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冷宫里住着个活祖宗
大梁皇宫最西边,有一处荒得连野猫都不愿多停脚的破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也就是几间歪歪斜斜的旧殿,瓦缝里长着枯草,墙根下爬满青苔,下雨天漏雨,刮风天透风,连宫里拨来洒扫的老太监都嫌晦气,扫了一半就撂了笤帚,嘟囔一句"这地方住人?住鬼还差不多",扭头便走。
——偏偏里头住着个活祖宗。
栖梧宫,名字倒好听,可早年间就荒了。前头几任住过的人,要么暴毙,要么失宠,要么疯了,久而久之,宫人们私下里都叫它"鬼屋",白日里路过都要加快脚步,生怕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沈令窈搬进来的那天,连鬼屋都显得安分了些。
那年她十四,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袄裙,怀里抱着个包袱,身后跟着一个比她还小的丫头,主仆二人站在栖梧宫的破门槛前,仰头看了看那块掉了一半漆的匾额。
春棠——就是那个小丫头——眼眶红红的,小声说:"姑娘,要不咱们再求求皇上,换一处地方吧……这、这哪是人住的呀。"
沈令窈没说话。
她只是微微仰着脸,目光从斑驳的朱漆大门,移到檐下结了蛛网的瓦当,再移到院子里那棵半枯半荣的老芭蕉上。
风一吹,芭蕉叶子哗啦啦响,像在鼓掌欢迎新主人。
她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刚浮起来就散了。可那一瞬间,连破败的栖梧宫都像是亮了一亮。
"挺好的。"她说,声音轻而清,像玉石轻轻叩在瓷盘上,"清净。"
然后她抬脚跨过了那道破门槛。
春棠在后面急了:"姑娘!地上脏——"
沈令窈已经走了进去。
她走路很慢,腰肢细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可步子却稳,一步一步,像踩在琴键上,无声无息,却自有一种袅娜清绝的韵致。
那日之后,栖梧宫便有了活人气。
沈令窈是个极讲究的人。
讲究到什么程度呢——院子里那口积了绿藻的井,她让人淘了三遍,直到打上来的水清可见底;廊下那些结了蛛网的柱子,她亲自拿布蘸了皂荚水一寸一寸擦干净;连窗棂上剥落的漆,她都调了颜色一点点补上去。
春棠说:"姑娘,咱们又不住一辈子,费这劲干啥?"
沈令窈正蹲在窗下给窗纱绣花,闻言头也不抬:"住一天,便是一天的日子。"
她绣的是湘妃竹,针脚细密,竹影婆娑,绣完了绷在窗上,风一吹,窗纱上的竹子便像活了似的,跟着外头的真竹子一起摇。
宫人们第一次路过栖梧宫时,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个破败了十几年的荒院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雅致了?
廊下挂了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清脆得像谁在弹琵琶;窗纱换了新的,上头绣着竹纹,透进来的光都是绿的;檐下吊了竹帘,日影移过,帘上的影子便在水磨地砖上一格一格地爬。
最绝的是她院里那几棵竹子。
原先是歪七扭八的,被她拿绳子一根根绑直了,又在根上埋了些不知什么东西,第二年春天竟蹿得比墙还高,翠生生一片,把整个栖梧宫笼在一片碧影里。
"沈姑娘是真把这儿当家了。"洒扫的婆子们蹲在墙根底下嚼舌根,"听说她爹的事还没个定论呢,万一翻了案,她就要搬出去了,白费这功夫。"
"翻案?"另一个婆子嗤笑,"太傅那是得罪了谁?那是摄政王萧执!满朝文武谁敢替他说话?翻不了,翻不了。"
"那沈姑娘岂不是要在这儿住一辈子?"
"住一辈子又怎样?就她那身子骨,能活几年?太医说了,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心脉有损,活不过二十。"
"啧,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皮囊再好,也是个病秧子,听说三天两头请太医,药罐子就没断过火——哎,你们说,她到底得的什么病?"
"谁知道呢,反正——"
墙根底下的议论声忽然断了。
因为沈令窈推开了院门。
她穿一件月白绫袄,外罩淡蓝比甲,素净得像一捧初雪。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随步子轻轻晃。
她脸上带着一点病态的娇红,两靥含愁,眉目间总有一段说不尽的幽怨。那双眼睛最是特别——似喜非喜,含露目,泪光常年浮在眼底,将落未落,分不清是喜是愁。
她站在门口,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一笑。
"诸位嬷嬷好。"
声音轻而清,带一点天然的尖利与机敏。
几个婆子吓得连忙站起来,膝盖一软就要跪:"沈、沈姑娘——"
"别跪了。"沈令窈摆摆手,"我这儿没那些规矩。只是下次要说我的闲话,麻烦换个我听不见的地方,我这人耳尖,容易记仇。"
她笑盈盈的,说出来的话却让几个婆子冷汗直流。
"是、是……奴婢们不敢了……"
沈令窈转身回了院子,铜铃在她身后叮当响了一声。
春棠从里头迎出来,手里端着药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姑娘,药凉了,趁热喝了吧。"
沈令窈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黑漆漆一碗,苦得能让人当场升天。
她面不改色地仰头灌了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微微一滚,眉头都没皱一下。
春棠递上蜜饯:"姑娘真厉害,换了别人早吐了。"
"吐了不还得再喝?"沈令窈含了一颗蜜饯,甜味压下去,眉头才微微松了松,"浪费。"
她靠在廊柱上,微微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得很轻,像一只疲惫的蝶。
春棠心疼地看着她:"姑娘,要不咱们再求求太医院?那个方子换了三个月了,也没见好——"
"急什么。"沈令窈望着院里的竹子,目光有些远,"活着就行。"
她说"活着就行"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可春棠的眼圈却红了。
她跟了姑娘四年,从太傅府抄家那天起就跟在身边。她见过姑娘在金銮殿前咳血,见过姑娘跪了三个时辰求来这道恩旨,见过姑娘搬进栖梧宫那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月亮沉默了整整一夜。
她知道姑娘不是不疼,不是不怕,只是不说。
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不说,是因为习惯了。
不说,是因为——
"春棠。"
"嗯?姑娘。"
"去把那本《漱玉词》找出来,我今日想抄两阙。"
"姑娘,您刚喝了药,歇会儿吧——"
"去吧。"
春棠噘着嘴进屋了。
沈令窈独自靠在廊柱上,仰头看天。
天是灰蓝色的,有几只鸟飞过去,影子一掠而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掩唇低低咳了两声。
咳完,展开帕子看了一眼——
雪白的绢子上,洇着一抹淡红。
她面不改色地收起来,换了一方干净的,擦了擦嘴角。
"又多了。"她自言自语,语气像在说"今日风大"一样平常。
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进屋去。
铜铃在身后晃了晃,叮当一声,像是替她说了句什么。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栖梧宫那堵破墙外头的槐树上,有一只白鹦鹉正歪着脑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鹦鹉扑棱棱飞走了,翅膀带起几片叶子。
它要去的地方,是摄政王府,萧执。
铜铃又响了一声。
栖梧宫的竹影移过窗纱,落在她的书页上,像谁在偷偷翻看她的命运。
二、鹦鹉不懂事,萧王惹尘埃
那只白鹦鹉飞出宫墙的时候,沈令窈正伏在案上抄第二阙词。
她抄的是李清照的《声声慢》,写到"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笔尖忽然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一朵小小的黑花。
春棠凑过来看:"姑娘,写错了?"
"没有。"沈令窈提笔继续写,只是那七个叠字,她写得比别处重了些,墨色深,力透纸背。
她不知道,那只白鹦鹉此刻已经落在了摄政王府正厅的房梁上。
摄政王府坐落在皇城东侧,朱门铜钉,石狮镇宅,气派得连公主府都要让三分。
此刻正厅里,萧执正跟兵部侍郎对坐议事。
他穿一身玄色暗银云纹常服,腰间悬着墨玉带钩,长身玉立,端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里转着一枚白玉扳指,眉目冷峻,薄唇紧抿,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剑——你知道它锋利,只是看不见刃。
兵部侍郎说到北境军饷的事,他只"嗯"了一声,目光却忽然被房梁上那只鸟吸引了。
白鹦鹉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忽然开口:
"王爷万安——王爷万安——"
声音清清脆脆,学的是女子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像含着一点笑意。
萧执转扳指的手停了。
"哪来的鸟?"
侍卫抬头看了一眼:"回王爷,像是宫里飞出来的,品种少见,应当是西域进贡的那批——"
鹦鹉又喊:"王爷万安——"
萧执放下扳指,微微仰头看它。
那鸟羽毛雪白,头顶一撮金羽,爪子是珊瑚红的,确实不是寻常货色。可让他多看一眼的不是品种,是它学话的腔调。
那声音……
像谁。
他说不上来像谁,只觉得耳熟,像在某个地方听过,又像在梦里见过。
"去查。"他收回目光,对侍卫道,"这鸟从哪儿来的。"
"是。"
兵部侍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继续说军饷的事,小心翼翼开口:"王爷,北境那边——"
"按旧例拨。"萧执低头翻公文,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退下吧。"
侍郎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厅里安静下来。
鹦鹉还在梁上喊:"王爷万安——王爷万安——"
萧执抬眸:"闭嘴。"
鹦鹉歪头看他,忽然换了句话:"活祖宗——活祖宗——"
萧执:"……"
侍卫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再笑扣月钱。"萧执面无表情。
侍卫立刻绷直了脸。
鹦鹉扑棱棱飞下来,落在他肩头,爪子轻轻抓着他的衣料,歪着脑袋看他,黑豆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萧执没赶它。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鹦鹉头顶那撮金羽。
"活祖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三个字,"谁教你的?"
鹦鹉不说话了,拿喙去啄他的扳指。
侍卫去而复返,抱拳道:"王爷,查到了。这鸟是栖梧宫沈姑娘养的,前年西域进贡,皇上赏了两只,一只给了皇后,一只给了——"
他顿了顿。
"给了谁?"
"给了沈姑娘。"
萧执指尖一顿。
栖梧宫。沈令窈。
那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没说出来,却已经记住了。
"栖梧宫在什么地方?"
"皇宫最西边,原先荒了好些年,四年前沈姑娘搬进去之后才——"
"备马。"
"……王爷?"
