想把人也添上。
他的笑慢慢停了。
我不敢再看,去灶边帮祖母。去年祖母摔了腿。我进宫以后,她又吃了一回药,原来摊上的铁锅就拿去抵钱了;那只旧炉也没撑住,裂了,挪在墙根种了葱。这会儿能用的是屋外的小灶,只够在家做几碗。
我掀锅盖,热气涌上来,眼睛又有点酸。
她嘴上只说都好。
摊子却真没了。
两串钱还放在桌上,能响,能数,变不出从前巷口那一块地方。
我蹲下去添柴,没再哭。
贺闻璟将那碗馄饨吃完时,我正跟祖母商量,先买口多大的锅。
***
我祖母没让我立刻买锅。
她问我,出来的日子定没有。
我说还二十来天,原来的约满就回。她把钱往我这边推一半,说那先拿回去些,别一高兴全给她,她没出门,花得没我多。
我不肯拿。
贺闻璟听着,一直没说话。
等出去看地方,他才问我,那两串够买什么。
我说能买的挺多,能开摊的却不是买齐就行。那条巷口原先是熟客,摆久了才有人来,空了这么久,旁人也有自己的锅在那儿了。
他朝巷口看了一眼。
一位卖甜汤的婶子,正坐在我们原来那块地方。
我没过去撵。
她见我,先认出来,笑着问是不是回来歇。我点头,她又招呼祖母,叫她坐一会儿,别刚出门就久站。
我向旁边找,最后看中一处铺子外头的空檐。地方不大,早晨能摆,晌午得收,店里卖布,掌柜说一旬交一次钱,得先跟他约好,别哪天想来哪天不来。
我听得认真。
贺闻璟站在旁边,似乎头一回听租这么窄一处,也能谈这么多话。他想开口,我轻轻拽了一下他袖子,先替我闭嘴。
掌柜瞧见了,看看我,再看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我脸热,松开袖子。
皇帝倒没生气,真不说了。
谈完,我们去看锅。姚长贵怕人多挤着,在前面挡了两回,卖锅的反倒不高兴,问买东西还是来巡铺的。
我赶紧说买,老老实实挑。
贺闻璟站在我身边,我心里嫌那只锅小,他低头看一眼;我又嫌另一只太沉,他也看。末了我想起他全听得见,忽然觉得不用在众人面前说太多,真有点便利。
我在心里叫他帮我提一下。
他没动。
我瞪他。
他站得近,分明听见,却像故意装没听懂。等我终于开口叫了声贺公子,他才接过去,提了一下,说沉。
“我知道。”
“那你让朕——”
我一把踩住他的鞋。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姚长贵立刻上来,假装替他接锅。卖锅的没听清,仍在旁边说厚的耐用,让我们别只看轻便。
祖母拿拐杖在地上点了点,问我买不买。
我说先留着,还没到日子,得把地方定了,再给定钱。
她点头,不催。
我没想好如何向贺闻璟道歉。他那只鞋被我踩出一点灰,自己蹭了两下,竟然也没跟我计较。
回来经过甜汤摊,他买了一碗。
姚长贵要付钱,婶子连连摆手,说是温婆婆家来的,尝一口不收。我不同意,掏了铜钱放上。她最后收下,又给我添了一勺。
我们四个人,只他一碗。
他端着,看了看我。
我心里一动。
想喝。
嘴上没说,手却已经往勺子上看了。他端过来,我真想接,祖母先问,怎么不给自己也买,光盯着人家的。
我一下臊得要命。
贺闻璟终于笑了,说不碍事,温姑娘替我挑的锅这么沉,分她一口应当。
祖母听得很高兴,问我们俩从前是不是见过。
我差点将甜汤吞进气管。
他替我接话,说见过。
祖母又问,在哪里。
“她做饭的地方。”
我在旁边闭了闭眼。
没一句假话,凑起来却很不对。
回程时,我将那只踩脏的鞋放在心里翻来覆去,怕他终于想起来要治罪。他却只问,今日看中的地方,为什么不定。
“还得回来值差。”
“朕若准你早些走?”
我抬头,心跳得快了一拍。
他看着我,不像开玩笑。
我立刻想到锅,想到炉子,想到下个月巷口可能有人先租了,又想到他方才提锅的手。
这回没能及时换成饼。
贺闻璟的眼神,忽然变了。
车里安静得过分。
我低头去扯布包的结,他也没有再问我为什么不定那处地方。
***
第四天,整座西院都知道我踩了皇帝的脚。
传到我耳朵里,已经变成我故意跌到皇帝怀里,连鞋都替他脱了。
我正洗面盆,听见后面两个人说,手一滑,盆沿磕了下指头,疼得我当场叫出声。她们回头看我,一个跑了,一个还愣着,像真等我讲脱鞋那一段。
我说没有。
她哦了一声,眼睛却更亮,觉得我不肯承认。
不到晌午,章师傅都来问我,还能不能照原来的日子走。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不能?”
