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墓碑与狂奔
时间过得真慢啊!
才三点零五分。
洛函第一百零八次抬起了左手查看腕表。
她稍稍挪了挪两只已蹲得麻木的脚掌,把支撑的力量转移一部分到靠住树干的后背上,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耳边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便只有偶尔几声猫头鹰的“呼呜——呼呜——”传来。
而此时,那只猫头鹰正和她处在同一个高度——它栖在路对面的一棵大树上。
它是洛函热成像夜视仪中唯一的橙色斑点,也是这四个小时的埋伏时段里唯一活的“伙伴”。
这是洛函见习期第一次参加抓捕任务。
说得好听,说什么她是最后一道关口,在这里专候漏网之鱼,还要负责伤员救治,其实,还不是嫌她经验不足、能力不够,怕她拖后腿嘛!
甚至连配枪都没发给我!任务期间还不准使用手机!
洛函忿忿地想着。
看不起谁呢,虽然我不是优秀毕业生,但凡再多一个名额,就轮到我了!
特别是那个南宫队长,一副冷冰冰、看不起人的样子,就差把“你不行”这几个字甩人脸上了。
哼,就算你长得好看,也不行!
洛函无聊得发慌,只能在心里随便拖出个人来抽几鞭子。
04:30。
2032年11月17日,十月初一,寒衣节。
这是第二百次看腕表了吧。
计划不是说凌晨两三点能结束嘛!最迟不会超过四点!可是,已经超出预计这么久了,会不会行动失败了?!失败了会怎么样?洛函有点不敢想下去。
天光好像变亮了一点。猫头鹰飞走了。目光更加无处可去。
对面那棵大树下隐约露出一块石碑。
“大景故郡王南宫……”
雾气弥漫,树影婆娑,看不真切。
“嗒嗒……嗒嗒……”
有声音!
洛函立刻振奋起精神,挺直了背脊,抬起了右臂。
嗒嗒声越来越近。
竟然是有人骑着马踏破浓雾而来!
真有漏网之鱼!
射人还是射马?
洛函的心狂跳起来。略微的犹疑之后,一只小钢驽从右腕上飞出。
奔马长嘶一声,吃痛倒地,将背上之人也摔出老远。
洛函跃下树去,一把扭过那人的胳膊,将一柄冰冷的匕首架在对方的脖子上。
“不许动!”
洛函刚说出三个字,就差点惊掉了下巴。
“队……队长?!”
那明明是南宫羿的脸,却着一身古代将军的铠甲——明明出发的时候和她一样身穿迷彩装的呀!怎么后来还乔装成这样?怎么用起了长剑?还有,这马又是怎么回事?……
洛函赶紧收回了匕首。
那人稍一愣神,却并不回答她,只是咬紧牙关,用手中的长剑斩断了刺穿小腿的一支箭羽。
“队长,你受伤了?我来帮你包扎。”
洛函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准备蹲下身去检视南宫羿的小腿。
南宫羿却猛地又转过身去。
“嗒嗒嗒……嗒嗒嗒……”
更多更密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嗖嗖嗖……”
“当当当……”
浓雾之中,还没有看见人和马,十几支利箭已飞至身前。
南宫羿舞起手中长剑将其尽数击落。
洛函却是一个鹿纵跃到了一棵大树之后。腕上钢驽连发!
那些人刚从浓雾中隐现,便一个个哀嚎着栽倒在地。而那些马却依旧朝前狂奔。
一共十六骑!
确定后面没人再来,洛函才从树后跑出来,准备上去把那些人捆起来。
这回我可是立大功了!洛函既紧张又兴奋。
然而,令她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南宫羿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提着长剑,一一刺向倒在地上的人,或是胸口,或是脖颈。
数十声惨叫之后,那些人已变成横陈不动的尸体。
“队……队长?!怎么可以……”
洛函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南宫羿却并未理会,而是自顾自地挪到树下,用剑割了段衣襟下来。
“队长,我帮你处理伤口吧。不是说了让我负责救治伤员的嘛!”
洛函取出医药包,用匕首挑破箭伤附近的裤腿。
——天哪,一支羽箭洞穿了小腿,两边的伤口还在渗血,更可怕的是,这样的位置肯定伤到了胫骨!
“队长,我们还是赶快去医院吧!”
“医院?!”
“是啊,如果现在把箭拔出来,虽然能止住血,但不好固定胫骨,会影响到后面的愈合。”
“确定能止住血?”
“嗯。”
“那就行。”南宫羿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东西备好。
“队长,不行,我不敢拔。”洛函转身看了看,“我们骑马到县城医院的话,估计半个小时就能到了。还是去医院保险一些。”
“我自己拔。”
“啊?!”洛函看着南宫羿不容商榷的表情,只得打开医药包,把一圈纱布拿在手里。
南宫羿将那段衣襟缠在血淋淋的箭尖上,便猛地一拔,喉间滚出一串被紧咬的牙关锁住的闷哼声。
洛函立即用纱巾盖住那两个洞穿的伤口,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又将双手死死地按压住。
5:30。
洛函看了眼腕表。
十五分钟后,洛函小心地一层层打开被浸染成暗红的纱布,看到伤口还在轻微渗着血,便用生理盐水冲洗了两遍,又用碘伏画了两圈,才取出一小包药粉轻轻地倒在伤口上面,再厚厚地缠上几圈纱布。
她又跑出去捡了四支箭回来,用匕首削成二十多厘米长短,给南宫羿的小腿做了固定。
“队长,我只能这样帮你简易地处理一下了。到了医院让医生再帮你治疗。你能上马吗?我来牵马。”洛函先站了起来,准备搀扶南宫羿。
“能。”南宫羿却推开了洛函伸过来的手,自己拄着剑站了起来。
“队长,你这只脚千万别使力,胫骨错位了以后就不好恢复了。”洛函有点着急。
“死不了就行。把马牵过来。”
“好吧。”洛函担心地瞅了他一眼,蹬蹬地跑了开去。
马差点都跑光了,幸亏有一匹的马蹬挂住了一个人才没跑远。
南宫羿的那匹则是被洛函的小钢驽打伤了,这会儿还在地上哀鸣。
洛函把马牵到了南宫羿跟前。
南宫羿接过缰绳,左脚套进马蹬,一个飞身便已上了马背。
“队长好厉害!”洛函是由衷地佩服。在这个汽车和小型飞行器满天满地的年代,还有人能将马骑得这么好,而且还是在受伤如此严重的情况之下!换作是她,大概早就疼晕过去了。
“我来牵马。是往这边走吧?”洛函伸手向南宫羿讨要缰绳。
“上来。”南宫羿却示意她从右侧上马。
“啊?!”洛函疑惑得睁大了双眼。
“快点!”南宫羿咬牙低吼了一声。
洛函缩了缩脖子,乖乖地绕到马的右侧。
虽然认识这位队长才三天,他那说一不二的臭脾气不仅早有耳闻,而且领略过两次了。
洛函把右脚套进马蹬,就着缰绳和南宫羿伸出的右手,一个纵跃跨上了马鞍。
“驾——”南宫羿一抖缰绳,便驱马冲进了浓雾。
“队长,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洛函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因为她看到时间已是八点了,从穿过浓雾的日光来看,他们正往西走。而她记得县城是在东边。
南宫羿没有回答。
洛函却不敢再问。
一个才来三天的新兵,去质问已在此地工作了八年的老将走错了路,笑话!
可是他们已经跑了两个小时,就算按三十码的速度,也有六十公里了。而地图上显示距离县城不过三十公里。
难道因为绕小道走的原因吗?
洛函感觉浑身难受得快要坚持不住了——两人共用一副马蹬,她右脚套在马蹬里尚能使上劲,左脚只能虚虚地搁在马蹬上面,两侧不能平衡使力;两人挤在一个马鞍上,每颠一下,她的后背就撞在他坚硬的盔甲上,她只能尽量地伏下身,那样每次便会撞在突起的马鞍上;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乱冒……
南宫羿感觉到身前被颠得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紧勒缰绳,一手揽紧了前人的腰身。
“吁——”终于,身后的人一声短喝,马儿步伐渐缓,跑进了一个辕门。
洛函却再也坚持不住,挣开箍在腰间的手掌,连滚带爬地翻下马去,狂呕了起来。
第二章 营地与旅途
“殿下!”
一群身穿黑色长袍、头挽圆髻的士兵模样的人迎了上来,有几杆枪尖指向了洛函。
“自己人。”南宫羿的声音有点虚弱,仍不失威严。
“队长,这是什么地方?”洛函腹中空空,呕了几口苦水后就没什么东西可呕了,跟着驮着南宫羿的马儿继续往里走。两边是一些营帐,就像电视里看到的那种。
南宫羿没作声,直到一座大型的营帐前才停了下来。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洛函脑中升起——队长这是……叛变了!?
这可怎么办?得想办法找机会逃走!
洛函压下浑身升腾起的寒意,跟着众人进了主帐。
“弄点吃的来。”南宫羿坐定后挥了挥手。
洛函看了眼腕表,十点了,好家伙,这一跑就跑了四个小时。她的上一餐还是昨晚的九点钟。确实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给南宫羿用了那个治疗外伤的特效药,会加快新陈代谢。他肯定比她还饿。
不一会儿,有人端来两碗看起来有点浑浊的汤水,几张面饼,一盘牛肉。
味道不错!洛函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起来。
却见南宫羿坐得身正体端,像是出席什么高端宴会的优雅贵族。
切,一个兵痞子还搞得这么文雅!洛函不禁腹诽起来,继续自己的风卷残云。
吃过东西,洛函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心想着最好能找个地方打个盹,天黑了再想办法跑出去。
“殿下。”有人进来,拿眼瞅了瞅洛函,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是要汇报工作,想赶我出去吧!正合我意!
“队长,我出去遛个弯消消食。”洛函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慢着。”南宫羿轻喝一声,“把这个穿上。”
有人递上一套黑色衣物。
洛函接了过来,站到角落里将那黑色长袍套在迷彩服外面。嘿嘿, 正愁自己的衣服太与众不同不方便隐藏呢,这么贴心。
她在营地里溜跶了几圈,却找不到可以打盹的地方,倒是把营地情况探了个清楚。
四周打了两人高度的围栏。晚上要爬过围栏自然不是问题,但要偷一匹马出去怕是有点难度。
实在不行就两条腿跑出去吧,反正有定位和地图,最多累一点。
看看离县城有多远。
洛函抬起左腕看表,12:00。
咦,怎么年月日没有显示了?触屏点上去也没有反应,按扭也失灵了!
这会儿不在任务期间了吧,可以使用手机了吧?!掏出手机,却是怎么也开不了机!明明昨晚弃满电的!
怎么回事?洛函心里慌了起来。
没有地图,没有定位,没有指南针,在这种陌生地方差不多就是一个瞎子!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时分,洛函只得回到了大帐。
晚餐还是那三样。
“公子怎么称呼?”南宫羿忽然开口问道。
“我?!”洛函差点被半吞在喉咙口的饼子噎死。不是,我来了三天了,哦,应该是四天了,这位顶头上司居然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况且咱们这种植入了存储芯片的大脑,都应该是过目不忘的。除非,面前这个不是队长。
洛函瞪大眼直直地望向南宫羿——哦,可能他不是南宫羿——这张脸,确实和队长非常像,九成九的像,但看上去比队长年轻些,听说队长快三十岁了,眼前这人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
当然,最不同的还是发型,队长是板寸头,而这人,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高高的圆髻。
啥年代了,男人还COS这种发型,什么奇葩的部落?!
“洛函。”不管这人是不是队长,这个问题都是要回答的。
“你呢?”迟疑了半晌,洛函发问。她得弄清楚对方是不是队长。
“南宫羿。”
他竟然回答了!他竟然真的是队长!
洛函彻底放下心来,哦,不,是彻底死心了!
