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清冷无情的斋姑娘,在坟堆里捡了林生。
可我的狠心害死了他,悔恨让我白了头。
1
1940年,我十八岁,外面战火连天,我们桃源村真像个世外桃源。
老人说,我们村里有神仙庇护。
我花儿一样的年纪,干活一把好手,做的糍粑远近闻名,模样出挑,知书达理。
但是我爹愁得吃不下饭。
因为我们这里的规矩是,嫁人,得有至少五十块钱的嫁妆。
而我们家,最多是能凑出十五块钱。
而且我还有哥哥,他还有一儿一女要养。
我娘生我的弟弟的时候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我嫂子也是生孩子死了。
虽然我嫁不出去,但我一点也不愁。
我跟隔壁的清欢商量好了,我们要做斋姑娘,不吃生孩子的苦,还能得个好名声。
我爹又对着碗里的稀饭叹气。
“阿素啊,你愿意做斋姑娘吗?”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我知道他很愧疚。
但我很高兴,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好的,爹。”我爽快答应。
我爹嘱咐我哥:“一定要待你妹妹好,你的孩子要给她养老送终。”
我哥眼里噙着泪水,用力点头。
我得到爹的首肯,就去村里的祠堂报告,辈分最高的斋姑娘给我写了一张证明。
从此,我就是不远结婚生子的自由女性了。
之后我卖力干活,做糍粑去外面镇上卖,很快,家里就有了五十块钱。
爹问我后不后悔,我当然不后悔,我要是想嫁人,我早就可以这样卖力了,但我没有。
那天我在地里薅完麦子才开始做糍粑,卖完回来天就黑了。
我一点也不怕,鬼火我都见过,坟堆里的哭声也听过。
可那天坟堆里的哭声格外真切,好像真的是人在哭。
我壮着胆子走过去,见一个人正抱着膝盖,穿着衬衣,那是城里的款式。
我问他:“你是人是鬼?”
那人影抬起头来看着我,月光落进他眼眸里,清亮透明。
“我是人。”
我不信,这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在哪哭不好,要在坟堆里哭。
我说:“你让我打一下我就信你。”
那人真的站起来,“你打吧,打完可不可以给我一口吃的。”
我终究没有狠心打他,只在他脸上捏了几下,确实是人。
我把他带回了家。
他说他叫林生,他娘在树林里生的他,他家人都死了,他一个人瞎跑,跑到这里来,大晚上的,他也不知道那些土堆是什么,只觉得那里能挡风,不冷。
我爹起初不同意,说哪里能再养一个人。
林生急了,拼命证明自己。
挑粪走得比我哥还快,背苞谷顶我和我哥两个,还有,玩弹弓百步穿杨,一发就能打中野兔,斑鸠。
经过他的努力,我爹明白了,有了他的加入,我们家是越来越好了。
于是认了他当干儿子。
那天,林生打中一只雪白的大肥兔,他把皮毛剐了,给我做了一条围脖。
那雪白干净又暖和的小东西,我是真的喜欢。
一起背苞谷的时候,他偷偷把我背篼里的捡到他背篓里去,以至于我以为自己力气越来越大了,于是我越背越多,结果他累得气喘吁吁,被我发现了他还不承认。
我打糍粑的时候他经常丢下手里的活过来帮锤。他又不会,力道太大,把米团锤得掉到地上。
我骂他,捶打他,他只笑嘻嘻地任由我打,嘴里说着:“阿姐我错了。”就是不躲。
然后蹲在地上自己观察我是怎么做的,三五几次后,他就锤得比我更均匀了。
我卖完糍粑回来,总能在村口看见他的身影,他来接我。
我在河边洗衣服,他犁完地,非要牵着牛来我旁边喝水,惹得其他女人又是笑又是骂。
牛明显已经喝不下了,他还是不肯走,逼着牛:“你再喝点,今天累着你了。”
等我衣服洗完,他才跟在我后面一起回去。
有时候,他会来我房里,帮我洗脚。我洗完,他就着那水,自己也顺便洗了,然后端着木盆出去。
林生一天天长大,身上开始有明显的肌肉线条,也长高了一点,褪去了少年气,身上慢慢有了成年男性的攻击性。
随之而来的,还有村里的流言。
说林生是我的童养夫。
我起初没放在心上,身正不怕影子斜,时间久了,谣言不攻自破。
林生自己做了一把弓箭,打的猎物越来越多,会跟着我一起拿到镇上去卖,卖的钱全部交给我。
那个长期收他的货的老板笑他:“你挣这么多钱给哪个花啊?”
