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年,我进了镇缝纫社。
组长指着角落一台破机器:“小方,新人用那台。”
赵大姐嗑着瓜子笑:“那台五年废了八个人哟,你试试能撑几天。”
我坐下来,脚搭上踏板。
老伙计,我回来了。
上辈子我在你身上踩出了全省金奖,然后被人偷了。
这辈子,我自己来。
1
八六年秋天,我背着铺盖卷走进镇缝纫社的大门。
十几台缝纫机排成两排,嗒嗒嗒响成一片。
组长老孟迎上来,上下打量我一眼。
“方巧兰?”
“嗯。”
他点点头,领着我往里走。
路过一台台机器,有新有旧,都有人坐着。
一直走到最里面的角落。
那儿蹲着一台老爷机。
漆掉了大半,针板上坑坑洼洼,脚踏板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缠了两圈。
“你先用这台练着。”老孟拍了拍机器,手上沾了一层灰,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组长,您这不是在为难人家小姑娘吧?”
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转头。
赵桂芝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全社最新的一台蝴蝶牌。
她翘着二郎腿,右手嗑瓜子,左手扶着搪瓷茶缸,眼皮都不抬。
“这台机子五年报废了八个人,最短的干了三天就哭着跑了,最长的也就俩月。”她吐了颗瓜子壳,弹到我脚边,“你这小身板,怕是扛不住。”
旁边几个女工跟着笑。
角落里有个小姑娘低着头没敢看我,手指攥着布角,指节发白。
老孟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干活干活。”说完转身走了。
我拉了张凳子坐下来。
凳子腿也是歪的,一坐上去就朝左边塌。
我扶了扶,脚搭上踏板。
手指碰到机头的一刹那,凉意从指尖窜到胸口。
三十年了。
又摸到了。
上辈子我在这张凳子上坐了整整三年。
白天裁衣服,晚上画图纸,踩到脚踝肿了都不敢请假,怕赵桂芝趁机把我工位收了。
三年后,全省服装设计大赛。
我报了名。
熬了十一个通宵,设计出一件翻领工装裙。收腰的线条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新裁法,领口做了三层叠褶,扣子用的是我自己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铜扣。
图纸锁在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
结果比赛前一天晚上,我拉肚子拉到站不起来。
赵桂芝端了碗姜汤来,满脸心疼:“巧兰你别逞强了,明天你上不了台,我替你把东西送过去。”
我信了。
把图纸、样衣、铜扣全交给了她。
第二天我在医务室的床上听到了广播。
“全省服装设计大赛金奖,获得者,赵桂芝。”
署的是她的名。
我跌下床冲到赛场,赵桂芝穿着我缝的工装裙站在领奖台上。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到死都记得。
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看。
像看一只爬不上桌面的蚂蚁。
后来我闹过,告过,没人信我。
图纸上没签名,样衣上没绣标记,我连一张草稿都没留。
赵桂芝调去了省服装厂,分了房子,涨了工资,评了先进。
我从缝纫社辞了职,嫁了个老实人,生了两个孩子,在菜市场卖了一辈子布头。
死那天我六十七岁,躺在出租屋里,手边还放着一把剪刀。
再睁眼,就回到了这儿。
八六年秋天。
镇缝纫社。
角落那台破缝纫机。
我按了按踏板,机器咔哒响了一声,像是打了个招呼。
行。
这回咱们从头来。
赵桂芝,你慢慢嗑你的瓜子。
我不急。
2
第一天我没急着表现。
赵桂芝就等着看我笑话。
我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踏板踩下去,针头跳了两下卡住了。
我停下来,蹲下去看底线。
梭芯装反了。
上辈子第一天我也遇到这个问题,鼓捣了一上午才搞明白。
这回我翻过底板,把梭芯取出来调了个方向,重新装好,三秒。
旁边那个低头的小姑娘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笑了笑。
她叫周小禾,十八岁,刚从乡下来的,比我还怯。
上辈子她是唯一在我被抢了金奖之后站出来帮我说话的人。
后来被赵桂芝排挤走了。
这辈子,我护着她。
上午我踩了两块练习布。
走线平稳,针距均匀。
赵桂芝路过瞄了一眼,瓜子壳卡在嘴角,顿了一下。
“哟,还行,没哭着跑。”
我没抬头:“赵大姐,你瓜子壳掉我布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撇撇嘴,走了。
下午老孟分活。
一批劳保手套要赶工,每人三十双,三天交。
赵桂芝分到最简单的直线缝合。
我分到最难的拇指包边。
拇指弧度小,包边要均匀,机器踩快了容易歪,踩慢了布会皱。
新人分到这个活,摆明了赶人。
周小禾替我鸣不平:“组长,这个活让新人干,太难了吧?”