"本王去一趟皇宫。"
"可今日兵部还有——"
"推了。"
侍卫不敢多言,退下去备马。
萧执站起来,理了理袖口。鹦鹉还站在他肩上,他侧头看它一眼:"带路。"
鹦鹉扑棱棱飞起来,在前面引路。
萧执跟在后面,穿过回廊,出了府门,上了马。
马蹄声得得,一路往皇宫去了。
沈令窈发现鹦鹉不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雪团!雪团!"
她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没听见熟悉的应答——那只鹦鹉学舌学得好,每次叫它名字都会回一句"来啦来啦"。
春棠从厨房跑出来:"姑娘,找着没?"
"没影了。"沈令窈皱了皱眉,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她按住心口,轻轻吸了口气,面上不显,"许是飞到后头竹林里去了,你去找找。"
"哎!"
春棠跑去找了,沈令窈独自站在院门口,望着渐暗的天色。
她其实不太担心。
雪团是西域进贡的贡品,通体雪白,头顶一撮金羽,飞出去也丢不了——满京城就这一只,谁捡着都得送回来。
她只是有点不习惯。
那只鸟跟了她四年,每天早晨准时在她耳边喊"姑娘起床",烦得她想拿枕头砸它,可真不见了,院子里忽然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算了。"她转身回屋,点了一盏灯,继续抄她的《声声慢》。
写到"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春棠的脚步声。
春棠的脚步轻,带着点蹦蹦跳跳的劲儿,而门外这个,沉稳、有力、一步一顿,像踩在人心上。
沈令窈搁下笔。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男声,从墙外传来——
"栖梧宫,沈令窈。"
不是问句,是确认。
沈令窈站起身,走到门边,隔着半掩的门板,看见了一身玄衣的萧执。
他站在暮色里,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身形高大挺拔,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松。暮光落在他肩头,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可那双眼睛,还是冷的。
沈令窈的手搭在门板上,微微用力,指节泛了白。
她认得这张脸。
满京城谁不认得摄政王萧执?
那个十三岁上战场,十六岁封狼居胥,二十岁摄政辅国,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腿软的活阎王。
那个——她爹得罪过的人。
沈令窈的呼吸轻了一轻。
她垂下眼,福了福身:"王爷万安。"
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刚认出他是谁。
萧执看着她。
隔着一道半掩的门,他看见她穿一件月白绫袄,外罩淡蓝比甲,素净得像一捧初雪。头发松松挽着,插了一根素银簪,耳垂上两颗小珍珠。脸上带着一点病态的娇红,眉目间笼着一层薄愁。
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了。
那日在金銮殿外,他骑马经过,远远看见一个姑娘跪在台阶上,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衣袂翻飞,像要跟着风走了。她低着头,他没看清脸,只记得那截白皙的后颈,和一声极轻的咳嗽。
原来就是她。
"你养的鸟?"他开口,声音低沉,像远处的闷雷。
沈令窈抬眸:"王爷说什么?"
萧执侧身,让出身后的侍卫。侍卫手里捧着一只鸟笼,里头关着雪团——它正拿喙啄笼子上的铜扣,啄得叮叮响。
沈令窈的眼睛亮了一下。
"雪团!"她推开院门走出来,伸手要接鸟笼。
萧执没让侍卫递过去,而是自己接了笼子,低头看着她:"它飞到本王府上去了。"
"是么?"沈令窈微微仰头看他,那双含露目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劳烦王爷亲自送来,令窈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着又要行礼,腰刚弯下去,忽然一阵风过,竹叶簌簌,她身子晃了晃,手撑在门框上才没倒。
萧执下意识上前一步。
他看见她撑在门框上的手指,纤细、苍白,指节微微发颤,像一截风中的细竹。
他几乎要伸手去扶了。
可她已经站稳了。
沈令窈直起腰,脸色微微发白,却还笑着:"让王爷见笑了,我这身子……不大争气。"
她笑起来也像含着泪意。
萧执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看见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见了她唇上一点不正常的嫣红,看见了她领口下微微露出的锁骨——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无妨。"他收回目光,把鸟笼递给她。
沈令窈接过笼子,雪团在里面扑腾了两下,喊:"姑娘!姑娘!"
她轻轻弹了弹笼子:"别闹。"
然后她抬头,看着萧执,微微一笑:"王爷留步喝杯茶吧?虽不是什么好茶,但——"
"不必。"
萧执转身便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鸟,下次看好了。"
"是,令窈记住了。"
他沉默了一息。
"还有。"
"王爷吩咐。"
"……穿厚些。"
沈令窈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玄色衣袍像一片移动的夜,渐渐远了,远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
雪团在笼子里喊:"王爷万安——王爷万安——"
沈令窈低头看着它,轻轻叹了口气。
"你倒是比我还殷勤。"
她提着鸟笼进了屋,把雪团放出来,它扑棱棱飞到她肩头,拿脑袋蹭她的脸颊。
春棠找了一圈竹林没找着鸟,回来一看雪团好好的,惊喜道:"姑娘!找到了?"
"嗯,王爷送回来的。"
"摄政王?!"春棠眼睛瞪得溜圆,"他、他怎么知道是咱们的——"
"鹦鹉自己飞去的。"沈令窈坐回案前,拿起笔,发现墨已经干了,又重新研墨,"大概……是认得路吧。"
她垂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春棠还在那激动:"姑娘,摄政王亲自送鸟诶!满京城多少闺秀想见他一面都见不着,他居然亲自来咱们栖梧宫——"
"春棠。"
"嗯?"
"研墨。"
"哦……"
春棠乖乖研墨,嘴里还在嘟囔:"不过王爷最后那句'穿厚些'是什么意思?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沈令窈的笔尖顿了顿。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她没接话。
只是那耳尖,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红了一点。
院外竹叶沙沙。
萧执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上了马,没走。
侍卫在旁边等着,不敢催。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去查一查,栖梧宫的炭火够不够。"
"……是。"
三、补品堆成山,太医吓破胆
沈令窈第二日醒来,发现栖梧宫的门槛快被踩断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有人踩。
天刚蒙蒙亮,春棠还没醒,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好几个人搬箱子的闷响,铜铃被震得叮叮当当,吵得沈令窈从梦里醒过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胸口闷了一闷,轻轻咳了两声,嗓子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姑娘醒了?"春棠从外间跑进来,头发还散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姑娘!摄政王府送东西来了!"
"什么?"
"补品!整整十二口大箱子!从王府那边一箱一箱搬过来的,把门口的石阶都堵了!"
沈令窈愣了愣,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春棠赶紧扶住她:"姑娘慢些!"
她披了件外袍,走到院门口。
晨光熹微里,十二口朱漆描金的大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台阶下,箱盖上贴着红签,写着"人参""燕窝""雪蛤""鹿茸""东阿阿胶""天山雪莲"……
送东西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王府的青色管家服,见沈令窈出来,连忙躬身行礼:"沈姑娘,我家王爷吩咐,这些东西是给您补身子的,请姑娘收下。"
沈令窈靠在门框上,晨风吹得她月白中衣微微鼓起,她看着那十二口箱子,半晌没说话。
"替我谢过王爷。"她声音还是那样轻而清,"只是令窈一介罪臣之女,不敢受此厚礼,还请管事原封带回去吧。"
管事的面露难色:"姑娘,王爷的吩咐,小的们不敢违抗。王爷说了,送到了就算完事,带回去是要挨板子的。"
沈令窈:"……"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像晨雾里透出的一线光。
"那便收下吧。"她转身往回走,"劳烦管事抬进院里。"
"哎!多谢姑娘!"
春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管事带着人把箱子抬进去了,才凑过来小声说:"姑娘,这、这也太多了吧……"
沈令窈坐回案前,拿起昨夜没抄完的《声声慢》,提笔继续写。
"多就多吧。"她头也不抬,"放着也是放着。"
"可这是摄政王送的呀!"春棠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满京城谁不知道王爷的性子,他送的东西,别人求都求不来,姑娘就这么收了?"
"不收他让人抬回去,管事挨板子,回头他再派人送来,不是更麻烦?"沈令窈笔尖不停,"与其让他折腾,不如我替他省点事。"
春棠:"……姑娘这逻辑,奴婢竟无法反驳。"
箱子打开了。
人参是上好的野山参,须子完整,闻着一股子药香;燕窝是官燕,盏形漂亮,没一根杂毛;雪蛤、鹿茸、阿胶、雪莲……样样都是顶级的,连装东西的匣子都是紫檀木的,鎏金扣,衬着里头的锦缎,华贵得跟赏赐似的。
春棠翻着翻着,手都抖了:"姑娘,这些东西,够咱们吃十年了……"
沈令窈扫了一眼,拿起那盒燕窝掂了掂,又放下了。
"挑些好的,送去隔壁李才人宫里。"
"啊?"春棠手里的东阿阿胶差点掉了,"那是王爷送您的——"
"我吃不了那么多。"沈令窈淡淡道,"放着也是放着,不如送人。李才人前些日子小产,正该补一补。"
"可、可万一王爷知道了——"
"他要知道,就不会送这么多了。"沈令窈落下一笔,字迹清瘦挺拔,"他送的是补品,不是枷锁。"
春棠似懂非懂,但还是照办了。
消息传到萧执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练武场骑马射箭。
一箭正中靶心,他收弓,侍卫上前回话:"王爷,栖梧宫那边……沈姑娘把您送的补品分了一半,送给了隔壁宫的李才人。"
萧执搭箭的手顿了一下。
箭尖在弦上微微颤了颤。
"送人了?"
"是。挑了燕窝、雪蛤、鹿茸,装了六箱,今早送过去的。"
萧执沉默了很久。
久到侍卫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禀一次,他忽然开口:"再去买。"
"……买什么?"
"补品。买双份。"
侍卫:"……"
"还愣着?"
"属下这就去!"
侍卫跑了。
萧执重新搭箭,拉满弓,瞄准靶心——
"嗖"的一声,箭偏了三寸。
他皱了皱眉,放下弓。
"再去买的时候,"他忽然道,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把燕窝换成血燕。雪蛤要吉林进贡的那批。人参要百年以上的。少一根须子,提头来见。"
侍卫在远处喊:"是——!"
