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找陆景迟学追男人,他正在喝茶,险些呛着。
「你要追谁?」
「还没想好。」
他搁下茶盏,抬眼瞧我:「秦芝遥,你是闲得发慌?」
「我娘要给我议亲了。画像摆了半桌,我总得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吧?」我把写好的纸递过去,「你帮我看看,从哪儿学起。」
他看了一眼。纸上规规矩矩写着五个字:讨人喜欢之法。
「你问我?」
「京城里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你肯定懂。」
陆景迟捏着那张纸,忽然笑了:「行。拿我练。」
「真的?」
「你要是不怕学坏。」
我立刻挪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提笔蘸墨。
「先生请讲。」
他看着我,唇边的笑意忽然收了点。
01
陆景迟说,追求人总得先学会说好听话。
「比如呢?」
「你看我,觉得哪里好?」
我认真打量他。陆景迟比我大两岁,我们两家只隔一堵墙,从小一道长大。我几乎天天见他,哪有闲工夫研究他的脸。
「眼睛挺好看。」
他颔首:「还有呢?」
「鼻梁也好。你穿这身青衣裳比穿红的好看,前年上元节那件红袍像新郎官,我笑了你三日。」
「秦芝遥。」
「你听我说完嘛。」我歪着脑袋,继续端详,「你笑的时候比不笑好看。特别是想捉弄人的时候,眼尾会往上一挑,很讨厌,但确实好看。」
他拿书挡了半张脸。
「你这是夸人?」
「句句属实。先生,我说得怎么样?」
「尚可。」
我记下一笔,顺口问:「你耳朵怎么红了?」
陆景迟把书扣回桌上:「书房闷。」
三月的风从窗户直往里灌。我穿着薄衫还觉得凉,实在不知他闷在何处。
我刚想替他打开另一扇窗,他一把按住:「接下来学什么?」
「你是先生,还问我?」
他想了想,提醒道:「夸人要诚心。不能见谁都夸生得好。」
「那若人家长得真好呢?」
「也不必见一次说一次。」
我不太服气:「别人都没听过,凭什么不能说?」
陆景迟看了我片刻,忽然把那页纸抽过去,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适可而止。
我气得夺回来:「你是不是教不起?」
「我怕你学会了,出去吓着别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下午原本约了庄头核账。为了陪我胡闹,他让人把账册送到书房,一页也没来得及看。
不过当时我全无察觉,只觉得自己拜对了先生。
临走前,我兴冲冲地宣布,明日还来。
陆景迟已经低头翻账了,闻言答得很快:「明日不成。」
「后日?」
「后日午后。」
「好!」
我跨出门槛,又回头补充:「你可别忘了。」
他指了指桌上堆着的账册:「倒是你,别把先生忘了。」
02
第二课学邀约。
陆景迟说,请人出门之前,得问清对方有没有空,还得说好何时何地见面。
我不解:「你和我从小出去玩,何曾用过帖子?」
「小时候你翻墙叫我,摔下去两次,崴脚一次。你想继续?」
「最后一次是墙砖松了!」
「我知道,那块砖至今还在我家库房里。」
他居然把砖捡回去了。我问他存着干什么,他不肯说,只催我写帖子。
我于是认认真真写了邀请,请他次日申时去城南听戏。为了表示诚意,还画了两朵花。
秦蘅堂姐看见后说:「你这字比账房写催债单还工整。」
「有这么好?」
「我是说不像约人。」
我没理她。
第二日午后,家里给纸鸢会订的细竹条迟迟没送来。等货车进门,几十捆竹条竟有一半粗得不能用。我跑到后院跟货商重新清点,又忙着给工匠分材料。
忙完一抬头,太阳已经偏西。
我拔腿就跑。
赶到戏楼时,戏都唱了小半场。陆景迟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盏冷茶,面前还放着我的邀约帖。
我喘着气坐下:「你怎么也不派人催我?」
「派了。你家门房说二小姐在后院发火,谁也不许进去。」