“晚上住那儿。”南宫羿指了指一个角落,那里显然是新铺的一张地铺,白天还堆放着两个箱子。
“啊?!”洛函不禁轻叫了一声。
“怎么,不愿意住这里?那去外头那些营帐和他们挤一挤。”
“不不不,愿意愿意。”洛函讪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啃她的饼子。
实在太困太累了。天一擦黑,洛函就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毯子,滚到安排给她的那个小角落。
逃跑什么的,等睡饱了再说吧。
2:05。洛函在漆黑的营帐中睁开了眼。一觉睡了七个半小时。
风吹过帐布的缝隙,尖锐得像夜枭长鸣。
南宫羿那个方向,传来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洛函轻轻地钻出毯子,摸到行军包,系到腰上,猫着腰往门口走去。
手快要搭到门帐的时候,身后传来轻轻的闷哼声。
靠。这么警觉啊!洛函只得缩回了手,定住了身。
南宫羿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这算啥?提醒我?洛函不明所以,便轻喊了几声:“队长,队长?”
南宫羿没有回应她。
她索性打开了手电的弱光档,蹑手蹑脚地爬到了南宫羿的床前。
南宫羿紧闭着双眼,口中发出含糊的呻吟声。
洛函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
南宫羿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双眼却依旧紧闭。
好痛!好烫!
洛函挣脱不开,却已经发现这只是南宫羿在梦魇中的下意识反应。
他发高烧了,双手和额头都烫得惊人。
过了一会儿,洛函终于从南宫羿放松的手中抽出了被捏得生疼的手腕。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洛函关了手电,转身欲走。
“水……”南宫羿发出含糊的声音。
他这样烧下去会不会死掉?又不能叫守卫进来。虽然他叛变了着实可恨,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洛函又打开了手电,倒了碗水,半扶起南宫羿,给他喂了水和一粒退烧药。
救人救到底,索性帮他把头套摘了吧。这么闷着,不利于散热。
洛函一手打着手电,一手去抠头发的边缘。
抠了半天,没有什么发套!只揪下了几根头发!这竟然是真的头发,长长的头发!
这怎么可能?!昨天看到的南宫羿还是板寸头!
洛函熄了手电,坐在黑暗里发愣。她把这一天的事情捋了一遍又一遍,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我,这,是,穿,越,了!
这个念头甚至比队长叛变了还要离奇!
但却能更合理地解释这一天发生的一切!
那,我该怎么办?我还跑吗?能跑到哪里去?
洛函存了这样的念头,接下来的几天反而过得踏实起来。
南宫羿是南宫羿,却不是队长。对她也无恶意,前提是她不能走出营地。
南宫羿的右腿不能下地,每地坐在大帐中不是批改公文就是看书,或者与部下商讨军情。
洛函很是识趣,每当有人进帐,她便出去溜达,与士兵聊天,七七八八地拼凑出了眼下的状况:现在是大景五十八年,这里是郡王南宫羿率领的八千黑豹骑驻守的营地麒麟关。而这位郡王,以骁勇善战、冷酷暴戾著称。
大景?郡王南宫羿?洛函搜遍了脑中的存储芯片也没找到相应的词条。那是不是可以解释为这个朝代是历史上某个朝代的平行时空?待有机会看到一些史书,或许就能找到答案了!
十多天后,南宫羿收到了一道圣旨,大意是朝廷表彰他驻守有功,恩准他回京养伤。
南宫羿便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常昱和万锦启程回京,当然还有洛函。
南宫羿腿伤未愈,只得坐马车。
洛函看到马车却是眼睛一亮。上次马上的那番经历她还有心余悸。
“殿下,我能不能也坐马车?”她问南宫羿。这些天她改口已经改得很顺了。
“嗯。”南宫羿颔首。
但才坐了半天,洛函就后悔了。
这个年代的车轮还是实心的,道路又远不如水泥路、柏油路甚至石板路那般平整,颠得人浑身关节肌肉甚至五脏六腑都好像松动移位了一般。
“殿下,咱们回京要几天?”
“五天。”
洛函心中叫苦不迭。
她时不时地挑起帘子,羡慕地看着悠闲地骑在马上的常昱。
是啊,这种慢悠悠的速度,而且是一人骑一匹马,自然比那天两人一马逃命来得舒服多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常侍卫,要不咱俩换换?”洛函又一次挑起帘子。
“不准。”南宫羿语气冰冷。
洛函恨恨地放下了帘子。除了马车的颠簸之外,她最受不了就是这个人——一整天说不了几句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真正是惜字如金的主。而她却是喜欢热闹的。
南宫羿唯一的优点是好看——身材好看,脸更好看,而且他喜欢长时间地闭目养神。这让洛函无聊的时光有所打发。不然,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车厢里,她的目光几乎无处可去。
人在无聊的时候也会迸出莫名的念头。
郡王南宫羿!猫头鹰树下的那块墓碑!那是不是他的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才穿越过来的?还是说,我是穿越到了他的墓地里?那是不是说,眼前的这个人其实是个死人?
洛函被自己的想象力吓了一大跳,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抚了抚手臂上竖起的鸡皮疙瘩。
“冷吗?把这个披上。”南宫羿睁开眼,把座旁的一件披风递给了她。
他不是闭着眼吗?怎么知道我的动作。那这一路我盯着他看,他岂不是都知道的?!
洛函红着脸低着头接过了披风。
只能闭着眼,更无聊了。
那就继续刚才那个可怕的想法:或者说,他目前是个活人,等他死了,有了墓碑,我是不是就可以穿越回去了?可是他还这么年轻,不会很快就死掉吧?哦,对了,他是大将军,说不定哪天就战死了!可是,他被罢黜将军一职了,没机会上战场了呀!嗯,可能他有很多仇人,哪天就被刺杀了。或者,突然暴病死了,毕竟这个朝代医疗条件有限,很多疾病都没法医治……
洛函正预想着南宫羿的一百种死法,突然车厢一阵巨震,她便朝一旁倒去,头重重地撞在门板上——确切地说是南宫羿的手掌上——他一手扶住了洛函的肩膀,一手挡在洛函的脑袋和门板之间。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南宫羿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让洛函红了脸。
他这般护你,你却在盼着他早点死!洛函啊洛函,你怎么如此龌龊?!
不仅是当下,在之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洛函都为这个想法悔恨不已、羞愧难当。
第三章 王府与练字
当夜投宿驿站,南宫羿要了两间房,他和洛函一间,常昱和万锦一间。
“不是,这……”洛函表示抗议。
“旅途艰苦,克服一下。”南宫羿指了指一张地铺。
显然,一般都是两人一间没错,但都是下人服侍主人才睡地铺。
“或者我睡地铺?”南宫羿冷冷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或者,你想和常昱或万锦睡一间?”
“不不不,我没有……”洛函败下阵来。
次日出发时却不见了常昱。
“常侍卫呢?”洛函上车便问。
“怕你眼红他骑马,让他先回去了。”南宫羿扯了扯嘴角。
他这是微笑了吧!这是半个多月来洛函第一次看到南宫羿脸上的笑意。她还以为他天生面瘫脸,不会笑呢。
“殿下,你应该多笑笑,总是板着脸的话,脸上的肌肉会僵硬的!”为着昨日自己的恶毒念头,洛函今日打算对南宫羿更友好一些。
“笑不出来。”南宫羿的微笑转瞬即逝。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私塾先生肚里没货,只认得一个‘川’字。翻书找‘川’教学生,翻半天没有,忽然看见‘三’字,大骂:‘我到处找你,你倒躺在这!’”
南宫羿握拳挡住了嘴角。
“你笑了你笑了。要不要再讲一个?”
南宫羿不语。
“话说,有人献了一坛‘不死酒’给皇上,被一个臣子偷喝了。皇上大怒要杀了他。那臣子却说:‘我喝的是不死酒,皇上要是能杀死我,这酒就不灵;我要是死了,也证明这酒不灵。那还杀我干啥?’皇上说:‘滚。’”
南宫羿的嘴角在虚握的拳头后面扬了起来。
“问:布和纸最怕什么?”洛函神秘兮兮地靠近南宫羿问道。
“怕什么?”南宫羿一怔。
“布,最怕一万,纸,最怕万一。”洛函一字一顿。
“为什么?”南宫羿不解。
“因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洛函已经把自己逗笑了。
“扑哧”,南宫羿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车厢里传出阵阵笑声,把赶车的万锦听得瞪大了眼睛——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五日后,终于抵达了京城,到了郡王府。
这个时候,洛函才知道常昱提前回来是为了让府中做好打点,迎接他们的归来。
她不禁想起南宫羿的第一个笑容。原来他也是会开玩笑的!
王府很大,干净整洁,却十分冷清。
在后来的日子里,她才慢慢打听到,南宫羿的父兄六年前死在战场,母亲一病不起后很快追随丈夫而去。南宫羿的父亲,是当今圣上的叔叔。
洛函住了几天,只看到一个管家和十几个下人,除了安排给她居住的揽月居里有两个小丫环,其余清一色男子。哦,后来还见到两个厨娘。
到了京城,自然要好好逛上一逛。
“殿下,我可以出去走走吗?”次日,洛函就迫不及待地向南宫羿请示。
“让万锦给你带路。”南宫羿又回到了那副冰冷如霜的表情。
“好呀!”不管是带路,还是监视,洛函都无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就当长假疗休养了,而且还有免费吃住的宾馆,毫无后顾之忧!
“买东西,就找万锦要银子。”南宫羿头也没抬。
“好咧!”
于是,万锦带着洛函,哦,也可以说是洛函领着万锦,在京城逛了整整七天,从胭脂铺到成衣店,从当铺到酒楼,从肉铺到鱼市,从饮子摊到货郎担,从首饰铺到医馆,甚至连棺材铺和赌馆都没放过。
洛函最喜欢的地方还是书馆。她发现这个时代造纸术已经相当成熟,书已是线装成册,却没有活字印刷术,所有的书籍都是手写本。而翻看了几本史书,竟然真的没有熟悉的夏商周,那便印证了她之前平行时空的猜想。
南宫羿腿伤未愈,只能拄着拐杖在寝室、书斋、饭厅之间稍作游走。寒风渐紧,渐至飘雪,在花园里晒太阳也成了奢望。
“今天又去了哪些地方?”书斋里,南宫羿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万锦。
“哦,今天洛公子去了成衣店、胭脂铺、当铺、教坊和书馆。”
“他还真是啥都感兴趣。”南宫羿放下书,看不出情绪。
“哦,洛公子还买了几套女式成衣、胭脂、纸笔和十几本书。”
“女式成衣和胭脂?!”南宫羿扯了扯嘴角。
“不过她说这些都是送给那两个小丫环的。”
南宫羿皱了皱眉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窗外雪花纷飞,揽月居小书斋里的洛函却急得满头大汗。地上已经扔了几十个被揉成奇形怪状的纸团。
原来练毛笔字这么费劲!之前在学校练刀棒、枪支都不曾抖过的手,这会儿居然筛糠似的乱颤。
洛函很是生气,非常生气!
练了三天了,还是横不平,竖不直!
想到以南宫羿现在养尊处优的情形估计还能活好几十年,她便不得不做长期留在这个时代的准备。而这个年代,作为一个有点文化的人,第一要务便是写得一手好字。
习惯了在键盘上打字的手,真是难以适应这一笔一画需要精心描摩布局的书写之法。
罢罢罢,明天再练吧,累死了。
哇,雪下得这么厚了!