他咧着嘴笑:“给我阿姐花,让她买花线,买新衣裳。”
那老板又笑:“男娃儿挣钱是给婆娘花的,你要娶你阿姐当婆娘不?”
林生脸红到脖子根,挠着脑袋傻笑。
我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传到我们村的,连清欢也来问我:“你真要给你家林生当婆娘啊?做了斋姑娘可是还不了俗的。”
我气得把他买给我的花线从头上取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谁要给他当婆娘,我要把他撵了。”
2
第二天我就去跟我爹说:“林生留不得了。”
我爹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处,“他是个能干人,撵了可惜,你两个侄儿还要读书呢。”
我爹舍不得他,我没办法,只能疏远他。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我就摔筷子。
他来打糍粑,我就啐他一口,叫他滚。
他端着洗脚水来我房里,我就把木桶踢翻,任由热水在地上流淌。
他眼里也热水流淌,“阿姐,我做错了什么?你打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我沉默,我知道,沉默最伤人。
他要哭,就让他哭,我背对着他,一个字也不说,我希望他自己离开。
他提着木盆,关上房门出去了。
我看着地上那汪水,还淌着热气,鼻子也酸酸的。
第二天,我看到林生眼下乌青,他把一双灰鼠毛做的耳罩偷偷塞到我口袋里,我拿出来扔在地上,一言不发。
我知道那是他一针针缝的,他的手指本来生得很好看,但常年干粗活,已经笨拙得像棒槌。
扔的时候我也心疼,但我必须这么做,我的名声最重要。
那次砍柴的时候,林生心不在焉,砍到了自己的食指,当时骨头都露出来了,那口子像个血盆大口,鲜红的血液不断往外冒,滴在地上的草叶上,滑落下去,落在我心上。
我心里抽抽地疼,但我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我,一只手捏住伤口,“阿姐,疼。”
我手里没停,挥着刀一下下砍向枯树,“疼就回去包扎,我又不是纱布。”
我哥给林生处理伤口,说幸好没伤到骨头,不然这个手指就要不得了。
我哥用棉线给他缝了几针,他嘴里的毛巾被他咬成蝴蝶结的形状,额头冒冷汗。我哥用白酒给他消毒,我知道那很疼,比被砍的时候还疼。
林生看着在一旁切菜的我,眼里满是委屈和祈求,他希望我看他一眼,问一句疼不疼。
我飞快地切菜,切完下锅,嗞地一声,我什么都不去想了。
林生一天天消瘦,脸色越来越不好,原本壮硕的身躯,只剩干硬的肌肉,手臂上青筋凸起,像两条葛根。
他经常拿那双透明的眼睛哀怨地看着我,但还是没说要离开。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白天林生的伤口,胸口闷闷的。
我起身去把窗子打开,想让空气流通起来,缓解我的胸闷。
却看见林生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中间,就像那天晚上我在坟堆里遇见他时那样。
他见我开窗,倏地站起来,面对着我。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只消垂着眼,就能不看他。
我看见他胸口在起伏,在震颤,垂着的食指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晕,有点肿。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阿姐,求求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理我?就算是死刑犯,也该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我终究还是心软了,开门让他进来。
“我是斋姑娘,你已经长大了,外面天大地大。”言尽于此,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可他却一把把我揽进他怀里,迫使我脸贴着他胸口,我听到了擂鼓一般的心跳。
“阿姐,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想一辈子陪着你,挣钱给你花。”
我挣脱不得,那已经是一具成年男性的躯体,臂弯的力量远超过我,我没法子,只能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他这才松开。
我把他撵出房间。
并撵出了这个家。
我跟爹说了他抱我的事情,我爹终于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斋姑娘的名声是不能坏的,会让全家被驱逐,这战乱年代,我们能去哪?