他挠挠头,说外面都在传,陛下要留我,我又不是他管的人了。今日我若想歇,他也不敢再给我派活。
我看向灶上。
秋杏一个人擀皮,胳膊抬得发酸,春芽过去帮,两个人都不看我。我走过去接了一截,秋杏才小声说,你以后还记得咱们不。
我气得差点将面皮扯破。
我只是去看了一趟祖母。
回来竟然要像死过一回,重新找自己原来站的那块地方。
我忙完那一轮,就去找姚长贵。
他不在。跟着的人说,陛下在前头议事,不便惊动,让我回去等。我问要等多久,那人也不知道,只说现在温姑娘的事,没人敢随意做主。
“那谁能说清,我现在是什么差?”
他不答。
我看着那扇门,第一次觉得,能听心声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事。
他在里面,离我远,听不见。
他在忙的时候,我连一句正常的话,都找不到人肯递进去。
下午轮到我原先排好的半日歇,我带着章师傅开过的条子,到侧门想请人捎钱与消息,顺便问下回能否按原假出门。守门的看见我的名字,将条子推回去。
“温姑娘,您现在不是杂役这边放的人。”
我问归哪边。
“御前。”
“谁改的?”
他看我,仿佛我是在拿他取笑。
后面送菜的车停着,几个人往这儿望。我听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就是她,昨日还跟着出去的,回去什么样,以后可说不准。
我脸一下烧起来。
我能猜到他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越急着解释,越像求大家别信。眼下我真想转身跑回住处,将那件新衣裳也扔出去,省得它替我长那么多故事。
可跑回去,明天还是这样。
我站在门口,声音一点点稳了。
“我叫温鸢,西院做饭的。原差半年,还有二十来天。新差没接,月钱领的是旧欠,昨日跟陛下出门,是去看我祖母。”
后头静下来。
我本来还想把踩鞋说清,可那太蠢,踩没踩,和我能不能走,根本不是一回事。
“谁说我改归御前,请谁来对着我说。”
守门的人脸色也变了,低声让我别在这里说大声。
“那你替我往里递。说我的差要是改了,叫能作主的人给句话,别人人都不敢管,我就没地方回。”
这回,他终于接过条子。
我没出门。
我站在侧门外沿的阴影里,一直等,等送菜的车进去了,另一拨人出来。有人看我,有人想套话,我不接,也不再将新衣服的领子往低处扯。
没多久,姚长贵快步过来。
他先问我怎么站这儿,我将原话说了一遍。他皱着眉听完,去看守门人的记录,又问前面是谁递的口讯。
事情竟然没一个明确来头。
有人说听前面,有人说看我跟皇帝走了一遭,便以为已经定下。谁也没写我进哪处,谁却都觉得我该换一处。
姚长贵叹了口气,叫我跟他走。
我没有立刻动。
“公公,我今天是不是还有原来的差?”
他看着我,点头。
我这才迈开脚。
走到贺闻璟门前,我心里很乱,已不想挑他爱听的想,也不想拿饼将自己遮过去。
他从里面出来,走近我,眉头渐渐拧紧。
这回,终于听见了。
***
贺闻璟让姚长贵退下。
我还站着,他开口,先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
我忍了一路,忍到这里,那口气忽然冲上来。
“来过。”
“何时?”
“上午。说您在议事。”
他停了一下。
“没人报给朕。”
我知道。
可不知道的事,不会因为他能听见我心里几句话,就不再发生。
我低下头,盯着那双已经换过的鞋,想起昨日车上他伸出的手,心里更难受。那时候是真的高兴,现在也是真的气,没法互相抵消。
贺闻璟走近一步。
“你以为是朕吩咐的?”
我没马上答。
有一阵,我确实以为是。
他听见了,脸一下冷下去。
“朕若要留你,用得着传这种话?”
我心口一紧,抬起脸。
他在气头上,话说完,自己也没再接。我却听得明明白白,当然用不着,只要他开口,我就得留,原来那张没接的纸,也不过是因为他暂时肯由我不接。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跟。
两个人隔着那点地方,好像又回到刚被抓住偷饼的时候。
我说:“您要我留下,我确实没有法子。”
这句说得很慢。
我没有哭,没跪,也不是在用他发过的善心押他一个回答。我只是突然觉得,得先将最怕的那一点说出来,否则明日他对我笑,我又会以为,一切不好的都能靠笑遮过去。
贺闻璟望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抬手,似乎想让我别这样站。手到半空,又放下。
“朕不是那个意思。”
我点点头。
但我还没法像昨日那样,抬脚就踩他的鞋。
屋外有人搬东西,木箱擦过门槛,响了一下。他转头叫姚长贵,把管我的人、今日侧门的人都叫来。
我心里一跳。
不是怕要被罚,是怕他又拿我的事,给一院子人发一通火,最后人人见我都绕远,比现在还难做。
贺闻璟看向我,眼里的怒意没消,却将话换了。
“只说差事,不罚。”
他等人来了,当着他们的面,说我还按原约,新差没有换,不能凭传闻改名册或拦原本该递的话。我要告假,照旧办;到期要走,也照旧。
他说完,姚长贵应下,其余人也应了。
我终于松了一点肩膀。
这不是一句私下哄我的话了。
等人退出去,贺闻璟忽然问:“如今能回去做饭了?”
他语气不好,有点像将自己很想要的一样东西推开,又不肯承认舍不得。
我嗯了一声。
“陛下今日想吃什么?”