“青琐,翠云,咱们打雪仗吧!”洛函揉了揉有点酸胀的手腕,“把于津、周吉喊进来。”
于是,郡王府里响起了六年来的第一串笑声。
“怎么回事?”南宫羿眉头轻皱。
常昱转了一圈回来道:“揽月居里在打雪仗。”
“想去?”南宫羿抬眼看了看常昱。
“不想。”常昱违心地摇了摇头。
“去吧。”南宫羿低头继续看书。
“是!”常昱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南宫羿手中的书,久久未翻动一页。
“玩得开心吗?!”当常昱裹着一身风雪回到书斋时,南宫羿冷冷地问了句。
“开……也就那样吧。”常昱感觉到比屋外还冷的寒意,识趣地改了词。
“我,捡到了这个,殿下要不要看看?”常昱瞅了瞅南宫羿,小心翼翼地递过几张皱巴巴的纸。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皱巴巴的纸上,几个字歪歪扭扭,奇丑无比。
“洛公子练的字。”常昱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一件极其辛秘的事件。
“呵……”南宫羿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硬生生地抿紧了嘴唇,但只安静了三息,决堤的笑意爆发得不可收拾,直笑得双肩直颤,连带着椅子都在晃。
这是他平生看到的最丑的字了,比他当年四岁开始写的第一个字还要丑。
这简直是他平生见过的最好笑的事了!
常昱也跟着笑了起来。
捡来这几张纸,是他平生做过的最正确的事吧!
次日,洛函正在和手中的毛笔斗志斗勇之时,门口青琐的一声“殿下”吓得她手上一抖,一朵大大的墨汁滴在纸上。
南宫羿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洛函想团起摊开在桌上写了一半的纸已然来不及,只是尴尬地笑着:“殿下,您怎么来了?”
南宫羿将拐杖递给了身后的常昱:“你们下去吧。”
他慢慢地踱到洛函身边道:“听闻公子正潜心习字?本王闲来无事,便亲自来为你开笔。你倒是好福气。”
洛函撇了撇嘴,与其让他看到这般丑字如此丢人,还不如自己闭门造车,慢慢自习。
南宫羿端详着那写得如醉汉扶墙般毫无章法的“揽月居”三字,无声地笑了笑,便将其挪开,取了张新纸铺陈开来。
轻挽右袖,以素带束于腕上,取了笔,蘸了墨,一边写一边说道:“指实掌虚,腕平掌竖;身离案尺,肩沉肘悬。”
说话间,这十六个字已端正匀称又不失沉稳大气地跃然纸上。
“你来试试。”南宫羿把笔递到洛函手边。
洛函真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接了过来。
刚要落笔,南宫羿便伸手将她的笔杆轻轻一拨,沉声道:“指实掌虚——你这哪里是执笔,分明是攥刀。”
洛函才写了一笔,南宫羿又皱着眉头靠近了一点:“肩膀放松,又不是担水。”
洛函又写了一笔,南宫羿不满地“啧”了一声,犹豫了一瞬,终是伸出右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虚拢着,带着笔锋落下:“起笔逆回,慢些……对,顿住,再转……”
洛函脑袋嗡嗡的,落在耳畔的呼吸让她耳根发烫。笔锋被带着走的时候,她其实根本没听进去什么起逆顿转,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心里默念:阿弥陀佛,快快把这尊瘟神送走吧!
……
临了,南宫羿又写了满满一大张。
“从今日起,每日照此临摹十遍,送到我书斋让我查验。”
南宫羿解开束起的右袖,看了眼洛函,便走了出去。
不是,谁请你来当老师了?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洛函恨恨地跺着脚,却是敢怒不敢言。
此后的日子倒是充实(忙碌)了许多。每日的临摹远超十遍,因为有些实在丑得不堪入目,只得扔了重写。值得高兴的是,字到底是肉眼可见地进步了。
字越写越快,每日花在练字上的时间就变少了,这样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在更好玩的事情上,比如,教青琐翠云于津周吉认字。
揽月居又充满了欢声笑语。
第四章 授课与饺子
“这几日,他们在做什么?”南宫羿望着窗外的纷飞大雪若有所思。
“谁?”常昱疑惑。
南宫羿瞪了他一眼。
“你是说洛公子?哦,他最近在教几个下人认字。”
“自己的字还写得如蚯蚓拱泥,他居然有闲心教他人认字?”南宫羿气呼呼地站起来,拿了拐杖便往外走。
两人入了揽月居,常昱刚要通报,南宫羿便抬手制止了他。
只听见洛函的声音传来——
“从前有个土老财,目不识丁,于是请了个先生教他儿子读书。
第一天教‘一’,一横;
第二天教‘二’,两横;
第三天教‘三’,三横。
‘三’字刚学完,财主儿子得意地对他爹说:‘识字太容易了,不用请先生了。’土财主自然很高兴,辞了先生更省了钱。
不久,财主请一个叫万百千的人来喝酒,就叫儿子写请帖。不料过了许久,仍不见儿子拿帖来,只好到书斋去看看。
到得书斋,只见儿子满头大汗,见面就埋怨说:‘这位客人的姓名也太古怪,什么不好叫,偏叫万百千,我一早到现在忙个不息,也才划了五百多横。’
旁边人出了个主意:‘干脆把木梳拿来划,岂不更快?!”
里面发面一阵哄笑。
南宫羿压了压嘴角,跨进了书斋。
只见两个丫环和两个小厮坐在桌前,洛函正讲得眉飞色舞。
听到动静,坐着的四人吓得弹身而起,于津和周吉一溜烟就跑了出去,青琐和翠云垂手退立在墙边不敢吱声。
洛函讪笑道:“我今日的课业已经完成了,正准备送过去请您过目。不成想您老亲自过来了。”
说我老?!南宫羿不满地瞅了她一眼,望向桌面。
桌上的纸上写着一首诗: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简洁却不简单,具象而又空灵。
南宫羿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好,口中却说:“字还写得这么丑,竟然有心思收学生了?改日我安排一批人,让你过足当先生的瘾。”
洛函以为他只是开玩笑,哪料第二天常昱就送来四份名单:“殿下请洛公子准备一下,三日后在映雪斋开学。这是四批学生的名单。每日上午一批,下午一批,各安排一个时辰。隔日一轮。”
洛函惊讶得半天没回过神来,等到接过名单一看更是傻眼了,一批二十人!得教四个平行班!
她真是欲哭无泪!原本只是无聊打发时间,这下倒好,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填都填不上那种!
苍天啊,大地啊!
不过,洛函可不是那种被一点困难就吓住的人。哼,咱一个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人,还搞不定几个文盲?何况,她小学时候的梦想是长大了要当老师呢!也算是实现梦想了!
准备工作只有三日。
这个年代学习,无外乎认字和算术。
教材嘛,《三字经》和《千字文》本来是最佳选择,可惜典故过于密集……
学生有这么多,也不能用手抄本啊?……
有办法了……
两日后,洛函让于津和周吉抱着一大堆物料来到南宫羿的书斋。
南宫羿皱了皱眉:“让你准备教学。拿一堆破烂玩意放我这儿做甚?”
“殿下,我准备了一份教材,来请您过目。”洛函递上一本薄薄的“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教什么,你决定便好。”南宫羿点了点头,“这字,什么时候写得这般端正了?”
洛函笑笑,又递上一本。
南宫羿疑惑地看看那两本一模一样的“书”,又望向洛函:“你是如何做到的?”
洛函指了指地上那堆物料:“这可不是什么破烂玩意,它叫‘活字印刷’。”
于是,她便详详细细地解说演示了一番。
“妙!着实高妙!”南宫羿此番不吝赞赏之辞。
于是,南宫羿花了整整一天研究那堆破烂玩意。
于是,映雪斋的八十位学生,人手一份删减版的《三字经》,开始了他们新奇有趣的学习时光。
洛先生讲“横戌点戍戊中空,十字交叉就是戎”,他们一下就学会了四个字。
洛先生讲“己开已半巳封口”,他们很快便记住了。
洛先生讲“没有十头就是买,有了十头就是卖”,他们便认识了买卖。
洛先生讲“有水方说清,有日天气晴,有目是眼睛,有心见真情,有言说声请,有虫是蜻蜓。”……
洛先生教他们“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洛先生讲闻鸡起舞、卧薪尝胆,也讲夸父逐日、女娲补天,还讲牛郎织女、十八相送……
洛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王生蹑手蹑脚走到窗前朝里面偷看,只见一个恶鬼,脸色青翠,牙嶙峋犹如锯齿一般。那鬼把一张人皮铺在床上,正拿着一支彩笔在上面描画着,很快就画好了,把笔扔在一旁,然后双手将人皮提起来披在身上,顷刻间化成一位女郎……”
洛函讲得绘声绘色,坐在第一排的青琐和翠云吓得越靠越紧,差点叫出声来。
站在窗外的南宫羿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然后呢?”青琐声音颤颤的。
“然后……明天再讲喽!”洛函挑了挑眉,“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吧。”
“多谢先生!”众人起身,陆续恋恋不舍地走出门口。
洛函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最后一个走出书斋,却见南宫羿长身立在门口。
“洛公子,请随我来一趟。”南宫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洛函心下一咯噔:他是不满意我的教学方式吗?就像当年在学校里,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可能是校长最不喜欢的。
到了书斋,南宫羿递过来一本书。
“《三字经》!”洛函翻了一下,惊喜得叫出声来。
装帧精致,排版工整。比洛函手搓的那本精美多了,是她想要的样子。
原来那本,一则时间仓促,二则工具简陋,只能算个雏形。
南宫羿果然做了她希望做的事!
“第一批印制的一千本,已经售罄了。这十两银子,你先拿着。”南宫羿指了指桌上。
“给我?!”
“不然呢,难道给他?!”
常昱低头忍住笑,退了出去。
“殿下有书馆?!”洛函问。
“很奇怪吗?”南宫羿哼了一声。
“不是。我是说,如果我能提供出书的内容的话,能赚到银子?”洛函眨了眨眼。
“嗯。”
“那,眼下京城的人喜欢看什么样的书?”
“有用的,有趣的,都行。”
“话本子也可以?”
“只要不是教人谋反的,都成。”
“殿下等我的好消息。”洛函高兴地拍了拍手,转身便走。
不是,我还有话没说完呢!南宫羿咽下了想说的话,无耐地摇了摇头。
三日后,洛函兴高采烈地拿着两本新书跑来找南宫羿。
“这字,你自己写的?”南宫羿有点不可置信。
“我的字哪有这么好看。我到书馆,口授,雇人笔录的。怎么样?这两本可成?”洛函摩拳擦掌。
“《李太白诗一百首》——《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南宫羿轻声诵读起来,越读越惊讶。
“这些诗,太美妙了!这李太白是谁?简直是……简直是旷世奇才啊!”南宫羿鲜见的情绪激动。
算你识货,诗仙的诗自然非其他人可比。
洛函心下甚是得意。
“保准大卖。”南宫羿肯定地点了点头。
“另外那本呢?”洛函努了努嘴。
“《鬼狐笔记》——《画皮》……”
南宫羿翻了几页道:“有趣得紧。”
“你想要几成利?”南宫羿一边看书一边问。
“三成?!”洛函犹豫着伸出三根手指。
“五成。”南宫羿像是怕她反悔,脱口而出。
“多谢殿下!”洛函欢呼着转身跑了出去。
不是,我让你走了吗?怎么每次都这样?!南宫羿扶额,哭笑不得。
在走廊上蹦着走的洛函却是在心里打起了算盘: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有了这个赚钱的法子,以后就可以自己买房、买喜欢的东西!什么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红楼梦、西厢记……都可以一字不落地抄下来!
脑中的那个存储芯片真是个好东西啊!
我爱穿越!
郡王南宫羿,您可要长命百岁啊!
临近除夕,映雪斋停了课,闲不住的洛函又感觉无聊起来。
那两本书还在赶制之中,她得等市场消化之后再默写下一本。
雪停了。院里的红梅顶着晶莹的白雪散发着阵阵怡人的暗香。
洛函在王府的花园里信步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了厨房。
厨子厨娘们在忙碌着,氤氲的热气和飘浮的菜香令人感觉幸福而温暖。
一个念头跃入脑海。
“有没有面粉?”洛函问一位厨娘。
“有的,洛先生。”厨娘恭恭敬敬地回答。
这里大部分是她的学生。全府上下对她极其尊敬。
“有没有猪肉、白菜、冬笋、香菇?”