老孟没说话,看了赵桂芝一眼。
赵桂芝嗑瓜子。
我懂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赵桂芝跟老孟是表亲,社里分活全她一句话。
“没事。”我拍拍周小禾的肩膀,“我试试。”
坐下来,拿了一只手套胚子。
上辈子我在这台机器上缝了三年手套,闭着眼都能包出标准弧度。
脚踩下去,布料走过针板,一道弧线流过去,干净利落。
整个车间的嗒嗒声没停。
但是我余光看到赵桂芝嗑瓜子的手停了。
一下午我缝了十五双。
质检员过来看了看,拿尺量了量。
“这个包边,误差不超过一毫米。”
他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几个人听见了。
有人回头看我。
赵桂芝的瓜子终于又嗑起来了,但是频率快了一倍。
我低头继续踩。
不急。
第一步,先把活干漂亮,让所有人看见我的手艺。
第二步才是重点。
下班的时候,周小禾追上我。
“巧兰姐,你之前在哪学的?也太厉害了吧。”
“自己在家练的。”
“骗人,你那个弧度,我看师傅都踩不出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赵桂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方巧兰。”
我站住。
“明天组里聚餐,你来不来?”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是那杯搪瓷茶。
脸上笑眯眯的。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笑的。
先示好,再拉拢,然后摸清你的底。
“来呀。”我也笑了,“赵大姐请客吗?”
“AA。”
“行。”
她看了我两秒,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那个包边的手法,回头教教我呗。”
我心里头哼了一声。
上辈子你可不是要学手法。
你是要学完之后,说这手法是你琢磨的。
“好说好说。”我摆摆手。
教你?
行,这辈子我教你点不一样的。
3
聚餐在社门口的国营饭馆,四菜一汤。
赵桂芝坐在中间,声音最大,筷子夹得最快。
我坐在角落,观察每个人。
质检员老刘,闷头吃饭不说话,上辈子他是个公正人,但胆子小,不敢得罪赵桂芝。
裁剪组的张嫂,赵桂芝的铁杆跟班,嘴碎心毒,上辈子帮赵桂芝传了不少我的闲话。
还有老孟,坐在赵桂芝旁边,俩人时不时低头嘀咕几句。
周小禾挨着我,紧张得筷子都握不稳。
“放松。”我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巧兰姐,赵大姐老看你。”她小声说。
“让她看。”
赵桂芝端着酒杯晃过来了。
“方巧兰,敬你一个,欢迎加入咱们社。”
我端起杯碰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没走,往我旁边一坐。
“我听质检员说,你那个拇指包边缝得很好。”
“还行吧。”
“你这手法哪学的?我干了六年没见人这么缝过。”
六年。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
实际上她干了六年连梭芯都经常装反。
她靠的不是手艺,是老孟这层关系,加上嘴甜会来事。
“家里有台旧缝纫机,小时候瞎练的。”
“旧机器能练出这手感?你别糊弄我。”她笑着拍了一下我胳膊,力气不小。
“真的,我妈教的。”
“你妈也是裁缝?”
“做过几年。”
她眼睛转了转。
“那你妈有没有什么诀窍?回头你写下来给我看看呗,咱们一起进步嘛。”
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招。
先套近乎,再要技术,最后拿着你的东西说是自己的。
我低头喝了口汤,抬起头来,笑着说:“写下来多麻烦,改天我当面教你。”
“当面教?”她愣了一下。
“对,当面教,手把手那种。当着大伙儿面教,谁想学都能来。”
她嘴角的笑僵了半秒。
当着大伙的面教,那所有人都知道这手法是从我这来的。
她没法说是自己琢磨的。
“那多不好意思。”她干笑。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大姐照顾我一个新人,我还不得报答报答?”