那天一早我就去清欢家借了一块肉,煮了一碗红烧肉,还有一条鱼,还有猪油炒豆子,锅烧洋芋。
吃完饭,我爹说他亲自送林生出村。
林生不肯走,说:“阿姐送我我就走。”
我想着,是我把他带回来的,理应我送他走。
3
我们还没出门,就下起暴雨,雨滴砸得地上坑坑洼洼,河里很快就涨洪水了,冲断了出村的木板桥。
我戴着斗笠,卷起裤脚,杵着木棍过河。
林生说:“阿姐,你真狠心,这样都非要让我走。”
我没回答他,只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小心,脚下踩稳。”
我们过了河,就往镇上走去,到了镇上,我和他就再也不见了。
今天的镇上好奇怪,一个人也没有,就算是下雨天,平常也会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打牌。
今天,家家户户都关着门。
地上有被打翻的包子,还有破烂的竹筐、菜叶子、花生,乱七八糟的东西躺在雨水里。
林生拉着我,躲进一条小巷子里。
“阿姐,不对劲啊,我们回去好不好。”
“不行,你必须走。”我垂眼看着他的胸膛,冷冷地说。
我不敢看他的脸。
“阿姐,你真的要这么狠心吗?”
我说:“是!”
此时,主街上传来脚步声,沉重有力。
林生的目光紧紧盯着我,灼热得钻进我骨头里。
“阿姐,永别了。”
说完,他跑了出去。
我听到砰地一声巨响。
我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脑子里尖锐的嗡鸣声。
......
“什么人?”
“你个蠢货,那是老百姓!”
“坏了,我以为是山匪。”
......
心里猛然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凉,我想,那一刻,我已经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
我看见林生倒在街上。
几名穿着军装的人从他身旁走过,靴子从血泊里踏过,留下一串猩红的脚印,越来越淡。
我将他抱在怀里,他身体在抽搐,脸蛋冰冷,衫子褂子上都是红色的,血腥味让我胃里翻搅。
“阿生,阿生......”
那个干活卖力的男人,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瘫软在我怀里。
他身子很重,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重。
我想把他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往上动了动,抬不起来。
“不,阿姐,脏。”
“阿生......”我除了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阿姐,疼。”
我盯着他的脸,却看不清,我为什么没有早些看他的脸?
他胸口在淌血,像早上的洪水那样,我腾出一只手,去按,鲜血从我指缝里淌出。
“阿姐,亲亲我好吗?我要走了。”
我什么也顾不上,嘴唇拼命啄他的脸,整张脸,还有唇。
也许按他说的做,他就不会死。
突然,他更重了,重得我已经没法搂着他。
那双透明的眼眸消失了,永远为我关上了门。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街上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哥找到我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把他葬在我们家坟里吧,他是我们家的人。”我爹说。
后来,据我爹说,我睡了三天三夜。
我只知道,我醒来的那天,风很凉,山上的枫叶都红了。
我浑浑噩噩,不知年月,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干活也没劲,我再也没去镇上卖过糍粑。
腊月的一天,清欢来找我说话。
“呀,阿素,你头发怎么白了?”