“都有都有,快过年了,特意备了许多。”
“我们来做饺子吧!”洛函卷起了袖子。
“使不得使不得,洛先生,您要吃什么,吩咐我们便是。只是这饺子,要怎么做?”
洛函不顾他们的阻拦,一边指挥他们剁肉、择菜,一边亲自和起面来。
很长时间没有吃到饺子了,很是想念。
于是,晚餐的桌上,除了八菜一汤,多了一盆饺子。
其实,餐桌上只有南宫羿和洛函两人。
下人都是在厨房吃的。
“饺子?”南宫羿疑惑的目光从碗里移到洛函脸上,“你做的?”
“嗯。你尝尝。不过,要慢慢咬开,当心烫,里面有汤汁。”洛函十分期待地望向南宫羿。她自己刚刚在厨房偷尝过一个了,很是美味。
南宫羿却把手伸向了她的面庞。
“干嘛?”洛函吃惊地往后一躲。
“脸上沾了面粉。”南宫羿的手往前探了几寸,最终还是在触到洛函的脸时停住了,犹疑了一下,用袖口帮她轻轻擦了擦。
洛函一时有点恍惚。这还是别人口中那个冷酷暴戾的郡王南宫羿吗?
却见南宫羿夹起一只饺子,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他由衷赞叹。
洛函抛开刚刚那点奇怪的恍惚之感,说道:“在我们那个时……在我们家乡,和家人一起吃饺子是过年的习俗之一,寓意喜庆团圆和吉祥如意。”
南宫羿抬眼望向洛函,心中一动。
过去的六个除夕,或在营地,或在家中,都是形单影只。
此刻,好像有了一种与家人团圆的感觉。喜庆团圆,吉祥如意!愿年年岁岁,都似今夕!
第五章 下棋与鬼故事
南宫羿翻了几页《鬼狐笔记》就放下了,故事精彩,但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于是他坐在琴前,深吸了几口气,准备把刚学的曲子再弹得熟练一点,却发现心不在焉,指法频频出错。
于是他又拿出了棋盘,自己左手和右手对弈起来。结果却是手捏棋子在半空迟迟未落。
常昱抿嘴笑了笑,轻声道:“殿下,一个人下棋多无趣啊。不如,等洛公子回来了,喊他过来陪你下一局如何?”
“怎么,他又跑出去了?”南宫羿愠怒。
“是,万锦和他一起出去的。”
“他,昨天,前天,大前天,不是都出去了吗?”
“是的。”
“天天就知道往外跑,还没玩够啊!”南宫羿生气地一挥手,棋子呼啦啦地洒了一地。
常昱轻扇了自己一巴掌,赶紧蹲到地上捡棋子。叫你嘴碎,惹火上身了吧!
外头好像有动静!
南宫羿赶紧坐回书桌前,把《李太白诗一百首》捧在手里。
洛函领着万锦径直来到了南宫羿的书斋。
“殿下。”洛函搓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南宫羿瞅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到书上。
这副神情,是有求于他?!
他心下大喜,悄悄地深呼吸了两下,才开口道:“何事?”
“殿下,您能不能先借我一百两银子?”
“你要银子做什么?”
“府里的人都说那个饺子很好吃。我想开个吃食铺子。店面我已经看过了,在朝阳街和东升街的交叉口上,而且租金也不贵。我算过一笔帐,不出三月,定能把本钱赚回来。只是……”
“只是什么?”
“我没有启动资金。”
“没问题。只不过,不是借你的,算我投资的。我出钱,你出力,共担盈亏。”
“谢谢殿下!殿下,您真是太大方了!”洛函欢呼了一声,转身欲走。
“慢着!”南宫羿急得大喊一声。这家伙,怎么每回都这样。
“我让你走了吗?毫无规矩!”南宫羿佯怒,把手中的书拍到了桌上。
“对不起,殿下,下回再也不敢了。”洛函心头一跳,怕他反悔。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洛函可怜兮兮地问道。
“你怎么去取银子?”南宫羿心头暗笑。
“对啊,我该怎么取?”洛函茫然。
“待我写张单子,你拿到帐房上去取。”南宫羿叹了口气,取过纸笔写了起来。这家伙,聪明的时候谁也比不上,愚蠢的时候,也是谁也比不上……不过,无论什么时候,都可爱至及!
晚膳时分,南宫羿边吃边漫不经心地问道:“用过晚膳后,有什么安排?”
洛函无耐地摇了摇头:“没事做,好无聊。”
这是大实话。在这个没有电的时代,天一黑,除了聊天讲故事真就无事可做了。那点豆亮的油灯下,啥都看不清楚。太过无聊的时候,她便拉了青琐翠云到床上,讲鬼故事吓唬她们。当然,她早就把自己的性别秘密告诉了两个丫环。毕竟要瞒着她们的话,生活上太不便利了。
南宫羿听了却是心下窃喜。
“一会儿到我书斋来。”
洛函心头警铃大作:不会是要反悔吧。没事,反正银子已经到手,反悔也无效!
南宫羿书斋里点了四盏灯,比洛函预想中亮堂很多。
“来,陪我下棋。”
“围棋?!我不会。”洛函见他没提银子的事,松了一口气,但是下围棋,却也不是她喜欢的娱乐活动。虽然学过一点,靠着芯片中的棋谱硬下几盘自然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毕竟不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不好玩。
“我教你。”南宫羿柔声道。
“太烧脑了,我不喜欢。”洛函摇头。
“烧脑?!”
“就是要动脑子,费劲。”洛函眨了眨,“要不,我来教你下五子棋吧。包教包会。”
“行!”南宫羿一口答应。
开始几盘,自然都是洛函轻松取胜。
看着对面的人儿口中叽喳不停,两手忙碌地拾放棋子,眼中似有星子跳跃,南宫羿几乎要看痴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但强行把目光收回棋盘上。
棋势渐渐变成旗鼓相当,最后几乎全是以南宫羿获胜收局。
“哎呀,果然不能跟聪明人下棋。不好玩,不玩了!”洛函噘起了嘴。
南宫羿心里暗暗叫苦,干嘛非得赢她呢?!
看到洛函准备起身,南宫羿忙说:“你的《鬼狐笔记》还有其他故事吗?可以考虑出第二本了。”
果然,洛函又高兴起来:“怎么,第一本出来了?卖得怎么样?”
“出了样本,给几位朋友看了以后,他们都说很好。准备先出三千本。”
“三千本?我们可以赚多少钱?”
“一百两吧。”
“这么多?!哈哈,我要准备去第二本了。”洛函摩拳擦掌。
“先讲几个给我听听,我来把把关。”
“好啊!”洛函狡黠一笑。她想起给青琐翠云讲《喷水》时,她们吓得整夜和她挤在一起不敢下床。
当她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讲完,对面的人却只是微笑着直直地盯着她,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看来讲鬼故事,吓不倒别人的话,可能会吓倒自己。
“天色不早了,殿下早点歇息,我……我回去了。”洛函慌忙起身告辞。
“慢走,不送。”南宫羿作了个请的姿势,“带盏灯笼吧。”
“多谢殿下。”洛函提着灯笼快步朝揽月居走去。却感觉后背凉嗖嗖的。往日总是嘲笑那两个小丫头,今夜一个人在这黑漆漆的夜里行走,心里突突跳个不停。
突然,一个小小的黑影从面前窜过,洛函吓得一阵小跑。
“喵呜——”原来只是一只野猫。洛函拍了拍胸口,继续往前走。
扑楞楞,树丛里突然又飞出一只不知什么东西。
“啊——”洛函捂住自己的尖叫,拼命地朝前跑去。
灯笼在剧烈的奔跑中灭了烛火。
以后再也不敢在夜里讲鬼故事了——她发誓。
突然迎面撞上了什么东西,一堵墙,哦,是一个人!
“别怕,是我。”洛函听出了,是南宫羿的声音。
“殿下,您怎么在这里?”洛函的身体还在发抖。
南宫羿拍着她的肩膀,虚虚地把她拢在怀里,轻声道:“我听到你的叫声,就飞过来了。”
“啊?!”洛函惊魂未定,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不过,有人在身边,终于不那么害怕了!
翌日,洛函为自己昨晚的莽撞又羞又愧,不知如何面对南宫羿。好在她在店铺里忙了一天——跟房东签租房协议,指挥店里的伙计布置店铺、采购各类物资。一直忙到日暮时分,才在街头买了张炊饼,一路吃着回家。让万锦转告南宫羿不用等她用晚膳了,她累坏了,需要休息。
菜已上齐。满心欢喜等着洛函一起用膳的南宫羿,等来的却是万锦带回来的话。
他强忍着想跑去揽月居看她的冲动,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这顿晚膳。
不能一下子靠她太近。把她吓跑了怎么办?要徐徐图之。南宫羿告诫自己。
过了正月十五,洛函忙得简直要飞起来了。
映雪斋的授课又开始了,每天雷打不动的两个时辰。
另外的时间她便泡在新开张的吃食铺“忘归食坊”里,一来可以实时掌握经营状况,二来可以避免和南宫羿面对面的尴尬。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看穿我这身装扮的?在军营?还是在王府。看来得赶紧赚钱买个自己的宅子,离他远远的。可是那个课还得上,不是还得待在王府吗?赶紧,教他们学完一千个常用字吧,就说这样够用了……
“洛公子,殿下请您马上回府一趟。”万锦打断了她的遐想。
“哦,知道了。”该来的总是要面对的。
洛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跨进了书斋。
“坐。”南宫羿微笑着指了指凳子,“最近很忙?生意如何?”
好一副云淡风轻。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生意挺好的。跟预想的差不多。”洛函也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这个给你。”南宫羿递过来一张银票。
“一百两?都是我的?”洛函惊喜地瞪大了双眼。
“嗯。”
“三千册都卖光了?!”
“对,各三千册。共盈余二百两,说好了给你五成。”
“太好了!”洛函把银票收进袖口,满面喜色。置办一套小宅子应该够了!
果然很好哄。南宫羿也是心头窃喜。若他知道此时洛函的真实想法,估计气得想把她的头拧下来。
“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准备再写几本了?”南宫羿敲了敲桌面,提醒她,“食铺里多请两个伙计,你就不必事必躬亲了。记住,你是老板,不是跑腿的。”
“好。”洛函一口答应,脑子里却在想,接下来写什么呢?要不写本《化蝶》吧!
“另外,写书不用跑到书馆了。我给你请了位执笔,就在映雪斋,省得你来回跑。”
“好。”洛函想,这样确实可以省下不少时间多写几页。
第六章 惩诫与遇刺
映雪斋。
当那位执笔摊开纸张、备好笔墨,洛函准备开口讲述的时候,南宫羿却走了进来,施施然地坐在一旁。
“殿下?!您在这里……”洛函想说的是,会影响我发挥的,但她没敢说出口。
“怎么,我想当你新书的第一个读者,不可以吗?顺便帮你把把关。”南宫羿是打定主意赖在这里了。
洛函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背对着他开始讲述。本来想先写《化蝶》的,那还是先写《鬼狐笔记(二)》吧!
洛函花六天时间,口述了《鬼狐笔记(二)》、《花间长短句》和《三十六计》,交给南宫羿去印制。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是否会喜欢宋词,便先选了六十六首。按理说,宋词的发展源于曲乐唱和,这样凭空出现,不知人们的接受度几何。总之,先试试再说吧。至于《三十六计》,行军布阵之人应该喜欢。
然后向南宫羿告了假,下课后便直奔“忘归食坊”。
哪料食坊里桌椅倾覆,杯盘狼藉。两个伙计鼻青脸肿。
看到洛函,执事温力捂着脸跑了过来:“洛公子,你可算来了!”
“怎么回事?谁干的?”
“刘二带了一群人来店里吃食,吃了却不给钱。我找他要,他却要我们交保护费……”
“刘二是什么人?”
“他是赵府的人。”
“赵府又是哪家?”
“赵讳赵校卫。”
“一个校卫家的走狗,这么嚣张?!”