太医来得更快。
午后,太医院正周鹤年亲自登门,背着药箱,满头大汗。
他今年六十多了,胡子花白,是宫里资历最老的大夫,连皇帝都敬他三分。可他此刻站在栖梧宫的台阶下,擦了三遍汗才敢敲门。
春棠开门,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吓了一跳:"您找谁?"
"老朽太医院周鹤年,奉摄政王之命,来给沈姑娘请脉。"
春棠回头看了姑娘一眼。
沈令窈坐在廊下,膝上搁着一册书,听见这话,翻书的手停了。
"周老太医?"她合上书,微微蹙眉,"令窈这身子,太医院每月初一来请脉便够了,怎敢劳烦周老亲自——"
"姑娘别推辞了。"周鹤年苦笑,"王爷下了死命令,说从今日起,老朽每日来给您请一回脉,少一日都不行。老朽这把老骨头,不敢不从啊。"
沈令窈:"……"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那便有劳周老了。"
周鹤年跟着进了屋,沈令窈伸手搁在脉枕上,露出一截皓腕,腕骨伶仃,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周鹤年三指搭上去,闭目凝神。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一息,两息,三息。
周鹤年的眉头越皱越紧。
沈令窈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弯:"周老,我还没死呢,您别摆出这副送葬的脸。"
周鹤年睁开眼,胡子抖了抖:"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实话嘛。"沈令窈收回手,理了理袖子,"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周鹤年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姑娘的脉象……比上月又弱了些。心脉受损,气血两虚,肝气郁结,脾胃不和。这方子得换。"
他提笔写方子,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最后搁下笔,看着沈令窈。
"姑娘,老朽说句不该说的。"
"您说。"
"您这病,光吃药不行。得养。得静养,得开怀,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少操心。心事太重的人,药石罔效。"
沈令窈垂着眼,没说话。
周鹤年又道:"还有,姑娘这心脉之伤,老朽总觉得不似先天……倒像是后来受损的。姑娘可曾受过什么重创?"
沈令窈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周老想多了。我自幼体弱,是老毛病了。"
周鹤年看着她那双含露目,那里面水光潋滟,什么都没藏,又什么都没露。
他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老朽回去重新拟方子,明日再来。"
"有劳。"
周鹤年走了。
沈令窈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手指纤细,苍白,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春棠。"
"姑娘?"
"去把那只旧箱子搬出来。"
"哪个旧箱子?"
"床底下那个,锁着的。"
春棠愣了愣,还是去搬了。箱子不大,上了铜锁,沈令窈从袖中摸出一把小钥匙,开了锁。
里头是几件旧衣裳,一封泛黄的信,还有——
一只小瓷瓶。
白瓷的,拇指大小,瓶口封着蜡。
沈令窈拿起瓷瓶,对着光看了看。
里头剩了小半瓶暗红色的粉末。
她盯着那粉末看了很久,久到春棠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只是把瓶子放回了箱子里,锁好,推回了床底。
"姑娘……"春棠小声问,"那是什么?"
"没什么。"沈令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竹子,"旧东西罢了。"
风过,竹叶簌簌。
她轻轻咳了一声,用手背抵了抵唇。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那抹红还在帕子里,帕子在袖中,袖子在衣下,衣下是她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周老说让我少操心。"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可这世上最操心的,偏偏就是那些少不了的。"
摄政王府。
周鹤年回完话,退下了。
萧执坐在书案后,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心脉受损……比上月又弱了……"
他重复着太医的话,每说一个字,手指就重一分。
到最后,指尖敲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来人。"
"王爷吩咐。"
"去江南,请陈老神医。"
"……陈老神医?那位已经封针十年——"
萧执抬起眼。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
"本王说请,便请。"
"若他不来呢?"
萧执沉默了一息。
"那便绑来。"
四、花冢葬花人,耳畔那句"那又如何"
三月廿三,御花园的桃花开了七成。
沈令窈选了个风平浪静的下午,扛着花锄出了栖梧宫。
她其实不该走太远——周老太医昨日才叮嘱过"静养少动",可她憋了整个冬天,再不出门,怕是要发霉。
春棠扛着花篮跟在后头,嘴里碎碎念:"姑娘,您就别去了,奴婢替您去收花瓣——"
"你笨手笨脚的,把花根伤了怎么办?"沈令窈头也不回,脚步倒是慢吞吞的,像踩在云上。
她今日穿一件水红绫袄,外罩白绫暗花对襟褂,腰系月白宫绦,领口微微敞开一点,露出纤细的锁骨。风吹起她的袖角,整个人像一朵浮在春风里的桃花,粉粉白白,摇摇欲坠。
肩上那把花锄是特意打的小号,锄头包了锦布,柄上缠了丝线,是她自己改的——原版的太沉,她扛不动。
春棠抱着花篮,看着姑娘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姑娘从前在太傅府,也是穿绫罗戴金玉的,如今却要自己扛花锄去葬花。
可她没说。
她只是默默跟着。
花冢在御花园最僻静的一角,背靠假山,面朝小溪,旁边种了几株垂丝海棠,风一过,花瓣簌簌落进水里,随波逐流。
沈令窈蹲下身,把花锄搁在旁边,打开锦囊,一捧一捧地收落花。
桃花、杏花、海棠花,粉的白的红的,拢在锦囊里,像收了一捧春天。
风又来了。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她微微垂着的睫毛上。
她也不拂。
就那么安静地蹲着,眉目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连风都不忍吹重了。
春棠在旁边看着,忽然鼻子一酸。
姑娘这样好看,这样温柔,老天爷怎么就让她生了这么一副身子骨。
"春棠,别愣着了。"沈令窈头也不抬,"把那边的也收了。"
"哎!"
春棠赶紧去收。
沈令窈把收满的锦囊扎好口,又打开一个新的。她动作很慢,手指纤细苍白,拈起花瓣的时候像拈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一片桃花落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看,忽然轻轻念了一句: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她顿了顿,又念: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春棠收花的动作停了。
她没读过多少书,可姑娘念的这些,她听得出里面的苦。
"姑娘……"她小声喊。
沈令窈没应。她把最后一捧花瓣收进锦囊,撑着膝盖站起来,腰肢细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然后她开始挖土。
花锄很小,她力气也小,挖一下,喘两口,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春棠要来帮忙,她不让:"你挖的坑太浅,回头花根露出来,白葬了。"
"那奴婢帮您扶着——"
"不用。"
她挖了十几下,终于挖出一个浅坑。把锦囊放进去,一捧一捧填土,填平了,又从花篮里取出半壶清水,浇在土上。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退后一步,看着那座小小的花冢。
风过,落花纷纷。
她瘦影伶仃地站在花冢前,落红如雨,她像是要和那些残花同病相怜了。
春棠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沈令窈看见了,没说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哭什么。"她声音软了软,"花落了明年还开,人嘛——"
她没说完。
因为她忽然咳嗽起来。
不是往常那种轻轻的咳,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那种,她弯下腰,捂着唇,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单薄的背影在花雨里微微发颤。
"姑娘!"春棠慌了,冲上去扶住她。
沈令窈摆摆手,从袖中掏出帕子,掩唇咳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
她展开帕子看了一眼。
春棠也看见了——
雪白的绢子上,洇着一抹红,比上次深,比上次多。
春棠的眼泪又下来了:"姑娘……"
沈令窈不动声色地把帕子收起来,擦了擦嘴角,脸上居然还笑着:"没事,老毛病了。"
她转身要走,脚下一软,春棠赶紧扶住。
"姑娘!您歇会儿吧——"
"回去再说。"
她撑着春棠的胳膊,慢慢往回走。水红绫袄的袖口上沾了几片花瓣,她没拂,就那么带着一身落花,一步步走出花径。
她不知道的是,有人从头到尾都看着。
萧执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金云纹常服,腰间悬着墨玉佩,站在花丛后头的一株老槐树下,面无表情。
他本来是路过。
兵部的人在北边亭子里等他议事,他抄近道穿过花径,然后看见了她。
看见了她蹲在花冢前收花瓣的样子。
看见了她念诗时眉目间那层化不开的愁。
看见了她咳血时弯下腰的背影。
他攥紧了手里的马鞭。
鞭柄上的皮革被他捏得咯吱响。
侍卫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王爷这个表情,上一次出现还是北境叛军屠了三座城的时候。
沈令窈走远了。
萧执从花丛后走出来,走到那座小小的花冢前。
土还是湿的,花瓣散落在旁边,锦囊埋在底下,看不见了。
他蹲下身,像她一样,伸手摸了摸那片新翻的土。
指尖沾了一点湿泥。
他低头看着那点泥,沉默了很久。
"王爷?"侍卫小心翼翼上前,"兵部的人还等着——"
"让他们等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落在花径尽头那个水红色的背影上。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踩在棉花上。
"去查。"他忽然开口。
"查什么?"
"她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
"……是。"
沈令窈回到栖梧宫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喝了药,歪在榻上歇了一会儿,春棠在旁边给她盖被子,她忽然说:"去把那坛梨花白取来。"
"姑娘!太医说了您不能饮酒——"
"就一杯。"
"半杯都不行!周老太医说了,您这身子沾不得酒——"
"我喝一口润润嗓子。"沈令窈撑起身子,那双含露目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春棠,带着点娇纵,又带着点哀求,"就一口,好不好?"
春棠最受不了她这个眼神。
每次姑娘这么看她,她就没辙。
"……就一口啊。"
"嗯。"
春棠去柜子顶上把那坛梨花白取下来,拍开泥封,倒了一小盅。
沈令窈接过来,凑近闻了闻——清甜的梨花香,混着酒曲的醇。
她抿了一小口。
酒液滑过喉咙,暖暖的,像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她又抿了一口。
"姑娘!"春棠夺过酒盅,"说好一口的!"
沈令窈笑了,笑起来真的像含着泪意。
"春棠,你说——"她躺回去,望着帐顶,"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
"我有时候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
春棠急了:"姑娘!您别胡说!"
"没胡说。"沈令窈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就是觉得……累。心累。"
春棠的眼圈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姑娘,可她嘴笨,翻来覆去只会说"姑娘别这样""姑娘会好的"。
沈令窈没再说话。
她睡着了。
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春棠坐在榻边,守了她一夜。
第二天,沈令窈被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春棠——春棠去井边打水了。
敲门声很沉,很有规律,一下,两下,三下。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嗓子干得发疼,昨晚那两口酒的后劲还在,头微微发晕。
"谁?"