他看我一会儿,说,随便。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随便。我若真给他端盘没肉的,倒要看看他还挑不挑。
他听见,终于很轻地出了口气,像胸口那一块绷住的东西,稍稍松了。
“面。”他说。
“要什么浇头?”
“你定。”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叫住我,说若想早回去,不必再等二十来天,可先将原来的交接清楚,去留由我。
我停在门边。
他没等我谢恩,只朝我挥手,让我出去。
回西院的时候,我一路都没有笑。
春芽见我,吓了一跳,问是不是挨骂了。我说没有,拿面盆,切菜,真的给皇帝做了一碗面。
浇头给得足,还烫了两根青菜。
我不是不喜欢他了。
可喜欢和敢把后半辈子都塞到他手里,差得太远。
等姚长贵来取,我让他捎一句话。
“今儿算上,我再做三日,把这边手上的事交清。第七日早晨回家。”
他问定了?
我说定了。
他点头,没有再劝。
这一晚,我躺在床上,枕边还有剩下的一串钱。我摸着那串钱,想起贺闻璟吃面会不会嫌淡,又想起我选的日子。
第七日。
不是他喜欢听哪一句,就能替我往后挪的一个日子。
***
余下这三日,我没有闲着。
章师傅不肯只收一张我画的饼,说纸上哪个褶子都好看,真贴进锅里就未必。我只好站在他旁边,从和面开始陪着做,做完两锅,他已经能自己拿住那点火。
我很佩服,又有点不舒服。
原来我拿来在皇帝面前得意的本事,人家不是不会,是没见过这一路小摊的做法。讲清楚、做两遍,也就行了。
秋杏看穿我,偷偷笑。
“这就舍不得了?”
我说没有。
她把第一锅边上有点焦的塞给我,自己拿第二锅。我气得想跟她换,她已经咬下去了,笑得眼睛都弯。
姚长贵带着太后身边的人来,给了四两银子。
我没立刻敢拿,先问买什么。
来人说,买我这几日教的做法,也有今后补教的意思,太后不想我一走,又得等一个月才能吃上一回。不是要我永远候着,若将来需要另请,另说价。
我伸手接过。
沉得很好。
我想过自己会说一番客气话,真接到手,发现先笑出来了,笑得太实在,连姚长贵都没忍住。
“这回倒不推辞。”
“奴婢教了呀。”
他点头,说是。
我将银子放好,晚上写了个用料的小单子,没写出什么神仙秘方,哪一处全靠手感,我就第二日再带他们做。春芽也跟着学,不必总做那个递葱的,到了第六日,她已经敢自己往锅里下头一只饼。
她还是怕,饼出来边角也不齐。
我告诉她,先尝。
咬开,肉熟,底脆,能吃,没那么大一块天要塌。她捧着剩下半只,眼睛亮了起来。
秋杏真的去找过姚长贵。
不是替我问去留,是替自己问,西院重新分差,管一处小灶还缺不缺人。她回来没告诉我结果,我也没追着问,只在她领新钥匙那天,替她将发辫后头翘起来的一截压平。
她不跟我走。
这回我不替她可惜了。
第六日傍晚,姚长贵来叫我。
我以为又有饭,洗了手,去了才看见贺闻璟坐在窗下,桌上空着,没有碗。
他比前几日累,眼下那点青更明显。手边摊着纸,看见我,合上了,又像觉得太刻意,将其中一页翻开。
我看不懂,也没往前凑。
“明日就走?”
“是。”
“东西都带齐了?”
我点头。
他拿起一封薄薄的东西,朝我招了招手。我没动,心里先想,别又是那张新差纸。他索性走到门边,停在我面前。我还攥着袖口,他看我一眼,将文书放进我手里,又回窗下坐着。
是离差出门要用的文书,名字写得很清楚。
温鸢。
没有御前,没有什么姑娘将来另有安排。
他是真的给了。
我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竟然不是光高兴。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先前怕被留下,如今真能走,又舍不得这扇窗底下的人。
贺闻璟一直看着我。
“有话就说。”
我摇头。
他眼里的那一点亮,慢慢淡下来。
我本来以为他听见了,可我们隔着桌子,他坐在窗边,我站在门内,离得比我想的远。
他说过,不是处处都能听。
我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躲。
我又走一步,停在桌旁,心里那句话,终于不必挤着别的想法。
我会想您的。
贺闻璟抬起头。
我脸上发烫,没有再补八百句想他的饭、想他的月钱。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伸过来的手压到桌沿,没敢先来拉我。
“那你——”
“还是要走。”我说。
他将后半句咽下去,隔了片刻,点头。
我把文书收好,转身出门,走到门槛,又忍不住回头。
“榆钱巷的那处,我想试着做。您若再来……”
贺闻璟没等我说完,就问:“何时?”