“赵校卫是蔡常侍的义子。”
“蔡常侍又是什么人?”洛函头大得不行。
“洛公子不知道?!他可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温执事甚是惊讶,全京城谁人不知蔡常侍为何人?!
洛函是真不知道。
“行,我知道了。你们今日即刻便打烊吧。把东西收拾一下,明日照常营业。”
回到王府,洛函找卫锦打听了一些情况。她还想着以后在京城开各种店铺呢,不把这些地痞流氓搞定,可没法做生意。
当夜,她便穿上夜行衣,带上攀爬索和电棍到刘二家走了一趟。
翌日,她还是课后直奔食坊。
温执事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洛公子,太好了。今日一早,那刘二上门来赔礼道歉,说以后再也不敢了。你看,这是他赔的二十两银子!”
“那就好。”洛函点了点头。欺负到我头上?找死!
开张一月后,洛函盘了盘帐,生意不错,估计两个月就能收回本钱,比预想的要好些。伙计们欢欢喜喜地拿到了工钱,干劲十足。
眼下,她手里虽然有了足够的资金,却暂时不准备置办宅子了。南宫羿那种脾气,不好惹。
还是拿这些钱再去开几家店铺,多招一些伙计。
不管哪个时代,底层的老百姓最是不易,特别是女性。她的食坊后厨招收了六个女工,都是府里下人的家属或是亲戚。
但这样远远不够。
所以,她准备开几家成衣店,这样可以招收更多的女工。
另外,她还想开办一所学堂,让穷人家的男孩女孩都能来上学,再请上几个寒门落榜的秀才来当先生,让他们得以生存……
回到揽月居,即见青琐眼睛红红的,似是刚哭过的样子。
“谁欺负你了?”洛函有点心疼。她的丫环,就是她的姐妹。
“没人欺负我。是唐天……”
“他怎么你了?”洛函知道唐天,在厨房做事,也是她的学生。她看到过这两人暗送秋波。
“唐天的父亲在您新开的食坊做事,昨天拿到了工钱,可是……可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抢了,还……还被人打伤了。呜……”青琐伤心得哭了起来。
“可知是何人所为?”洛函气得捏得指节喀喀响。
“杨四。”
“这杨四又是个什么狗东西?”
“他是赵校卫的手下。”
“又是赵讳!”洛函心下暗忖,看来光是对刘二小惩大戒是远远不够的,毒瘤得挖得深一些。
是夜,杨四和赵讳都得以电刑侍候……
翌日课后回到揽月居时,青琐扑通一声跪倒在洛函面前。
“多谢公子!”青琐连磕了三个头。
“地上凉,赶紧起来。”洛函可不想受此大礼。
青琐直起身子说道:“今早唐天告诉我,那杨四不仅把钱还给了他父亲,还说自己有眼无珠冲撞了神仙,求他父亲大人大量饶了他。定是公子您出手相助。公子是神仙,无所不能的神仙!”
“什么神仙,尽乱说。钱还回来就好。”洛函昨晚出去并没有瞒着她,自然一下子就被猜出来。
“这坏人就应该狠狠地惩罚。唉,只是这世上的坏人太多了,惩罚不过来。”洛函叹气。这只是两只小恶犬而已!
“明日是我父兄忌日,你可否陪我一起去墓祭?”南宫羿一边垂眸慢慢地搅动着碗里的鱼汤,一边轻轻地问了句。
洛函的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南宫羿没等她说话,又幽幽地说:“我连一个家人都没了,每次祭扫,都是孤零零的。”
洛函有点心软,便点了点头道:“好。”
翌日一早,管家已带人备齐祭品、车马在门口等候。卫锦驾车,常昱、管家、于津、周吉四人骑马。
南宫羿邀洛函一同坐马车,洛函想起上次的经历,便道:“我还是骑马吧。”
南宫羿却道:“还是早春二月,外面冷得紧,骑马吹上一个时辰,脸上要长冻疮的。”
他不由分说,拉着洛函进了车厢。
确实很冷。比二十一世纪的冬天冷好几度吧,却没有二十一世纪的羽绒服,更没有空调,透风的车厢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是没有直扑面门的寒风而已。
洛函裹紧了身上的紫貂披肩,还是觉得很冷。这披肩是南宫羿送给她的。她在成衣店看到过,要五十两银子。她自己是舍不得买的。
“冷吗?”南宫羿从袖中掏出一个暖手炉递了过来。
“嗯。”她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南宫羿也不再说话,闭目养神起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
想起上次她竟然趁他闭目时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她便觉得脸颊发烫。他虽然未睁眼,却什么都知道吧。
这次绝对不能再看他了。目光又无处可去,那就只好也闭目养神了。
想想接下来的店铺选址、学堂筹划,甚至长远打算……还有南宫羿……好不容易穿越过来一趟,和这样一位大帅哥谈场恋爱,似乎也不亏。
洛函嘴角微扬。
可是,他们这样的郡王哪个不是朝三暮四、三妻四妾?切,没意思,还是搞自己的事业吧!
她不禁微微蹙眉。
这个闭目养神,那个却偷偷睁了眼。
她的一颦一蹙,全落在他的眼里。
她在为何事开怀?又为何事烦恼?有没有关于我?
墓地清冷孤寂。
管家领着四人清除杂草,拂拭青苔尘灰后,摆上祭品。
南宫羿点上烛火,整整衣襟,对着三坐坟茔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道:“父亲、母亲、大哥,这些年,我一切安好。请勿挂念。”
他拉过洛函:“可否,请你,也给他们上一炷香?”
洛函点了点头:“听闻你的父兄当年战死沙场,是为国捐躯的英雄。能给他们上香,亦是我的荣幸。”
她接过三支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到香炉里,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南宫羿把她扶了起来,握着她的手,面朝着坟茔又道:“她叫洛函,是我的挚友。去岁遇袭,幸亏她及时救治于我,不然,我的一条腿可能已经废了。她正直、善良、勇敢、聪慧,有她陪着我,你们放心。”
这听起来怎么怪怪的。洛函腹诽,想挣脱却挣脱不开他的手,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由着他牵着。
祭毕,管家带人收了器物,用炉子烧热了酒水。众人就着温热的酒水吃了些点心权当午膳。
南宫羿将暖手炉的水换成热的,又塞到洛函的手中。
这家伙,居然还挺细心。
回程中,两人都沉默着。
洛函只得继续闭目养神。偶尔睁眼时,却发现南宫羿居然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这家伙,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讨厌!还是继续假寐吧。
突然,车厢巨晃,叮当、嗵嗵一阵乱响,伴随着马的嘶鸣。有几支箭头射穿了木板,露出几寸森森的寒光。
有人行刺!
南宫羿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洛函身上,严肃地对她道:“待在车上别动!”便抽出长剑跳了出去。
乱箭终于停了,只听得乒乒乓乓的兵刃相击之声。
洛函悄悄挑开一丝轿帘,南宫羿他们正和一大群蒙面黑衣人恶战。
她早就知道常昱和万锦自然都是功夫极高的,岂料,管家和于津、周吉居然都是高手。他们每人对付四五个黑衣人也未见明显下风。
但是,围着南宫羿的居然有十多人!个个凶猛,招招致命!
洛函怒从中来!她将披风解下,撩起几寸帘子,抬起右臂,三驽连发便射倒了三人。
黑衣人发现了状况,其中三人迅速朝轿厢扑来。
洛函不假思索跳下车厢,就地一滚,手中的匕首已割断了一人的脚腕。奈何兵器太短总归吃亏,在她将匕首刺入另一个黑衣人胸膛之时,自己的左臂也被挑伤。
南宫羿见状,心中焦躁万分,却无法突出包围圈。
洛函的对手只余一个了。
在对方的长剑刺来之时,她一个后跃退了丈许,佯装落地时站立不稳,跌坐了下去。对手以为即将得手,一个跃起,连人带剑朝她扑来。
洛函右手一抬,一枚钢驽钉进那人的右眼,那人惨叫着捂眼倒地。
洛函边往南宫羿的方向冲过去,边射钢驽。
又射倒两个!
离她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已转过了身,挺剑向她刺来。
看我不射你的脑门。洛函咬牙继续往前。
不好,钢驽用光了!
洛函大惊失色,眼看着剑尖指向面门,已是躲闪不及。
那人却像钉在了原地,胸口露出了一截带血的剑尖……
南宫羿及时赶到!
洛函惊魂未定地待在原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衣人越来越少,顾不上她了……
“说,谁派你们来的?”南宫羿用剑指着眼睛受伤尚在哀嚎的黑衣人。
那人环视了一圈,却突然狞笑着咬了咬牙。紫黑色的血液从嘴角流了下来。
他服毒自尽了。
众人检视了一番,那些人没有活口,身上也没有任何标记。
他们七人个个都挂了彩,庆幸的是都没有重伤。简单包扎后便重整车马,启程回府。
南宫羿坐在洛函身边,责怪道:“不是让你待在车上吗?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待在车里就不会有危险。”
“然后眼睁睁看着你们全被杀死?”洛函瞪了他一眼。
“他们还杀不了我。”南宫羿自信地笑笑。
“你……你哪来的自信?刚才那么多人围着你,你差一点就……”洛函想起刚才的恶战还是心有余悸。这是她第一次身陷此等险境,第一次杀人。
“是啊,好险,就差一点……”南宫羿的声音沉了下去,想起了刚才那离洛函的喉咙不到半尺的剑尖。
“回去在家好好养伤,尽量不要出门。”南宫羿盯着她的眼睛道。
“你不是说他们的目标是你吗?是什么人要杀你?”
“我有危险,我身边的人也不安全。是什么人,眼下还不能确定。得再查一查。”南宫羿皱了皱眉头。
“殿下,我能请您帮个忙吗?”
“什么事?”见洛函有事求他,南宫羿心情大好,紧急的眉头舒展开来。
“我想学剑。”
“好啊,等你的伤养好了,我教你。”
一路上,洛函的心情万分复杂。
原来,她以为岁月静好,最大的纠结是如何应对南宫羿探究的目光;生活最大的烦恼是如何赚钱,如何将二十一世纪的奇思妙想移植到这个世界;她以为南宫羿只是窝在家中养伤的闲散王爷,每日只需看书下棋弹琴便可安然度日……
她不了解这个时代,不了解这个王朝,不了解那些看似风平浪静的平凡生活下面或许是暗潮汹涌,也不想去了解。她只想着多开几家店铺,多帮助一些底层百姓……
但细细想来,她或许应该多去了解一些。若是各方争斗,最先受伤的还是底层百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像那个刘二、杨四,若不是惩治了赵校卫,便会有张三、李六。可是虽然惩治了赵校卫,说不定还会有钱校卫、郑校卫?那要是杀了蔡常侍呢?会不会有高常侍冒出来?……
第七章 讲朝与赏花宴
洛函的剑伤在左臂,南宫羿的剑伤在右腿。两人都用了洛函的特效药,三天基本痊愈了。
但南宫羿迟迟不让洛函授课,而是让她每日来他书斋,陪他弹琴,陪他下棋,或者让她口述新书,他来执笔。
洛函却显得心不在焉,总是拐弯抹角地打听刺客的情况,或是朝中各方势力。
南宫羿却总是或避重就轻或转换话题,不肯与她深入探讨。
“你不肯说便罢了。我找万锦问去。”这日,洛函真的生气了。
“他不会说,也不敢说。”
“那我就去外面打听,茶肆、酒楼、教坊、赌场,总能听到一些消息。”
“你无须知道那么多,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南宫羿苦口婆心。
“好。那以后咱们各顾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我开我的店,你莫要过问,你谋你的计,也跟我毫无关系。”洛函站起身便走。
“慢着……”南宫羿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都依你,还不行吗?”
“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南宫羿轻轻扳过她的双肩,让她正对着自己。
“哪两个条件?”