门外沉默了一息。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她认得的声音——
"萧执。"
沈令窈愣了。
她愣了三秒,然后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腿一软,扶住床柱才没跪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头发,拢了拢衣襟,走到门前。
开门。
萧执站在晨光里。
他换了一身墨蓝色的暗纹袍子,腰间没佩玉,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整个人比昨日看起来……柔和了一点。
只有一点。
"王爷?"沈令窈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您怎么——"
"吃药了没有?"
"……还没。"
"把药喝了。"
他抬手,食盒递到她面前。
沈令窈低头看了看——食盒是王府的样式,打开来,里头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还冒着热气,旁边配了一碟蜜饯。
她抬头看他。
晨光落在他眉骨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王爷,"她轻声说,"您这样,旁人该说您对我有意了。"
萧执垂眸看她。
她仰着脸,头发松松散着,没束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眼睛还是那样,似喜非喜含露目,水光潋滟,像含着一汪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上前一步。
沈令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
萧执又上前一步,抬手,撑在她身侧的门框上,把她圈在门框和自己之间。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
呼吸拂在她耳廓上,热的。
"那又如何?"
三个字,低哑,沉稳,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心里那潭死水。
沈令窈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耳尖到耳垂,到脖颈,到锁骨,像一朵红梅在雪地里慢慢绽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萧执没给她机会。
他直起身,退开一步,恢复了那个冷面王爷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三个字是幻觉。
"药趁热喝。"他把食盒往前推了推,"凉了伤胃。"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令窈端着食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晨风吹来,竹叶簌簌。
她低头喝了一口药。
苦的。
可她忽然觉得,没那么苦了。
萧执走出栖梧宫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侍卫跟在后面,发现王爷的耳根——
红了一小块。
"王爷?您热吗?"
"闭嘴。"
"……是。"
五、神医一脉断,惊雷炸九重
陈老神医到京那天,下了一场雷暴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天边炸一道闪电、闷雷跟着滚过来、震得窗棂嗡嗡响的暴雨。春棠说这是老天爷在发火,沈令窈靠在榻上翻了一页书,说老天爷发不发火她不知道,反正周老太医今日肯定来不了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铜铃被撞得叮叮当当。
"沈姑娘!沈姑娘!"周鹤年浑身湿透地冲进院门,胡子尖上滴着水,连伞都没打,"老朽冒昧——老朽冒昧——"
春棠赶紧拿干布巾去给他擦:"周老,您这是——"
周鹤年摆摆手,直奔沈令窈的屋子,在门口站定,喘了两口气,才颤声道:"姑娘,陈老神医到了。"
沈令窈翻书的手停了。
"陈老?"
"是!摄政王派人去江南,硬是把陈老请来了!陈老已在王府下榻,王爷命老朽来接姑娘过去——"
沈令窈垂下眼。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鹤年以为她要拒绝,正要再劝,她忽然合上书,撑着榻沿坐直了身子。
"春棠,拿那件白绫披风来。"
"姑娘,您这身子——"
"去。"
春棠不敢多言,取了披风来,沈令窈披上,又拢了拢领口,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眼下青影浓重。
她拿起胭脂,在唇上点了一点。
"走吧。"
摄政王府正厅里,陈老神医坐在上首,面前搁着一只茶盏,茶水一口没动。
他八十多岁了,鹤发童颜,两道白眉垂到颧骨,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年轻人。此刻他正端着茶盏盖撇茶叶,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沈令窈被周鹤年领进来,在门槛前站定。
厅里除了陈老,还有萧执。
他坐在侧位,穿一身玄色暗银常服,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头扫到脚,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沈姑娘。"陈老放下茶盏,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朽陈仲景,见过姑娘。"
沈令窈福了福身:"令窈见过陈老。"
"坐吧。"
她坐下了。
陈老没急着诊脉,先看了她的面色、舌苔、指甲,又问了她平日的症状——咳血的频次、胸闷的程度、畏寒还是畏热、饮食如何、睡眠如何。
沈令窈一一答了,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老听完,三指搭上她的脉。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雨打芭蕉的声音。
一息,两息,三息。
陈老的眉头越皱越紧,白眉毛拧成一团。
萧执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扶手。
周鹤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陈老忽然开口:"姑娘,把手翻过来。"
沈令窈翻了翻手腕,露出掌心。
陈老低头,盯着她掌心那片淡淡的青色看了很久,又翻过来看了看她指甲盖——指甲根部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紫色。
他收回手,闭目不语。
"陈老?"周鹤年小心翼翼。
陈老睁开眼,看向萧执。
"王爷,借一步说话。"
萧执站起来,跟着陈老走到厅侧的花屏后头。
沈令窈坐在原处,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花屏上映出两个影子——陈老比划着什么,萧执的影子一动不动。
然后萧执的影子,忽然矮了下去。
他弯下了腰。
不是行礼——是攥住了什么。
沈令窈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不是病。
是怒。
那种压到极致、几乎要炸开的怒。
花屏后传来陈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她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不是病。是毒。"
"……至少三年了。"
"……谁下的,老朽查不出,但此毒入心脉,寻常药石——"
"……活不过今年冬天。"
沈令窈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片青色,她早就知道。
她知道不是病。
她知道是毒。
她只是不知道——有人居然能查出来。
花屏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萧执的声音传出来,低哑,沉冷,像刀刃刮过铁石——
"有解吗?"
"有。"陈老说,"但难。需以心头血为引,配七味奇药,药引难寻,时日——"
"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够不够?"
"若姑娘配合调养,够。"
"若她不配合呢?"
"……老朽不敢保证。"
花屏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像是骨骼错位的声响——萧执的手指攥得太紧,指节发出了响声。
"她会配合。"他说。
不是商量。
是笃定。
沈令窈被叫进花屏后的时候,陈老已经坐回了原位,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姑娘,"陈老和蔼地笑了笑,"老朽看过了,你这身子不是什么绝症,是早年亏空太狠,又受了些寒湿,调理调理便好。"
沈令窈看着他。
那双含露目里,水光微微一闪。
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陈老在骗她。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有劳陈老了。"
"老朽开个方子,你按时服药,少操心,少动气,三个月后老朽再来复诊。"
"好。"
萧执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看着她,目光沉得像夜里的海。
沈令窈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笑,那笑还是那样——像含着泪意。
"王爷放心,"她轻声说,"令窈会好好活着的。"
萧执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只是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是一块玄铁令牌。
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摄政王令"四个字,背面是一条盘龙。
"拿着。"他说,"从今日起,栖梧宫的出入不必通报,你要什么,拿这块令牌去内务府支取,他们不敢不给。"
沈令窈看着那块令牌,没动。
"王爷,这太过了。"
"拿着。"
"我——"
"沈令窈。"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本王说,拿着。"
她沉默了。
然后她伸出手,把令牌拿起来了。
令牌沉甸甸的,铁质的,带着他的体温。
"多谢王爷。"
"不必谢。"
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陈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沈令窈,叹了口气。
"姑娘,老朽多嘴一句。"
"您说。"
"王爷这个人,老朽年轻时见过他爹——先摄政王。父子俩一个脾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陈老捋了捋白胡子,"他若说要救你,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救。"
沈令窈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令牌。
玄铁冷硬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
"陈老,"她轻声说,"您刚才说的那些……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陈老沉默了一息。
"是。"
沈令窈的手指收紧了。
令牌的棱角嵌进掌心,疼的。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知道了……"她喃喃道,像在说给自己听,"他知道了……"
陈老看着她,老眼里浮起一层怜意。
"姑娘,老朽行医六十载,见过太多生死。有一句话老朽从不轻易说——"
他顿了顿。
"这孩子,值得你好好活着。"
沈令窈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玄铁令牌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她没出声。
只是哭。
像这三年里,第一次哭。
萧执回到书房的时候,把门摔上了。
侍卫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再后来,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侍卫听见王爷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查。"
"给本王查。"
"三年前太傅府抄家前后,谁进过她的院子,谁碰过她的药,谁——"
他的声音断了。
再开口时,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平静——
"一个都别漏。"
六、旧年血未冷,暗箭已离弦
沈令窈哭完之后,把脸洗了。
春棠端着铜盆进来时,她已经坐回案前,面上干干净净,眼尾微微泛红,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是鼻尖还有点粉。
"姑娘……"春棠把铜盆搁在架上,欲言又止。
"没事了。"沈令窈拿起笔,继续抄她的《声声慢》——那幅字抄了快一个月,还没抄完,墨迹新旧交叠,像她这段日子起起伏伏的心绪。
春棠没再问。
她知道姑娘的规矩——哭过了就是过了,不提第二遍。
可春棠自己偷偷红了眼眶。
她跟了姑娘四年,头一回见姑娘哭成那样。
萧执那边,查得很快。
第三日,侍卫把一摞卷宗送进了书房。
萧执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
卷宗很厚,从三年前太傅府抄家那日开始,逐日记录了出入太傅府的人员名单、药房的采买记录、沈令窈日常饮食的经手人。
翻到第十七页,他的手指停了。
"林氏。"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侍卫躬身道:"林氏,沈令窈的继母。太傅府被抄前三个月,她以'调理女儿身子'为由,换了沈姑娘日常的药方。原太医开的方子被弃用,换成了她从外头请的'名医'开的方。"
"那个名医呢?"
"查无此人。方子上的药铺,三个月后便关了门,掌柜的不知去向。"
萧执的手指慢慢捏紧了纸页,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继续。"
"是。林氏在太傅府抄家后,被遣返回原籍,途中暴毙。表面看是急病,但——"
"但什么?"
侍卫顿了顿:"但仵作验过,她指甲盖里有乌头残留。"
萧执抬眸。
"乌头?"
"是。和沈姑娘脉象里的毒性,同源不同量。"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萧执半边脸明半边暗,像一尊冷铁铸的菩萨,面上不动,心里头已经翻了江倒海。
"林氏是被人灭口的。"他缓缓道。
"属下也是这个推断。能让人死在遣返途中还做得不留痕迹,此人——"
"在宫里。"
侍卫一震。
萧执合上卷宗,指尖点了点桌面。
"林氏下毒,有人指使。太傅府抄家,有人推波助澜。林氏暴毙,有人善后。"他一字一句,像在剥一颗洋葱,"这三件事,是同一个人做的。"
"王爷,此人会是谁?"