“是吗?”我每天梳辫子,怎么没发现。
晚上,我把林生送我的白兔毛围脖系在脖子上,倒是跟我的白发很相称。
我在屋子里洗脚,水泼柔弱地荡漾,我看见了林生。
他在用手揉搓我的脚,含笑地看着我,“阿姐,你脚真白。”
我抬手朝他肩膀拍打,拍了个空。
我自从头发白了之后,村里人都很敬重我,说我是神女下凡,少生白发,怜悯苍生。
村里有什么酒席,我都跟德高望重的老人一桌,有大事要决断,都会问我的意见。
我家渐渐成了村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户,我爹每天都叼着烟杆在村里散步。
我成了村里百年来,最有名望的斋姑娘。
而且,我从来不上坟。
直到那天,穿着黄色军装的人进了我们村。
4
那年我二十七岁。
村里来了好多人,他们穿着黄色的军装,黄色的胶鞋,身上还打着补丁。
到处拉着红布条,上面写着:破除封建迷信。
还有喇叭在喊:解放了,自由了。
这些我一点都不关心,我是斋姑娘,我只干活,念经,数珠子。
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清欢跑来我家,说她要嫁人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斋姑娘,斋姑娘不能还俗的。”
她嘿嘿笑着,“现在是新中国了,要破除封建迷信,毛主席说了,人多力量大,我要跟我爱的男人生孩子。”
后来,村里人也不把我当回事了,有事都找那些穿军装的人。
我才知道,原来世界变了。
斋姑娘这个身份,要退出历史舞台了。
有个短发的女军人来找我,给我做思想工作,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一切都要崇尚科学。
新社会?
我看看天,不还是蓝色的吗。
其实这个女军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来说亲的。
“我们齐连长说你很美,派我来问你肯不肯赏脸一起看星星。”
说起看星星,我心开始抽疼。
我捡回林生的那晚就是满天明星。
我发疯似的把那个女军人打出去,我拿扫帚赶她,她骂我老古板。
我爹也来劝我,说我年纪不算大,能嫁人,人家是当官的,是我高攀了。
我连我爹一起骂,我问他是不是想撵我出去。
我爹气得跺脚,说:“要是你不撵林生,会闹成现在这样吗?”
林生?是,是我的狠心害死了他。
清欢结婚那天,我去吃酒了,我没跟老人坐一桌,我跟小孩一桌,桌上的酒被我一个人喝光了。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斋姑娘是不能喝酒的。
我破戒了。
喝完酒,我一个人到村口的小河边坐着乘凉。
今晚的空气好闷,一丝风也没有,萤火虫也好少。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狂风随即来临。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暴雨就落下来。
雨滴砸在身上有点疼,可是好凉快。
我往桥上走去。
这桥自从十年前断了之后,就改成石板的了。
我脱了鞋走上去,石头还是热的。雨水顺着我的白发往下落,视线是模糊的。
我站在桥边,低头看桥下的流水,突然一阵眩晕,浑身一凉,我知道我掉进河里了。
5
“阿姐,阿姐!”
我胸口好疼,谁在打我?
我睁开眼,雨滴落在我脸上,一张模糊的脸在我眼前一晃一晃。
他在按压我的胸口。
“阿姐你醒了,太好了。”
我抹去脸上的水,看清了那张脸,小麦色的五官明晰硬朗。
是林生!
“阿生!”
我一个卷腹坐起来抱住他。
他好像更壮硕了,浑身僵硬。
鬼魂?还是我死了?
我捏他的脸,又捏自己的脸,手感差不多。
“阿姐,你怎么了?你捏疼我了。”
“阿生,阿生……”我一遍遍唤他,他一遍遍应着。
“阿素,你怎么样?有人说你喝多了掉进河里了......阿生,太好了,幸好你在。”我哥气喘吁吁地跑来。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全都死了?”
我哥瞪了我一眼,“阿素你说什么胡话,谁让你第一次喝酒就喝那么多,人都傻了。”
林生搀着我往回走,我哥笑着把他推开,“我来吧。”
我还活着,这不难理解,林生为什么也还活着?他明明在我怀里断气的。
难道时间回到了过去吗?