周小禾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我没动。
赵桂芝端着酒杯回去了。
坐下来之后跟张嫂咬耳朵,眼神朝我这边扫了两回。
周小禾凑过来:“巧兰姐,她是不是想套你手艺?”
“嗯。”
“那你还说要教她?”
“教啊,当然教。”我夹了口菜,慢慢嚼,“但是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是我教的。”
周小禾想了想,眼睛亮了。
“巧兰姐,你坏。”
“不坏。”我放下筷子,“我只是不想第二次被人偷了东西还说不清楚。”
周小禾没听懂。
没关系,以后她会懂的。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拐进了镇上的供销社。
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一支钢笔。
从今天开始,我每画一张图纸,每想一个新裁法,全部记在本子上。
日期,签名,内容。
每一页。
上辈子我输在没留证据。
这辈子,我的东西每一笔都有记录。
赵桂芝,你再想伸手。
这回你会发现,手伸出来,我备好了剪刀。
4
接下来一个月,我在缝纫社扎下了根。
赵桂芝安排什么活我都接。
拇指包边、袖口滚边、裤脚暗缝,全是别人不愿意碰的细活。
我全干了。
而且干得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好。
质检员老刘每回检查到我的活,都要多看两眼。
有一次他检查完放下手套,转头跟老孟说了句:“组长,小方的活,没挑的。”
老孟嗯了一声,没接话。
赵桂芝的瓜子嗑得越来越慢了。
她开始坐不住了。
第三周,她出招了。
早上我到工位,发现我那台老爷机的底线被剪断了。
不是磨断的,是剪的。
断口齐整。
我蹲下看了看,没吱声。
换了根底线,继续干活。
第四周,我放在抽屉里的两块样布不见了。
那是我晚上加班裁的,准备试一种新的省道处理。
我翻遍了抽屉,没有。
周小禾急了:“巧兰姐,肯定是有人动了你东西。”
“嘘。”我按住她。
我没报告,也没声张。
只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笔记本拿了出来,在食堂的桌子上,一笔一画记录。
“十月十四日,样布两块遗失,款式:改良省道工装上衣。附草稿。”
然后画了两张简图,签上名字,标了日期。
张嫂在对面看见了。
“哟,巧兰,你这记什么呢?”
“记工作日志。厂里不是提倡嘛,技术创新要有记录。”
张嫂的筷子顿了一下。
下午赵桂芝来找我了。
“巧兰,听说你样布丢了?你怎么不跟我说啊,我帮你找找。”
“不用赵大姐费心,布不值钱,我重新裁就行。”
“那个什么改良省道?听着挺新鲜的,你跟我说说?”
我合上笔记本。
“还在试呢,等成了再说。”
她盯着我手里的本子看了两秒,笑了笑,走了。
这个月底,镇里开了个劳动技能小比赛。
规模不大,就镇上几个厂子的缝纫工参加,奖品是一台新蝴蝶牌缝纫机。
老孟在车间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赵桂芝。
她是社里技术最好的,前年镇里比赛拿了第二名,去年拿了第一名。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瓜子壳吐到地上。
“今年还是我去呗,组长?”
老孟点头:“桂芝你先报名。”
然后他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
“方巧兰,你也报个名吧。”
车间安静了一秒。
赵桂芝的瓜子壳卡在牙缝里,她没吐出来。
“组长,新人也能参加?”张嫂先开了口。
“规则没说不能。”老孟说。
赵桂芝把瓜子壳吐出来,笑了一声:“行啊,小方有实力,让她试试,年轻人嘛。”
她语气很轻松。
但是她握茶缸的手指收紧了。
我在角落看得清清楚楚。
“好,我报名。”我说。
下班之后周小禾追出来拉住我。
“巧兰姐,你真要跟赵大姐比?”
“嗯。”
“她干了六年,而且组长是她表亲,评委里面肯定有人会偏向她的。”
“我知道。”
“那你不怕?”
我把笔记本揣进包里。
“小禾,上回丢的那两块布,是赵桂芝拿的。”
周小禾张了张嘴。
“我在布背面用针扎了两个小洞,左上角,对称的,肉眼不容易看出来。等比赛那天,你帮我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看赵桂芝交上去的参赛作品,袖子内侧的布料,有没有两个对称的小洞。”
周小禾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巧兰姐,你是故意让她拿的?”