萧执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歪了歪。
远处栖梧宫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点灯火。
他看了很久。
"去查林氏的娘家。"他关上窗,转身,"查她和宫里什么人有往来。"
"是。"
侍卫退下后,萧执独自站在黑暗里。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不是卷宗上的名字,是她撑在门框上那截发颤的手指,是她帕子上洇开的血痕,是她笑着说的那句"活一天,便是一天的日子"。
活不过今年冬天。
陈老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拔不掉,碰不得。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沉暗。
"沈令窈。"他低声念这三个字,像念一句咒。
"本王不许你死。"
沈令窈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查了个底朝天。
她这几日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陈老开的方子换了药,喝下去胸口没那么闷了,咳的次数也少了些。萧执送来的补品堆了半间屋子,春棠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燕窝粥、雪蛤羹、参片茶,把沈令窈养得脸上看得见一点血色了。
只是那块玄铁令牌,她一直没用。
放在枕边,每天看见,每天不动。
春棠说:"姑娘,王爷给的令牌,您怎么不去内务府支取些炭火冬衣?眼看入冬了,栖梧宫的炭火向来不够烧的。"
"不急。"
"有什么不急的?姑娘每年冬天咳得最厉害就是因为——"
"我说不急。"沈令窈的声音轻了轻,不是生气,是疲惫,"春棠,有些东西,拿了就还不了了。"
春棠不懂。
可她没再劝。
十月十五,宫中设宴,赏月。
沈令窈作为罪臣之女,本没资格出席。可不知谁递了话,内务府竟给她送了一张帖子来。
春棠拿着帖子,手都在抖:"姑娘!是皇后娘娘的帖子!请您去赏月宴!"
沈令窈接过帖子,展开看了看。
烫金笺,簪花小楷,写着"栖梧宫沈氏令窈"几个字。
她合上帖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谁递的话?"
"奴婢不知……但帖子是内务府直接送来的,按规矩,只有——"
只有摄政王或者皇帝本人,能越过品级直接发帖子。
沈令窈把帖子搁在案上。
"去吧。"她说。
"姑娘答应了?"
"既然请了,便去。"
她挑了一件藕合色暗花绫袄,外罩月白绣竹纹的比甲,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垂鬟,插了一支白玉簪子——是萧执前几日让人送来的,她没退。
对镜照了照,脸色还是白,但比从前好了些。
"走吧。"
赏月宴设在太液池边的撷芳亭。
亭子里张灯结彩,丝竹声声,宫妃命妇们三三两两坐着,珠翠满头,笑语盈盈。
沈令窈走进去的时候,满亭子的声音都小了一瞬。
一个穿藕合色衣裳的病弱美人,在一群浓妆艳抹的贵妇中间,像一朵白莲落在了牡丹堆里——不争艳,却让人挪不开眼。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被引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子上坐下。
旁边几个嫔妃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那就是沈太傅家的姑娘?"
"听说病得快死了,怎么还出来赴宴?"
"呵,怕是有人撑腰呗——"
"摄政王送了十二箱补品的事,你们没听说?"
"嘘——小声点——"
沈令窈端着茶盏,面不改色。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议论。从太傅府抄家那天起,她走到哪里都是别人嘴里的谈资。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亭子——
萧执不在。
按理说这种场合他该在的,可主位上只有皇帝和皇后,摄政王的位子空着。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
茶盏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像她的心。
宴至中途,出事了。
沈令窈起身去更衣,路过回廊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不是普通的闷,是那种尖锐的、像有人拿刀在心里搅的疼。
她扶住廊柱,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姑娘!"春棠慌了,伸手去扶。
沈令窈摆摆手,从袖中掏出帕子,掩唇——
一口血喷在帕子上。
不是往常那种淡淡的洇红,是一大口,鲜红的,触目惊心的。
她眼前一黑,腿一软,往地上倒去。
春棠尖叫:"来人!来人!姑娘晕过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不是栖梧宫的味道。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玄色锦缎,绣着暗云纹,是男子的帐子。
她猛地坐起来,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她咬着牙没出声。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令窈转头。
萧执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穿着常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那上面有一道新鲜的血痕,像是什么利器划的。
他眼底有青影,下巴冒了一层青茬,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这是哪?"沈令窈的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本王府上。"
"我怎么——"
"你毒发了。"他打断她,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压到极致的平静,"在回廊上,一口血喷出来,当场昏死。陈老赶过去的时候,你的脉象已经快摸不到了。"
沈令窈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陈老给你吊住了命,但他说——"萧执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他说再晚半刻钟,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底下翻涌着什么,却死死压着不让出来。
"沈令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你昏过去的时候,攥着什么?"
沈令窈愣了。
"你攥着那块令牌。"他说,"攥得指节都白了,怎么掰都掰不开。"
沈令窈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令牌硌出的红痕。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碎在喉咙里。
"别说话。"萧执忽然俯身,一只手撑在榻边,另一只手——
覆上了她的发顶。
很轻,很慢,像在摸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你什么都不用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本王在。"
沈令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是那种大颗大颗的、止不住的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来,砸在被子上,砸在他覆在她发顶的手背上。
萧执没躲。
他的手停在她发顶,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发丝。
"哭吧。"他说,"哭出来好些。"
沈令窈哭得更凶了。
她哭得像要把这三年、这十四年、这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
萧执就那么站着,让她哭。
直到她哭累了,哭乏了,攥着他的袖口,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才慢慢直起身。
低头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看着她眼角那颗还没干的泪珠。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那颗泪。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候在外头的侍卫说了一句话——
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刀锋。
"查清楚了没有?"
"回王爷,查清楚了。赏月宴的茶里,有人加了乌头粉。和沈姑娘体内毒素同源。"
"谁?"
侍卫沉默了一息。
"……皇后身边的刘姑姑。"
萧执的眼底,最后一丝光灭了。
"备马。"
"王爷?这个时辰——"
"本王说,备马。"
那夜,皇后宫中灯火通明。
没人知道萧执进去说了什么。
只知道刘姑姑第二日便"暴病身亡",皇后闭门思过,皇上没有追究。
满宫哗然。
而栖梧宫的沈令窈,在摄政王府的榻上,攥着那块令牌,睡了三天三夜。
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红豆,鲜红的,像血。
七、心头血作引,他割骨剜心为红颜
沈令窈醒来是第三日傍晚。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正烧着晚霞,橘红色的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她愣了愣,转头看向枕边——
红豆还在。
鲜红的,躺在玄色锦缎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不肯跳完的心。
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那粒红豆,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执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她醒了,脚步顿了一瞬。
"醒了?"他把药搁在榻边小几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晴",可眼底那根绷了三天的弦,肉眼可见地松了。
沈令窈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发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像一张薄薄的宣纸,透着光就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
"王爷……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她愣了,"春棠呢?"
"在外头候着。陈老说了,你醒之前谁都不许进。"
沈令窈垂下眼,看着那碗药——黑漆漆的,和往常一样苦。她端起来,仰头灌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执看着她,忽然开口:"慢些喝,没人跟你抢。"
"习惯了。"她含了一颗蜜饯,甜味压下去,嗓音还是哑的,"苦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萧执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伸手,拇指擦过她唇角——那里还沾着一点药渍。
动作很快,像是不经意的。
擦完,他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老说,毒已经逼出七成。"他转身去倒水,"剩下三成,要用心头血做引。"
沈令窈的手指微微一颤。
"心头血?"她声音轻了,"那不是——"
"取血之人会有大损。"萧执把水递给她,面无表情,"但死不了。"
沈令窈接过水,没喝。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双含露目里浮起一层水光,不是哭,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像雪地里的火种。
"王爷。"她轻声说,"为什么?"
萧执低头看她。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攥着水杯,指节泛白,"送补品,请神医,给令牌,查毒源——现在还要割心头血。王爷,我不是你的谁,我只是个——"
"你是沈令窈。"
他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沉而有力。
"本王不管你是罪臣之女还是太傅千金,不管你还能活三年还是三十天。"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本王只知道,你若死了,这世上便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在金銮殿前咳着血跪三个时辰,再没有第二个人把破院子收拾得像画一样,再没有第二个人——"
他顿了顿。
喉结滚了一下。
"再没有第二个人,让本王觉得,这满朝文武、这万里江山,还有一点值得留恋的。"
沈令窈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大哭,是大颗大颗的、无声的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来,砸在水杯里,砸在她攥着杯子的手指上。
她没说话。
只是哭。
萧执站在榻边,看着她哭,胸膛微微起伏,像在忍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别哭了。"
"再哭,本王的心头血就白取了。"
沈令窈破涕为笑。
笑着笑着又哭了。
取血那日是十月初九。
陈老带着药箱和银针,在摄政王府的内室里布了阵法——说是阵法,其实就是用朱砂在地面上画了符,点了七盏长明灯,摆了七味药材。
沈令窈被安置在榻上,萧执坐在她旁边。
她看着陈老磨针,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忽然开口:"王爷,疼吗?"
萧执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还肿着——哭了一夜,眼皮浮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疼。"他说。
"骗人。"她轻声道,"心头血,怎么可能不疼。"
萧执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掌心滚烫。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覆在她纤细苍白的手背上,像一片阴影盖住了一捧雪。
"沈令窈。"他叫她。
"嗯?"