这回轮到我笑了。
“先等我有锅。”
***
第七日,我出了宫。
春芽送到能送的地方,将一包饼塞进我怀里。秋杏忙早饭,没来,我隔着院墙叫了她一声,她在里面应我,让我赶紧走,别耽误她下锅。
我笑着往前去。
姚长贵给我找了辆能带东西的小车,送到榆钱巷,车便回去了。我抱着布包进门,祖母还以为自己记错日子,一边高兴,一边摸我的脸,问是不是又跟谁犟了。
我说有一点。
她叹气,叹完,问钱领没领。
我把四两银子拿出来,她不叹了。
祖孙俩坐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一起笑了。她拿帕子托着,说这么多,别弄丢。我告诉她是教做法挣的,她便点头,说那能拿,咱们真教了就能拿。
钱没有全花出去。
那处檐口还在,我去将头一旬的租钱交了,再买锅,订炉。炉子得等两天,我急得想自己往铺子里坐,坐到他肯先给我做。
祖母拦住,说人家的单子排前头,咱们也别插队。
我就先把面、碗、勺子备起来。
到第九日傍晚,炉子送来了。
没我想的那么轻,两个伙计抬到檐下,我蹲着看,越看越高兴,觉得祖母种葱那只,可以安心去种葱,不必再等我们拿泥给它补命。
伙计问放稳没有,我点头,又让他等一等,自己从旁边看,别挡了布铺开门。
掌柜出来,看见我认真,让我别慌,说已经说好的地方,不会半夜给我挪走。
我突然有点喜欢他。
不是他多好看,是这句话让人能睡得着。
第十日清早,我的摊开了。
我跟祖母推着东西来,她坐着择葱,我揉面,想得挺好:出第一锅,就有人闻味来。
第一锅,底糊了。
新炉跟宫里的灶,脾气一点不一样。我本来照旧时的手放,一面已经发黑,另一面还没到时候,翻过来,自己都想装作没做过饼。
祖母叫我拿出来。
我舍不得,伸着锅铲,恨不得再翻两下就能把黑翻掉。
“鸢鸢。”
她声音不高。
我终于将那几只取出来,搁到旁边,没摆上卖。
街上人来来往往,有人停步,看一眼,又走。卖甜汤的婶子过来,说我太急,炉口先收一点试试。我点头,第二锅放慢,终于有了一圈熟悉的香。
她买了头一只。
真给钱,不是我问她要,也没拿新开张全当人情。她咬完,点头,说比第一锅像话。
我笑得脸上发热,跟她说下回便宜一文。
“别。”她摆手,“你先好好卖。”
那一早,两盆面还剩下不少。有人嫌肉少,我心里想你先看看钱;有人问为何不挂祖传秘方,我说我祖母就在这儿,您直接问她。
祖母笑得拿葱打我。
太阳过檐的时候,我开始收。
按说好的,晌午前得给布铺让出地方。碗摞好,面放好,没卖掉的那些带回去再吃,我蹲在门边点今日收的铜钱,扣了这一早用掉的东西,余下不多,却真有一点。
我把它们单独装进一个小袋,走一会儿,就忍不住摸一下。
到了巷口,我问祖母,能不能买块糖。
祖母不让,说刚开张,别一赚就花。
我嘴上答应,走到糖铺前,仍然没忍住,买了一小块,两个人分着吃。
她骂我不听话,骂完,将自己那半块攥得牢牢的。
我一路笑,笑着笑着,想起贺闻璟。
我已经有锅了。
可他还不知道。
***
我等了一天,没等来贺闻璟。
第二日也没等来。
到第三日,我有点恼了。明明自己没有让人递话,偏偏心里觉得他这么大个皇帝,总该知道我哪天有锅,哪天卖饼。
我正给客人舀汤,想到这里,忽然想笑。
人一有喜欢的,真会给自己长毛病。
他只听得见近处那个我,哪里听得见我隔着一座城生闷气。
我将一张小纸托常往宫门送东西的人带给姚长贵。上头只写,有锅了,早晨摆,晌午收。
没写等他。
写完又补一句,今日葱好。
这回连祖母都看出来了。
她坐在旁边,拿葱叶碰了碰我的手,问我,是不是那位贺公子。我嘴硬,说姚公公也吃过饼,托人捎句话而已。
祖母点头。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不理她。
偏偏那日先来的,不是贺公子。
一个穿绸衫的男人,带着个跟班,站到摊前,既不问吃的,也不掏钱,先拿手敲了敲我的案板。
“温鸢?”
我抬头。
他姓常,叫常顺,常庚的堂侄。过去往宫里送过菜,知道我,也知道叔叔因哪一口灶被带去查。
他笑着说,叔叔平日待我不薄,教出这么个会做饼的,如今出来了,总该认认师门。
我手里还攥着面团,听得愣住。
“他教我烧过柴。”
常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小姑娘,话别说这么绝。外面不比宫里,开摊做生意,总得有人照看。”
我听懂了。
他想收钱,拿常庚没教过的手艺,算成我该交的那一份。既然我不在宫里,他觉得总有办法让我认下来。
我把面团放下,洗净手。
“这处我租了,钱付给布铺。炉是我买的,面也是我买的。您要吃,给钱,我做。”
他没接。
后面有人等,问还卖不卖。我说卖,伸手去端锅,他那跟班却将一只碗拿起来,转了转,说器皿不干净,怕不是在宫里得罪了人,才出来卖吃的。
我伸手夺回碗。
“放下。”
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理亏,是他真敢将我才买没几日的东西拿着玩。我将碗扣回去,心里那点害怕,突然被气压住了。
常顺往案边靠,伸手抓一只饼。
我拿锅铲按住了他的手背。
没砸,压得很实。他愣住,我盯着他,叫他松开。他往回一抽,带起饼边,我顺势将饼拨回盘里,热油蹭到他袖口。
他脸一下变了。
“你敢动手?”
