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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6:10:30

我是清冷无情的斋姑娘,在坟堆里捡了林生。

可我的狠心害死了他,悔恨让我白了头。

1

1940年,我十八岁,外面战火连天,我们桃源村真像个世外桃源。

老人说,我们村里有神仙庇护。

我花儿一样的年纪,干活一把好手,做的糍粑远近闻名,模样出挑,知书达理。

但是我爹愁得吃不下饭。

因为我们这里的规矩是,嫁人,得有至少五十块钱的嫁妆。

而我们家,最多是能凑出十五块钱。

而且我还有哥哥,他还有一儿一女要养。

我娘生我的弟弟的时候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我嫂子也是生孩子死了。

虽然我嫁不出去,但我一点也不愁。

我跟隔壁的清欢商量好了,我们要做斋姑娘,不吃生孩子的苦,还能得个好名声。

我爹又对着碗里的稀饭叹气。

“阿素啊,你愿意做斋姑娘吗?”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我知道他很愧疚。

但我很高兴,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好的,爹。”我爽快答应。

我爹嘱咐我哥:“一定要待你妹妹好,你的孩子要给她养老送终。”

我哥眼里噙着泪水,用力点头。

我得到爹的首肯,就去村里的祠堂报告,辈分最高的斋姑娘给我写了一张证明。

从此,我就是不远结婚生子的自由女性了。

之后我卖力干活,做糍粑去外面镇上卖,很快,家里就有了五十块钱。

爹问我后不后悔,我当然不后悔,我要是想嫁人,我早就可以这样卖力了,但我没有。

那天我在地里薅完麦子才开始做糍粑,卖完回来天就黑了。

我一点也不怕,鬼火我都见过,坟堆里的哭声也听过。

可那天坟堆里的哭声格外真切,好像真的是人在哭。

我壮着胆子走过去,见一个人正抱着膝盖,穿着衬衣,那是城里的款式。

我问他:“你是人是鬼?”

那人影抬起头来看着我,月光落进他眼眸里,清亮透明。

“我是人。”

我不信,这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在哪哭不好,要在坟堆里哭。

我说:“你让我打一下我就信你。”

那人真的站起来,“你打吧,打完可不可以给我一口吃的。”

我终究没有狠心打他,只在他脸上捏了几下,确实是人。

我把他带回了家。

他说他叫林生,他娘在树林里生的他,他家人都死了,他一个人瞎跑,跑到这里来,大晚上的,他也不知道那些土堆是什么,只觉得那里能挡风,不冷。

我爹起初不同意,说哪里能再养一个人。

林生急了,拼命证明自己。

挑粪走得比我哥还快,背苞谷顶我和我哥两个,还有,玩弹弓百步穿杨,一发就能打中野兔,斑鸠。

经过他的努力,我爹明白了,有了他的加入,我们家是越来越好了。

于是认了他当干儿子。

那天,林生打中一只雪白的大肥兔,他把皮毛剐了,给我做了一条围脖。

那雪白干净又暖和的小东西,我是真的喜欢。

一起背苞谷的时候,他偷偷把我背篼里的捡到他背篓里去,以至于我以为自己力气越来越大了,于是我越背越多,结果他累得气喘吁吁,被我发现了他还不承认。

我打糍粑的时候他经常丢下手里的活过来帮锤。他又不会,力道太大,把米团锤得掉到地上。

我骂他,捶打他,他只笑嘻嘻地任由我打,嘴里说着:“阿姐我错了。”就是不躲。

然后蹲在地上自己观察我是怎么做的,三五几次后,他就锤得比我更均匀了。

我卖完糍粑回来,总能在村口看见他的身影,他来接我。

我在河边洗衣服,他犁完地,非要牵着牛来我旁边喝水,惹得其他女人又是笑又是骂。

牛明显已经喝不下了,他还是不肯走,逼着牛:“你再喝点,今天累着你了。”

等我衣服洗完,他才跟在我后面一起回去。

有时候,他会来我房里,帮我洗脚。我洗完,他就着那水,自己也顺便洗了,然后端着木盆出去。

林生一天天长大,身上开始有明显的肌肉线条,也长高了一点,褪去了少年气,身上慢慢有了成年男性的攻击性。

随之而来的,还有村里的流言。

说林生是我的童养夫。

我起初没放在心上,身正不怕影子斜,时间久了,谣言不攻自破。

林生自己做了一把弓箭,打的猎物越来越多,会跟着我一起拿到镇上去卖,卖的钱全部交给我。

那个长期收他的货的老板笑他:“你挣这么多钱给哪个花啊?”