"你欠本王的。"他声音低哑,"欠了心头血,你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看着他,那双含露目里水光潋滟,映着七盏长明灯的火光。
"那就不还了。"她说。
萧执愣了。
"赖一辈子。"她轻声道,嘴角弯了弯,笑起来真的像含着泪意,"王爷不嫌,我便赖着。"
陈老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咳——二位,老朽还在这儿呢——"
沈令窈的耳尖红了。
萧执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向陈老:"开始吧。"
取血的过程,沈令窈没看见。
她被蒙了眼,只听见银针入肉的细微声响,和萧执一声极轻的、压在喉咙底的闷哼。
很短。
短到她几乎以为是幻觉。
然后是一滴一滴的声音——血滴入玉碗,清脆得像檐下听雨。
她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好了。"陈老的声音传来,"七滴,够了。"
沈令窈扯下蒙眼的布。
萧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比平日白了一分,胸口衣襟上洇了一小片暗红——是取血时溅上去的。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是笑,是某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哭什么?"他说。
沈令窈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眼泪糊了一脸,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没哭。"她嘴硬。
"眼都肿成桃了,还说没哭。"
"我说没哭就没哭。"
陈老在旁边配药,把心头血和七味药材一起煎,药香混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弥漫在屋子里。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
沈令窈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次的药不苦。
有一股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火,像什么人胸口最深处流出来的东西。
她咽下去的时候,心口忽然一热。
不是疼。
是暖。
像有人在她心口点了一盏灯。
她抬头看向萧执。
他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脸色白得透明,可那双眼睛看着她,黑沉沉的,像夜里的海,底下翻涌着什么,却温柔得不像话。
"王爷。"她轻声说。
"嗯?"
"你的血……是热的。"
萧执的耳根,红了一小块。
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废话。死人的血才是凉的。"
沈令窈笑了。
这次的笑,没有泪意。
像三月春阳破开云层,像冰河解冻第一道裂痕,像——
像活过来了。
那夜,沈令窈回到栖梧宫。
她站在院门口,仰头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亮,很近,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她摸了摸枕边那粒红豆,又摸了摸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像一面鼓,像一声承诺。
春棠在旁边看着姑娘的背影,忽然觉得— 姑娘的腰杆,好像比从前直了一些。
九、旧敌反扑急,他以身作屏障
安平郡主。
这四个字传到栖梧宫的时候,春棠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笑得合不拢嘴,连芭蕉叶子被风吹断了都没发现。
沈令窈坐在廊下,手里捏着那道圣旨,黄绫上的字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不真实。
"姑娘,您现在是郡主了!"春棠捧着那身新裁的郡主朝服,金线绣的翟纹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从今日起,再没人敢说您是罪臣之女了!"
沈令窈摸了摸朝服上的翟纹,指尖从金线间滑过去,凉的,硬的,像一块烙铁烫在身上。
"春棠。"她轻声说,"去把我爹的书取出来。"
"哪本?"
"书房里那套《礼记集说》,他批注过的那套。"
春棠愣了愣,去取了。
沈令窈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她爹的字,铁画银钩,写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抚过墨迹。
墨已经干了三年了。
她把书合上,搁在膝头。
"爹。"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您看见了么?"
风过,竹叶簌簌。
像有人在应她。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
腊月初八,沈令窈第一次以安平郡主的身份入宫谢恩。
她穿了朝服,戴了金冠,坐在皇后宫中,规规矩矩地喝茶。
皇后端庄慈和,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说太傅是国之栋梁,说她受苦了,说以后宫中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沈令窈一一应了,面上不显,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她在这宫里住了四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皇后的慈爱,和太后的冷脸一样,都是面上的功夫。
果然,茶过三巡,皇后话锋一转:"安平郡主年纪也不小了,本宫瞧着,该定一门亲事了。摄政王前几日跟皇上提过——"
沈令窈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王爷提了什么?"
皇后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意味深长:"说你身子弱,不宜远嫁,若将来有婚配之事,须得在京城就近安置。本宫瞧着,王爷这是——"
她没说完。
沈令窈垂下眼,耳尖慢慢红了。
"皇后娘娘说笑了。"她声音轻而清,"令窈一介孤女,何德何能——"
"郡主这话就见外了。"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摄政王的心思,满京城谁看不出来?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顾首辅那边,怕是不乐意。"
沈令窈的手指微微一颤。
顾渊亭。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刚愈合的伤口上。
"顾首辅怎么不乐意了?"她声音还是稳的。
皇后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顾首辅是太子的老师,太子明年及冠,正该选妃。顾首辅前几日跟皇上提过,说安平郡主才貌双全,堪为太子良配——"
沈令窈的茶杯搁回了碟子上。
轻轻一声,瓷器相碰,清脆得像一根弦断了。
"皇后娘娘。"她抬起头,那双含露目里水光潋滟,面上却带着笑,"令窈谢太子厚爱。只是令窈这身子,怕是担不起太子妃的重任。"
"哎,郡主何必妄自菲薄——"
"不是妄自菲薄。"沈令窈站起来,福了福身,"是真的不行。令窈心脉有损,太医说了,活不过——"
她顿了顿,改了口。
"活不过三十。太子妃是国之储君的正妃,岂能是一个病秧子?令窈不敢误了太子殿下的大好前程。"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郡主倒是想得通透。"
"令窈只是实话实说。"
她退了出来。
走出皇后宫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春棠跟在后面,小声问:"姑娘,顾首辅这是要干什么?把您往太子府里塞?"
"不是塞。"沈令窈拢了拢披风,"是拿我当棋子。"
"什么意思?"
"太子是储君,若我做了太子妃,便是顾渊亭的儿媳妇——他借太子的势,压摄政王一头。"沈令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一箭双雕。既恶心了王爷,又给太子绑上了他的人。"
春棠倒吸一口凉气:"那姑娘您——"
"我?"沈令窈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我一个刚翻案的郡主,拿什么跟他斗?"
她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泪意,只有一种清冷的、竹节一样的韧。
"可他忘了。"她轻声说,"我不是一个人。"
当夜,摄政王府。
萧执听完侍卫的禀报,手里的茶盏搁下了。
"顾渊亭要送她进东宫?"
"是。今日在皇后宫中提了,皇后转述给了沈姑娘。"
"沈令窈怎么回的?"
"姑娘说心脉有损,活不过三十,担不起太子妃重任。"
萧执的嘴角弯了弯。
不是笑。
是冷意。
"她倒是会挡。"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去查,顾渊亭最近和谁见过面。"
"属下已经查了。三日前,顾渊亭去了定国公府,和定国公密谈了两个时辰。"
"定国公……"萧执眯了眯眼,"他那个病秧子侄子,是不是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侍卫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顾渊亭不会只押一个注。"萧执转身,眼底一片沉暗,"他会同时铺好几条路,哪条通了走哪条。去查定国公府、镇北侯府、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南安王府。"
侍卫倒吸一口凉气:"南安王那个世子,不是——"
"不是什么好东西。"萧执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刀,"顾渊亭这是要把她往火坑里推。"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
"传令下去。"他落笔如风,字迹凌厉如剑,"从明日起,安平郡主出入宫禁,本王府派侍卫随行。任何人求见郡主,须经本王首肯。"
"王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萧执抬眸,眼底寒光一闪,"本王就是规矩。"
"……是。"
沈令窈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栖梧宫的廊下练字。
春棠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帖子:"姑娘!摄政王府送帖子来了!"
沈令窈搁下笔:"什么帖子?"
"是王爷邀您明日去王府赏梅——说是王府后园的梅花开了,请您去品鉴。"
沈令窈接过帖子,展开看了看。
烫金笺,簪花小楷,和上次赏月宴的帖子是同一位先生的手笔。
帖子末尾多了一行字,不是印的,是手写的——
"不必带丫鬟,本王备了暖炉。"
沈令窈的耳尖红了。
她把帖子合上,搁在案上。
"去把那件白狐裘找出来。"
"姑娘要去?"
"嗯。"
"可王爷说不必带丫鬟——"
"我说带就不带?"沈令窈挑了挑眉,那双含露目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狡黠的光,"他让我不带,我偏带。我带两个。"
春棠噗嗤笑了:"姑娘,您这是要气王爷呢?"
"不是气他。"沈令窈低头磨墨,嘴角弯了弯,"是让他知道,我沈令窈不是谁说不让带就不带的。"
第二日,雪后初晴。
摄政王府后园,梅花开得正盛。
红梅、白梅、绿萼梅,一树一树,像云霞落在枝头。沈令窈站在梅林里,仰头看花,白狐裘的毛尖上沾了几点雪花,还没化。
萧执从廊下走过来,穿一身墨蓝暗纹常服,外罩黑貂裘,腰间悬着墨玉佩,整个人像一株长在雪地里的松。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身后——
春棠和另一个小丫鬟,一左一右,站得笔直。
"我说不必带丫鬟。"他开口,声音低沉。
"我说偏带。"沈令窈转过头看他,那双含露目里带着点笑意,"王爷管天管地,还管我带不带丫鬟?"
萧执看着她。
半晌。
他别过脸。
耳根红了一小块。
"……随你。"
沈令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梅花都失了颜色。
萧执移开目光,看向梅林深处:"顾渊亭的事,你不必操心。"
"我知道。"沈令窈拢了拢狐裘,"你都安排好了。"
"你知道?"
"你若没安排好,不会请我来赏梅。"她轻声说,"你请我来,是让我安心。"
萧执沉默了一息。
"聪明。"
"聪明有什么用?"沈令窈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沈令窈。"
"嗯?"
"你再说这种话,本王就——"
"就怎样?"
他就怎样了。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掌心里的那只手,连着那片梅花瓣,一起攥进掌心里。
沈令窈愣住了。
梅花瓣在她和他掌心之间,被压得微微变形,花瓣的脉络硌着她的皮肤,他的体温透过花瓣传过来,烫的。
"王爷——"
"本王说,"他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不再遮掩,"你活不长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许。"
"凭什么?"
"凭本王的心头血。"他收紧了手指,掌心里的梅花瓣碎了一角,"凭你欠本王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令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不是冷。
是心跳太快了。
"王爷。"她轻声说,声音哑了,"你这样,我怕我会当真。"
"当真。"
"当真了就收不回来了。"
"不收。"
"那我就——"
"赖一辈子。"他接了她的话,声音低哑,像在说一句誓言,"本王说了,准了。"
梅花落在他们肩头。
雪后的阳光穿过枝桠,洒在他们身上,斑驳如碎金。
春棠在后面捂着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小丫鬟不懂,扯了扯她的袖子:"春棠姐,王爷和姑娘在说什么呀?"