“你没给钱。”
旁边卖甜汤的婶子先站了起来,布铺掌柜也出来了,叫他别在门口闹。常顺看见人多,不肯落脸,反而伸手去掀我放馅的盆。
我先将盆抱走,挪到祖母身后。
那一下躲得急,手背擦过案角,疼得厉害。常顺没掀着馅,便踢了下炉旁的矮凳,凳脚撞上水桶,水淌了一地。
我把祖母往里拉。
她也气得要命,拐杖握在手里,却没往人身上敲。我知道她怕闹大,也知道只要我现在认一回,往后每一锅饼,他都要来分。
我开口叫布铺掌柜,去请巡街的人。
常顺笑了,说请,正好说说我在宫里偷吃被抓的事。
我脖子根全热了。
真偷过,我不怕他说。
可他偏偏将那件我挨过吓、也已经过去的事,往新买的锅边上一丢,想让我往后永远抬不起脸。
“我吃了两个冷饼,”我说,“欠的也不是你的。”
说完,我提着锅铲,站回自己那半块干地。
抬头,才看见贺闻璟。
他站在人群外,离我还远,听不见我心里骂了多少句。
这次,他也不用听。
水,翻了的凳子,被我护在里头的祖母,都在眼前。
***
常顺没有认出他。
我看着贺闻璟走过来,忽然很想哭,又很想当着他,将常顺那身好绸子全抹上馅。
皇帝停到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谁弄的?”
“我自己擦的。”我说。
他眉头一动。
我立刻在心里补,别听一半就砍人,我还没说完。是这人闹,我躲他,擦的,不是没来由。
贺闻璟看我一眼,没发作,先伸手,想将我手里的锅铲拿过去。
我没松。
他等了一下,自己拿起倒着的凳子,扶到旁边。
常顺看他衣裳不差,语气客气了一点,问是温姑娘什么人,又说他正在教晚辈做生意。
“她请你教了?”贺闻璟问。
常顺脸沉下去。
“这条街……”
“这条街的铺面,是你家的?”
布铺掌柜立刻说不是,自己已经租给了温姑娘,约好早用午收,没有转给别人。甜汤婶子也凑过来,把方才拿饼、掀盆的事,一口气说得清清楚楚。
贺闻璟听完,朝身后看了一眼。
跟他来的那个人没有亮刀,只站到常顺要走的路上。常顺想推,推不动,终于急了,说他叔叔是宫里掌事,有的是人认得。
我听得气笑了。
“你叔叔现在不掌了。你不知道?”
他脸一僵。
原来真不知道全。
他只听见叔叔被查,怨到我头上,又以为自己在外面还能借那点名头,没想过常庚那把钥匙都已经换了人。
巡街的过来时,姚长贵也到了。
我第一次觉得,他那张平日不怎么多笑的脸,这会儿看着特别亲切。他没先宣布皇帝在哪儿,只将来人的袖口一带,低声说了几句,几人神色就变了。
常顺慌忙去搭话,越说越没人理。
贺闻璟让我讲。
我便讲了。哪只碗被拿,哪盆馅差点翻,哪只凳子砸到桶,什么是他弄的,什么没弄坏,我都说,不多添一件,也不把从前常庚做的全算到侄儿头上。
不代表我不想。
我真想让他多赔一口锅。
贺闻璟听见了,眼角竟然动了一下。
我在心里凶他,笑什么,我锅新买的,碰坏了你给我买?
他低低嗯了一声。
我耳根烫了。
幸好旁人都以为他在应方才的事。
常顺跟着人走,临走还盯着我。我握住锅铲,没把眼神让开。
那一桶水泼湿的地方,得慢慢擦。
祖母先将馅端回来,布铺掌柜帮我挪凳,甜汤婶子扫开门口碎土。我蹲下擦手,贺闻璟也蹲下来,隔着一块干净帕子,看我手背红起来的那一条。
“疼不疼?”
我说疼。
这次没有逞强,也没有因为他先问,就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白说了。
他握着我手腕,力气很轻。摸得我比擦伤那一下还难受,心里想亲他,又觉得祖母就在两步外,真亲了,能被她看上一辈子。
贺闻璟忽然抬眼。
我立刻想馄饨。
晚了。
他眼里那点冷全散了,像有人在冬水里放下一小团火。我不敢看,站起来说,您来得晚,都快收了。
“还卖不卖?”