「……那倒是真的。」
陆景迟往我面前推了一碟没动过的栗子糕。
「戏园子下午换了两回茶。掌柜见我一直等,还以为我等的是欠银子的朋友。」
我抓着糕点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骂我,我倒愈发不好意思:「竹条送错了,我忙着换。是我不好,下回一定先叫人告诉你。」
「记住便好。」
「你真不生气?」
「有些。」他靠回椅背,「你再晚一刻,我就走了。」
我赶紧赔笑:「下回请你吃最贵的席面。」
「不必。下回别让我吃凉糕就行。」
戏唱完时天已经黑了。我送他到侯府门口,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使唤他使唤得太理直气壮。
他每天要替父亲看庄子账目,还要去练武场。以前我一喊,他便出来,我就以为他当真没事可做。
「陆景迟,」我叫住他,「你以后有事就直接告诉我。我可以等。」
他回头,神色有点意外。
「怎么,今日终于长大了?」
「你再说,我就把你小时候尿湿被子的事告诉整个京城。」
他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那年我才两岁,你倒记得清楚。」
我捂着额头瞪他。他转身进门,走了两步,又说:「下个月新戏开场,我还留这个位置。」
我答应得很响亮。
03
第三课是送礼。
我觉得这一课没什么可学。陆景迟的喜好我全知道,他讨厌甜腻的香,茶只喝淡的,衣裳大多是青、白、灰三色。小时候最爱吃糖炒栗子,长大以后不承认了。
于是我去街上挑了一只香囊。
为什么明知他不爱用香还买?因为铺子掌柜说,最近年轻公子都喜欢这个,送心上人最合适。
陆景迟接过,闻了一下,连打两个喷嚏。
「你想把我熏出门?」
「旁人都说好闻。」
「那你送旁人。」
我被驳得没脾气,回家问母亲为什么送礼这么难。
母亲正在对账,头也没抬:「谁告诉你送礼要按铺子掌柜的喜好买?」
我想了想,又跑去找陆景迟。
他书案上有把旧扇子,用了好几年,扇骨松动,开合时总有轻响。我问他为何不换,他说用惯了。
「借我两天。」
「做什么?」
「先生教得不好,我自学。」
他笑着把扇子给我了。
我找修扇的老师傅换了损坏的扇骨,扇面上原本画着一枝竹,我索性把另一面改画成一只昂着脑袋的狐狸。
画完我十分满意。狐狸瞧着就像陆景迟,每天仿佛都想挑人毛病。
他收到扇子,展开看了半晌。
「秦芝遥,你说这是我?」
「像不像?」
「我哪里像它?」
「你们都喜欢斜眼看人。」
他把扇子合上,没再同我计较。
隔日侯府办宴,我去给陆夫人送果子,竟见陆景迟拿着那把狐狸扇,与几位世家公子说话。
有人问:「景迟,你何时喜欢上这种画风了?」
他看了一眼扇子,答:「有人画得费心,总不能扔了。」
我听着心里高兴,等人散了便去讨夸。
「这礼物总算送对了吧?」
「勉强。」
「那你给我打几分?」
「九分。」
「剩下一分呢?」
他轻轻一敲我的脑袋:「那一分留着,免得你骄傲。」
我正要与他理论,忽听廊下有人叫陆夫人,说温家公子到了。
这名字我听过。
母亲新挑的相看人选,温洵。
04
温洵比我想象中年轻,穿一身月白长衫,说话不紧不慢。
母亲早与温家议好,趁侯府春宴让我们见上一面。这种场合长辈都在,合不合适,聊上几句便知道了。
我本来有点紧张。陆景迟看热闹不嫌事大,趁温洵去向长辈见礼,竟在旁边提醒我:「记得夸人。」
「用你说?」
「上回到你家取纸鸢的账房,你夸人家发髻梳得齐整。那人可是个光头。」
「我眼神不好,行了吧!」
陆景迟带着那把狐狸扇,笑得肩膀都动了。
温洵回来时,我正气得想踩陆景迟一脚。
「秦姑娘。」他拱手,「久闻你善制纸鸢。」
他没有夸我长得好看,也不问我平日读些什么女诫,开口问的竟是燕子纸鸢如何在风里转向。
我立刻来了兴致,拉着他坐到廊下,把带来的小样摊开:「得看翅膀怎么削。竹篾一边重了,放上去就会打转。」
温洵拿起纸鸢,仔细看了看,又问:「那两边都一样重,便一定飞得好?」
「也不一定。你瞧这只,尾巴太短——」