他咧着嘴笑:“给我阿姐花,让她买花线,买新衣裳。”

那老板又笑:“男娃儿挣钱是给婆娘花的,你要娶你阿姐当婆娘不?”

林生脸红到脖子根,挠着脑袋傻笑。

我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传到我们村的,连清欢也来问我:“你真要给你家林生当婆娘啊?做了斋姑娘可是还不了俗的。”

我气得把他买给我的花线从头上取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谁要给他当婆娘,我要把他撵了。”

2

第二天我就去跟我爹说:“林生留不得了。”

我爹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处,“他是个能干人,撵了可惜,你两个侄儿还要读书呢。”

我爹舍不得他,我没办法,只能疏远他。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我就摔筷子。

他来打糍粑,我就啐他一口,叫他滚。

他端着洗脚水来我房里,我就把木桶踢翻,任由热水在地上流淌。

他眼里也热水流淌,“阿姐,我做错了什么?你打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我沉默,我知道,沉默最伤人。

他要哭,就让他哭,我背对着他,一个字也不说,我希望他自己离开。

他提着木盆,关上房门出去了。

我看着地上那汪水,还淌着热气,鼻子也酸酸的。

第二天,我看到林生眼下乌青,他把一双灰鼠毛做的耳罩偷偷塞到我口袋里,我拿出来扔在地上,一言不发。

我知道那是他一针针缝的,他的手指本来生得很好看,但常年干粗活,已经笨拙得像棒槌。

扔的时候我也心疼,但我必须这么做,我的名声最重要。

那次砍柴的时候,林生心不在焉,砍到了自己的食指,当时骨头都露出来了,那口子像个血盆大口,鲜红的血液不断往外冒,滴在地上的草叶上,滑落下去,落在我心上。

我心里抽抽地疼,但我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我,一只手捏住伤口,“阿姐,疼。”

我手里没停,挥着刀一下下砍向枯树,“疼就回去包扎,我又不是纱布。”

我哥给林生处理伤口,说幸好没伤到骨头,不然这个手指就要不得了。

我哥用棉线给他缝了几针,他嘴里的毛巾被他咬成蝴蝶结的形状,额头冒冷汗。我哥用白酒给他消毒,我知道那很疼,比被砍的时候还疼。

林生看着在一旁切菜的我,眼里满是委屈和祈求,他希望我看他一眼,问一句疼不疼。

我飞快地切菜,切完下锅,嗞地一声,我什么都不去想了。

林生一天天消瘦,脸色越来越不好,原本壮硕的身躯,只剩干硬的肌肉,手臂上青筋凸起,像两条葛根。

他经常拿那双透明的眼睛哀怨地看着我,但还是没说要离开。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白天林生的伤口,胸口闷闷的。

我起身去把窗子打开,想让空气流通起来,缓解我的胸闷。

却看见林生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中间,就像那天晚上我在坟堆里遇见他时那样。

他见我开窗,倏地站起来,面对着我。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只消垂着眼,就能不看他。

我看见他胸口在起伏,在震颤,垂着的食指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晕,有点肿。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阿姐,求求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理我?就算是死刑犯,也该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我终究还是心软了,开门让他进来。

“我是斋姑娘,你已经长大了,外面天大地大。”言尽于此,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可他却一把把我揽进他怀里,迫使我脸贴着他胸口,我听到了擂鼓一般的心跳。

“阿姐,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想一辈子陪着你,挣钱给你花。”

我挣脱不得,那已经是一具成年男性的躯体,臂弯的力量远超过我,我没法子,只能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他这才松开。

我把他撵出房间。

并撵出了这个家。

我跟爹说了他抱我的事情,我爹终于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斋姑娘的名声是不能坏的,会让全家被驱逐,这战乱年代,我们能去哪?