“剩几只。”
“买。”
我拿油纸装给他,又问几个人吃。他看看身后,说他们也要。我把剩的都分出去,按数收了钱,没有给这位来护我炉子的多装两只。
实在是没有了。
贺闻璟站在檐下吃,没叫人替他挡着。祖母看他半天,忽然把我拉进门里,低声问,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她没被那几声贺公子糊弄住。
我握着她的手,告诉她真名字。
祖母望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我在她开口以前,先抱住她。
“阿婆,他今日是来买饼的。”
她没说我傻,也没问我凭什么觉得皇帝能来买饼,只把我的手攥紧,攥得手背有点疼。
我明白她在怕。
这回,我也得先想清楚。
***
那日收了摊,贺闻璟没立刻走。
祖母知道了他的身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进门,她就想起身,他看她起,她更不敢坐。两个人僵了好一会儿,倒把姚长贵急得在门口来回瞧。
最后还是我将祖母按回椅子。
“她腿不好。”
贺闻璟点头,自己在对面坐下,声音比在宫里低。
“上回那碗馄饨很好。”
祖母没想到他先说这个,愣了一会儿,答下回还给做。
我在旁边咬住嘴唇,怕笑。
他是真不会在这种屋里说话,总像要等一个人开头,把正经事交给他。偏偏这里没有奏折,祖母也不会先告诉他,外孙女该给谁。
贺闻璟看向我,想让我帮一句。
我装没看见。
心里说,自己问。
他听见,端起杯,又放下,终于亲口问祖母,是不是很不愿我再见他。
我心一下提起来。
祖母没说不愿。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说鸢鸢小时候就嘴硬,疼也能装一会儿,饿了更舍不得说。要是真跟人过日子,得有人能看出来,别总叫她先说自己没事。
贺闻璟听得很认真。
他不能听见祖母心里那些怕,能听见的,却是我此刻想扑过去把她抱住。
他没有抢着保证什么,只说记住了。
祖母又说,我要是拿皇上的好,给自己当了不得的脸面,她也会打我;可若他不高兴,也别让人把气撒到我头上,我受不住。
他说好。
这回,我真的不想笑了。
等祖母去里屋歇,我跟他站在小院里,隔着一盆长得有点歪的葱。原先坏炉子就在脚边,他低头看,问这就是种葱的那只?
我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炉边,手上沾了点灰。我替他拍掉,拍完,又舍不得把手收回来。
“陛下。”
他看我。
我心里一堆话,想来想去,终于亲口问了最没胆问的那句。
“您成过亲没有?”
他眼神一下定住。
“未曾。”
“那……有别人没有?”
我问得含混,脸已经红透。没有办法装成只是关心皇室婚事,我这么问,就是想知道,那一张好看的脸,能不能只朝着我笑。
贺闻璟看了我很久。
“没有。”
他往前一步,停在我面前,没碰我。
“也没有别人,能让朕在议事时,还想起她到底有锅没有。”
我没忍住,笑了。
原来他也想。
我以为自己早知道,真从他嘴里听见,还是像从前冷了好久的饼,忽然被人掰开,里头还有一口热。
“那你以后要来,先说一声。”
我已经忘记称陛下。
“我好给你留。别叫我看见一个穿深衣裳的人,就以为是你,忙起来,自己还要生气。”
他低低应了。
“你若忙,就别应。我没有日日等着你来吃饭。”
这句说完,我自己先不好意思。
明明等过,还等得很不讲理,他都听见了。
贺闻璟抬手,碰了一下我的发边,像在摸一件看了很久,终于敢伸手的东西。
我抬起脸。
“我想亲你。”
说出口,腿都软了。
可既然他已经听过,就不差我自己承认这一遍。我看着他,等他回答,他喉结动了动,答好。
我伸手拽住他袖口。
他弯下腰。
没有戏文里那么利落,我还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吓得要退,他的手才扶到我背后,没让我往那只种葱的炉上坐。
亲完,我半天没抬头。
他也没出声,手还扶着我。
我在心里想,好看是真好看,亲着也……
“温鸢。”
他声音有点哑。
我立刻把后半句收回去,低头想面,揉面,擀面,剁馅。
贺闻璟额头抵过来,笑得我耳朵发烫。
“别剁了。”他说,“朕还没松手。”
***
亲过以后,我照样得早起。
第二日揉面的时候,手背有一点疼,祖母叫我歇半天,我不肯。她看着我,拿起擀面杖,先替我擀了几张,叫我少包一点,别逞那一口气。
我听了。
那日没出满平时的量,收得也早。
巡街的人后来来过一回,常顺付了当日弄污东西与收拾的费用,还被明白告诫不能再来闹。我拿到的是一小笔收拾钱,不能拿它去换一口没被弄坏的锅。
他叔叔的事,还在另外查。
我没追着听每一笔。
贺闻璟也没有将他的去处,全当成哄我开心的故事讲。
他后来来过两次,每次先让姚长贵递话。有一次说能来,临时被事情绊住,到半上午又叫人告我,今日来不了。
我还是不高兴。
不是不明白,是留了那几只饼,心里又悄悄盼了半日,忽然落空,再有道理,也得不高兴一会儿。
那几只,我和祖母吃了。
我给他回话,饼吃了,下次另算。
他隔日真来,进门先问要不要多付一回。我想了想,收了他一份,叫他下回别总挑肉多的。这个账算得很小,却让他笑了一整顿饭。
到月底,布铺掌柜问我还续不续。
我说续,钱凑得出。手上不再光是那三串和四两,卖出去的饼,也一点点替自己留下租钱。祖母将钱袋给我,让我自己数,她坐在旁边,嘴上嫌我太小心,眼睛也在跟着看。