我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替我按住了被风吹起的图纸。
陆景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纸要飞了。」他说。
「谢谢。你替我拿那只红尾巴的。」
他拿了,却没有立刻走,随意问温洵:「温兄也爱放纸鸢?」
温洵笑道:「幼时爱。家中妹妹近日闹着要做一只,奈何我手笨,正好向秦姑娘请教。」
「原来如此。」
陆景迟把红尾纸鸢递给我,语气平平,「她教起来可没什么耐心。」
「谁没耐心?」
「上回你教铺里的小学徒扎骨架,让他重新削了六次竹篾。」
「他前五次都削歪了!」
温洵笑起来:「严师出高徒,倒也没错。」
宴席散后,温洵送我到门口,问能不能来参加下月的纸鸢会。
「当然能。」我说,「你妹妹若愿意,也一起来。」
他认真道了谢,又与我约好到时见。
我回头发现陆景迟正靠着廊柱,手里那把狐狸扇开了又合。
「你觉得温公子怎么样?」我问。
「挺好。」
「你也觉得?」
「嗯,知礼,懂分寸。你们方才谈得不错。」
我有些高兴:「看来这几堂课没白上。」
他瞥我一眼:「你从头到尾都在谈竹篾。若这也算追人,纸鸢铺的匠人岂不是人人有情人?」
我恼了:「我那是碰见懂行的人!」
「那你高兴什么?」
「我同他相处舒服呀。」
陆景迟把扇子一收,转身往里走。
我追上去:「哎,你干什么去?」
「核账。」
「不是刚核过?」
「侯府账多。」
当夜母亲问我温洵如何,我照实说了,又问她温家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搬去江南。
母亲说温洵的父亲年后要接手江南一处书院,多半要举家过去。她本以为我不喜欢离京,所以只是让我先见一见。
我想了想:「也不急着决定。人家还没说喜欢我呢。」
母亲笑我:「你倒心宽。」
可第二日,温洵竟真托人送来了一捆细竹。附了一张便条,说家中庄子种的,比市面上常见的韧些,若我有用便留着。
我拆了一根试试,果然好。
陆景迟恰巧来送还我上次遗落的画笔,看见地上的竹篾,问是谁送的。
我告诉他是温洵。
他拿起一根,掰了掰:「挺舍得下本钱。」
「什么本钱?」
「没什么。你不是要做燕子吗?这批竹篾合用。」
他嘴上说合用,当天却提前走了,连我留他吃饭都没答应。
我心想,侯府的账怎么就这么多?
05
春日纸鸢会定在城西柳堤,来的人比往年多。
我忙了半个月,前一夜还在工坊检查竹骨。陆景迟提着灯来找我时,我正踩着凳子往高处挂样品。
「下来。」
「挂完这只。」
「你脚下那条凳腿裂了。」
我低头一瞧,果然裂开一道口子。还没来得及挪脚,他已将凳子扶住。
「伸手。」
我借着他的手跳下来,嘴硬道:「我自己也能下。」
「那你明日带着断腿办纸鸢会。」
这人张嘴就没好话。
第二日一早,他还真来帮我搬桌椅。原本答应陪我检查场地的堂兄临时有事,陆景迟便替我看了入场的小路,又把几处容易绊人的石头移开。
我问他何时这样熟练。
他说:「去年有人在这里摔了,回家哭着说是柳堤害她。」
「我那年没哭!」
「是,你是气哭的。」
我抄起一卷线轴扔过去,他轻松接住,反手塞回我怀里。
温洵午前到了,果然带着妹妹。小姑娘十来岁,怀里抱着一只她自己糊的圆头鱼纸鸢,见到我便喊秦姐姐。
温洵给我带了些竹胶,又很自然地帮着招呼客人。我原以为他只是来玩的,劝他去歇着,他说自己既是来学手艺的,总不能光站着看。
这话听得我十分舒坦。
午后忽然起了大风。场边一个小孩的线轴被扯脱了手,纸鸢打着旋撞上另一只,两根线缠在一起。孩子急得快哭了,旁边的人越拉越乱。
我立即喊停,让大家松手,自己踩上矮台先把主线拉开。
「景迟,把东边那根线剪了!」
陆景迟已经到了另一头,闻言抬手剪断,却没碰孩子手里的那根。
温洵扶住矮台,替我接住掉下来的线轴。等我把两只纸鸢分开,孩子终于破涕为笑。
「还飞得起来吗?」他仰头问。
「当然。」我把竹骨重新扎紧,递还给他,「只是今日风大,别往人堆里放。」
温洵的妹妹在一旁拍手。她的鱼纸鸢尾巴短,我又替她添了两道轻线。温洵看得认真,说回去也要试试。