那天一早我就去清欢家借了一块肉,煮了一碗红烧肉,还有一条鱼,还有猪油炒豆子,锅烧洋芋。

吃完饭,我爹说他亲自送林生出村。

林生不肯走,说:“阿姐送我我就走。”

我想着,是我把他带回来的,理应我送他走。

3

我们还没出门,就下起暴雨,雨滴砸得地上坑坑洼洼,河里很快就涨洪水了,冲断了出村的木板桥。

我戴着斗笠,卷起裤脚,杵着木棍过河。

林生说:“阿姐,你真狠心,这样都非要让我走。”

我没回答他,只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小心,脚下踩稳。”

我们过了河,就往镇上走去,到了镇上,我和他就再也不见了。

今天的镇上好奇怪,一个人也没有,就算是下雨天,平常也会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打牌。

今天,家家户户都关着门。

地上有被打翻的包子,还有破烂的竹筐、菜叶子、花生,乱七八糟的东西躺在雨水里。

林生拉着我,躲进一条小巷子里。

“阿姐,不对劲啊,我们回去好不好。”

“不行,你必须走。”我垂眼看着他的胸膛,冷冷地说。

我不敢看他的脸。

“阿姐,你真的要这么狠心吗?”

我说:“是!”

此时,主街上传来脚步声,沉重有力。

林生的目光紧紧盯着我,灼热得钻进我骨头里。

“阿姐,永别了。”

说完,他跑了出去。

我听到砰地一声巨响。

我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脑子里尖锐的嗡鸣声。

......

“什么人?”

“你个蠢货,那是老百姓!”

“坏了,我以为是山匪。”

......

心里猛然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凉,我想,那一刻,我已经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

我看见林生倒在街上。

几名穿着军装的人从他身旁走过,靴子从血泊里踏过,留下一串猩红的脚印,越来越淡。

我将他抱在怀里,他身体在抽搐,脸蛋冰冷,衫子褂子上都是红色的,血腥味让我胃里翻搅。

“阿生,阿生......”

那个干活卖力的男人,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瘫软在我怀里。

他身子很重,我从来不知道他这么重。

我想把他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往上动了动,抬不起来。

“不,阿姐,脏。”

“阿生......”我除了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阿姐,疼。”

我盯着他的脸,却看不清,我为什么没有早些看他的脸?

他胸口在淌血,像早上的洪水那样,我腾出一只手,去按,鲜血从我指缝里淌出。

“阿姐,亲亲我好吗?我要走了。”

我什么也顾不上,嘴唇拼命啄他的脸,整张脸,还有唇。

也许按他说的做,他就不会死。

突然,他更重了,重得我已经没法搂着他。

那双透明的眼眸消失了,永远为我关上了门。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街上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哥找到我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把他葬在我们家坟里吧,他是我们家的人。”我爹说。

后来,据我爹说,我睡了三天三夜。

我只知道,我醒来的那天,风很凉,山上的枫叶都红了。

我浑浑噩噩,不知年月,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干活也没劲,我再也没去镇上卖过糍粑。

腊月的一天,清欢来找我说话。

“呀,阿素,你头发怎么白了?”