春棠擦了擦眼角:"说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说一辈子呢。"
那日之后,顾渊亭果然消停了。
不是他良心发现,是他没机会了。
萧执以"安平郡主体弱,需静养"为由,直接请了圣旨,将沈令窈的婚配之事,暂时搁置。
谁都看得出来,这"暂时"要搁到什么时候。
满京城都在传——
摄政王萧执,要娶安平郡主沈令窈。
不是传闻。
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差一道旨意。
十、圣旨落红妆,他等她披上凤冠霞帔
赐婚的圣旨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腊月初十,离赏梅那日不过隔了两日。
沈令窈正在栖梧宫里给竹子修剪枯枝——入冬后竹子黄了几根,她拿剪刀小心地剪掉,像在料理一件精细的绣活。春棠从外头跑进来,脸涨得通红,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姑娘!姑娘!圣旨——圣旨来了!"
沈令窈手里的剪刀停了。
"谁的圣旨?"
"皇上的!给姑娘和摄政王的!赐婚!是赐婚!"春棠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内务府的人已经到门口了,姑娘快整理整理——"
沈令窈放下剪刀,指尖微微发颤。
她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拢了拢头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月白绫袄,外罩淡蓝比甲,素净得像往常每一天。
"就这样吧。"她轻声说,"去迎旨。"
宣旨的是礼部侍郎,带了八个太监、四个侍卫,阵仗不小。
沈令窈跪在院中接旨,冬日的日头照在她身上,暖的。
侍郎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萧执,忠勇兼备,社稷之臣。安平郡主沈氏令窈,温良淑德,才貌双全。二人实乃天作之合,特赐婚配,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她双手接过圣旨,黄绫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又像一块暖玉。
侍郎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春棠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小丫鬟们也红了眼眶。
沈令窈坐在廊下,把圣旨摊开在膝上,又看了一遍。
"安平郡主沈氏令窈。"
她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弯了弯。
三年前她跪在金銮殿前,求的不是这个。她求的是她爹的命,求的是沈家不断后,求的是自己能活下去。
她没求过嫁人。
更没求过嫁给萧执。
可老天爷把这些都给了她。
她合上圣旨,仰头看天。
天很蓝,有鸟飞过去。
"姑娘。"春棠蹲下来,眼睛红红的,"您终于……熬出头了。"
沈令窈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胸口那道暖意又浮了上来——从取心头血那日开始,那里就一直暖着。
"春棠。"
"嗯?"
"去把那件水红绫袄找出来。"
"姑娘,您今天已经换了三件了——"
"再换一件。"沈令窈站起来,耳尖红红的,"我要去王府。"
萧执在书房里听侍卫回完话,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他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高兴时的小动作,只有贴身侍卫看得出来。
"王爷。"管家在门外探头,"安平郡主来了。"
叩扶手的手指停了。
"让她进来。"
沈令窈走进书房的时候,穿了一件新换的水红绫袄,头发挽了垂云髻,插了那支白玉簪——他送的那支。脸上有一点薄粉,唇上一点胭脂,不是浓妆,是那种精心打扮过却看不出痕迹的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执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息。
"王爷。"她福了福身,声音轻而清,"令窈来谢恩。"
"谢什么恩?"
"谢王爷替我求来的圣旨。"
萧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能看见她睫毛上那层细细的粉,能看见她耳尖上那抹红。
"不是本王求的。"他说。
"那——"
"是本王要的。"他看着她,眼底那片沉暗的海终于翻起了浪,"本王跟皇上说,不娶沈令窈,这摄政王不当了。"
沈令窈愣住了。
"你说什么?"
"说不娶你就不干。"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吃面","皇上吓了一跳,说行行行,朕赐婚,你别撂挑子。"
沈令窈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咬着唇,把眼泪逼回去,仰头看他:"你拿摄政王不当来娶我?"
"嗯。"
"值得吗?"
"值不值,本王说了算。"
他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她脸颊上的薄粉,动作很轻,像怕蹭花了。
"沈令窈。"
"嗯?"
"你从前说,你这样的人不配。"
"……嗯。"
"现在圣旨都下了。"他低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你说不配,也得配。"
沈令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是那种笑着哭的,眼泪顺着笑脸往下淌,砸在他手背上,烫的。
"萧执。"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嗯。"
"你等着。"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等我好了,我给你生一屋子小崽子,还你心头血。"
萧执的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他别过脸,喉结滚了一下:"……谁要你生一屋子。"
"你刚才说的,赖一辈子。"
"……嗯。"
"那就要负责到底。"
"……准了。"
大婚定在正月初八。
年前的日子忽然就忙了起来。
内务府送来了嫁衣的料子——正红缂丝,金线绣百鸟朝凤,光绣工就要三个月。沈令窈看着那匹料子,指尖摸上去,滑得像水。
"姑娘,这嫁衣——"春棠眼睛都直了,"这得多少金线哪!"
"别数了。"沈令窈笑着摇头,"数了心疼。"
凤冠也送来了,足足九斤重,点翠嵌珠,缀了三百六十颗东珠,戴上之后脖子都直不起来。
"姑娘,您这身子骨戴得住吗?"春棠愁得直皱眉。
"戴得住。"沈令窈伸手摸了摸凤冠上的珠翠,眼底亮晶晶的,"死也得戴。"
除了嫁衣凤冠,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规矩——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样不少。萧执那边事事亲力亲为,连请期的日子都是他自己翻了三天黄历挑的。
"王爷,正月初八是不是太赶了?"管家小心翼翼问,"嫁衣绣不完,礼部那边流程也——"
"绣不完就改明绣,流程赶不上就催。"萧执头也不抬,"本王等不了了。"
管家:"……是。"
可就在腊月二十,出了一桩事。
沈令窈在栖梧宫试嫁衣的时候,忽然又咳了。
不是往常那种轻轻的咳,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她弯下腰,捂着唇,咳得肩膀一耸一耸。
春棠慌了:"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沈令窈摆摆手,从袖中掏出帕子,掩唇咳了好一阵。
展开帕子。
雪白的绢子上,洇着一抹红。
比上次深,比上次多。
春棠的脸色变了:"姑娘,这是——毒还没清干净?"
沈令窈攥着帕子,沉默了很久。
"去请陈老。"
陈老连夜赶来,诊完脉,脸色凝重。
"余毒未尽。"他收了手,看向沈令窈,"姑娘近日可是动了气?"
"没有。"
"受了寒?"
"没有。"
"那便是——"陈老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你心脉之伤,不是光靠药能养好的。你需要的是心平气和,是开怀,是——"
他看了她一眼。
"是无忧。"
沈令窈垂着眼,没说话。
无忧。
她这辈子,什么时候无忧过?
陈老叹了口气,换了方子:"先稳住,大婚之前不能再咳了。若毒反复,前功尽弃。"
"知道了。"
陈老走后,沈令窈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眼底青影浓重。
她伸手摸了摸凤冠。
金玉沉重,压在手里,像一座山。
"春棠。"
"姑娘?"
"去跟王爷说,大婚的日子——往后推一推。"
"姑娘!"春棠急了,"这都定好了,帖子都发了——"
"我说推。"
春棠不敢违逆,红着眼眶去了。
萧执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校场练箭。
一箭正中靶心,他收弓,侍卫上前回话:"王爷,栖梧宫那边传话,说……说大婚的日子,想往后推一推。"
箭尖在弦上微微颤了颤。
"为什么?"
"没说。只说让王爷定。"
萧执沉默了很久。
他把弓递给侍卫,转身往栖梧宫走。
走到院门口,他没进去,站在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板,看见她坐在镜前,春棠在给她拆头发,一缕一缕,黑发如瀑。
她的脸色很白。
白得他心口那道疤隐隐作痛。
他推门进去。
沈令窈从镜中看见他,手顿了顿:"王爷。"
萧执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毒反复了?"他开口,声音哑。
沈令窈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怎么——"
"本王又不是瞎子。"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目光落在她袖口那一点红上——帕子没藏好,露出了一角,"沈令窈,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本王。"
她低下头。
"我不想——"她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碎,"我不想大婚那日,穿着嫁衣咳血。我不想你掀盖头的时候,看见我一张惨白的脸。我不想——"
她哽住了。
"我不想你后悔。"
萧执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他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捧住她的脸。
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眼角那颗还没干的泪。
"沈令窈。"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你听好了。"
"本王在金銮殿前跪过三个时辰,在雪地里站过一夜,在战场上挨过三刀。本王这辈子,没后悔过任何一件事。"
他顿了顿。
"包括娶你。"
沈令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我不想——"
"没有可不想。"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你咳血也好,苍白也好,瘦得像纸也好。你什么样,本王娶什么样。"
他停了一息。
"掀盖头的时候,本王看见的不是惨白。本王看见的是你。"
沈令窈哭得说不出话。
她攥着他的袖口,指节泛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执——"
"嗯。"
"正月初八。"
"嗯?"
"不改了。"
那夜,萧执回到书房。
他没有练箭,没有批折子。
他坐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陈老神医的——
"余毒反复,请陈老再拟一方,不必顾惜药材,不必顾惜银钱。她若疼一分,本王便讨十分回来。"
写完,他封了信,交给侍卫。
然后他拉开衣襟,看了眼胸口那道疤。
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丑陋地趴在心口。
他伸手摸了摸。
"再取一次也行。"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只要你要。"
十一、红妆十里地,他掀盖头看见月亮
正月初八。
天没亮,栖梧宫的灯就亮了。
春棠带着四个宫女忙进忙出,铜盆里的水换了三遍,胭脂盒打开了八个,嫁衣挂在屏风上,正红缂丝映着烛火,像一团烧着的云。
沈令窈坐在妆台前,头发已经梳通了,黑亮如缎,垂到腰际。
"姑娘,吉时定在巳时三刻,王爷的迎亲队伍辰时出发,算着路程,卯时末就该到了。"春棠一边给她绞面一边念叨,"您昨晚没睡好吧?眼圈有点青——哎没事,胭脂盖得住。"
沈令窈闭着眼,任由春棠在她脸上忙活。
她其实睡了。
睡得比从前都沉。
取血之后心口那盏灯一直暖着,毒反复那几日也没灭,昨夜陈老换了新方子,喝下去之后浑身松快,像卸下了一副戴了十几年的枷锁。
"姑娘,睁眼。"春棠轻声说。
沈令窈睁开眼。
铜镜里的人,眉如远山,目含秋水,唇上一点朱砂红,衬着那张苍白了多年的脸——终于有了血色。
不是病态的娇红。
是活的。
"好了。"春棠退后一步,眼眶红红的,"姑娘,您看看,满意不?"