日头将落时,我才想起自己那只燕子纸鸢还没放。
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正急着翻箱子,陆景迟拎着它从远处回来。
「你早上把它搁在车底,差点让人踩坏。」
「我就知道你见过!」
他将线轴递给我:「风还没停,试试。」
我跑到空旷处,一松手,燕子便被风托了起来。它在半空翻了两下,随即越飞越高。我拽着线笑得停不下来,回头喊他过来瞧。
陆景迟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搭着我的外衫。
他没喊我慢些,也没催我收线,只看着燕子,笑了。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小时候我每做好一只新纸鸢,第一个想叫来看的总是他。他有时忙着背书,听见我喊便出来,袖里还夹着没读完的文章。
这些年,似乎一直如此。
收场之后,温洵主动说想陪我走一段。
我以为他要问纸鸢怎么做,便带他沿着柳堤往外走。
他问我往后还办不办这样的会。
「办呀。若家里肯拨地方,我还想教邻里的姑娘扎纸鸢。做成了拿去卖,贴补工钱也不错。」
「你想做的是个正经工坊。」
「对!」我难得遇见一个不说我玩物丧志的人,立刻精神了,「就是还差些本钱。」
温洵静静听完,告诉我,他父亲明年要去江南,他多半也要同行。不过若想在京中往来,舟车并非难事。
我没明白他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秦姑娘,今日我并非只为学扎纸鸢而来。」
「那是……」
「上回相看后,我一直盼着再见你。」他笑得有些腼腆,「若你还没有定下心意,我想与你认真相处一段时日。可好?」
我张了张嘴。
柳堤另一头,陆景迟还在等我。他看见我们站着说话,便把手里那件外衫重新搭好,没过来打扰。
我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06
「温公子,我……」
我捏着手里的线轴,半天才说:「我还没想清楚。」
温洵点点头,没有逼我立刻答复。
「不妨慢慢想。我母亲也说,婚事不该急着定。只是我喜欢同你说话,想让你知道。」
他还认真问我,若以后真有机会相处,我愿不愿意继续在京城办纸鸢会。他说自己的家在江南,但未必需要妻子跟着日日搬家,可以再商量。
这话说得周到。我越发不好意思,怕自己一个含糊的回答耽误了他。
「我过几日给你答复,可以吗?」
「当然。」
我们一道回到会场。温洵接过妹妹的纸鸢,告辞走了。
陆景迟站在马车边,外衫仍搭在臂弯上。
他把衣裳递给我,随口问:「谈完了?」
「谈完了。」
「看你这样子,温兄说了什么大事?」
我想拿他当先生请教,可话到嘴边,又莫名不愿意将温洵的心意原原本本告诉他。
「他问我愿不愿意继续相处。」
陆景迟的手顿了顿,低头替我理顺缠在一起的线。
「你怎么答的?」
「说要想一想。」
「嗯。」
这声嗯让我很不满意。
「你不是教我追人吗?怎么不说话了?」
「要我说什么?」
「温公子人很好,对吧?」
「是。」
「也懂我喜欢什么。」
「看得出来。」
「你就不能给句有用的?」
陆景迟终于抬头:「秦芝遥,嫁人的是你。你问我他好不好,我能说;问你想不想嫁他,这我可说不了。」
我堵了半天,找不出话反驳。
回府后,秦蘅堂姐闻讯过来,问我是否已经有了打算。
我说温洵挺好,聊得来,做事也体面。堂姐听完问:「那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我高兴啊。」
「你这叫高兴?你平日里画出一只新纸鸢,能拉着我讲一个时辰。温洵说想娶你,你却只说他体面。」
我反驳:「我还没答应呢!」
「所以呢?」
我答不上来。
晚饭时母亲又提了一回婚事。她倒不催我,只让我多想想今后想过什么日子。
我本想答,要有地方做纸鸢,要能随时出门,还得有人肯陪我放风筝。
可说到最后一条,脑子里浮现的竟是陆景迟提着线轴站在柳堤上的模样。
那人分明一天到晚都在笑话我。
我怎么偏偏想起了他?
