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格雷王国历四七三年,夏初。
白星星·格雷在一片薰衣草田里被掳走了。那天,天气晴朗,适合外出郊游,王都郊区有着盛名的薰衣草花海,紫蓝色的花穗在风里如海浪一样冲向来往的行人,送来薰衣草的花香。
小公主带着两名侍女和四名护卫出了王城,她穿着鹅黄色的骑装,腰里别着母亲送她的那柄秘银匕首,发间系了条天蓝色的丝带。她本想去骑马,可在那片花海时实在忍不住,跳下马背跑进去撒欢儿,银铃似的笑声吓跑一片藏在花海中的雀鸟。
忽然天黑了。
准确地说,是头顶的光被一道巨大的影子遮住了。恶龙是突然出现的,没有征兆,没有磅礴的气势,也没有巨大的风声,它就是突然——出现在公主的上空。
双翼展开足有30米宽,鳞片漆黑如墨,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纹路,像冷却中的岩浆。它从云从之上俯冲而下,翅膀扇起的风压把整片薰衣草田压出了当代怪圈。
侍女们被吓得连连后退,护卫们拔出剑冲上去,护在公主身前。但那些护卫长剑砍在龙鳞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恶龙戏谑的望着护卫们,只是尾巴一扫,护卫们集体飞了出去,只在空中留了一句长长的“啊~~~”。
白星星被覆盖着黑鳞的巨爪轻轻捏住后衣领提了起来。
她挣扎着踢蹬双腿,从腰间拔出那柄小匕首去戳龙爪,刀尖触到鳞片滑了一下,连道白痕都没留。
恶龙低下头,竖瞳里映出她那张又惊又怒的小脸,“哟,脾气可真不小。你是格雷·圣·格雷最宝贝的孩子吧,对吧?我觉得我应该没有找错。我听人说,他把这个你这个小女儿疼得和雪糕似的。”
它的声音低沉浑厚,像山体内部岩层断裂的闷响,可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欢快的愉悦。
“你想干什么,我的父亲是国王,你敢抓我,我父亲会派大军把你打死的!”白星星大声喊道。
“大军?”恶龙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那好像在嘲笑,又像在故意酝酿着情绪,大声道:“小公主,我的巢穴在断刃山脉最深处,那儿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你的父王有多少军队能进去阿?一千人挤在悬崖栈道上排成一条长虫,我一口龙息就能把他们变成烤全羊,再说了。”
它凑近了些,热烘烘的鼻息喷在白星星脸上,带着硫磺和金属混合的气味,“你怎么会认为我,伟大的恶火·莱洛特·黑圣·希来会被军队打死的?说不定在我的龙威之下,他们直接向伟大的我俯首称臣了呢”
白星星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但她听宫廷教师讲过,近百年来人类对龙最大的胜利,是“重伤一条巨龙,并将他驱离”,那事件至今还刻在格雷王国某座纪念碑上,被当做格雷王国武力强大的证明。
恶龙看小公主,无话可说,于是展翼腾空,风压把吓破胆的侍女全掀翻在地。白星星被轻握在龙爪之中,从龙爪的缝隙往下看,看见那片薰衣草花海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看见王城的白色防御塔越来越远,看着紫色的草地有许多的黑点朝四面八方散去。
“我是恶火·莱洛特·黑圣·希来,”恶龙在风中说道,声音被气流扯得有些模糊,“你可以叫我莱洛特先生。”
“我一千六百多岁,所以你也可以喊我洛莱特爷爷。”
“现在我们要去断刃山脉黑圣峰。那里有我三万七百四十二枚金币,一百六十三件瓷器,四顶王冠——都是从你们人类国王公主手里抢来的。你会是我现在所有收藏品最宝贝的一件。”
“小公主放心,我那儿有个特别大的屋子,虽然之前设计它的人叫鸟笼子,但它是纯金打造的,配得上你。”
白星星听着默默攥紧了手里的小匕首,虽然毫无作用,但起码有点心理安慰,或许还有一点点小刺激。
小时候,父亲会在睡觉前为自己讲冒险故事,自己十分的向往一场刺激的冒险。可现在自己只想回到王宫扑到父亲的怀里,听母亲的喊自己吃饭。
2、
格雷·圣·格雷坐在王座厅里那把最高的高背椅上,表情十分凝重。
“什么?被龙抓走了!”老国王激动的站起来,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我的白星星,被一条恶龙!”