我没答。
走出大门,秋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
但我心里烧着一把火。
赵桂芝,这回不是我没留证据。
是你自己把证据穿在身上了。
5
比赛定在十一月十五号,镇文化宫。
赛前两周,车间的气氛微妙起来了。
赵桂芝比以前来得早了,走得晚了。
她不嗑瓜子了,换成了闷头踩机器。
张嫂有意无意地从我工位旁边经过,偷看我在缝什么。
我大大方方地摆在桌面上练。
练的是基本功,直线、弧线、滚边,看着平平无奇。
真正的参赛作品我在宿舍里缝。
夜里十二点,借着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一针一针手缝。
我设计的是一件改良版工装外套。
上辈子那件翻领工装裙的核心技术,这辈子我换了个形态。
领口改成立领,收腰线往上提了两厘米,袖口做了暗扣翻折。
最关键的是后背的裁片。
我用了一种分片弧线裁法,能让后背贴合肩胛骨的弧度,穿起来既挺括又不勒人。
这个裁法是我前世花了三年琢磨出来的。
赵桂芝偷走的那件裙子上就用了。
但她只偷了成品,没偷到原理。
这回我把原理和成品都握在自己手里。
笔记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刀怎么裁,每一针怎么走,日期签名一样不缺。
比赛前三天。
赵桂芝忽然对我特别热情。
中午吃饭非要坐我旁边,下午还给我带了包话梅。
“巧兰,比赛紧张不?别有压力啊,重在参与嘛。”
“不紧张,赵大姐。”
“你比赛穿什么?要不我借你件体面衣裳?”
“不用,我有准备。”
她眼神闪了一下。
“对了巧兰,你参赛作品做好了没?我的做好了,要不咱俩互相看看,提提意见?”
来了。
套路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先示好,再套话,看了之后要么抄要么拆。
“还没做完呢。”我笑着说。
“你可抓紧啊,后天就交了。”
“来得及来得及。”
她走了之后,周小禾凑过来。
“她在套你的底。”
“我知道。”
“你作品到底做好了没?”
“昨天晚上收的尾。”
“那你说没做完?”
“她不是想看嘛。看不到才难受。”
周小禾捂着嘴笑。
比赛前一天晚上,我把作品用报纸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然后在宿舍门上夹了一根头发丝。
第二天早上,头发丝断了。
门被人打开过。
我掀开枕头,作品还在。
但是报纸被打开过又重新包上了,折痕跟我的不一样。
我的折法是往左压,重新包的人往右压了。
有人来看过我的参赛作品了。
我心跳快了两拍,但手很稳。
来看就来看。
你看了也来不及了。
离比赛还有十二个小时,从头做一件?你赵桂芝没这个手速。
抄局部?评委不是瞎子。
现在你知道我的水平了,你慌不慌?
带着作品走到车间的时候,赵桂芝已经到了。
她坐在工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茶缸里的水没动过,瓜子也没嗑。
张嫂凑过去跟她说话,她摆了摆手。
我把作品锁进抽屉。
这回的锁是我自己新买的,钥匙只有一把,挂在脖子上。
赵桂芝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冲她笑了笑。
她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没笑。
6
十一月十五号。镇文化宫。
参赛的一共十二个人,四个厂子的缝纫工。
评委三个人,镇工业办主任,县服装厂技术科长,还有一个省纺织学校的退休老教授。
省里来的这个老教授是临时加的,据说是来镇上探亲顺便当个评审。
赵桂芝得到消息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
镇上的评委好打点,省里来的人她够不着。
比赛规则简单,每人提交一件成品,现场展示讲解,评委打分。
我排在第七号,赵桂芝第四号。
她先上。
她提交的是一件女式衬衫。
蓝底白碎花,翻领,腰身收得不错。
她站在台上讲得头头是道,什么领型的设计灵感啊,什么面料选择的考量啊。
镇工业办主任一边听一边点头。
县技术科长面无表情。
省里来的老教授把衬衫翻过来看了看走线,没说话。
赵桂芝回到座位上,张嫂凑过去:“桂芝姐,你这稳了。”
赵桂芝笑了,但笑得不自然。
因为她下台的时候看见了我怀里抱的那个报纸包。
她看过的。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把报纸包打开。
改良工装外套展开的瞬间,车间里有人小声吸了口气。
立领笔挺,收腰线干净利落,袖口暗扣翻折露出一截内衬,后背的弧度贴合得浑然天成。
我把外套挂在模特架上,走到评委面前。
“这件外套的核心是后背的裁片处理。”
我没用术语堆砌,直接拿了块样布现场演示。
“传统工装后背是一整片平裁,穿上去容易在肩胛骨的位置鼓包。我用了分片弧线裁法,把后背分成三片,每片的弧度都是根据人体肩背曲线单独裁的。”
我边说边比划。
省里的老教授站了起来。
他走到模特架前,把外套翻过来。
看了内里的走线。
看了裁片的拼接。
看了袖口暗扣的处理。
他拿起放大镜看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他摘下眼镜,抬头看我。
“这个分片弧线裁法,你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有记录吗?”