当夜我去隔壁还线轴。陆景迟书房灯还亮着,桌上摊满账册。
「这么晚,你来做什么?」
「还你东西。还有……你今日似乎不大高兴。」
「事情多。」
「侯府的账究竟有多少?」
他终于笑出来:「看来我该请秦二小姐替我管两日。」
「你想得美。」
我站在门边磨蹭片刻,忽然问:「若我真与温公子议亲,你会来喝喜酒吗?」
陆景迟翻账的手停住。
「会。」他说,「你若定了,我自然来。」
我原本是想听一句玩笑,听见他这么认真,反倒心里有点堵。
「那你可得随大礼。」
「少不了你的。」
我一时没了话,连线轴都忘了还,转身就走。
走到自家门口,才发现那东西还攥在我手里。
07
第二日一早,我就听说陆家有人来提亲。
倒不是向我提。是一户世交打听陆景迟的婚事,想请陆夫人探探口风。
陆夫人那天来找母亲喝茶,说起这事,还笑着抱怨儿子眼光太高。
「他说早有喜欢的人了,叫我别替他忙。」
我正在旁边削竹篾,一刀削歪了。
母亲看我一眼:「当心手。」
我把竹篾扔下,问陆夫人:「他有喜欢的人?」
「他说有。芝遥,你们天天一处玩,他没告诉你?」
「没有!」
陆夫人笑得很是意味深长,我却顾不上细想。
我竟然不知道陆景迟喜欢谁。
这可比他背着我偷吃栗子糕严重多了。
下午我直接杀去侯府。他在书房里看一封庄头的信,瞧见我推门进来,连眉毛都没抬。
「又来讨债?」
「你喜欢谁?」
这次他终于把信放下了。
「我母亲说的?」
「你还瞒我!我认识吗?」
「认识。」
「哪家的?年纪多大?漂亮吗?」
陆景迟被我问得笑了:「你查户籍呢?」
「我是你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这种事我居然最后一个知道。」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很久了。只是那人不愿让长辈替她做主,我也不好贸然开口。」
「那你就一直等?」
「也没一直等。前阵子想过说清楚,只是她有别的打算。」
这话听得我越发不舒服。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答应?你又没问过。」
「你说得倒轻巧。」他拿起折扇,扇了两下,「你若喜欢的人已经把你当成朋友,还兴冲冲跑来请教怎么追别人,你怎么开口?」
我愣住。
这句话已经说得够明白。
陆景迟大概也察觉自己说漏了嘴,随手拿起那封信,又装作看起来。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你刚说,她不愿长辈替她做主?」
「嗯。」
我想起来了。
十四岁那年,两家一起吃饭,陆伯父说我和陆景迟要是结成亲家便好了。我当时正在跟陆景迟抢一盘栗子糕,听完立刻反对。
我说,凭什么因为住得近就非得嫁给他?以后我喜欢谁,我自己选。
陆景迟那时没有还嘴,还把最后一块栗子糕让给了我。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两家的玩笑婚约。
我忍不住问:「陆景迟,你说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
我忽然没了胆子。
要是我猜错了,这辈子都别想抬头见他。
我转而问:「你喜欢她几年了?」
「五年。」
「五年啊……她真不知情?」
「她连我换了把新扇子都得问半天,你说呢?」
我低头瞧了一眼他手里那把画着狐狸的旧扇,脸一下烫起来。
他似乎也意识到不对,赶紧把扇子合上。
我们隔着一张书案,谁也没再说话。
回家后我把十四岁到如今的事情挨个想了一遍。
我爬墙,他在墙下接我;我做纸鸢,他帮我试线;我哪天不高兴,他总能从我口里问出缘故。
这些事以前都太寻常了。我从不多想。
如今却觉得,若是换个人,他未必会这样。
我当即跑到堂姐房里,问她若一个人天天惹你生气,你却还是想见他,该怎么办。
堂姐问:「是不是陆景迟?」
「……你怎么知道?」
「你今日问得这么急,难道还能是温洵?」
我把脸埋进靠枕里。
堂姐没有取笑我,只告诉我:「想清楚了就自己去问。别叫人家猜。」
我抬起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08
我先去见了温洵。
这几日他又送来一本关于纸鸢骨架的旧谱,我已经看完,顺便带去还他。
温洵听我说完,安静了片刻。
「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点头。
「之前我确实很喜欢同你相处。你待我很好,可我想了几日,才明白自己没法以同样的心思回应你。」
他轻轻笑了笑:「我猜到一点。」
「你怎么也猜到了?」