“你要不要仔细听听你在说些什么,这里可是世上最强大的国家,在这个最强大的国家的王城,国王的公主,被!抓!走!了!”
“是…是…是的,陛下。”护卫队长跪在地上,额角还带着飞出去,撞到大树留下的淤青,“那条恶龙自称恶火·莱洛特·黑圣·希来,盘踞断刃山脉黑圣峰,它说……说……”
“说什么!!!”
“说,您‘最宝贝的东西’,要进他的收藏了。”
“不是这一句,是他叫什么?再重复一遍。”
“恶火·莱洛特·黑圣·希来。”
格雷·圣·格雷深吸一口气。
他今年五十七岁,在位三十一年,年轻时也曾游历大陆,跟争夺·圣·银月那个莽夫在酒馆里打过架,在北方冰原上屠过真正制造过亡国的恶龙,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昔日的屠龙者的女儿被一条可恶至极的恶龙抓走了,这真是第一次遇到。
“传令,”他沉声道:“第一军团拉出来练练,我要亲征——”
“陛下。”一个温和但坚定的声音从侧门传来。莉雅尔·格雷·特洛兰走进王座厅,手里捏着一卷羊皮纸,银灰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髻,深蓝色的长裙上还沾着书房里的墨水渍。
她走到丈夫面前,把羊皮纸展开,“断刃山脉的黑圣峰,拔地2100多米,三面绝壁,只有一条宽度不足2米的栈道可以上山,栈道中段有10米的断口,需要架桥才能通过。山脉内部更是天然迷宫,常年弥漫硫磺蒸汽,士兵进去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格雷道:“我知道,但现在我的宝贝被那该死的混蛋,抓过去了!”
“你先冷静一下,我刚刚收到教皇的信,说神在看着会庇护,我们的公主。”
格雷沉默片刻,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教会吗,信里还说什么了?”
莉雅尔看了丈夫一眼,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召唤勇者。”
王座厅里安静下来。角落里几个老臣面面相觑。
“你确定?”格雷的声音低下去,“那个仪式……从人类文明诞生到现在只用过一次,上一次还是……”
“上一次是圣贤们对付北方魔王。”莉雅尔说,“勇者召唤是不会随便把人召唤过来的。”
“只有我们真的需要,哪怕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召唤勇者。”
“召唤他,他才会来,拿起那把只有勇者才能使用的勇者之剑‘暮光之剑’”
〈‘暮光之剑’传闻矮人用巨龙心甘情愿的逆鳞、石像鬼主动献出的血、人鱼幸福的泪水、精灵祈祷中的圣树树枝,在众神祝福 下打造而成,无视一切的防御,斩杀一切邪恶,还有据说有着许许多多的奇奇怪怪的小魔法。〉
“可召唤勇者的法阵是教会在保管”
“法阵在王都大教堂地下,通过光明教会保管的圣遗物‘异界之门’发动,我已经派人通知西凯教皇了,我们现在过去就行。”
格雷搓了搓脸。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跟他说的话——“老格雷家的男人能大意,可以粗心,但不可以没有担当!”他闺女还在龙巢里,虽然并没有很担心,但也不能一直让闺女住那。
“走!”他一手拍在在扶手上,扶手直接拍断了。
“召他娘的,管他谁要召的,反正勇者来,只要能把我的公主带回来,让他做我驸马都行。”
“算了,驸马不行,还是给他金币吧。”
3、
李明醒过来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一块彩绘玻璃穹顶,上面画着个浑身冒光的男人在云彩里飘,周围一堆小人跪着磕头。
“我敲。”他脱口而出。
上一秒他还在宿舍里赶期末论文,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关于中世纪封建制度的文献综述,旁边放着半杯凉透了的奶茶。
他记得自己伸手去够奶茶,然后脚趾头撞上了桌腿,疼得眼前一黑——再然后就是这里了。
“勇者先生?”一个温和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明转头,看见一个穿白色金边法袍的老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水晶念珠,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慈祥,“你醒了。光明神在上,比预计的快了一刻钟。”
“您这是……cosplay?”李明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亚麻衬衣和皮裤,脚上是一双软底皮靴,床头还靠一把……烧火棍。
他拿了过来,仔细看了看,原来一把铁剑,有点像六面唐剑,锈迹斑斑,沉甸甸的。
“我是西凯·光明·特西亚,光明教会的教皇。”老头站起来行了个礼,“非常抱歉以这种方式请你过来,但我们所在的世界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可能需要你帮个小忙。”
李明花了二十分钟搞清楚状况。
第一,他穿越了,真穿了,不是整蛊节目。第二,面前这老头是教皇,地位大概相当于……他想了想,类比了一下联合国秘书长兼最大的宗教头头。
第三,召唤他过来是为了救一个被龙抓走的公主。
第四,这条最重要,有一把只有他能用的剑叫“勇者之剑”的玩意儿,额,武器才可以劈开穿龙鳞,除掉恶龙,军队不行,魔法师也不行,因为那条龙双抗太高了,只有那把专门克制龙族的剑能破防。
“等等,等等。”李明举手,“你们把我从二十一世纪拽过来,就为了让我去杀一条龙?你们这儿没有专门屠龙队伍吗?”