我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日期,签名,草稿,每一刀的裁法说明。
老教授一页一页翻过去,翻了整整五分钟。
全场安静。
赵桂芝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
老教授合上本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模特架上的外套。
“这是我今天看到的最好的作品。”他说,“而且不只是今天。”
他顿了顿。
“这个裁法,县服装厂都没人用过。”
他转头看向县技术科长。
科长点了点头:“确实没见过。”
赵桂芝的脸白了。
我回到座位上,周小禾拉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巧兰姐,你赢了。”
“还没宣布呢。”
“你看赵大姐的脸。”
我看了一眼。
赵桂芝的嘴角在抖。
不是笑,是撑不住了。
评分结果半小时后出来。
第一名,方巧兰,九十四分。
第二名,赵桂芝,八十一分。
差了十三分。
镇工业办主任宣布结果的时候,赵桂芝的瓜子从兜里掉出来了,撒了一地。
她没弯腰去捡。
张嫂凑过去扶她,她一把甩开了。
我站在台上领了奖。
奖品是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
抱着那台机器走下台的时候,我经过赵桂芝身边。
她叫住我。
“方巧兰。”
我停下来。
她盯着我,眼眶红了,但是没掉泪。
“你才来一个多月,凭什么?”
我抱着缝纫机,低头看她。
“凭手艺,赵大姐。”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走了。
但是我知道,这事没完。
赵桂芝不是会认输的人。
上辈子她输了面子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造谣。
这辈子大概也差不多。
果然。
7
三天之后,社里传开了一个说法。
“方巧兰的参赛作品不是她自己做的,是找人代工的。”
消息从张嫂嘴里出来的,但我知道源头是谁。
张嫂添油加醋的本事一流:“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新来的,干了一个多月,就能拿出那种水平的东西?”
“听说她在外面有个搞裁缝的师傅,东西是那师傅做的。”
“还有人看见她比赛前一天晚上往镇邮局跑了一趟,估计是去取件。”
传得有鼻子有眼。
周小禾气得发抖。
“巧兰姐,这也太不要脸了,她凭什么这么说?”
“凭她输了。输了就得找个理由,不然她在社里没法待了。”
“你不去解释解释?”
“不解释。”
“为什么?”
“解释是弱者干的事。”
我该干的事只有一件。
那天下午,我直接去找了老孟。
“组长,我听说有人传我参赛作品找人代工。”
老孟正喝茶,手一顿。
“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当着全社的面,现场做一件新作品。从裁布到成品,全程公开。做完之后谁还觉得是代工的,我走,不耽误大家。”
老孟放下茶缸。
他看了我足足五秒。
“行。”
第二天,社里组织了一次内部技术展示。
名义上是“技术交流”,实际上全社都知道怎么回事。
赵桂芝坐在第一排,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张嫂坐她旁边,嘴里嚼着话梅。
周小禾站在角落,手心攥着汗。
老刘搬了张桌子放在中间,桌上摆着布料、剪刀、针线和那台破缝纫机。
我的老伙计。
我站到桌前,看了一圈。
“我现场做一件立领短外套,跟比赛那件同款但不同色。面料是社里的库存布,谁都可以验。剪刀是公用的,针线也是。全程不打草稿。”
“不打草稿?”有人小声嘀咕。
我拿起布料,目测了两秒。
然后动手。
剪刀落下去,裁片一气呵成。
三片后背弧线裁片,我拿起来对光一照,弧度与比赛那件一模一样。
缝纫机踩起来,针脚均匀,走线流畅。
全社二十多个人看着我,没人说话。
赵桂芝嘴角的笑消失了。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我把最后一颗暗扣缝好,把外套撑开,挂在椅背上。
立领笔挺,收腰线干净,后背弧度贴合。
跟比赛那件一个水准。
老刘走过来,拿尺量了量。
“走线误差在一毫米以内,跟她参赛作品的工艺水平一致。”
他说得很平静。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了。
先是周小禾,然后是裁剪组的一个大姐,再然后是质检组的小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但是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赵桂芝没鼓掌。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剥落。
先是笑没了,然后嘴角往下坠,再然后眼眶发红。
张嫂拉了拉她袖子,她甩开了。
她站起来,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
谣言不攻自破。
从那天起,没人再敢说我找人代工。
但我知道赵桂芝不会停在这儿。
上辈子她造谣不成之后,换了一招,更狠。
她直接去领导面前告了我一状。
说我私自接外面的活,利用社里的机器谋私利。
那次我被扣了三个月奖金。
这辈子呢?