「纸鸢会那日,你做什么都很有主意,唯独找不见陆公子时,连说到一半的话都忘了。」
我臊得想钻进桌底。
「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他替我添茶,「相看本就是双方试一试。你肯认真答复,我已经很感激。」
我仍旧觉得不好意思,便问他可还要带妹妹来学纸鸢。
「自然。她近来天天催我,可比催着我议亲的母亲还厉害。」
我也笑起来。
临走前,他把那本旧谱推回来,说自家已有一册,这是特意替我找的,留着比还给他有用。
我收下,答应来日有了新样式,第一个寄给他妹妹瞧。
这事说开,我整个人都轻快了。
回家便提笔写邀约帖。
我想约陆景迟去城南逛书铺,再找家茶楼歇脚。写完想起他近日忙,便又添上一句:若不得空,另择一日也可。
送帖子的小厮前脚出门,我后脚就在屋里转了六圈。
阿娘进来问我丢了什么。
「没有。」
「那你转什么?」
「我在想……陆景迟会不会不来。」
母亲看着我,忽然笑了:「你也有这样的一天。」
第二日,他准时来了。
没带账册,也没拿那把狐狸扇,换了身我先前夸过的青衣裳。
我盯着他看。
陆景迟摸了摸衣领:「怎么,今日又要考我?」
「好看。」
他一顿。
「以前第一课学的,先生忘了?」
「记得。」他咳了一声,「今日练什么?」
「不练。」
他看向我。
「我是真的想请你出来玩。」
陆景迟原本打算说什么,听完却只是点头:「好。」
我们先逛了一家旧书铺。我知道他替父亲管庄子,特地替他找了本水利旧册。他翻了几页,竟坐下与掌柜讨论起河渠修补的办法。
我听不懂,却没催他,只在旁边挑自己的画谱。
等他回过神,已经过了约定去茶楼的时辰。
「你怎么不叫我?」他问。
「你聊得高兴,我又不急。」
陆景迟看我的神情有些奇怪。
我故意问:「怎么,不许学生孝敬先生?」
他偏过脸:「你今日倒会说话。」
茶楼临窗,能看见城南一小段河。我们坐着喝茶,谈起各自忙过的事情。我这才知道,陆景迟最近一直在替侯府清查庄子上的旧租约,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他也问我纸鸢会下一步打算如何办。
我把想开的工坊、想请来的师傅,一样样告诉他。他听得认真,还提醒我别把每年纸鸢会的花销与工坊的钱混在一起,不然过几个月便算不清账。
我笑话他满脑子都是账,他也不恼,竟拿笔替我画了个简单的收支簿样式。
等到夕阳照进窗子,我忽然发现,我今天一直在和他说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没有一句是为了练习追人。
下楼时,陆景迟问:「秦芝遥,你究竟想追谁?」
我站在台阶上,望着他。
「你真想知道?」
他看着我,没催。
「那你明日再出来一趟。」
「为何要明日?」
「我要准备一下。」
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好。明日我等你。」
09
我挑了一整晚的衣裳,最后还是穿了平常那套杏色裙子。
临出门,堂姐来送我一只新做的香囊。我想起送礼那一课,没敢拿。
「怎么,怕不合他的心意?」
「我自己有东西送。」
「那你还紧张什么?」
我张了张嘴,竟说不出来。
前些日子我教堂妹骑马,她迟迟不敢松缰绳,我还笑她胆子小。如今轮到自己,倒恨不得有人替我先去探探陆景迟的口风。
他在城南小桥旁等我,手里果然拿着那把狐狸扇。
见我来了,他站直身子:「今日又有新课?」
「你怎么总想着教课?」
「不是你先来找我学的?」
我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纸鸢。做成了燕子的形状,翅膀却各画了一只小狐狸。
陆景迟展开看,忍不住笑:「这是什么?狐狸长翅膀了?」
「我原想画两只狐狸抢燕子,后来觉得太难看。」
「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你就说要不要!」
他当即把纸鸢收起来:「要。」
答得实在太快,我准备好的气势散了一半。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我本来写了好几句话,什么愿与君长相伴,什么朝朝暮暮,都是昨日从话本里抄的。临到要说,忽然觉得太不像自己。
我索性不背了。
「陆景迟,我有话和你说。」
「我听着。」
「我不打算再找你练追人了。」
他脚步一缓,却没插话。
「前些日子你说有喜欢的人,我想了很久。我小时候确实不愿让长辈替我选夫婿,可我没说过不喜欢你。我那时候才十四,连明年想学什么都定不下来。」
他攥着扇子的手慢慢垂下。