“比如屠龙小队什么的,或者其他武器之类的。”
“很不好意思,我们并没有听过什么屠龙的队伍。”
“武器的话,我们这儿最厉害的就是攻城器里的投石机。”西凯教皇耐心地说,“但那玩意砸恶龙,跟拿棉花砸狗熊差不多,只能说伤害没有,侮辱性极强。”
“而且那条恶龙住在断刃山脉深处,军队上不去,之前派过三支精锐斥候小队,全折在半道了。就一个站着回来的,回来还喊着巨龙,喷火的巨龙。”
“剩下的都,我都没法继续说下。”西凯教皇连说话的语气都有轻微的抽搐。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公主长什么样?”
教皇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画像。画上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圆脸,大眼睛,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头发上别着朵小白花。
“她才十五。”教皇看着李明的眼睛。。
李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句脏话。
4、
格雷·圣·格雷是个出乎李明意料的人。
他本以为国王都该是那种端着架子,一副高高在上,或者如一些日漫一样,低三下气的。
但结果这位老国王一见面就给了他一个熊抱,差点把他肋骨勒断。
“好小子!够壮实!果然被教皇强化过了”
“肯定能扛住混蛋恶龙一尾巴”
“应该……不能吧?还有,我什么时候被强化了?”李明看着格雷有些疑惑的道。
“教皇没跟你说吗。”
“哎呀没事没事,能跑就行,什么强化不强化?。”格雷亲密的搂着他的肩膀,一下把他按在一张椅子上,自己坐对面,翘起二郎腿。
“我直说了,我闺女白星星,十五岁,又乖……(数不清的赞美)还漂亮,反正就这么一点点优点,被那条狗东西带走了三天。”
“我这儿有份地图是,找一位游侠画的,标记了断刃山脉的许多暗河和岩缝,可以直接绕开大部分危险。”
“本来想派我大儿子去,但那小子脑子虽好,太弱了。”
“去了也是送菜。”
“二儿子倒是天赋比他哥还高,可那小子……怎么说呢,让人带他,他能把人带到隔壁王都。”
李明还没接话,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王后莉雅尔开口了:“陛下,注意点形象,别吓着人家。”
她冲李明点点头,笑容很温和。
但李明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绞着袖口,那是当妈的着急又强撑镇定的样子。
“勇者先生,我知道您刚从异世界过来,本该让您休息两天。但白星星在那恶龙巢穴里,实在是………所以麻烦您…”
李明眼看着王后就要朝自己跪下,赶忙伸出手扶住王后。
“我明白。”李明说。他这人有个毛病,看不得小孩受罪。
二十一世纪好好青年嘛,地铁上看见老头老太都让座的,更何况是个十五岁小姑娘被囚禁在恶龙巢穴里。
“我可以去。”他说,“但先说好了,我打不过的话,我会跑路的。”
格雷国王咧嘴笑了:“没事,你人身安全更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闺女反正肯定能被你救出来。”
“我闺女还要靠,你这叔叔多帮忙帮忙呢。”
“来来来,先吃饭,吃完让裁缝给你量尺寸做套护甲——你那牛仔裤衩子不行,龙火一燎就没了。”
“?我其实没有多大的,也就比公主大几岁,不用叫我叔叔。”李明一副便秘的样子道。
“唉,此言差矣,总不能让你白白去救吧,总得有个名头吧,这样我们直接拜为异姓兄弟,怎么样。”格雷一边说着,一边贴到李明的耳边。
李明的耳边突然泛起了古神一样的低语。
“难不成你看上我的宝贝了吗,他才15~还是个孩子~你总不会对一个小孩有奇怪的感觉吧~虽然我并不会在意,真的不会在意的~毕竟你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总得有点关系对吧~但是这样你真的不会被制裁吗~他才那么大~真的做好被电的准备了吗~真的真的不与我当一个兄弟吗~”
李明看着眼神空洞,脸上泛着黑光的格雷,吓得一个激灵,转身单膝跪下“大哥在上今日我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李某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我那可怜小侄女刀山火海也~尽~去!”