“是吗?”我每天梳辫子,怎么没发现。

晚上,我把林生送我的白兔毛围脖系在脖子上,倒是跟我的白发很相称。

我在屋子里洗脚,水泼柔弱地荡漾,我看见了林生。

他在用手揉搓我的脚,含笑地看着我,“阿姐,你脚真白。”

我抬手朝他肩膀拍打,拍了个空。

我自从头发白了之后,村里人都很敬重我,说我是神女下凡,少生白发,怜悯苍生。

村里有什么酒席,我都跟德高望重的老人一桌,有大事要决断,都会问我的意见。

我家渐渐成了村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户,我爹每天都叼着烟杆在村里散步。

我成了村里百年来,最有名望的斋姑娘。

而且,我从来不上坟。

直到那天,穿着黄色军装的人进了我们村。

4

那年我二十七岁。

村里来了好多人,他们穿着黄色的军装,黄色的胶鞋,身上还打着补丁。

到处拉着红布条,上面写着:破除封建迷信。

还有喇叭在喊:解放了,自由了。

这些我一点都不关心,我是斋姑娘,我只干活,念经,数珠子。

一个艳阳高照的中午,清欢跑来我家,说她要嫁人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斋姑娘,斋姑娘不能还俗的。”

她嘿嘿笑着,“现在是新中国了,要破除封建迷信,毛主席说了,人多力量大,我要跟我爱的男人生孩子。”

后来,村里人也不把我当回事了,有事都找那些穿军装的人。

我才知道,原来世界变了。

斋姑娘这个身份,要退出历史舞台了。

有个短发的女军人来找我,给我做思想工作,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一切都要崇尚科学。

新社会?

我看看天,不还是蓝色的吗。

其实这个女军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来说亲的。

“我们齐连长说你很美,派我来问你肯不肯赏脸一起看星星。”

说起看星星,我心开始抽疼。

我捡回林生的那晚就是满天明星。

我发疯似的把那个女军人打出去,我拿扫帚赶她,她骂我老古板。

我爹也来劝我,说我年纪不算大,能嫁人,人家是当官的,是我高攀了。

我连我爹一起骂,我问他是不是想撵我出去。

我爹气得跺脚,说:“要是你不撵林生,会闹成现在这样吗?”

林生?是,是我的狠心害死了他。

清欢结婚那天,我去吃酒了,我没跟老人坐一桌,我跟小孩一桌,桌上的酒被我一个人喝光了。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斋姑娘是不能喝酒的。

我破戒了。

喝完酒,我一个人到村口的小河边坐着乘凉。

今晚的空气好闷,一丝风也没有,萤火虫也好少。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狂风随即来临。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暴雨就落下来。

雨滴砸在身上有点疼,可是好凉快。

我往桥上走去。

这桥自从十年前断了之后,就改成石板的了。

我脱了鞋走上去,石头还是热的。雨水顺着我的白发往下落,视线是模糊的。

我站在桥边,低头看桥下的流水,突然一阵眩晕,浑身一凉,我知道我掉进河里了。

5

“阿姐,阿姐!”

我胸口好疼,谁在打我?

我睁开眼,雨滴落在我脸上,一张模糊的脸在我眼前一晃一晃。

他在按压我的胸口。

“阿姐你醒了,太好了。”

我抹去脸上的水,看清了那张脸,小麦色的五官明晰硬朗。

是林生!

“阿生!”

我一个卷腹坐起来抱住他。

他好像更壮硕了,浑身僵硬。

鬼魂?还是我死了?

我捏他的脸,又捏自己的脸,手感差不多。

“阿姐,你怎么了?你捏疼我了。”

“阿生,阿生……”我一遍遍唤他,他一遍遍应着。

“阿素,你怎么样?有人说你喝多了掉进河里了......阿生,太好了,幸好你在。”我哥气喘吁吁地跑来。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全都死了?”

我哥瞪了我一眼,“阿素你说什么胡话,谁让你第一次喝酒就喝那么多,人都傻了。”

林生搀着我往回走,我哥笑着把他推开,“我来吧。”

我还活着,这不难理解,林生为什么也还活着?他明明在我怀里断气的。

难道时间回到了过去吗?