那晚,贺闻璟来了。
我以为还吃饭,先说今日不做了,面都没发。他说不吃,姚长贵却在后面捧着东西,进门也没有照常去拿杯子。
祖母先坐直了。
他走到她面前,郑重行礼。
这回,不是为了买一碗馄饨。
我看见他自己拿来的那只小盒,心口怦怦跳,手上还留着刚收的钱袋,想放下,又不知道放哪儿。
他转向我。
“温鸢,朕想娶你。”
屋里很静。
不是没人知道他想,是他真说出口,跟我先前在心里想一百遍,都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第一句话竟然问,娶了以后住哪儿。
姚长贵低下头。
祖母看我一眼,大概觉得外孙女真不争气,听见求亲,也只会先找屋子。
贺闻璟却没笑。
他看着我,说,若我愿意,是他的皇后,不是另调一处膳差,不是进来天天候他吃饭。
我攥紧钱袋。
这名字很大,大得把榆钱巷那处檐口都罩在里头。我想过回宫,也想过跟他坐在一张桌上吃,可真到这一步,还是怕。
我能不能做好,他会不会变,住进去以后,是不是又找不到肯替我递一句话的人。
他走近,听见了。
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拿一句不会压住我。
“你先想。”他说。
东西留下,人先走了。
祖母没劝我嫁,也没劝我别嫁。她把我手里的钱袋拿走,说攥破了,还得她缝。
我坐在她旁边,一直坐到巷口的声音都静下来。
第二日,我没有立刻答。
我照旧开摊,还把第三锅煎得有点过,自己吃了那只。收完摊,我跟祖母说,我想嫁。
她点头,让我将想留下的、想做的,也一起跟他说,别进门以后才盼他猜。
于是我真去说了。
是托姚长贵约见,在他能腾出的那半日,不用躲着等。我见他时,先站近,让他听见自己已经想过,不是被那只盒子吓得乱点头。
然后,我亲口说愿意。
说完,才说摊要留,祖母不必搬进宫来陪我,想看她时,我要能来;自己会做饭,却不想将每一次见他,都变成他在等一道菜。
贺闻璟听得很认真。
“好。”
我盯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问还缺什么。
我心里那句话,绕了好几圈,还是冒出来。
只要我一个。
这回,皇帝没有笑话我贪。
他说,只要我一个。
我终于伸手,先拉住了他。
***
后来那些日子,比我想的忙。
不是答了愿意,第二日换件红衣裳,就能坐到皇帝旁边。要学的东西多,我认得几个字,真拿到教习的人递来的册子,仍然得一行一行慢慢看。
有一回认错了,自己还挺有把握,念完,屋里安静得吓人。
我越想越不对,问是不是错了。
教我的女官抿着嘴,终于点头。
我让她直接说,别憋坏。她这才指出来,我听明白,脸热得半晌没退,晚上还拿那一行翻来覆去看。
贺闻璟来了,见我低头,很自然地伸手抽那册子。
我按住。
“没看完。”
他手停在我手背上,没再往外抽。我心里仍然在记方才那个字,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出另一句,又将两处放在一起讲。
比我自己死盯着好记。
我抬头看他,心里真有点佩服。他却像怕我太佩服,很快又问,今晚吃什么。
我将册子抽回来。
“您先把这一页给我讲完。”
他叹一口气,竟然真坐下了。
我们有时候说着说着,也会吵。
他习惯一句话让人去办,我不爱自己的东西换了地方,哪怕换过去的柜子更漂亮。有一次他让人将我的旧布包收进箱底,我找不着,气得坐在屋里,心里把他从头骂到那只新箱子。
他进门,走到我旁边,才听见最后半段。
问我何事,我不说,又觉得他既然能听,为什么没听全。我气着气着,自己也知道这毛病没道理,可还是多气了一会儿,才告诉他。
他也不客气,说朕在门外,怎么知道你又不高兴?
我被噎住,眼睛有点酸。
最后,布包是我自己找出来的。
他将那只新箱子挪开,挪到一半,才发现挡了门。我们两个对着那一大块东西,先不说话,后来一起笑得喘不过气。
祖母那边,请了同巷一位会做面食的嫂子,按月付钱,早晨过来帮。她不用再自己搬锅,坐着分馅、看收钱,嫌人家包得慢,照样能念一上午。
我去过几回。
有一回贺闻璟也在,她刚想起身,他便先坐下,说今日不多吃,别让他等到最后。祖母早知道他爱挑肉多的,故意将盘子转个方向,叫他自己找。
他看我,我不帮。
秋杏后来来看我,头一回叫了个新称呼,叫得我们俩都别扭。我拉她坐,她坐了半边,忍了好久,才跟我说章师傅又为一口锅跟人吵。
一说锅,她就忘了那半边凳子。
我听她抱怨,听得很快活。她也有管不住的人,有急起来想骂的时候,并没有因为领钥匙,就突然变成人人都肯听的掌事。
春芽捎来一包自己做的饼,我尝了一只,比那回稳多了。她还在宫里,攒着钱,等自己也想清楚再说,不必紧赶着做成跟我一样。
婚事定在两月后。
我到那天才知道,头上那些东西,真能将人压得想扶墙。女官教过,不能乱晃,我走得很稳,心里却已经将每一根簪子都抱怨了一遍。
贺闻璟离我远,还听不见。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
等走近,他果然微微侧了下脸,眼里那点端着的肃然,险些被我的心声冲散。我赶紧站正,心里叫他也别笑,前头还有这么多人。
他忍住了。
礼成的时候,我真站到了他身边。
他说过的皇后,不再只是榆钱巷里那一句求亲。我望着他,想起最初自己跪在御膳房门口,连饼都来不及藏好。
他低头,声音很轻。
“今日想吃什么?”