5、
李明出发了,李明遇上了队员
“我成功收服了…不是,招募队员了。”
李明是在王都北门外的官道上遇见安可·月光的。
准确地说,是安可·月光先找上他的。
李明背着勇者之剑——那把烧火棍,就是醒来床头的那把烧火棍,唯一的特异之处是剑身上有七颗星形暗纹石,在暗处会发微光。
骑着一匹格雷国王gege硬塞给他的枣红马往北走。
走到第三天傍晚,路边一棵大橡树上倒挂下来一个人。
“嘿!下面那位兄弟,你背上那把剑是不是传说中的勇者之剑”
李明勒马抬头。倒挂着的是个年轻人——或者说年轻精灵,五官柔和,耳朵尖尖的,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像一匹缎子,穿件绿褐色的游侠皮甲,背后背着一把弓箭和一个箭筒,腰间挂一个口琴。
他一个翻身从树上跳下来,轻得像片叶子,落地时连土都没溅起来。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安可·月光,精灵游侠兼吟游诗人,之前接了个委托。”
“帮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国王画断刃山脉的地图,收完钱听说有人要去讨伐恶火·莱洛特?那条一千六百多岁的恶龙?”
李明警惕地攥了攥缰绳:“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这一代精灵里跑得最快、耳朵最长、消息最灵通的。”安可摸了摸自己尖尖的耳朵。
“而且我正好顺路。”
“你要去黑圣峰对吧?”
“我知道三条上去的路,其中一条能让你绕开硫磺谷。”
“怎么样,雇我当向导?报酬好商量,包吃住就行,我很好养的,一天两顿,有酒更好。”
李明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你这推销的,我怎么感觉跟我要买个宠物似的。”
“你的攻击能力怎么样?”
安可刷地取下短弓,一箭射向二十步外一棵树的枝桠。箭矢精准地穿过枝桠分叉处,把上面一颗橡果钉在了树干上。
“还行吧,”精灵谦虚地说,“打龙不太行,但打打沿途的岩蟒、石像鬼什么的还是没有一点问题滴。”
“再说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还会唱歌,冒险路上有个会唱歌的同伴,气氛完全不一样,你要信我。”
李明想了想,点头了。有人带路总比他自己瞎撞强,更何况这精灵笑起来挺真诚的。
两人结伴走了半天,安可就开始发挥他的特长——讲八卦。
从金公国国王去年娶了第三任老婆讲到苏帕勒公国跟附属国因为一头猪的归属打了场小规模边境战,再讲到光明教会某个主教偷偷养了只猫被审判会查出来差点当异端处理。
李明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这要是在现代,安可绝对是百万粉的旅行博主。
第二天中午,他们遇见了安莉莉。
又准确地说,是安莉莉拦住了他们。
事情发生在官道边一个小镇的包子铺前。
李明正掏钱买肉包子,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五、扎着马尾、穿件洗得发白的灰斗篷的小姑娘蹭过来,仰着脸看他,也不说话,就用她圆溜溜的蓝眼睛里写满了“我三天没吃饭,好心人,可怜可怜我。”。
李明低头看她说了第一句话:“没钱吃饭?”
“嗯。”
“你家人呢?”
“没有。我是流浪儿。”小姑娘说得坦然,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李明是一个华夏人,买了好几个包子塞给她。
小姑娘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吃了七个,剩下两个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郑重地说道:“我叫安莉莉,是一名刺客。”
“你雇佣我吧,我很便宜的,你只要管饭就行,你要杀谁跟我说我会帮你处理的。”
李明正啃着第三个包子,闻言差点被他这雷霆发言噎住:“小妹妹,你才多大就干刺客?”