我看看自己的头发,还是白色的,说明时光没有倒流。

我把湿衣服换下来,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通。

我摸摸自己的脉搏,在跳。我又起身找来一枚针,在自己指尖扎了一下,一颗鲜红的血珠瞬间冒出来。我信了,我真的没死。

林生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我心里暖暖的感觉是真的,我的心脏终于在跳动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爬起来,去林生房里找他。

房里没人。

看来昨晚只是一场梦。

长久以来的那种心里冰冷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照例去厨房做早饭,我刚把米淘了,我哥冲进来。

“你这是做什么?新媳妇不能干活,快去屋里歇着。”

“新媳妇?”

我哥朝我额头弹了一下:“我的傻妹子,真喝酒喝傻了?你今天要跟林生结婚啊。”

“......”

“什么?”

我侄女进来把我拉出去,“叔叔,不对,以后要叫你姑姑了,姑姑,你要当新媳妇啦。”

我浑浑噩噩地吃过早饭,我哥做饭真难吃。

清欢提着一大包东西来我家,把我按在镜子前,在我脸上描来画去,又把我头发挽起来,插红色的花。

我整个人如在云端,任由她捣鼓。

午时,一架插满红色月季的板车把我从家里拉走。

村里的小孩笑着跳着,“白头发的老姑娘嫁人了!”

直到夜里,林生坐在我旁边,我才回过神来。

我问他:“你是人是鬼?”

他满脸通红,“阿姐,不,阿素,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对我说了这句话。”

他颤抖着手,笨拙地揽上我的腰,“我是人,你的人,不信你打我一下。”

我还是呆愣地坐在床上,试图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突然灵光乍现,一把捉住他左手。

食指上什么都没有,光洁无比,没半点伤疤。

我从床上跳起来,戒备地看着他:“你是谁?”

他眨眨眼,“怎么阿素,我是林生啊,我好不容易才娶到你,这都要多亏了那些穿军装的人。”

我从发间拔下一银簪对着他,“我不信,你到底是谁?”

听说不干净的东西最怕银子了。

林生怔了怔,一步步向我走来,满脸忧伤地看着我。

“阿姐,我还是叫你阿姐吧,没想到你还是不喜欢我,对不起,我不该求干爹把你嫁给我。”

说完,他带上门出去了。

他确实跟林生一模一样,每个动作都一样,但当年那个伤口,绝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6

我在床上坐了一晚上,天亮后我打开房门,林生穿着褂子在院子里劈柴,旁边架着大锅在煮什么,热气腾腾。

“林生?”我突然喊。

他转过头来看我,动作极其自然,怎么看都是林生本人无疑。

我注意到了他左手食指,上面有一条扭曲的疤痕,丑陋无比,像条蜈蚣。

昨晚我已经想通了,只要他是林生就行了,那天老天爷给了我两道暗示,叫我不要撵他走,我还是执意坚持,结果害死了他,那是我今生最后悔的事情。

既然他现在就在我眼前,真真切切就是他,我该好好弥补他。

这样想着,我心里也踏实,不再冷冰冰地疼。

我问他:“你干啥呢?”

他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打糍粑,去镇上卖,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只有人才会流汗,我知道。

“阿......阿姐,早饭在桌上,你快去吃。”

以前他也经常起来做早饭。

我决定不想那么多,斋姑娘的戒也破了,我要和他好好过日子。

因为我看见他,就觉得心里踏实。

我同他一起做了两大筐糍粑,他挑着,我跟在他身后,一起去镇上卖。

他叫我别去,在家好好休息,我不,我要跟他一起去,我怕他去了就不回来。

三天后回门,我问我爹:“爹,林生中途离开过村子吗?”

我爹咳嗽两声,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我,“你脑壳得病了啊?他哪里离开过村子,不是每天打猎去镇上卖吗,他修了那房子之后就搬出去了,上个月他来提亲,我就答应了,这么踏实能干的小伙,又不要嫁妆,又疼你,我还挑什么?”