我看看自己的头发,还是白色的,说明时光没有倒流。
我把湿衣服换下来,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通。
我摸摸自己的脉搏,在跳。我又起身找来一枚针,在自己指尖扎了一下,一颗鲜红的血珠瞬间冒出来。我信了,我真的没死。
林生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我心里暖暖的感觉是真的,我的心脏终于在跳动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爬起来,去林生房里找他。
房里没人。
看来昨晚只是一场梦。
长久以来的那种心里冰冷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照例去厨房做早饭,我刚把米淘了,我哥冲进来。
“你这是做什么?新媳妇不能干活,快去屋里歇着。”
“新媳妇?”
我哥朝我额头弹了一下:“我的傻妹子,真喝酒喝傻了?你今天要跟林生结婚啊。”
“......”
“什么?”
我侄女进来把我拉出去,“叔叔,不对,以后要叫你姑姑了,姑姑,你要当新媳妇啦。”
我浑浑噩噩地吃过早饭,我哥做饭真难吃。
清欢提着一大包东西来我家,把我按在镜子前,在我脸上描来画去,又把我头发挽起来,插红色的花。
我整个人如在云端,任由她捣鼓。
午时,一架插满红色月季的板车把我从家里拉走。
村里的小孩笑着跳着,“白头发的老姑娘嫁人了!”
直到夜里,林生坐在我旁边,我才回过神来。
我问他:“你是人是鬼?”
他满脸通红,“阿姐,不,阿素,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对我说了这句话。”
他颤抖着手,笨拙地揽上我的腰,“我是人,你的人,不信你打我一下。”
我还是呆愣地坐在床上,试图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突然灵光乍现,一把捉住他左手。
食指上什么都没有,光洁无比,没半点伤疤。
我从床上跳起来,戒备地看着他:“你是谁?”
他眨眨眼,“怎么阿素,我是林生啊,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这都要多亏了那些穿军装的人。”
我从发间拔下一银簪对着他,“我不信,你到底是谁?”
听说不干净的东西最怕银子了。
林生怔了怔,一步步向我走来,满脸忧伤地看着我。
“阿姐,我还是叫你阿姐吧,没想到你还是不喜欢我,对不起,我不该求干爹把你嫁给我。”
说完,他带上门出去了。
他确实跟林生一模一样,每个动作都一样,但当年那个伤口,绝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6
我在床上坐了一晚上,天亮后我打开房门,林生穿着褂子在院子里劈柴,旁边架着大锅在煮什么,热气腾腾。
“林生?”我突然喊。
他转过头来看我,动作极其自然,怎么看都是林生本人无疑。
我注意到了他左手食指,上面有一条扭曲的疤痕,丑陋无比,像条蜈蚣。
昨晚我已经想通了,只要他是林生就行了,那天老天爷给了我两道暗示,叫我不要撵他走,我还是执意坚持,结果害死了他,那是我今生最后悔的事情。
既然他现在就在我眼前,真真切切就是他,我该好好弥补他。
这样想着,我心里也踏实,不再冷冰冰地疼。
我问他:“你干啥呢?”
他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打糍粑,去镇上卖,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只有人才会流汗,我知道。
“阿......阿姐,早饭在桌上,你快去吃。”
以前他也经常起来做早饭。
我决定不想那么多,斋姑娘的戒也破了,我要和他好好过日子。
因为我看见他,就觉得心里踏实。
我同他一起做了两大筐糍粑,他挑着,我跟在他身后,一起去镇上卖。
他叫我别去,在家好好休息,我不,我要跟他一起去,我怕他去了就不回来。
三天后回门,我问我爹:“爹,林生中途离开过村子吗?”
我爹咳嗽两声,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我,“你脑壳得病了啊?他哪里离开过村子,不是每天打猎去镇上卖吗,他修了那房子之后就搬出去了,上个月他来提亲,我就答应了,这么踏实能干的小伙,又不要嫁妆,又疼你,我还挑什么?”