“十六。”安莉莉掏出一柄比筷子长不了多少的匕首,“不信你看。”
她手腕一翻,匕首不见踪影,再一翻又冒出来,如此反复了五六次,速度快得李明眼睛都跟不上。
“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吗。”李明问。
“不知道,但跟着你有饭吃。”
“我饿了好两天了,就你给了我吃的。”
“我可以杀兔子、野鸡、但是比我厉害的会抢我的。”安莉莉掰着手指头数,“有东面的地头会,西边的教团,还有好多好多。”
“但是他们都打不过我,但他们让孩子,老人来抢我的,他们都很弱,我要打他们会受伤,他们以后就没法活了。”
安可凑到李明耳边:“这小姑娘挺善良啊,怎么会当刺客呢?”
李明想了想。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普通男大学生,现在要往龙巢里钻,队友越多肯定越踏实。
但小姑娘看着确实可怜,可我们终究不是去什么安全的地方,但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带上了她,就跟出发前说的一样,大不了就跑。
“行,一起走。”他说,“但有个条件,真打起来的时候你躲远点。”
安莉莉把最后两个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放心,我跑得快。”
6、
三人小队往北走了五天。
越靠近断刃山脉,路越窄,人烟越稀,到最后连官道都没了,只剩下安可凭记忆摸出来的猎户小径。
第八天傍晚,他们在山脚下最后一座村子的废墟里歇脚。
据说,村子三个月前被恶火莱洛特路过时喷了口火,房子全塌了,只剩下石头地基和几截焦黑的梁柱。
“从这里上去。”安可摊开地图,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走暗河峡谷,能绕开山腰的硫磺谷。不过暗河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李明问。
“水鬼。”安莉莉接话,她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拨拉一只蝎子,“我去年在另一个山涧里遇见过,怕火,也怕强光。安可你会魔法吗?”
精灵诗人摊手:“我会一点生命神术,能治伤,能催植物生长。打架的话主要还是靠弓箭。李明你呢?除了那把勇者之剑?”
李明拔出剑看了看。
剑身上的七颗星纹在他握紧剑柄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暗回去。
“我跑得快,”他说,“跳得高,反应快。教皇说这是勇者召唤的福利,身体强化。
但我没练过剑法。”
“没事,”安莉莉把蝎子放走了,拍拍手站起来,“剑法这东西,捅得准就行。龙那么大,靶子好找。”
李明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竟无言以对。
当晚他们在废墟里生了堆火。安可弹着鲁特琴唱了首精灵小调,讲的是一个月亮掉进湖里被一群星星捞上来的故事。
安莉莉靠在李明腿边睡着了,嘴里还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干粮。
李明望着火堆出神,心想自己本来这时候应该在宿舍里对着论文发愁,结果现在对着一条龙发愁。
人生的际遇真他娘的离谱。
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画像上白星星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又觉得这趟离谱归离谱,该走还得走。
第九天,进山。
暗河峡谷比李明想象中窄得多,两侧石壁压下来,头顶只剩一线天光。
河水没过了膝盖,冰冷刺骨,河底全是滑溜溜的卵石。安可走在最前面探路,安莉莉在中间,李明殿后。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安可突然停住脚步,竖起一根手指。
“前面有动静。”
话音刚落,水里窜出三团灰白色的影子。
是水鬼。
李明在脑子里飞速回忆安可昨天的描述:水鬼,类人形,长爪,尖牙,群居,怕火怕光。
眼前这三只大约四尺高,佝偻着背,手指间有蹼,嘴里淌着黏液。
安可抬手一箭射穿了最前面那只的脖子,水鬼嘶叫着化成一滩污水。
安莉莉不知从哪摸出两颗鸡蛋大的玻璃珠,往地上一摔“啪”地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剩下两只水鬼捂着眼睛往后退。
李明趁机冲上去,勇者之剑横扫,剑身上七颗星纹骤然亮起,一剑削掉了两只水鬼的脑袋。
“嚯,”安可吹了声口哨,“这剑真带劲。”
李明甩了甩剑身上的污水,自己也觉得挺带劲,身体被强化过的感觉确实不一样,刚才那一剑的速度和力道搁现代他得练十年。
他们继续往前走。
暗河尽头是一段需要攀爬的垂直岩壁,安可先爬上去放了绳梯,安莉莉第二个,李明最后。
爬到一半的时候李明往下看了一眼,峡谷底的暗河像一条黑色蚯蚓趴在石头缝里,远得让人腿软。
“别往下看,”安莉莉在上面喊,“看我的手。”
李明抬头,看见小姑娘从岩壁边缘探出半个身子,伸着一只油乎乎的手——她刚吃完一块肉干。
李明抓住那只手翻上去,瘫在崖边喘了半天气。
“你这身体强化没强化胆子啊?”安可蹲在旁边笑。
“滚。”
7、
第十一天夜里,他们摸到了黑圣峰半山腰。再往上就是恶龙的巢穴入口,安可画的最后一截路线到此为止。
“从这儿开始我没来过,”精灵游侠难得严肃起来。
“上次画到这儿的时候,山上面飞下来一条龙,大概就是恶龙,我连滚带爬跑了一整天才下山。”
李明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仰头往上看。
黑圣峰的顶端隐在云层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龙进出时蹭出来的。
洞口往外飘着淡灰色的烟,空气里硫磺味浓得呛鼻子。
“怎么搞?”李明问,“直接冲进去?”