“那我头发是怎么白的?”我还是好奇,想问问。

“你真的脑壳有病哦,十年前,你要撵林生走,然后你滚到河里去了,捞起来之后没多久头发就白了。”

可能我真的脑子出问题了吧。

我们每天都去镇上卖糍粑,有时候他会去打猎,收获少的时候就煮给我吃,收获多就拿去卖。

我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他还是叫我阿姐,每天都帮我洗完脚之后去外面睡。

那天我叫住了他。

“你以后别叫我阿姐了,叫我阿素吧。”

他端着洗脚盆怔了怔,转过身来,“好,阿素。”

村里没有秘密,有人在传我们夫妻俩结婚几个月了还没圆房,也有人说我是神女下凡,不能破身。

其实我想跟他亲近,但我怕生孩子,我家里两个女人都因为生孩子死了。

那天他照例端着盆出去,我叫他别走。

“阿生,你今晚就睡这屋吧。”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说:“不了,外面凉快。”

这时候外面下着雪。

7

天气冷了,林生不让我跟他一起去镇上,说怕我冷。

林生模样好,身形高大,性格又好,天天去镇上,好多人都认得他。

那天,他刚放下筐子,就有个穿着洋装的女人来找他。

“你的糍粑我全要了,麻烦帮我送到我家吧。”

林生很高兴,早点卖完,他就能早点回来陪我。

他挑着两大筐,走进那间大宅子,那个女人招呼他坐在厅上,她要进屋拿钱。

他端坐在梨木椅子上,虽然穿得朴素,却从容贵气,好像他天生就该坐在这里。

一对老夫妇走了出来,对林生说:“你妻子是那位白头发的斋姑娘吧?”

我的名声传到镇上去了。

林生说是。

“你们分了吧,来给我家做上门女婿,我女儿看上你了。”

林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行了个礼,“蒙先生错爱,我和我妻子很恩爱,我们绝不会分开。”

那对老夫妇没说什么,给了钱,放林生出去。

林生回来同我说这事,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点酸,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决定明天无论如何都要跟他一起去镇上。

我们刚放下筐子,就有一大堆人围上来,筐里的糍粑很快卖了一半。

我们正高兴着,突然,几个壮汉过来踢翻了我们的竹筐。

雪白的糍粑散落一地,一个个圆圆的,沾了泥污。

我气急,上去跟他们理论,林生竟然拉住我,“算了阿素。”

他蹲下身子去捡那些糍粑,把它们重新装回筐子里。

“没事,我们自己吃。”

我看着他高大的身躯蜷缩着,手指笨拙地将那一块块雪白的糍粑捡起,心里酸疼,我说:“你怎么这么窝囊?”

他不回应我,只默默捡糍粑。

我说:“是不是那个大户人家干的?你不答应给她家做上门女婿,她就不让我们讨生活?”

他把筐子扶起来,捡起最后一块,起身搂着我,“没事,阿素,这里不容我们,我们就去远一点的地方,我总能养活你的。”

听到他说这么窝囊的话,又心疼他,又气他。

我不明白,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他肯定不是林生。

回去的路上我不跟他说话,晚上也不要他帮我洗脚,我早早就把房门锁了。

我决定第二天独自去镇上,找那个小姐理论。

天还没亮,林生还没起床,我打着火把就出门了。

火把刚好支撑到天光微亮,我心里有气,双脚飞快交替,到镇上时,天才刚刚亮。

可能我走得太快了,小腿很酸,胸口也发闷,我受不住,找了个台阶坐上去,大口大口喘气,手捏着自己小腿。

我觉得歇得差不多了,继续赶路。

那户人家我知道,这镇上有钱的就那么几户,家里有未出阁姑娘的就只有一户。

我抬起手去叫门,却突然手腕一紧,背后一堵肉墙贴上来。

“阿素,你干什么?”

“放开我,让我进去找他们理论,已经是新社会了,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林生拽着我,我挣不开他。我被他拉着,踉踉跄跄看着那高门渐渐远去。

“你不是林生对不对?”我盯着他手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新婚那晚,我明明看到他手指是完好无瑕的。

林生将我揽入怀中,“阿素,我宁愿窝囊,但我再也无法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了,再也不能,我会死的。”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这是上天对斋姑娘破戒喝酒的惩罚吗?为什么一切都乱糟糟的?一定有哪里不对。

我脑中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林生会不会是神仙?