“那我头发是怎么白的?”我还是好奇,想问问。
“你真的脑壳有病哦,十年前,你要撵林生走,然后你滚到河里去了,捞起来之后没多久头发就白了。”
可能我真的脑子出问题了吧。
我们每天都去镇上卖糍粑,有时候他会去打猎,收获少的时候就煮给我吃,收获多就拿去卖。
我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他还是叫我阿姐,每天都帮我洗完脚之后去外面睡。
那天我叫住了他。
“你以后别叫我阿姐了,叫我阿素吧。”
他端着洗脚盆怔了怔,转过身来,“好,阿素。”
村里没有秘密,有人在传我们夫妻俩结婚几个月了还没圆房,也有人说我是神女下凡,不能破身。
其实我想跟他亲近,但我怕生孩子,我家里两个女人都因为生孩子死了。
那天他照例端着盆出去,我叫他别走。
“阿生,你今晚就睡这屋吧。”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说:“不了,外面凉快。”
这时候外面下着雪。
7
天气冷了,林生不让我跟他一起去镇上,说怕我冷。
林生模样好,身形高大,性格又好,天天去镇上,好多人都认得他。
那天,他刚放下筐子,就有个穿着洋装的女人来找他。
“你的糍粑我全要了,麻烦帮我送到我家吧。”
林生很高兴,早点卖完,他就能早点回来陪我。
他挑着两大筐,走进那间大宅子,那个女人招呼他坐在厅上,她要进屋拿钱。
他端坐在梨木椅子上,虽然穿得朴素,却从容贵气,好像他天生就该坐在这里。
一对老夫妇走了出来,对林生说:“你妻子是那位白头发的斋姑娘吧?”
我的名声传到镇上去了。
林生说是。
“你们分了吧,来给我家做上门女婿,我女儿看上你了。”
林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行了个礼,“蒙先生错爱,我和我妻子很恩爱,我们绝不会分开。”
那对老夫妇没说什么,给了钱,放林生出去。
林生回来同我说这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点酸,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决定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跟他一起去镇上。
我们刚放下筐子,就有一大堆人围上来,筐里的糍粑很快卖了一半。
我们正高兴着,突然,几个壮汉过来踢翻了我们的竹筐。
雪白的糍粑散落一地,一个个圆圆的,沾了泥污。
我气急,上去跟他们理论,林生竟然拉住我,“算了阿素。”
他蹲下身子去捡那些糍粑,把它们重新装回筐子里。
“没事,我们自己吃。”
我看着他高大的身躯蜷缩着,手指笨拙地将那一块块雪白的糍粑捡起,心里酸疼,我说:“你怎么这么窝囊?”
他不回应我,只默默捡糍粑。
我说:“是不是那个大户人家干的?你不答应给她家做上门女婿,她就不让我们讨生活?”
他把筐子扶起来,捡起最后一块,起身搂着我,“没事,阿素,这里不容我们,我们就去远一点的地方,我总能养活你的。”
听到他说这么窝囊的话,又心疼他,又气他。
我不明白,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他肯定不是林生。
回去的路上我不跟他说话,晚上也不要他帮我洗脚,我早早就把房门锁了。
我决定第二天独自去镇上,找那个小姐理论。
天还没亮,林生还没起床,我打着火把就出门了。
火把刚好支撑到天光微亮,我心里有气,双脚飞快交替,到镇上时,天才刚刚亮。
可能我走得太快了,小腿很酸,胸口也发闷,我受不住,找了个台阶坐上去,大口大口喘气,手捏着自己小腿。
我觉得歇得差不多了,继续赶路。
那户人家我知道,这镇上有钱的就那么几户,家里有未出阁姑娘的就只有一户。
我抬起手去叫门,却突然手腕一紧,背后一堵肉墙贴上来。
“阿素,你干什么?”
“放开我,让我进去找他们理论,已经是新社会了,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林生拽着我,我挣不开他。我被他拉着,踉踉跄跄看着那高门渐渐远去。
“你不是林生对不对?”我盯着他手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新婚那晚,我明明看到他手指是完好无瑕的。
林生将我揽入怀中,“阿素,我宁愿窝囊,但我再也无法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了,再也不能,我会死的。”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这是上天对斋姑娘破戒喝酒的惩罚吗?为什么一切都乱糟糟的?一定有哪里不对。
我脑中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林生会不会是神仙?