“先等等。”安莉莉从腰包里掏出个小布卷,展开来是一排玻璃瓶,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我做了点小玩意儿。
红的这个,炸开是强光,能晃瞎它几秒钟。绿的,浓烟,能遮视线。
蓝的,滑溜粉,撒地上龙爪子站不住——龙那么重,摔一跤够它懵一会儿。”
安可挑了挑眉:“你这小丫头装备挺齐啊。”
“吃饭的手艺。”安莉莉把瓶子分给两人,“进去之后,李明你主要负责捅剑,我和安可打辅助。
龙要喷火的时候安可你不是会藤蔓术吗?缠住他的它嘴。”
安可点头:“我尽量。不过龙焰温度太高,藤蔓撑不了太久。”
李明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勇者之剑。他承认自己腿有点抖。
这可是龙,货真价实的、一口能把他烤成焦炭的龙。
但一想到那个白星星那张小脸恐惧的模样,他又觉得抖归抖,该上还得上。
“走了。”他站起来。
三人沿着碎石坡往上摸。
越靠近洞口,地面越烫,安莉莉的鞋底都冒烟了。
进洞口的那一瞬间,李明差点被里面的景象噎住呼吸。
他以为龙巢应该是又黑又潮的岩洞,结果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穹顶洞穴,顶上不知道嵌了什么会发光的石头,把整个洞照得跟日光灯似的。
洞底铺满了金币、银器、宝石、瓷器、王冠、权杖、镶金边的书、水晶酒杯——李明甚至看见了一台纯金打造的马车轮子。
金币堆中间清出了一条路,直通洞穴最深处。
路尽头是个笼子。
纯金制作的,栏杆有李明胳膊粗,笼子顶盖上还雕了只展翅的雀鸟。
笼子里铺着天鹅绒垫子,垫子上坐着一个穿鹅黄骑装的小姑娘,白星星。
她盘着腿,正拿一根金条在地上画格子玩五子棋,对手是笼子角落里,李明眯眼看了看,一只猫。
一只同样关在笼子里的、胖得像个球的橘猫。
“公主!”李明压低声音喊。
白星星抬头,愣了一秒,然后跳起来抓住栏杆:“你是谁?”
“你爹让我来救你的,小声点,龙呢?”
“出去打猎了。”白星星指了指洞穴侧面的一条暗道,“它一般天快亮才回来,现在半夜,你们赶紧走!”