我鼓足勇气:「我如今十九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纸鸢会还要办,工坊我也想开。可我也想常见到你。你不来时,我总忍不住去隔壁找;看你有别的心上人,我又生气。」
陆景迟终于开口:「你气什么?」
「气我没早点明白。」
「明白什么?」
他明明在问,眼睛却亮得出奇。
我抬头看着他,干脆说:「我喜欢你,陆景迟。想认真与你相处,将来若我们都愿意,就议亲。你愿不愿意?」
陆景迟没动。
我等了片刻,忍不住提醒:「先生,你也教教我这一句后面怎么接呀。」
他笑了一声,却笑得很轻。
「秦芝遥,」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五年。」
我猜中了是一回事,亲耳听他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你那年说婚事得自己选,我便想等你自己选。后来年纪大了,倒也不全为了那句话。我知道你拿我当最亲近的朋友,怕说破了,你连隔壁院墙都不肯翻。」
「我又没那么小气。」
「小时候有谁碰坏了你的纸鸢,你三个月不理人。」
「那只纸鸢我做了七天!」
他终于笑得和平时一样了。
「温洵那事我知道。那日看你们在柳堤说话,我还以为自己真要来喝喜酒。」
我伸手捏住他的袖口:「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然呢?劝你别嫁?你一定骂我小心眼。」
「你确实小心眼。」
「嗯。」他看着我,「可我没打算替你做主。」
我忽然很想抱他,便往前走了一步。
陆景迟愣了一下,轻轻抱住我,耳根慢慢红了。
他低声问:「你今日说的话,还算不算练习?」
「不算!」
「那以后可别反悔。」
我从他怀里抬起脸:「你先答应我呀。」
「我若不愿意,今日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哪知道,说不定看我笑话。」
他终于低下头,在我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我脸也热起来,却仍不肯认输:「知道一点。你可以再说明白些。」
这回换他笑话我了。
10
陆景迟送我回府那晚,我们在秦家门口磨蹭了半个时辰。
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方才已经说过的,他还会再问一遍;我明明都答了,又故意问他是否听清。
直到母亲在门内咳了一声。
我吓得松开陆景迟的手,假装在数台阶。
母亲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了看陆景迟,问:「数出多少级了?」
「七级。」
「我家门前一共三级。」
陆景迟没忍住笑,被母亲瞪了一眼。
翌日我向母亲说了自己的心意。母亲起初还以为我昨晚在门口闹着玩,听我说要认真同陆景迟议亲,才放下茶盏。
「你们俩从小打到大。前两年别人问你想嫁什么样的公子,你还说千万不能嘴太坏。」
「他如今好多了。」
「他昨儿还在我面前笑话你数台阶。」
我一时无话可说。
母亲没反对,只问我想好了没有。她知道我想开工坊,也清楚陆家往后需要世子帮着打理不少事务,成婚后总有两边都忙的时候。
我答不上全部,只好去问陆景迟。
他正在看一批庄子的契书,听完笑道:「你要开工坊,难道成了亲就不许你做纸鸢?」
「有些人家确实嫌女子总往外跑。」
「那你还来问我?」
「我想听你亲口说。」
陆景迟把契书搁下:「秦芝遥,我喜欢你做纸鸢时那副谁也劝不住的样子。成婚之后若叫你不准碰竹篾,你能答应?」
「那我得先跟你吵三日。」
「所以我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我听得高兴,顺势把工坊的筹划拿给他看。
他翻到最后一页,忍不住问:「你给师傅算的工钱,扣去材料还能剩下多少?」
「……我还没算呢。」
「先算。还有,别把纸鸢会的赏银也记进工坊收入。」
我把算盘往他手里一塞:「先生顺便教教?」
他竟真的陪我算了一下午。
中途我算错一笔,他将账页推回来让我重算,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替我改完。等我总算弄清楚,他才把自己写的那一页收起来。
「我娘说议亲要请媒人上门。」我拨着算盘,故意问他,「陆小侯爷肯不肯?」
「你猜?」
「不肯我便找温公子。他说话可比你好听。」
陆景迟拨错了一粒算盘珠。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吃醋了?」