回去的时候,我走到一半,腿就软得不行,只好让林生背我。
我不敢趴在他背上,我知道自己身上比他多一点东西,那样贴着他的话,我光想想就脸上发烧。
“阿素,你搂着我脖子,你这样,我好累的。”
对他的心疼,战胜了我的羞怯,我听话照做,但我感觉到他身子僵了一下。
8
清欢结婚那天,我一个人喝光了整桌的酒都没醉,我觉得自己的酒量肯定在林生之上。
于是晚饭的时候,我把家里存的酒拿出来喝。
我说:“把不开心的都忘掉,以后我们大不了去北边那个镇上卖糍粑,也就多三里路而已。”
我哄着林生先喝三碗,他脸已经红了。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生。”
“你是人吗?”
“阿素,你怎么骂人呢?”
我又问:“你挨过子弹吗?”
林生愣住了。
我就知道有问题!
他看了我半晌,答:“没有。”
我觉得他在说谎,可是没有证据。
我继续劝他喝酒,一定是还不够醉。
一坛酒见底,林生已经摇摇晃晃了。
我问他:“林生,你知道齐连长吗?”
林生不但脸是红的,眼眶也开始泛红。
他说:“当然知道,你差点就跟他去看星星了。”
“阿素......”我还想问他,他打断了我。
“从你把我捡回来我就爱上你了,好爱好爱,我只想永远陪着你,不管以什么身份都行,那年你撵我走,我想的是,我离开你就去参军,让自己死在战场上,可是......”
“阿生,阿生?”
这人说道关键处,竟然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赌气地喝下碗里最后一口酒,去收拾火盆,让火燃得旺些,因为睡着了的人怕冷。
我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完,林生就醒了。
他从后面搂着我的腰,温热的气息在我耳畔:“阿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好好过日子,做全世界最恩爱的夫妻。”
第二天,他真的去北边的镇上卖糍粑,走之前把我送回娘家,说怕我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有侄子和侄女陪着,我心里很舒坦。
他们在村里读书,认的字已经比我还多了,他们念诗给我听。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侄子正在变声期,公鸭一样的嗓子给我念了这样一句。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觉心里莫名地有些酸疼。
天擦黑的时候,林生回来了,我们一起在娘家吃晚饭,然后打着火把回家。
这天晚上,林生给我洗完脚,扭扭捏捏地不肯出去,脸红到脖子根。
我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毕竟我们结婚快一年了,还没有圆房。
我先开了口:“今晚在这里睡吧,我冷。”
这时候已经过了端午。
林生好像得了圣旨,飞快把洗脚水泼出去,关上房门。
他扭捏半天,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色的盒子给我看,我以为又是送我的小东西,就接过来。
那上面有字,还有图形,外面有层塑料薄膜,我捣鼓半天不得其法,问他:“这是什么?”
林生坐到我旁边,“这是计生用品,我今天在镇上卫生站领的。”说完,他脸活像个洋柿子。
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拿眼神询问他。
他说:“阿素,我知道你怕生孩子,我不要你生孩子,我知道那是会死人的,所以我找人打听了,用这个,你可以永远不用生孩子......你,愿意跟我圆房吗?”
我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才一直睡外面的吗?
我们结婚十一个月,终于圆房,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是一个女人。
9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林生食髓知味一般,我被折腾得白天都没精神干活。
我开始找些轻松的活来干,比如学针灸。
我拜了村里赤脚医生为师,跟他学针灸,因为我识字不多,学开药太难了,但针灸,我很快学会了。
我找穴位一找一个准,经常拿林生来试手。
他有时候被我按得吱哇乱叫,我就在旁边憋着笑,故作严肃地斥责他:“别乱动,小心按到命门。”
还有清欢,我哥和侄子侄女,都被我按过。
半年后,我出师了,可以独自替人施针。
我开始在村里走动,附近几个村我也经常去。
那天,隔壁村一个孤寡老人让人带信喊我去扎针。那个老人住得很偏,眼神也不好,好几年没出门了,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说:“诶?你是那个白头发的斋姑娘吧?”