“任何时候,不得单独行动。”南宫羿盯着她的眼睛。
“行。”
“去任何地方,都要提前告诉我。”
洛函想着,她要去的地方左不过就是店铺啥的,便点头同意:“也行。”
南宫羿松了口气。
那刘二、杨四和赵讳接连受到惩治,他知道都是她所为。他养了那么多暗卫,岂是空摆设。虽然不知道她具体使了什么法术,让那几个人不死不伤却不敢再作恶——至少是最近没有听到他们作恶的事件。但他实在害怕,这个疯姑娘,听了些什么,便跑去刺杀蔡常侍或什么中书郎。那些人身边高手如云,个个杀人如麻。
“你得保证。”南宫羿正色道。
“好。”洛函一口答应。
“你想听什么?”
“刺杀你的幕后之人找到了吗?”
“是西夷人。”
“啊?那……抓到了吗?”
南宫羿摇了摇头:“目前有一个西夷使团正在京城。所有证据全都指向副使阿烈那。但眼下不能对其动手。否则会影响两国邦交,引发战事。”
“那个阿烈那,为什么要杀你?”
“三年前一场恶战,他的父亲死于我手。”
“他既是来出使的,竟然敢在京城派人刺杀你,这胆子也太肥了!”
“这个,暂且以后再说。你还想听些什么?”南宫羿觉得刺杀之事并非如此简单,但怕她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赶紧岔开话题。
“给我讲讲朝廷各部官员吧。”洛函想知道这个朝代的朝廷结构、运转规划。
“三公六部,多了去了,你想听哪个?”南宫羿有点意外。
“都要。”
“那可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呢!”
“哦,要是殿下没空,不讲也罢。”洛函以退为进。
“那就先从皇室讲起吧……”
南宫羿真的差不多讲了三天三夜,才把京中大小官员都细述了一遍。
洛函听得津津有味。她很是佩服南宫羿。他看似成日宅在家中,却对大小官员的动向一清二楚。甚至对那些官员的喜好或是内宅之事也略知一二,比如工部吴侍郎痴迷各类机括甚合其位,户部陈尚书最宠他的一个姬姓美妾,吏部李尚书家的二小姐和三小姐不睦……可见他手下暗卫,遍布各处。
果然与人交流要深入沟通,只看表面难窥其万分之一。
多亏存储芯片相助,不然这许多人物、事件还真没法在短时间内详细记住。
南宫羿讲得口干舌燥,心里却是甘之如饴。他突然觉得,这二十五年加起来所说过的话,可能也没有这三天讲的多……
这日,宫中一小内侍送来太后懿贴,请郡王参加三日后的赏花宴。
“无趣。”南宫羿自十六岁那年和兄长去过一次后再未参加。在军中自是无法脱身,就是在家,他也总找理由推脱。
“赏花宴?宫中有些什么花?”其实,洛函更感兴趣的是皇宫。
“想去?”南宫羿看到了洛函脸上的期待。
“可惜,又没有邀请我。”洛函撇撇嘴。
“那容易。”
三日后,南宫羿带着洛函赴宴。
两人的到来引发了不小的骚动。
南宫羿一身深蓝暗绣云纹的锦袍,腰束墨玉带,坠一枚羊脂白玉佩。鼻直如削,唇线分明,一副冷峻疏离之感——唯有在望向洛函之时,眉眼才柔和下来。
洛函则是一身浅蓝暗银边的锦袍,束一靛蓝革带。头发束得高而利落,一根青玉簪固定其间。面容清秀,英姿勃发。右手拿着一尺坠有流苏的绛紫色竹子,右手与南宫羿的左手相携。
“那是郡王?!”
“他从来不参加赏花宴,这次怎么来了?”
“听说他受过重伤,果然落下了病根,走路还是瘸的。唉,好可惜!长这么好看,怎么变成了瘸子?!”
“他长得是真帅啊!”
“旁边那位公子好生秀气!”
“旁边那位公子是谁?怎么跟他牵着手?”
“听说是他军旅途中的一位挚友。”
“什么挚友,这么亲密,怕是那种吧!”
“难怪他这个年纪了还未娶亲,原来喜好南风啊!”
……
洛函耳力极好,那些嘀咕声大多落入她的耳内,感觉很是尴尬,瞥了一眼故意走得一瘸一拐的南宫羿,想抽回左手。奈何南宫羿攥得死死的。
南宫羿携着她的手,旁若无人地领着她在御花园各处赏花。牡丹雍容华贵,芍药风情万种,海棠娇羞欲滴,木香暗香涌动……
游赏了一番,几位内侍请众宾到大厅落座。
大厅的东西两侧各摆了数十张矮几。皇子公子坐在东侧,公主小姐坐在西侧。
几位皇子和南宫羿坐在第一排,洛函被安排在南宫羿身后。南宫羿凑到左手一位公子耳边说了几句,那人便和南宫羿一起走到了洛函身边。
“洛公子,我和您换个位置吧。”那人甚是恭敬。
不等洛函答应,南宫羿便伸手来拉她。众目睽睽之下,洛函只得依着他坐到了他的左侧。
“太后驾到。”内侍高唱。
太后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笑意盈盈:“今日召大家来,不为别的,只为趁着大好春光,大家一起坐一坐、看一看花。今儿这宴,只论风雅,不论尊卑。各家的公子小姐若有什么才艺,大可展示一番,让哀家也开开眼。”
于是,便陆续有人到厅中或吟诗或作画,或弹琴或跳舞。
跳舞的身形婀娜水袖翻飞,唱歌的歌声袅袅宛转清越,舞剑的飒沓如风剑气如虹……
贵族公子小姐同场欢宴,这个时代的风气倒算开放。
洛函看得兴致盎然。
看着这一张张年经甚至有点稚嫩的脸庞,洛函后知后觉地想,这应该是一个大型相亲会吧。她和南宫羿,好像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两个了。
她便扭头去看南宫羿。
南宫羿眉头微蹙,目光并未看向场中的舞蹈,而是盯着自己手中把玩的杯盏。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也忽然扭头,遇到她的目光,便嘴角微扬。
“南宫羿,你难得来我这赏花宴,不展示展示你的才艺?怎么,是瞧不上今日之宴席?”太后忽然点名,半笑半骂道。
“臣惶恐。只因为臣腿伤留疾,自觉文不成武不就,不敢丢人现眼。”南宫羿连忙起身告罪。
“京城谁人不知郡王殿下文武双全,今日要不拿出点东西出来,哀家可饶不了你。”
“太后谬赞。前番日子,臣得了挚友洛函公子一曲《高山流水》,感觉颇有意境。今日献丑了。”
南宫羿朝洛函笑了笑,便到厅中的一架古琴前坐下,起手落弦。初时,如山泉出隙、叮咚作响,渐渐湍急、回旋,如急雨打萍,如江河开闸,末了,如大水退去,余韵散尽。
满座寂然。
“好!谱子好!弹得也好!你说的这位挚友便是你身边这位吧?洛爱卿想必定是琴艺高超,何不也上来弹上一曲?”太后大悦鼓掌。
洛函傻眼了。她哪会弹琴啊?之前南宫羿要拉着她学琴,她不肯,随便默了两首给他。这下好了,又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洛函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了厅中。她不会弹琴,也不会唱歌跳舞,还不会舞剑,总不能打套军体拳吧……
看到手中的折扇,灵机一动:“启禀太后,草民实则不通音律,刚才这首曲子实非草民所作,而是从古籍中摘来的。前几日,草民偶从书中得来巧思,制作了这把折扇,并摘录了一首海棠诗于其上。可否容我搪塞一二?”
内侍接过折扇,呈给了太后。
“《海棠》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太后看着扇子吟诵了一遍。
“妙啊!这折扇设计得精妙,这诗也写得好!有赏!”
洛函悄悄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南宫羿却是满面含笑地望着她。
第八章 缠绵与肠痈
回到王府,洛函有点生气:“今日你弹琴便弹琴,为何要把我推出去?我这无才无艺的,差点下不了台。”
“你不是应付得很好嘛!”南宫羿轻笑。
“要不是有那把扇子,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展示的。”
“你随便吟首诗或讲个故事,就能糊弄过去了。”
“当着那么多的人吟诵别人写的诗,多丢人。”洛函汗颜。
“那也没关系。反正他们又没听到过。”
“对了,我看今日都是年轻的未婚公子小姐,这是太后安排的相亲会吧?每年都有吗?”洛函好奇地发问。
“怎么,你是看上哪家的小姐……或是公子了?”南宫羿凑近她,含笑着盯着她的眼睛。
“没有。我一介布衣,哪敢跟高门大户攀亲。”洛函后退了一步,“只不过是好奇问问嘛!”
“你看我怎么样?”南宫羿却又靠近了一步,声音低沉沙哑。
“殿下若是不想回答,不回答便是了,开什么玩笑。”洛函后悔提起了这个话头。
“确实是相亲会。我也没有开玩笑。”南宫羿正色道,“我不在意门第高低,我只在意你……洛函,我心悦你!”
洛函的心狂跳了起来。虽然她早就看出他的心思,但被当面表白还是令她方寸大乱。
看着面前近在盈尺的这张帅气的脸,洛函的心头忽然升起一个小小的、坏坏的想法。她讪笑道:“可是,殿下,我是男的……”
“哦,是嘛?!你是男的,我也喜欢。”他突然一手揽住洛函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双唇直接覆了上来。
洛函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全身紧绷!
他先用唇描摹着她的唇,然后用舌尖又描摹了几遍。
洛函被他箍得紧紧的,感觉气都快喘不上了,稍稍地张了张嘴。他的舌尖便既温柔又霸道地闯进了微启的缝隙,索取着,吸吮着,仿佛要把她融化在自己的嘴里、怀里、身体里……
洛函感觉身体软了下来,放松了下来,最后竟然是双臂环着他的脖子,回吻着他。
南宫羿更加贪婪地吻她,一双手在她的脖颈、后背、腰间抚摸着、游走着,像在探索珍贵无比的宝藏,终于得手,却满怀虔诚又小心翼翼。
临了,南宫羿将吻落在她颈间白皙的皮肤上,紧紧地搂住她,轻轻地唤着:“洛函,哦,洛函……”
“唔……我喘不上气了。”洛函推了他一把。
南宫羿稍稍松开了点,牵着她的手退后了几步,自己坐上了软榻,又一把拉过了洛函,让她半躺在自己的腿上。
他右手搂着她,目光随着左手一寸寸地抚过她的脸颊,她的眉毛,她的下颌,她的头发。情不自禁地,又将唇覆了上来。这下是用舌尖极轻地、极温柔地顶开了她软软的双唇……
接下来的每一天,常昱天天笑嘻嘻地跑到揽月居来请人——
“洛公子,殿下得了一柄玉如意,请您过去鉴赏。”
“洛公子,殿下说《三十六计》中有几处不甚明了,请您帮忙指点迷津。”
“洛公子,殿下谱了一首新曲……”
“洛公子,殿下新得了一盆奇花,不知何名,他说您或许认识。”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要是哪天洛函推脱身体不适,不出五分钟,他便立马出现在揽月居……
而每次到了南宫羿的书斋,洛函便要被他抱着啃上半天。
好不容易喘上口气,洛函刚刚开口——
“殿下,该开课了……唔……”嘴又被他堵住了。
“殿下,你该干点正事了……”
“这便是我的正事!”南宫羿又吻住了她。
“殿下,我想出本新书了……”
“再过几天。”南宫羿又意犹未尽地欺了上来。
“殿下,我想学剑了!”
“好吧!明天开始。”
“殿下……”
“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我名字。”南宫羿的声音低沉又有磁性,听得她耳根发烫。
“南宫羿……”
回应她的又是铺天盖地的拥吻。
洛函感觉自己的嘴唇都被亲肿了……
好在终于开始练剑了。
好在教她的时候,他还是非常认真的。
好在她有近身格斗的底子,学起剑来上手很快。
但只要一到休息的空档,他便搂住她不肯撒手……
“洛函,我们成亲吧!”南宫羿从身后环住她,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
“话说,你一把年纪了,怎么没人给你说过媒?”
“我一把年纪?我不过二十五岁!”