“先开笼子。”安莉莉已经窜到了笼子前,掏出一套小撬锁工具。
她鼓捣了不到十秒钟,笼门“咔哒”一声弹开。
白星星钻出来,顺手把橘猫也捞了出来。
“这猫谁的?”李明问。
“那个恶龙的,它说这是它收藏里‘最柔软的宝贝’,每天搂着睡觉。”白星星把猫往地上一放,胖橘猫伸了个懒腰,不慌不忙地开始舔爪子。
安可环顾四周的金山银山:“咱能顺点东西走吗?随便抓一把就够我花十年的。”
“别贪,走!”李明把白星星往背上一背——小姑娘轻得跟片羽毛似的——掉头就往洞口跑。安莉莉断后,安可居中,三人加一只猫跑得飞快。
他们跑出洞口不到一百步,头顶的云层忽然裂开了。
恶火·莱洛特·黑圣·希来从云里俯冲下来,翅膀扇起的风把碎石刮得满天乱飞。
月光照在它漆黑的鳞片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岩浆一样流动起来,一双竖瞳在夜色里亮得扎眼。
“我就说怎么有股人味儿。”恶龙落在洞口上方的岩架上,尾巴垂下来,尖端那根骨刺一下一下敲着石头。
“五个——不对,四个活人,一只猫。”
“格雷·圣·格雷这是穷的连人都没有了吗?就让三个人过来。”
李明把白星星放在身后,缓缓拔出烧火棍,不,已经不能再叫做烧火棍了,此刻的勇者之剑,没有一点污渍,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彻底露出了他的原样,一柄六面唐剑的样式,界面上有着7颗宝石,连成一个图案,这图案在龙威之下反而亮得刺眼,剑身嗡嗡作响,像在回应什么。
恶火歪了歪巨大的脑袋,竖瞳骤然缩紧,淡淡自语:“果然,是那把剑……勇者之剑!你们成功把勇者召唤出来了。”
它发出巨大的声音。,整座山峰似乎都跟着震了一下:“哈哈哈,让我看看你这勇者的成色怎么样?也不枉那么多人期待。”
它没再废话。龙嘴张开,喉咙深处亮起橙红色的光——龙焰!
“安可!”李明吼了一声。
精灵游侠双手按地,几根粗壮的藤蔓从石缝里暴长出来缠上龙嘴。
但龙焰的温度太高了,藤蔓刚碰到龙牙就烧成了飞灰。
就这一瞬间的阻滞,李明已经抱着白星星滚到了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安莉莉拽着安可的领子把他拖进了另一道岩缝。
“分散跑没用,”李明喘着气喊,“我引它注意力,安莉莉你找机会甩瓶子,安可你掩护!”
“你疯了?引龙?”安可一边咳嗽一边重新搭箭。
“它目标是我,我背着剑呢!”李明把白星星往安可怀里一塞,“护好她!”然后他攥着剑冲了出去。
恶火果然注意着他。
龙焰追着李明喷,李明把强化过的身体发挥到了极限——侧滚、横跳、蹬岩壁折返——有好几次龙焰几乎擦着他的后脚跟烧过去,靴子底都烤焦了。
他绕着洞穴外的岩架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拖,拖到安莉莉准备好。
“现在!”安莉莉的尖叫从斜上方传来。
三颗红色玻璃瓶砸在龙脸上炸开,刺目的白光把半个山头照得雪亮。
恶火一声痛吼,翅膀乱扇,把旁边一块屋子大的岩石扇下了悬崖。
紧接着绿色瓶子炸开,浓烟裹住了龙脑袋,蓝瓶子撒出一地滑溜粉,恶火往前一冲爪子就打滑,整个龙身歪了一下。
就是这一歪——李明跳上了它的前肢,踩着龙鳞往上攀了两步,双手举起勇者之剑,对准龙脖子下面那块鳞片缝隙最小的软皮,全力捅了进去。
剑身七颗星纹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恶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尾巴胡乱甩出去把半面崖壁砸塌了,翅膀疯狂扑腾,李明被甩飞出去撞在石头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但手还死死攥着剑柄没松。
剑卡在龙肉里,恶火每动一下,伤口就撕得更大,黑红色的龙血喷泉一样往外涌。
“走!”李明吼道,“趁它疼得顾不上——”
安可一把捞起白星星,安莉莉拽住李明的胳膊,四个人连滚带爬往山下冲。
身后传来恶火暴怒的咆哮和山体崩塌的巨响,但它没追上来,脖子底下挨了一剑的勇者之剑。
那伤口看着极其吓人,血止不住地流,恶龙只能先舔舐着伤口。
跑到半山腰,李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黑圣峰顶洞口处,恶火巨大的身影歪歪斜斜地盘在岩架上,正低头舔自己脖子下的伤口。
突然它抬起头来,隔着几百尺的距离,那双竖瞳戏谑的看着李明,一眨眼又变回了冷冰冰的竖瞳。
“小李子!”安可在前面喊,“别看了,跑!”