“嗯,叫我阿素就行了。”
她自言自语:“奇了怪了,前几年不是听说那姑娘死了吗?”
她说得含糊不清,但我还是听明白了。
大晴天的,响起一声惊雷。
那天我的手有些不稳,扎错了一个穴位,冒了点血。
外面的烈日怎么那么毒?我头晕乎乎的,胸口发闷,想吐。
我去到我娘家,问我哥:“为什么有人说我前几天已经死了?”
我哥眼神飘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碗都跳了两下。
“哪个在乱传谣言?嘴巴也不积点德。”
我觉得我哥有事瞒着我,我决定等侄女回来,我问她。
我侄女听了我的问题,原本停在的脸上的目光迅速挪开,说:“没有啊,姑姑你不是好好的吗。”
我感觉到事情不简单。
趁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我往我家坟地方向跑去。
那是我十年没踏足的地方。
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我爹说把林生葬在了那里,我一直不敢去看。
在灰蒙蒙的夜色下,我看见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被划过了,很难辨认,我凑近仔细看,一笔一划还原。
我大概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那墓碑上刻的两个名字不是林生,而是翟素。
我的名字。
所以,我真的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许多多的问题萦绕在心间,我脚下无力,瘫软在墓碑旁。
夏天的夜风很凉,漫天的星辰看起来好神秘。
月亮出来了。
我把头埋在两膝之间,背靠着墓碑,呜呜地哭泣。
突然,有人叫我。
“阿素,阿素是你吗?”
月色下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声音听起来像林生。
我问:“你是人是鬼?”
林生听到我的声音,冲过来抱住我。
“阿素,我的阿素,走,我们回去。”
他将我背着,披着月光,往回走。
我的脖颈温热,头发上有一层淡淡的光辉。
我问他:“阿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10
原来,十年前那个夏天,死的人不是林生,是我。
那天的枪声不是我记忆中的那样......
林生冲出去之后,我听到有扳机扣动的声音,就冲出去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那颗子弹,同时扑倒了他。
林生活下来了,我没有。
我爹他们悄悄地把我落了葬。
但是三个月后,我出现在了我房里,之后就头发白了。
我身体变得柔弱,容易累,林生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但我不理林生,我仿佛看不见他一般。
直到那次我落水,林生把我救起来,我才第一次跟他说话。
在这之前,林生每天浑浑噩噩,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不理他,在撵他走之前,我还偶尔骂他,但那时候是完全忽略他的存在。
后来解放了,很多军人进了村,有个齐连长来我家提亲,林生气得不行。
他跟我爹说要娶我,我爹一向喜欢他,就答应了,只是有个条件:“等阿素跟你说话了,你才能娶她。”
林生慢慢走着,慢慢把一切说给我听。
他还说他不愿意跟人发生冲突,他怕我出事,也怕他自己出事,更怕我又像上次那样挡在他面前。
我的脸贴在他背上,我听到他胸腔里的颤动,他的声音好像从一个罐子里传出来。
我记忆中,林生死后,我的心一直是空的,我经常怀疑我没有脉搏,有时候还会伸出手指去探。
我后悔撵他走,我无数次在黑暗里祈求,希望时光倒流,回到那天,我一定不让他蹚过那条河。
如果回到那天,我会对他说:“今天雨太大了,不走了,以后也不走了。”
其实我早就爱上了他,我一直都心疼他,可是我太蠢了,把斋姑娘的名声看得太重。
我失去过他,他也失去过我,这让我们格外珍惜彼此,我们真的是世上最恩爱的夫妻。
......
许多年后,我渐渐地老了,脸上开始有皱纹。
我问林生:“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你从坟堆里捡的人。”
他有力的臂膀搂着我,脸上还是我们刚结婚时的模样,皮肤光滑,眼眸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