我等着看。
晚上回宿舍,我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十一月二十号。谣言事件处理完毕,当众现场制作,用时一小时四十分钟。在场人员二十三人。
签名,日期。
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门上的头发丝重新夹好。
不慌。
每一步都有记录。
你来,我接着。
8
赵桂芝沉寂了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里她没嗑瓜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上班来下班走,跟变了个人似的。
张嫂几次想凑过来跟她说话,都被她一个眼神挡回去了。
我没放松警惕。
上辈子赵桂芝沉默的时间越长,出手越阴。
果然。
十二月初,老孟在车间宣布了一个消息。
“省服装设计大赛明年三月举办,我们镇有一个推荐名额。”
全场的目光在我和赵桂芝之间来回扫。
“推荐名额的确定方式是内部评议加上级审批。”老孟清了清嗓子,“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提。”
话是对着所有人说的,但他看的是赵桂芝。
赵桂芝终于又嗑起了瓜子。
她翘着腿,慢悠悠地吐了颗壳子。
“组长,我觉得吧,推荐名额这事,不能光看一次比赛的成绩。得综合考虑资历、贡献、以往成绩,你说是不是?”
老孟点头。
“桂芝说得也有道理。”
我心里冷笑。
综合考虑。
换个说法就是,我赵桂芝干了六年,方巧兰才来两个月,名额应该是我的。
周小禾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动。
下班之后,我去找了老刘。
老刘正在质检室收拾工具,看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
“方巧兰?有事?”
“刘师傅,我想问个事。”
“你问。”
“省服装设计大赛的推荐名额,评议标准到底是什么?有没有书面文件?”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柜子里的文件夹。
找出一张通知,递给我。
我看了两遍。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推荐名额以技术水平为核心标准,参考近期竞赛成绩和日常工作质量。
没有“资历”两个字。
“刘师傅,这份通知能借我复印一份吗?”
老刘看了我一眼,默默点了头。
第二天,我把复印件贴在了车间的公告栏上。
没加任何批注,就贴在那儿。
来得早的人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赵桂芝来了之后,目光在公告栏上停了三秒。
然后她看向我。
我正低头踩缝纫机,头都没抬。
中午老孟找我了。
“巧兰,公告栏那个通知是你贴的?”