我抿住唇。
这问题,我现在真能认真挑。
“热的。”我说,“别等我卸完头上这些,锅里又剩清汤。”
贺闻璟笑了。
回到屋里,他亲手替我取下最沉的那一件,托在手里,眉头跟着皱起来。
“这么重?”
我看着他。
他终于明白,我方才真没只是在心里夸张。
***
成婚以后,我发现一件更要命的事。
贺闻璟早晨起得太早。
我以为自己在摊上惯了早起,怎么也不至于起不来,真住在一起,才知道有时候他起的时候,外头连一点亮都没有。
头两回我非要跟着起。
第二回,他在前面说话,我坐在旁边,点了三次头,根本没听见说什么。他停住,盯着我,我还点。
等他问,朕方才说了什么,我一激灵,答,肉多的。
姚长贵转过脸去了。
贺闻璟笑得我恨不能将自己塞回被子里。
从那以后,他早起,我不一定起。他用过早膳去前头,我能多睡一会儿,再做自己的事,也会去看祖母。有时午后才碰见,他听我心里抱怨一只新碗不好用,自己也要凑过去看。
不是每一日,都有那么多的大事可说。
我学的字一点点多,能自己给祖母写短些的信,长的仍然怕写错,先放旁边查。店里的钱和用料,我也慢慢能看,不必每一页都叫别人念给我听。
布铺掌柜后来愿意将隔壁更宽的一小间租出来,我跟祖母商量,没当日就点头。我们去看了三回,掂量炉子和来往的人,最后才将地方换过去。
仍在榆钱巷口。
从檐下摆到有门的一间,炉前终于能多站一个帮忙的人。租钱比原来多,我们的饼也还得一锅锅卖。
我心里很得意。
有一日贺闻璟去,站在新门口,问招牌写什么。
祖母说,就温家饼铺,大家认得。
他点头,要拿笔。
我先拦住。
不是不想要他写,是我想自己写那四个字。练了好些日子,头一回有这么大的一块地方,不必只在废纸边上挤。
贺闻璟将笔递给我。
我写得不算匀,最后那一笔有点发抖,自己看着很不满意。他却不让我拿布全擦掉,叫我远一点看。
退开,挂上去,竟然也像回事。
他站在我旁边,说,行。
祖母说,确实行,只要别将字写成面条。
我笑得差点碰到他肩上。
宫里那排旧灶房,也在这段时候重修好了。
原来破的几间拆得干干净净,能留的料另外存,灶和烟路都由修造师傅重新做过。章师傅进新地方,第一件事是找锅放哪里,秋杏紧跟着去抢自己该用的那一处,两个人吵得热闹。
我去看,春芽正捧着一碗汤出来。
她认出我,先想行礼,手里又端着,急得不知道怎么放。我接过去,先尝一口,说盐够了,她这才笑起来。
这里头还有好多人不认得我从前的样子。
有人听过两个饼的事,想问,又不敢;有人只知道皇后会做东西,以为我往后还要替陛下把每一顿都做了。
贺闻璟也有过这念头。
那日他突然说,明早还想吃我做的葱肉饼。
我抬眼看他。
他离我很近,当然听得见。
好哇,半夜起,天不亮揉面,做完再等着陛下挑肉多的。我都当皇后了,还得跟从前一样烧火?
贺闻璟看着我,好半天,竟然说,那朕自己试试。
我没拦。
真不拦。
第二日他不是天没亮就去,等午后空了,换了件衣裳,进旁边一处小灶。我站在门口,看他对着那盆面,第一次露出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的神情。
他会看一屋子人的脸色,会拿一句话压住满殿的声响,也会教我认字。
可眼前这团面,不怕他。
水添多了,黏手。
他抽不出来,想叫人,我立刻在心里喊,不准代做。
贺闻璟侧过头,瞥我一眼。
我笑得扶住门框。
他不肯认输,接着揉。我没有站一旁光看,走进去,添一点干面,将手压到他手背上,带着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往回收。
他低头看我。
我也抬头。
太近了,近得心里的坏话,怎么想都躲不过去。我本来正要夸他这手做饼可惜了,忽然想到,他袖口沾面这样子,好像也挺好看。
贺闻璟的手顿住。
我立刻说:“先揉。”
“朕知道。”
可他没有继续。
我看见他眼里的笑,自己也忍不住,抬手,将他鼻尖那一点白面抹开。
“看什么?”
他低声说,听见了。
我心里一横,干脆不遮。
就是喜欢你。
这么点话,我往后还要想好多遍。
他笑着低下头,亲了我一下。
面还黏在我们俩手上。
我蹭不掉,也舍不得先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