回去的时候,我走到一半,腿就软得不行,只好让林生背我。

我不敢趴在他背上,我知道自己身上比他多一点东西,那样贴着他的话,我光想想就脸上发烧。

“阿素,你搂着我脖子,你这样,我好累的。”

对他的心疼,战胜了我的羞怯,我听话照做,但我感觉到他身子僵了一下。

8

清欢结婚那天,我一个人喝光了整桌的酒都没醉,我觉得自己的酒量肯定在林生之上。

于是晚饭的时候,我把家里存的酒拿出来喝。

我说:“把不开心的都忘掉,以后我们大不了去北边那个镇上卖糍粑,也就多三里路而已。”

我哄着林生先喝三碗,他脸已经红了。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生。”

“你是人吗?”

“阿素,你怎么骂人呢?”

我又问:“你挨过子弹吗?”

林生愣住了。

我就知道有问题!

他看了我半晌,答:“没有。”

我觉得他在说谎,可是没有证据。

我继续劝他喝酒,一定是还不够醉。

一坛酒见底,林生已经摇摇晃晃了。

我问他:“林生,你知道齐连长吗?”

林生不但脸是红的,眼眶也开始泛红。

他说:“当然知道,你差点就跟他去看星星了。”

“阿素......”我还想问他,他打断了我。

“从你把我捡回来我就爱上你了,好爱好爱,我只想永远陪着你,不管以什么身份都行,那年你撵我走,我想的是,我离开你就去参军,让自己死在战场上,可是......”

“阿生,阿生?”

这人说道关键处,竟然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赌气地喝下碗里最后一口酒,去收拾火盆,让火燃得旺些,因为睡着了的人怕冷。

我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完,林生就醒了。

他从后面搂着我的腰,温热的气息在我耳畔:“阿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好好过日子,做全世界最恩爱的夫妻。”

第二天,他真的去北边的镇上卖糍粑,走之前把我送回娘家,说怕我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有侄子和侄女陪着,我心里很舒坦。

他们在村里读书,认的字已经比我还多了,他们念诗给我听。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侄子正在变声期,公鸭一样的嗓子给我念了这样一句。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觉心里莫名地有些酸疼。

天擦黑的时候,林生回来了,我们一起在娘家吃晚饭,然后打着火把回家。

这天晚上,林生给我洗完脚,扭扭捏捏地不肯出去,脸红到脖子根。

我大概猜到了他的心思,毕竟我们结婚快一年了,还没有圆房。

我先开了口:“今晚在这里睡吧,我冷。”

这时候已经过了端午。

林生好像得了圣旨,飞快把洗脚水泼出去,关上房门。

他扭捏半天,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红色的盒子给我看,我以为又是送我的小东西,就接过来。

那上面有字,还有图形,外面有层塑料薄膜,我捣鼓半天不得其法,问他:“这是什么?”

林生坐到我旁边,“这是计生用品,我今天在镇上卫生站领的。”说完,他脸活像个洋柿子。

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拿眼神询问他。

他说:“阿素,我知道你怕生孩子,我不要你生孩子,我知道那是会死人的,所以我找人打听了,用这个,你可以永远不用生孩子......你,愿意跟我圆房吗?”

我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才一直睡外面的吗?

我们结婚十一个月,终于圆房,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是一个女人。

9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林生食髓知味一般,我被折腾得白天都没精神干活。

我开始找些轻松的活来干,比如学针灸。

我拜了村里赤脚医生为师,跟他学针灸,因为我识字不多,学开药太难了,但针灸,我很快学会了。

我找穴位一找一个准,经常拿林生来试手。

他有时候被我按得吱哇乱叫,我就在旁边憋着笑,故作严肃地斥责他:“别乱动,小心按到命门。”

还有清欢,我哥和侄子侄女,都被我按过。

半年后,我出师了,可以独自替人施针。

我开始在村里走动,附近几个村我也经常去。

那天,隔壁村一个孤寡老人让人带信喊我去扎针。那个老人住得很偏,眼神也不好,好几年没出门了,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说:“诶?你是那个白头发的斋姑娘吧?”