“嗯,我想着让大家了解一下评选标准,省得有误会。”
老孟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事你跟我商量一下再贴也不迟。”
“组长说得对,下次注意。”
他看了我两眼,走了。
下午赵桂芝没来上班。
张嫂说她头疼,请了半天假。
但是傍晚我从供销社回来的时候,看见赵桂芝从镇工业办的方向走过来。
脸上的表情很轻松。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去找工业办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
她跳过社里,直接去找镇上的关系。
工业办主任跟她什么关系我上辈子不清楚,但推荐名额最后给了她。
这辈子我不能再让她得手了。
当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
收件人是那个省纺织学校的退休老教授。
比赛那天他看完我的笔记本说了一句话:“小姑娘,有天赋也有心,难得。”
然后留了一张名片给我。
我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写了,没诉苦,没卖惨。
只是把作品照片、笔记本扫描件、比赛成绩单一起寄了过去。
信的最后一行我写:
“杨教授,我想参加省赛。如果您觉得我的水平够格,恳请指点。”
信寄出去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三天后赵桂芝在车间里宣布,工业办已经初步同意推荐她参加省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张嫂在旁边拍手:“桂芝姐太棒了。”
周小禾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
我坐在角落里,踩着老伙计,一行针脚走下去,又直又稳。
没急。
因为我知道邮局的信,今天到省城。
9
信寄出去第五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社门口的传达室大爷喊我的。
“方巧兰,找你的,省城来的。”
我跑过去拿起听筒。
“小方?我是杨维良。”
老教授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杨教授好。”
“你的信和材料我收到了,看了两遍。”
我的手微微收紧。
“你的裁法很有想法,但还有可以优化的空间。这样,我跟省赛组委会那边比较熟,推荐名额的事我来处理。你接下来一个月好好准备参赛作品,有问题给我写信。”
我的鼻子一酸。
“谢谢杨教授。”
“谢什么。好苗子不能让人埋了。”
挂了电话,我在传达室站了一分钟。
深呼吸。
然后回车间。
赵桂芝正在工位上嗑瓜子,一脸春风得意。
张嫂在旁边说:“桂芝姐,你省赛准备做什么款式?”
“保密保密。”赵桂芝摆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我在角落坐下来,踩缝纫机。
又过了三天。
老孟被叫去镇工业办开会。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他走到赵桂芝面前,嗓子有点哑。
“桂芝,省赛推荐名额的事,有变化了。”
赵桂芝的瓜子停了。
“什么变化?”
“省里那边来了通知,说我们镇的名额增加到两个。一个是你,另一个,省纺校杨教授直接点名推荐了方巧兰。”
全场安静了。
赵桂芝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杨教授?就那个比赛评委?”
“嗯。他给组委会写了推荐信,说方巧兰的技术水平值得参赛。组委会批了。”
赵桂芝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桌面。
“凭什么?她才来两个月,凭什么跟我一起参加省赛?”
老孟没说话。
“是不是她自己去攀的关系?一个新人,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赵桂芝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放下手里的布料,站起来。
“赵大姐,推荐信是杨教授主动写的。我给他寄了我的作品资料和比赛成绩,他觉得我够格。这不叫攀关系,叫凭实力。”
赵桂芝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方巧兰,你别得意太早。省赛跟镇里比赛不是一个级别的,你以为你那两下子能拿奖?”
我看着她。
“赵大姐,到时候赛场上见。”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抓起茶缸走了。
门甩得车间墙上的奖状都晃了一下。
周小禾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在发抖。
“巧兰姐,你太厉害了。”
“还没比呢,别高兴太早。”
“不是,我是说你把路走通了。她堵你这头,你从那头绕过去了。”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
是绕过去了。
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省赛是三月份,还有三个月准备时间。
我开始了魔鬼训练。
白天在社里干活,晚上回宿舍做参赛作品。
杨教授每周给我写一封信,信里指出我裁法的不足,建议我改进的方向。
他的字很小,写得密密麻麻,每封信我都看三遍以上。
笔记本越记越厚,换了第二本。
赵桂芝也在准备。
但是她准备的方式跟我不一样。
她请了两天假,去了趟省城。
回来之后跟张嫂嘀嘀咕咕了一下午。
张嫂后来无意中跟人说漏了嘴:“桂芝姐去省城拜访了一个服装厂的老师傅,花了二百块钱请人帮忙设计了一个款式。”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剪裁片。
手里的剪刀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剪。
二百块。
八六年的二百块,相当于普通工人四个月工资。
赵桂芝下了血本了。
但是买来的设计终究是买来的。
她穿不透那个设计的骨头。
评委一看走线和细节处理就知道,手艺跟设计是不是一个人的。
我把裁好的布片铺在桌上,对光检查。
弧度完美。
三个月。
够了。
10
三月十八号。省城,省文化宫。
全省服装设计大赛。
参赛者四十六人,来自全省各地市。
我背着那台老蝴蝶牌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省城。