李明转头没有细想,又回头喊了一句:“那猫呢?”
白星星在他背上拍他肩膀:“我抱着呢!”
胖橘猫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面无表情地“喵”了一声。
8、
回程走了四天。白星星除了头一天有点蔫,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缠着安可讲精灵森林的故事,缠着安莉莉看变匕首戏法,缠着李明问“二十一世纪是什么样子”
李明给她讲手机、外卖、高铁,小姑娘听得眼睛放光,说“你回去带我一起呗。”
“你长大以后再说。”李明揉她脑袋。
胖橘猫被安可起了个名儿叫“金库”,理由是“那龙窝就是座金库,而它在龙窝里发现的,那它就叫金库”。
金库对名字毫无反应,但安可的干粮袋反应就快了,第三天安可一周的口粮就没了大半。
安可气得要把它扔河里,白星星抱着猫不撒手,李明只好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安可。
快到王都那天傍晚,安莉莉忽然从后面追上李明,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个,李明哥。”
“嗯?”
“包子钱。”小姑娘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银币,“我攒的,虽然是你送给我的,但是欠人家不好。”
李明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攥得发亮的银币,又看了看安莉莉仰着的、写满认真的小脸,笑了。
他把银币推回去:“不用还,以后多买点吃的,你太瘦了。”
安莉莉疯狂摇头:“不行,我安莉莉虽然孤家寡人,但从不欠人。”
“那你请我吃包子。”李明说,“到了王都,你请我吃好多个包子,怎么样?”
安莉莉算了算账,点头:“行。”
9、
格雷·圣·格雷在城门口就抱着白星星不撒手了,老泪纵横,一点国王架子都没有。
莉雅尔站在旁边,手搭在女儿肩膀上,眼眶红红的,但愣是没掉眼泪,只是对李明说了一句“谢谢你”和一个深深的鞠躬。
当晚王宫摆了庆功宴。
格雷国王把李明按在主宾席上,一杯接一杯敬酒,说“好小子”“有种”“以后格雷王国就是你家”。
拎了桶皇室自酿烈酒跟李明拼酒,喝到第三碗的时候李明就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身体强化是强化了,可惜李明的酒量没跟着强化。
安可在旁边弹琴助兴,把李明这几天的事编成了歌,歌词大意是
“异界来的英雄啊,
你伟大的身姿,
在空中击败恶龙,
来自异界的英雄啊!
你的善良让我们赞美,
你的勇气让我们学习。”。
白星星抱着金库在旁边听得直拍手。
安莉莉蹲在角落里认真吃一盘烤肉,吃完一盘又端一盘,吃到第五盘的时候被莉雅尔王后亲手拦下来:“孩子,再吃该撑坏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西凯教皇端着杯葡萄酒走过来,坐到李明旁边:“感觉怎么样?”
“后背疼,腿酸,酒喝多了头疼。”李明趴在桌上含含糊糊地说。
教皇笑了:“我是说,心里感觉怎么样?”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断刃山脉的暗河、黑圣峰的硫磺味、恶火那双竖瞳里映出来的龙焰,还有白星星从笼子里钻出来时抓住他胳膊那一下的力道。
“还行,”他说,“挺刺激的。”
教皇拍了拍他肩膀:“那你要回去吗?异界之门还能开一次。”
李明想了想
“过一段时间再说吧”他说,“至少让我多看看这个世界。”
白星星从桌子对面探过头来:“明哥,我要和你一起。”
“你先把金库放下,那猫快被你勒吐了,看看你父王同意不同意你冒险”
格雷国王把酒杯一放:“不是,我的宝贝闺女才刚回来呀,你个混蛋,就想拐走我的宝贝”
满堂大笑。
深夜,断刃山脉深处,黑圣峰顶,恶火·莱洛特·黑圣·希来趴在金币堆上,脖子底下缠了块从某件古代王袍上撕下来的布条。
它用爪子拨了拨那根被勇者之剑捅穿的鳞片,吹了口气,伤口直接复原。
“勇者之剑……”它嘟囔着翻了个身,“一千六百年了还这么疼。”
“下回得,得离人类远点,不然那位又要来找我。”
“不过,小东西真可爱”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只九命橘,就给她当保镖了。”
此刻月光洒入洞口,形成银白色的纱幕。
月光的纱幕后走进来了一个人,正是……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