“嗯,叫我阿素就行了。”

她自言自语:“奇了怪了,前几年不是听说那姑娘死了吗?”

她说得含糊不清,但我还是听明白了。

大晴天的,响起一声惊雷。

那天我的手有些不稳,扎错了一个穴位,冒了点血。

外面的烈日怎么那么毒?我头晕乎乎的,胸口发闷,想吐。

我去到我娘家,问我哥:“为什么有人说我前几天已经死了?”

我哥眼神飘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碗都跳了两下。

“哪个在乱传谣言?嘴巴也不积点德。”

我觉得我哥有事瞒着我,我决定等侄女回来,我问她。

我侄女听了我的问题,原本停在的脸上的目光迅速挪开,说:“没有啊,姑姑你不是好好的吗。”

我感觉到事情不简单。

趁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我往我家坟地方向跑去。

那是我十年没踏足的地方。

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我爹说把林生葬在了那里,我一直不敢去看。

在灰蒙蒙的夜色下,我看见一块石碑,上面的字被划过了,很难辨认,我凑近仔细看,一笔一划还原。

我大概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那墓碑上刻的两个名字不是林生,而是翟素。

我的名字。

所以,我真的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许多多的问题萦绕在心间,我脚下无力,瘫软在墓碑旁。

夏天的夜风很凉,漫天的星辰看起来好神秘。

月亮出来了。

我把头埋在两膝之间,背靠着墓碑,呜呜地哭泣。

突然,有人叫我。

“阿素,阿素是你吗?”

月色下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声音听起来像林生。

我问:“你是人是鬼?”

林生听到我的声音,冲过来抱住我。

“阿素,我的阿素,走,我们回去。”

他将我背着,披着月光,往回走。

我的脖颈温热,头发上有一层淡淡的光辉。

我问他:“阿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10

原来,十年前那个夏天,死的人不是林生,是我。

那天的枪声不是我记忆中的那样......

林生冲出去之后,我听到有扳机扣动的声音,就冲出去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那颗子弹,同时扑倒了他。

林生活下来了,我没有。

我爹他们悄悄地把我落了葬。

但是三个月后,我出现在了我房里,之后就头发白了。

我身体变得柔弱,容易累,林生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但我不理林生,我仿佛看不见他一般。

直到那次我落水,林生把我救起来,我才第一次跟他说话。

在这之前,林生每天浑浑噩噩,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不理他,在撵他走之前,我还偶尔骂他,但那时候是完全忽略他的存在。

后来解放了,很多军人进了村,有个齐连长来我家提亲,林生气得不行。

他跟我爹说要娶我,我爹一向喜欢他,就答应了,只是有个条件:“等阿素跟你说话了,你才能娶她。”

林生慢慢走着,慢慢把一切说给我听。

他还说他不愿意跟人发生冲突,他怕我出事,也怕他自己出事,更怕我又像上次那样挡在他面前。

我的脸贴在他背上,我听到他胸腔里的颤动,他的声音好像从一个罐子里传出来。

我记忆中,林生死后,我的心一直是空的,我经常怀疑我没有脉搏,有时候还会伸出手指去探。

我后悔撵他走,我无数次在黑暗里祈求,希望时光倒流,回到那天,我一定不让他蹚过那条河。

如果回到那天,我会对他说:“今天雨太大了,不走了,以后也不走了。”

其实我早就爱上了他,我一直都心疼他,可是我太蠢了,把斋姑娘的名声看得太重。

我失去过他,他也失去过我,这让我们格外珍惜彼此,我们真的是世上最恩爱的夫妻。

......

许多年后,我渐渐地老了,脸上开始有皱纹。

我问林生:“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你从坟堆里捡的人。”

他有力的臂膀搂着我,脸上还是我们刚结婚时的模样,皮肤光滑,眼眸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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