周小禾请了假跟着来的,她说要给我当助手。
赵桂芝比我早到一天,张嫂陪着来的。
报到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她。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在裙摆上搓了两下。
紧张了。
比赛分两轮。
第一轮提交成品,评委打分。
第二轮是前十名进入的现场制作环节,两小时内完成一件指定类型的作品。
第一轮,我提交了那件花了三个月打磨的改良工装外套。
杨教授建议我改进的三个地方全部落实了。
领口的立领加了暗线支撑,收腰线做了微调,后背的分片弧线裁法升级到了四片。
四片裁法。
这是我在前世基础上新琢磨出来的。三片的时候肩胛骨贴合度是九十分,四片能做到九十八。
赵桂芝提交了她从省城花二百块买来的设计,一件收腰连衣裙。
款式确实不错,用了双层领的设计,有点巧思。
但我在评委席上看到了杨教授的表情。
他把赵桂芝的裙子翻过来看内里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走线不均匀。
设计是别人的,手工是自己的,两张皮捏不到一起。
第一轮成绩出来。
我第二名,九十一分。
第一名是省城服装厂的一个老师傅,九十三分。
赵桂芝第八名,八十三分。
她看到成绩的时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进了前十。
第二轮。
指定类型:女式春季短外套,面料统一发放,工具自备,两小时。
四十六个人剩下十个,围坐在赛场中央,评委和观众在外围看着。
杨教授坐在评委席正中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计时开始。
我拿到面料的瞬间,手指摸了一下质地。
棉麻混纺,有点硬,弹性一般。
这种面料做弧线裁片有难度,容易起皱。
但不是做不了。
上辈子我在社里踩了三年这种布料。
闭着眼睛都能处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裁。
剪刀落下去,手稳得像量尺。
身边其他人也在动手,剪刀声、缝纫机声、布料撕扯声混在一起。
赵桂芝在我斜对面。
她裁了两刀之后停了下来,盯着布料看了十几秒。
然后重新裁。
她在犹豫。
买来的设计是一个款式,现场做的是另一个类型,她的手和她的脑子对不上号。
一个小时过去了。
我已经完成了裁片,开始上机器缝合。
老蝴蝶牌在赛场上嗒嗒嗒响起来,声音不大,但稳。
周小禾站在观众区,双手合十,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
一个半小时。
我开始收尾。
领口、袖口、下摆,一道道工序走完。
最后缝暗扣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秒。
余光扫到赵桂芝那边。
她的缝纫机卡线了。
她蹲下去检查梭芯,手指在发抖。
张嫂在观众区急得快哭了。
赵桂芝站起来,脸上全是汗。她拼命转动手轮,线团在底下纠成一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恨,有急,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害怕。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我收回目光,缝上最后一颗暗扣。
举手示意完成。
计时器显示:一小时五十二分钟。
赵桂芝在最后八分钟勉强完成了作品,但袖口收得不整齐,后背有一道明显的褶皱。
评委逐一检查作品。
杨教授在我的外套前面站了很久。
他把外套穿到模特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
然后弯下腰看内里走线。
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朝我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最终成绩在下午三点宣布。
全省服装设计大赛金奖,获得者,方巧兰。
广播里的声音在文化宫回荡。
我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名字,耳朵嗡嗡的。
上辈子这个名字被人偷走了。
这辈子,它回来了。
周小禾冲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巧兰姐,你赢了,你赢了。”
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眼眶热热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领奖台上,主持人把证书和奖杯递给我。
省纺织工业协会的领导握着我的手说:“小方同志,好样的,你这个裁法我们协会要重点关注。”
杨教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方,值了吧?”
“值了。”我声音有点哑。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省服装厂技术岗的调令,我帮你申请的。下个月可以去报到了。”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在抖。
省服装厂。
这辈子不用在菜市场卖布头了。
台下观众席里,赵桂芝坐在最后一排。
她的奖状是“优秀参赛奖”,不算名次。
张嫂在旁边不停地说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看着我站在领奖台上。
脸上没有表情。
但两行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了。
不是委屈。
是终于知道了。
她搬不动我。
从来搬不动。
我抱着奖杯走下台,经过赵桂芝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叫住我。
我也没有停。
走出文化宫大门的时候,三月的风灌进来,暖的。
周小禾在后面追上来:“巧兰姐,咱们晚上吃什么庆祝?”
我抬头看了看天。
“吃面条吧。”
“啊?金奖就吃面条?”
“加个荷包蛋。”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搂着她的肩膀往前走。
怀里的奖杯硌着胸口,有点疼。
但是舒服。
这辈子,我方巧兰的东西,谁也拿不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