“我看太后赏花宴上的那些未婚公子小姐,都在二十岁以内吧?”
“唔,我确实定过亲。十年前父母就给我订好了,是郑尚书的嫡长女。”
“那怎么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后来我父兄战死,母亲病故。郑家可能见郡王府势弱,便退了亲。后来也有人想给我保媒的,我没兴趣,全都回绝了。”
“那郑尚书的嫡长女后来嫁给了谁?”
“你怎么不关心我,关心她作甚?”
“我很好奇,她会不会后悔。”
“她才不会后悔呢,如今可是我皇兄的妃子。”
“嫁给皇帝有什么好的,三宫六院,成日争风吃醋。”
南宫羿松开环着她的双臂,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正色道:“洛函,我若娶了你,绝不纳侧妃,今生今世,不,就算来生来世,我也只想拥有你一个!洛函,嫁给我,好吗?”
“可是……我没有嫁妆。”
“不需要嫁妆。以后王府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也没有娘家人。”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你这是……同意了?”
“怎么,你希望我拒绝吗?”
“洛函……”南宫羿的眼里涌起了一片水雾。
“南宫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女的?”洛函调皮地眨眨眼,这个问题困扰她很久了。
“第一眼。”
“啊?!”
“不过,真正确定还是在骑马回营的路上。”
“那在驿站,你居然还让我跟你住一间房?”
“住一间怎么了?在军营就住一间了!”
“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第一眼。”
“骗人!”
“真的,当你拿出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帮我包扎,我以为是神女下凡来了。”
“那你还让我睡地铺?”
“我对你,是又好奇又爱慕,想让你时时刻刻待在我的身边,就算叫你睡地铺,也不想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你坏透了。”洛函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哎哟!别打我!”南宫羿叫了起来。
“还装上了!就打你!”洛函不依不饶地又捶了他几下。
南宫羿却弯下腰去,半天没直起身来。
“怎么了?”洛函担心地蹲下身去,却见他痛得眉头紧皱,额头沁出汗来。
“腹痛!”
洛函扶着他回到房内,检查了一番,觉得非常像阑尾炎的症状。
她害怕起来。这在二十一世纪,只需一个最简单的外科手术。而在眼下这个时代,如果穿孔的话就是绝症了!
现在他可不能死啊!正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呢!
怎么办怎么办?
洛函在芯片中搜索了一番。
阑尾炎在古代叫肠痈,常见的治疗方剂有两个:薏苡附子败酱散和大黄牡丹皮汤,或者二者的合方。但究竟用哪一个,还得根据具体症状。可她又不懂诊断……
对了,找中医!
洛函指派常昱、万锦和于津分头去请御医、颐寿堂和回春堂医馆的医士。
三位医士陆续前来诊了脉,开了方子。
洛函听了他们的诊断意见,果断采用了颐寿堂医士的方子。
南宫羿服了药,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又被痛醒。
“大概是老天爷觉得我不配得到幸福……”南宫羿痛得面部抽搐。
“南宫羿,你不要太过担心,一个小小的肠痈而已……”洛函强忍着泪水。
“肠痈?前年,在营地,一个士兵就是得肠痈死的……”
“南宫羿,你不会死的。医士你给配了药,你很快能好起来的。”洛函的泪水终于止不住。
“洛函,好姑娘,别哭。人终有一死。今生得以遇见你,我很知足!”
“南宫羿,你不要说话了,你好好休息。”
“洛函,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同你说。”
“不急,等你好了,再慢慢说与我听。”
“我怕是好不了了,我怕来不及说,你扶我起来……”
“南宫羿,你还是躺着好好休息吧。”
“躺着更痛。说说话或许能分散些注意力。”
洛函只得扶着他坐起一些,半躺半靠着。
南宫羿伸手,抚摸着洛函的脸颊道:“洛函,我知道你不是大景的人,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洛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你那些斐然的文采、那些奇思妙想,都是这个世界远远所不能达到的。你所在的那个世界肯定很美好。所以,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回到你的世界去吧……”
“不,南宫羿,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洛函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听我说,听我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充满了尔虞我诈。京城里危机四伏,想杀我的人不止一两拨。我太自私了,只想把你拉在我身边,却让你身处险境。如果我不在了,你一定要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不,南宫羿。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马上成亲可好?”洛函呜咽着。
“和你成亲是我最大的梦想,我天天想,时时想。可能是老天觉得我不配拥有你,所以来让我得此大病……”
“南宫羿,这不是什么大病……”
“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我手下有八百暗卫。管家、常昱、万锦、于津、周吉都是可信赖之人。如果我死了,你得赶在发丧前,把我名下的店铺、田产过户到他们名下。否则就被官家没收了。库房里的现钱全部留给你,你拿着赶紧远走高飞。王府里值钱的东西让他们几个变卖了,分给八百暗卫。他们为我出生入死……”
听着南宫羿安排后事,洛函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九章 婚服与出征
服了三日药后,南宫羿的腹痛居然慢慢缓减。
好在没有穿孔!谢天谢地!洛函暗暗庆幸。
效不更方,又继续请来颐寿堂的那位医士延治。
又用了七日的药,竟然痊愈了!
南宫羿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却忙不迭地安排起成亲事宜。
“我该向谁去提亲呢?聘礼送到哪里好呢?怎么个迎亲呢?管家年长些,我还是找他商量商量……”南宫羿急得团团转。
洛函拉住了他:“我们两情相悦,这些虚虚的繁文缛节不要也罢。”
南宫羿抚着她脸侧的头发道:“可是,我想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进王府。”
洛函靠在他的胸口道:“我们办几桌酒席,请熟悉的人来喝杯喜酒,一起见证就够了。”
“好,就听你的。我让管家去置办婚礼用品。”
当晚,王府的下人得知了这个消息,个个惊讶得半天没合上嘴,只有青琐和翠云抿嘴相视而笑。
管家老泪纵横,这个家,终于要有个女主人了!他请人选了个黄道吉日,是在八日后。
可惜天意弄人。
喜鹊还没叫,出征的圣旨却先到了。
西夷叩关,连下丽阳、雁容、徽凌三城,连折我朝数员大将。
南宫羿被授予威远大将军,次日就得奔赴前线。而这日,离既定的婚期只有三日。
刚刚送来的喜服搁在榻上,红得鲜艳刺目。
“果然是老天爷觉得我还不够格娶你,又想考验我一番。”南宫羿揽着洛函,苦笑道,“我若能活着回来,再与你一起穿上这婚服吧。”
“殿下一定能活着回来。只是……”洛函勾着他的脖子,没再往下说。
“只是什么?难不成你想反悔?”南宫羿微微蹙眉。
“我怕婚服放旧了。不如今天就穿吧!”洛函挣脱了他的怀抱,也不等他说好或不好,便脱了他的外袍,把大红的婚服套到了他的身上。
“正合适。”洛函一边帮他整理衣襟,一边束好腰带,又退后两步道,“我的夫君,真是好看!百看不厌的好看!”
南宫羿开心得笑了起来,也照着样子给她穿上了喜服。
“我的娘子,真是好看!比九天仙女还好看!”
摇曳的烛影,照着两张幸福又羞涩的脸庞,将两道缠绵交织的身影映照在床帏之上。
南宫羿只带走了常昱和万锦,把王府的库房钥匙、令牌都交给了洛函。
“王府就托付给你了。”南宫羿握着她的手。
“等我回来。”南宫羿紧紧地抱住她。
“记得给我写信。记得想我。”南宫羿吻着她的耳尖。
“记住我的话。”南宫羿又吻了吻她的唇。
“嗯。”洛函不敢开口,她怕一开口就哭出声来。
南宫羿不在的日子,洛函过得寂寞又忙碌。
她清楚地知道,那些原本盯着南宫羿的目光,现在都盯在她的身上。
当然,她也有八百双眼睛,替她盯着京城的各个角落。
白天,她忙碌地筹划着开店,成衣店、鞋子店、日用品店,当然,还有学堂。店里的伙计、学堂的先生,大多都是暗卫的家人或亲戚朋友。
趁着夜黑风高要去的地方,她会带上于津和周吉。因为她答应过南宫羿,不单独行动,不以身犯险。她会让他放心的。
南宫羿走后第二个晚上,她便将一张连驽的设计图放在工部吴侍郎的案头。
又在某日,户部陈尚书的姬姓美妾到庙里上香的时候,洛函“碰巧”给她看了面相,说她的夫君近日或是大难临头或将飞黄腾达。
后来,她的电棍又伺候了几个不听话的。
于是,三千新型连驽加班加点,在一个月内赶制了出来,并被火速送往前线。
期间,前线传来捷报,南宫羿的大军,已经收复了丽阳城。
洛函的小钢驽用光了,曾经自己试着用竹子代替。一厘米长的竹驽,终归太轻太飘,威力大减。趁着加工连驽之际,用了点小手段,让军器监帮忙打制了一批小铁驽。
她又采购了十车面粉和米粉,点了三十名暗卫和四个厨子,以郡王府助饷的名义,缀在护送连驽的车队之后。一为监视,二为保护。
连驽和米面送达的时候,南宫羿的营地沸腾了。
将士们吃着美味的饺子和汤圆,试射着新型连驽,在篝火旁狂欢至午夜。
营帐内,烛影轻摇,温馨缠绵。
“才一个多月,你就黑了好多,也瘦了好多。”洛函摸着南宫羿有点粗糙的脸。
“边关的风自然比京城的厉害些,我们当兵的可不在乎。倒是我的王妃,赶紧回京城吧,我可舍不得你把脸晒黑了。”南宫羿爱怜地抚摸着洛函白皙的脸颊。
“怎么,我刚来就想赶我走啊?”洛函佯装生气地推了他一把。
“我巴不得你天天在我身边呢!可是,打仗不是儿戏,我不想让你身处险境。”南宫羿又一把把她拉了回来。
“我又不跟着你冲锋陷阵,就待在后方营地,不会有危险的。”洛函用手勾住他的脖子。
“营地也不安全。西夷军队可能会搞偷袭。”南宫羿揽紧了她的腰。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教的剑法,我天天练着,现在可厉害呢,挡几支箭根本没问题。”洛函信誓旦旦。
“刀剑无眼!我们是士兵,冲锋陷阵是我们的责任,你是家属,就该在后方安享太平。听话,明天,最迟后天就回去。”南宫羿苦口婆心地劝着。
“我还没看到我设计的新连驽的威力呢,我才不走。”洛函噘起了嘴。
“洛函,你在这儿,我会……分心的。”南宫羿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腮帮子。
“那……等新驽至少立了一场战功,我再走。”洛函叹了口气。
“我的王妃,给我送来这么好的宝贝,我该如何犒赏她呢!?”南宫羿粗大的双手在她的腰间游走起来。
“我不要你的什么犒赏,我只要你好好的!”
“那……今晚,我就好好地慰劳慰劳我的王妃……”南宫羿轻笑着,低上头将炽热的双唇噙住了她柔软的红唇。
既是小别,又是新婚……
新连驽的战功很快兑现了。
三千先锋营装备新武器后,如虎添翼,势如破竹,不日后便攻破了雁容城。大军在雁容城驻扎两天后,又拔营前往徽凌方向。南宫羿催促洛函赶紧回京。洛函嘴上应着,回头却悄悄地留在了城里。她想着南宫羿收复最后一座城池后,凯旋回京必定要经过雁容,在此等他岂不正好。况且,眼下雁容城已无敌兵,还驻有一支朝廷派遣的安民营,安全得很。
洛函闲着无事,正自默着一本新书。
于津却匆匆来报:“公子,我们无意中偷听到监城使说,军中可能有人会刺杀殿下!”
“监城使?人呢?”洛函惊得站了起来。
“绑来了。在外面。”
“带进来!”