「没有。」
「那你倒是把珠子拨回去呀。」
他默默拨回去,过了一会儿,才道:「温洵确实很好。你与他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他怎么说?」
「他说若以后有新的纸鸢样式,可以给他妹妹寄一份。」
陆景迟点点头。看得出来,他这回是真的松了口气。
我用指尖戳戳他的胳膊:「人家坦坦荡荡的,你可别小肚鸡肠。」
「那也得看你怎么戳。」
「我怎么了?」
他捉住我捣乱的手,握了片刻,又放开。
「别乱动,账还没算完。」
我望着桌上的算盘,觉得这先生管得真多。
但能天天请他来管,倒也不错。
11
两家议亲十分顺利。
顺利到我有些不习惯。母亲和陆夫人坐下来喝了一盏茶,便把原本要商议半个月的事情谈了大半。
只有我和陆景迟因为谁先喜欢谁,争得差点打起来。
「自然是我先。」他说,「五年前我就喜欢你。」
「可你一直不说。最后是谁先开口的?」
「你。」
「那不就成了?」
「先开口和先喜欢是一回事?」
我想了想:「反正是我先提议一起过日子的。」
陆景迟摇头,看起来很不服气。
秦蘅堂姐听得头疼,往我们中间搁了一盘栗子糕:「两位若争完了,劳烦告诉我,明年的纸鸢会还办不办?」
「当然办!」我立刻忘了争论,「我还想再添两个教做纸鸢的师傅。」
「那正好。你母亲叫你先去瞧瞧工坊的地方。」
我跑得飞快,陆景迟跟在身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催我慢些。
工坊选在秦家旧铺后院,有间宽敞的屋子,临街还开着一扇窗。我喜欢极了,当场就拉着铺里的小学徒量桌子的尺寸。
陆景迟被我安排去削竹篾。
他自诩学什么都快,结果第一根削得太厚,第二根过薄,第三根干脆劈了。
小学徒在旁边忍笑,笑得手都发抖。
我端着师傅的架子摇头:「小侯爷,这天分可不行。」
陆景迟抬头:「你小时候写字,十个字有八个歪的。我说过你没天分吗?」
「那是写字。我如今纸鸢做得可好了。」
「你今日也就比我多做了十几年。」
这人耍赖居然还挺有底气。
我教他如何顺着竹节下刀,又把削好的骨架扎成小燕子。折腾到傍晚,他终于做出了一只勉强能飞的。
我拎起来仔细端详,赞道:「比上午好多了。」
陆景迟似笑非笑:「先生教得不错?」
「那是。」
「秦先生,我能问个事吗?」
「问。」
「从前你总说拿我练追人。如今我们定了亲,你是不是该教教我怎么做纸鸢?」
我一下笑了:「教呀。不过我教得严,你要是削坏了竹篾,可得重新来。」
「那就麻烦秦先生了。」
他俯身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我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小学徒已经抱着竹篾躲到门外去了。
我红着脸追出去骂他偷看,陆景迟在后面笑得不行。
那年秋天,母亲替我定下婚期。两家说好等我把工坊安顿妥当,明年春日再办喜事。
陆景迟没催我。他忙完庄子上的事,便来替我搬木架,顺道挑几根竹篾练手。
偶尔有客人认出他,惊讶地问小侯爷怎么在这里干这种活。
他答得很自然:「给未婚妻打下手。」
我听见,总要故作嫌弃地说他手艺不好。
他便拿着刚削好的竹条问我:「那秦先生肯不肯再教?」
我当然肯。
尾声
成亲前两个月,我翻出了当年那本《讨人喜欢之法》。
纸页被我写得满满当当。第一页写着夸人要诚心,后面有邀约、送礼、相看时该聊什么,最末还画了只狐狸。
陆景迟凑过来看。
「先生当初教得如何?」
「不怎么样。」
「那你怎么还嫁我?」
「我自己学会的。」
他指着纸上那句「邀约要守时」,问:「这个也自己学的?」
我理直气壮:「这是先生教的,可追人是我追的。」
陆景迟点头,像是终于服气。
我见他今日这么好说话,便拿出新画的纸鸢样式,问他肯不肯陪我明日出城试飞。
「什么时候?」
「卯时。」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本旧册子:「秦芝遥,你以前请我听戏,申时都能迟到。卯时起得来?」
我把帖子拍到他手里:「起得来!你来不来?」
他收好帖子。
「来。」
我心满意足地翻到笔记末页,郑重添上一行:找个每回都愿意陪你放纸鸢的人。
陆景迟瞧见,笑我写得太偏心。
我想了想,便把「每回」划去,只留「愿意」。
陆景迟收了帖子,随手拿起桌上的线轴:「明日若下雨呢?」
「那就改日。你有空再来。」
「我明日有空。」他一本正经,「秦先生最好也有。」
「你敢迟到,我就扣你工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