周吉和几个暗卫推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得屋来。
那人面红眼迷,一副醉酒未醒的样子。
“我是监城使,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我!”那人脚步踉跄着,口中忿骂着。
“说,谁要刺杀郡王殿下?”洛函拔剑抵住那人的喉间。
那人惊了一下,似乎酒醒了一半,随即却狞笑着说:“你们是什么人?我可是朝廷派来的监城使。你们要是杀了我,也休想逃出这雁容城。”
“郡王殿下为大景冲锋陷阵、收复失地,你们却要刺杀他?我杀你这样一个朝廷败类,还是大功一件呢!不过,只要你说出刺杀郡王殿下的计划,我可以暂且饶你一命。”洛函的剑尖又递近一寸。
那人的酒似乎全醒了,脖子一梗:“就算杀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看来不让你吃点苦头是不行了。”洛函取出了一根黑色的棍子往那人身上一戳。
“啊啊啊……”那人倒地一阵抽搐。
洛函把棍子一收,问道:“说不说?”
那人看看自己身上好好的,无伤无痛,又硬着头皮道:“不说!”
电棍再次袭来,这次把那人电得两眼翻白,小便失禁。
“我说……我说……”那人瑟缩着,惶恐地看着电棍,“计划是……等……等徽凌城一收复,便会……便会有人在城中刺杀郡王殿下。”
“谁人指使?”
“蔡……蔡常侍。”
“可恶!”洛函气得银牙紧咬,又上去电了那人一阵,“斩了。”
于津一剑便将那人斩杀了。
“殿下有危险,希望他们还没有攻下徽凌城。我们赶紧追去。”
三十一骑即刻逛奔出城。
奔了一日,遇到一骑迎面而来。
“是羽檄骑!”周吉叫道。
“这位军使请留步,请问徽凌城战事如何?”待羽檄骑行至身边,于津抱拳问道。
“我军大捷,已攻克徽凌城!”信使满面喜色。
“是什么时候攻克的?”洛函大惊失色。
“昨天午时。”
“不好。殿下有危险!”
待他们赶到徽凌城时,举城欢腾,邀相庆贺。
他们每逢到一个士兵便问:“大将军在何处?”或者“郡王殿下在何处?”
但都说不知道。
正当众人问得心急火燎、几近绝望之际,居然遇到了常昱!
“殿下在哪里?”洛函像遇到了救星。
“你们怎么在这儿?”常昱一脸惊讶。
“殿下有危险,快告诉我他在哪儿?”洛函快急死了。
“去蒋府喝酒了。”
“在哪儿?快带我们去。”
常昱不敢怠慢,立刻带众人往西奔去。边跑边不解地问:“洛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人要刺杀殿下。”洛函简要回答。
“这位蒋公子是殿下的故交啊,怎么会刺杀他?”常昱疑惑万分。
“先找到殿下要紧!”
众人赶到蒋府,却见府门紧闭,叩门亦无人应答。
“翻墙!”
翻过墙头,却见地上躺着两具尸体,像是府丁模样。
“不好!”众人赶紧往里闯去。
打斗声隐隐从里面传出来。
踹开后院的那扇门,刀刃相击之声震耳欲聋。
几十个黑袍人黑压压地围成几圈,一圈人朝圆心攻击一轮退了下来,又有一圈人攻上去。
听到破门之声,那些黑袍人转过身来愣了半息,显然没有料到这个节骨眼上还会有人敢闯进来。
透过人墙的缝隙,洛函望见南宫羿和万锦半跪在地上,浑身是伤。
“杀!”洛函痛喝一声,铁驽连发,已放倒数名黑袍人。
两股人潮便轰然撞在一处。
洛函杀出一条血路来到南宫羿身边。
南宫羿一手以剑撑地,眼神迷离,几欲倒地。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微不可闻,嘴角的鲜血随着每一个字往外流淌。
“殿下,我来迟了!”洛函的眼泪喷薄而出,用手去捂他腹部的伤口,那里流出的鲜血滚烫而浓稠。
暗卫吸引了余孽的纠缠,洛函赶紧拿出药粉给南宫羿和万锦敷上。
体表的伤口看着唬人却并不致命,正是这个特效药的功效范围。但南宫羿腹部的剑伤几乎从前腹刺穿至后腰……
第十章 昏迷与醒来
南宫羿一直昏迷不醒,三日滴水未进,点药未入。
他躺在床上,像一尊被磕裂的玉。脸上数道长长短短、粗细不一的伤口已经结痂,像白瓷上面骇人的裂纹。她不敢去触摸一下他的脸颊,怕一触摸就碎了似的。
他的左手缠满了白纱,那里有一道几乎切断手掌的剑痕。
她只得轻轻抚摸他受了轻伤的右手,把脸埋进那长满厚茧的掌心。他的手曾经那么温柔,又那么有力,如今却是冷冷的,松松的。
她的眼泪打湿了脸颊,也打湿了声音。
“你曾经猜测我来自异世,你猜对了。我给你讲我那个世界的事情好不好?
我们那里偶尔也有战争,但不用亲自骑马冲锋陷阵,在后方遥控导弹、无人机就可以了……唔,其实那样也很恐怖,也会死伤很多人……
我们那里,出行可方便了,有汽车、高铁,天空中有飞机,从这里到京城的话,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人和人之间的通信可方便了,有一种叫‘手机’的东西,你拿一个,我拿一个,无论我们相隔多远,都能看到对方的容貌、听到对方的声音……
还可以在人脑里插入一种叫‘芯片’的东西,可以让人过目不忘。我‘写’的那几本书,其实都不是我自己写的,而是我默出来的……
我们那里的人可喜欢旅游了,到世界各地看各种风光。山林草原、大海湖泊、沙漠戈壁、雪山高原……对了,你还没看到过大海吧?一望无际的蔚蓝色……
你说过,如果……我是很我爱我那个世界,但是我更爱你啊!我想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她絮絮叨叨,语无伦次,说几句就被自己的呜咽打断一次。
“南宫羿,你快点醒来,好不好?……我保证,每天给你讲新鲜事……我们回到京城,我背书,你执笔,我们一起写好多好多书……”
他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南宫羿,南宫羿!”洛函的声音惊喜地颤抖了一下。
南宫异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努力了很久才终于把目光聚焦到洛函的脸上。
“我……听到了……真好……”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从地面冒出的一丝嫩芽。
“你醒了就好,先别说话,我给你倒点水。”洛函的眼泪一下决了堤,想笑,嘴唇却是哆嗦的。她准备起身取碗。
南宫羿却用手指勾了勾:“别忙……记住我的话……回到你的……世界……去。”
洛函俯身拼命摇头,摇得发髻都散了:“不,我哪儿都不去,我就想陪在你身边!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去。我根本回不去的!”
“听话……”南宫羿努力扯了扯嘴角,漾起一个虚弱的微笑。
那个微笑却僵住了,就如同定格在脸上一样。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眼皮慢慢地合上了。
“南宫羿……”洛函发出绝望而沙哑的喊叫,紧紧攥住他完全失去力度的手掌,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的命拽回来似的……
但是他,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殿下的死讯,先不要告诉军中。”洛函召集暗卫。
她哭了一夜,此时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常昱,你拿着王府的令牌和钥匙,立马回京,将殿下名下所有田产店铺转让到你们名下。”
“王妃,不可,这些可都是殿下的财产!”常昱惊叫。
“这是殿下遗愿。难道你们等着殿下死讯传到京中,让他的财产没入国库吗?”洛函怒喝。
“那还有王妃您啊!我们等您回去主持大局呢!”
“我与殿下并未举办婚礼,又无媒无聘,无法继承他的遗产。”
“那,我们也不是殿下的……亲属啊?”
“这是遗愿!也是命令!……你还嫌我的嗓子不够哑吗?”洛函拍了拍桌子。
众人头一回见洛函发这么大的火,只得噤了声。
“府中值钱之物一概变卖,和银钱一起,留出一千两作为经营学堂所用,其余全部分给八百暗卫。殿下说过,你们为他出生入死,要让你们和家人都无后顾之忧。”
众人都抹泪低泣。
“王妃,那……您呢?”常昱颤声问。
“归京路途遥远,就将殿下安葬在他之前常年驻守的麒麟关吧!”洛函幽幽地笑了一下,“我,替他守灵!”
“王妃,使不得啊!”众人齐齐跪下,痛哭失声。
“常昱,快走!”洛函正色道。
常昱跪着不肯起来。
“难道要我求你不成!”洛函又拍了一下桌子。
“是,王妃!”常昱擦了擦眼泪,起身接过令牌和钥匙,转身离去。
秋风微凉,卷着几片落叶擦过碑面。
“大景故郡王南宫羿之墓”,笔划是请石匠刻好的。醮了黑漆的笔尖抵进一道道凹痕,令她想起他当时手把手地教她练字,还说她执笔像攥刀,肩紧得像担水……
她又想起执勤那天,看到猫头鹰栖息的树下露出一角的墓碑。原来,他墓碑上的字是她亲手描的……
她的心口又传来一阵绞痛……
遣散暗卫,她换回执勤那天的迷彩服,蹲在墓碑前,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这个是电棍,可以让人短时间失去战斗力,却不会致命,我用它对付了好多坏人。
这个是夜视仪,晚上戴着它,能看清别人,可好用了。
这个是小钢驽,里面有强力弹簧,你见识过它的威力了,可以装三十枚‘子弹’。
这个是攀爬索,我不会轻功,只能靠它翻墙。
……”
无论她说多长时间,里面的人却再也听不到了……
夜露渐起,寒透指骨。一弯新月冷冷地悬在碧空。
洛函抱着胳膊,倚在墓碑上,渐渐睡去。梦里很温暖,他握着她的手写字,握着她的手挥剑,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一阵翅响,破空而过。
她猛地睁开眼睛。一只猫头鹰从碑顶腾起,羽翼扫落几滴露水,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得她浑身一颤。
天边刚裂开一道青白,曙色漫漫地从远处的树梢一点点漫上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腕,迷迷糊糊地扫了一眼。
05:00。
2032年11月20日,十月初四。
她腾地跳了起来!
回头望向墓碑,青苔隐隐,字漆半落。
这是……回来了?!
她的眼泪“刷”的一下落了下来。
“南宫羿……非得这样吗?”
她抱着墓碑又哭了一阵,最后,咬咬牙擦干眼泪离开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跑回局里的时候,上班铃声刚刚响过。
“报告!”洛函敲响了科长办公室的门。
“洛函?!”科长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你回来了?你跑哪儿去了?”
“我……我迷路了……”洛函低着头,小声嗫嚅。
“哈,让你待在一个地方也能迷路?”科长在震惊中被气笑了,“你可知道,这几天花了多少警力在搜寻你?!”
“对……对不起……”洛函无法解释。
“你等着被处分吧!还有,就是因为你擅离职守,南宫羿受伤后没能及时治疗,现在还昏迷着呢!”
“南宫……队长,他受伤了?!他在哪里?我可以去看看他吗?”洛函震惊得无以复加。
“在一院。你是得去好好看看人家。”
医院的病床上,南宫羿静静地躺着,戴着氧气面罩,挂着点滴。床头的监护仪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嗡鸣声。
医生说他浑身刀伤,最重的一处是腹部,伤得极深,庆幸的是未伤及肾脏。
“南宫羿,是你吗?”洛函捧起他没打着吊瓶的右手,眼泪止不住得落下来。
“都是我不好。可是,我并没有擅离职守。我只是……去了一个地方。
我给你讲讲那边的故事可好?”
她讲麒麟关,讲郡王府,讲活字印书,讲除夕饺子,讲映雪斋,讲赏花会,讲墓祭途中遇刺,讲演武场上练剑,讲灯下对弈,讲出征前的婚服……
他的手指好像动了动,洛函怔怔地望着它,擦了擦眼泪盯着它。
它又动了几下。
她腾地起身去看他的脸。
他的头轻微地左右摆了下,眉头皱起来,睫毛抖了很久,终于分开一条缝。
他像是看见了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慢慢地合上了眼。
“南宫羿,你醒了?!”
他的眼猛地又睁开了,努力地凝了凝神,终于把目光聚集到了她的脸上。
“洛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