沈令窈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看了很久。
久到春棠以为她要说什么感人的话,她却只是轻轻笑了。
"好看。"
"那是!咱们姑娘本来就好看,一打扮更是——"
"不是我说好看。"沈令窈站起来,转头看向门口,"是有人要好看。"
春棠愣了:"谁?"
"他。"
卯时末,迎亲的鼓乐声从宫道那头传来。
三十六对红纱灯笼,十八面鎏金锣鼓,摄政王的迎亲队伍排了半条街,比皇帝娶妃的阵仗还大。
萧执骑在马上,穿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蟒纹,腰间束着白玉带,头上戴了束发紫金冠。他平日里冷得像块冰,今日穿了红,倒衬出几分少年气——可那双眼睛还是沉的,像夜里的海,底下翻涌着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翻身下马,走进栖梧宫。
沈令窈已经上了花轿。
他走到轿前,伸手,隔着轿帘,握住她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冷,是紧张。
他收紧了手指。
"沈令窈。"他在轿外,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
"嗯?"
"别怕。"
"我没怕。"
"那就好。"
他松开手,翻身上马。
花轿起轿,鼓乐齐鸣,三十六对灯笼在前引路,红绸铺了十里。
满京城的人都挤在街边看——
"那就是摄政王的新娘子?安平郡主?"
"听说病了多年,这还能撑到拜堂?"
"你懂什么,王爷的心头血都割了,死人都能救活——"
"嘘,小声点——"
花轿里,沈令窈端坐着,盖头是红色的,透着光,她能看见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和灯笼。
春棠在轿边跟着走,小声说:"姑娘,外头好多人,都在看咱们。"
"让他们看。"
"王爷骑在马上,背影可挺拔了——哎,他回头了!姑娘,王爷回头看轿子了!"
沈令窈的嘴角弯了弯。
盖头底下,没人看见。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
拜堂的时辰到了。
沈令窈被喜娘搀着下轿,跨火盆,过马鞍,一步步走到正厅。
盖头遮着视线,她只看得见脚下一小片红毯。
喜娘说:"一拜天地——"
她弯腰。
"二拜高堂——"
她再弯腰。
"夫妻对拜——"
她弯下腰,对面的人也弯下来。
盖头晃了晃,她看见他的靴尖,玄色绣金,离她的绣鞋只有一寸。
"礼成——送入洞房!"
喜乐大作。
她被搀着往新房走,路过回廊的时候,扶着她的手忽然换了一个人——
掌心更宽,骨节更硬,带着习武之人才有的茧。
她没抬头。
可她笑了。
他牵着她进了新房,关上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喜帐低垂,红烛高烧,满屋子的红,红得她隔着盖头都能感觉到热。
"到了。"他说。
她站着,没动。
"沈令窈。"
"嗯。"
"本王要掀盖头了。"
"……嗯。"
她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听见衣料窸窣,然后——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盖头的边缘。
轻轻一挑。
盖头揭开了。
烛光扑面而来。
她眯了眯眼,看见他站在面前,穿一身大红喜服,金冠束发,眉目如画。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烛火跳了一下。
他眼底那片沉暗的海,此刻映着烛光,像碎了满海的星。
"沈令窈。"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你也没差。"她轻声说,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胸口的衣襟——那里有一道疤,隔着衣料,她摸得到轮廓。
他低头看她的手指。
"还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
"真不疼。"他覆上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按在那道疤上,"它替本王赚了媳妇,是本王的功臣。"
沈令窈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大哭,是那种笑着哭的,眼泪顺着笑脸往下淌。
他伸手,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指腹从她眼角滑到唇角,停了停。
"哭什么?大喜的日子。"
"高兴的。"
"高兴也哭?"
"嗯。"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闷雷滚过胸腔,震得她指尖发麻。
"沈令窈。"
"嗯?"
"合卺酒。"
他转身从桌上端来两盏金杯,酒液殷红,交杯而饮。
她喝了一口,甜的。
不是梨花白的清甜,是合卺酒的浓甜,甜到嗓子眼里,甜到心口那盏灯又亮了一分。
"萧执。"
"嗯。"
"我好像不疼了。"
他顿了顿。
"什么?"
"心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从你取血那日开始,就一直暖着。今日本来该疼的——拜堂跪了那么久,该犯病的。可没有。"
她抬起头看他。
那双含露目里,水光潋滟,没有泪,只有光。
"陈老说,余毒清了七成。我觉着,不止。"
她伸手,按在他心口那道疤上。
"你那七滴血,够我活一辈子了。"
萧执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看着她指尖下那道丑陋的疤,看着她仰着脸、眼里有光的样子。
他忽然俯身。
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鼻尖碰着鼻尖。
呼吸交缠。
"那就活两辈子。"他哑声说。
"好。"
"三辈子也行。"
"好。"
"赖着不走了?"
"赖着了。"
他笑了。
烛火跳了跳,映着满屋的红。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簌簌的,落在竹叶上,落在梅花上,落在摄政王府的瓦上。
屋里很暖。
暖得她心口那盏灯,亮得像不会灭了。
春棠在门外偷听,脸红得像手里的红灯笼。
小丫鬟扯她的袖子:"春棠姐,王爷和姑娘在里头说什么呢?"
春棠把耳朵贴得更紧了,压低声音——
"说什么?"
"说一辈子呢。"
十二、余毒终清日,她在他怀里看见天光
合卺酒喝完,沈令窈坐在床沿上,手还按在他心口。
萧执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喜帐上,像一幅揉在一起的画。
"王爷。"她指尖在他胸口那道疤上轻轻画了一下,"你心跳好快。"
"……嗯。"
"比我还快。"
"闭嘴。"
她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不是犯病,是太高兴了,高兴到血往头顶涌,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她晃了一下。
萧执伸手捞住她的腰。
"头晕?"他声音一紧。
"不是。"她靠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胸前的衣襟,闻到一股淡淡的松墨香——他身上总有的味道,"是太高兴了。"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傻子。"
"你的傻子。"
他没再说话。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脑,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沈令窈闭上眼。
她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的,有力的,像战鼓,像春雷,像——
像活着的证据。
第二日晨起,沈令窈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被子里,身上穿着中衣,干干净净的,不是昨夜的嫁衣。
昨夜的事模模糊糊——她记得他给她解了凤冠,九斤重的珠翠卸下来的时候,她脖子一松,差点没坐住。他扶着她靠在床头,一根一根拆她发间的簪子,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拿筷子,拆了半天才拆完。
然后呢?
然后她好像睡着了。
靠在他怀里睡着的。
沈令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梳过了,松松挽了一个髻,插着那支白玉簪。
"醒了?"
萧执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他走进来,穿了一件墨色家常袍子,头发用玉冠束着,手里端着一碗粥。
"喝粥。"他把粥递给她,"厨房熬了百合莲子,养心的。"
沈令窈坐起来,接过碗。
粥还热着,白汽袅袅,百合炖得烂烂的,莲子去了芯,一点都不苦。
她喝了一口。
甜。
和昨夜合卺酒一样的甜。
"王爷。"她捧着碗,抬眼看他,"昨夜我——"
"你睡着了。"他面不改色,"靠在本王怀里,睡得跟头猪似的。"
"我打呼噜了?"
"没。"
"那你怎么知道像猪?"
"猜的。"
沈令窈低头喝粥,嘴角压不下去。
她喝完粥,春棠进来伺候洗漱。萧执退到外间,隔着一层屏风,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水声、说话声、沈令窈偶尔轻咳一声。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管家进来禀事,看见王爷嘴角弯了一点弧度,吓了一跳——王爷笑了?王爷居然笑了?
"王爷,礼部那边送来了贺礼的礼单——"
"放那儿。"
"还有,陈老神医今早递了帖子,说要给王妃复诊——"
"让他申时来。"
"是。"
管家退下后,萧执拿起案上的礼单翻了翻。
满朝文武、各路王侯、甚至江南的几个封疆大吏都送了礼。礼单厚厚一摞,他翻了两页就搁下了。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安。
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和那日写"翻"字的时候,笔锋截然不同。
申时,陈老来了。
沈令窈坐在廊下晒太阳,萧执陪着,手里翻着一本兵书,翻了半炷香没翻过一页。
陈老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着眼,半晌没说话。
沈令窈和萧执对视了一眼。
"陈老?"
陈老睁开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奇了。"他捻着胡子,眉头皱着,像在琢磨一道解不开的题,"余毒清了。"
"清了?"沈令窈愣了。
"清了。"陈老又搭了一回,确认了,"七味药材加上心头血引,居然真把根子去了。老朽行医四十载,头一回见这等奇效。"
他看向萧执,眼神复杂:"王爷那七滴心头血,算是没白流。"
萧执合上手里的兵书,面无表情:"本王说了,不白流。"
沈令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白皙的,纤细的,腕间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陈老。"她轻声问,"那我还能活——"
"活多久?"陈老笑了,"老朽说句大实话,姑娘这身子骨,养好了比寻常人还结实。心头血温养了心脉,那七味药材把余毒拔了个干净。往后只要不遭大变故,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
沈令窈的手指微微发颤。
七老八十。
她从前连今年冬天都活不过。
"王爷。"她转头看他,眼眶红了,"你听见了?"
萧执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听见了。"
"七老八十。"
"嗯。"
"你要养我七老八十。"
"……本王说了,赖一辈子。"
"一辈子不够。"
"那就两辈子。"
"三辈子也行。"
"准了。"
陈老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咳——老朽还在这儿呢——"
三日后,沈令窈第一次走出栖梧宫,去了太傅府旧址。
府门上的封条已经揭了,朱红大门重新漆过,门楣上挂着"沈府"二字匾额,是皇帝亲笔御书。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匾。
三年前她从这里被赶出来,跪在雪地里,一步三回头。
如今她回来了。
穿的不是罪衣,是摄政王妃的朝服。
身后跟着的不是押送的侍卫,是萧执。
他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宽厚,骨节分明。
她反手握回去。
十指紧扣。
番外·春日小记
次年春,沈令窈的竹子发了新笋。
她蹲在院子里看笋尖冒出泥土,萧执站在廊下看她。
"王爷。"她回头喊他,"你过来看,笋长大了能给我做笛子。"
"你要学吹笛?"
"不学。给你吹。"
"本王不要听。"
"那你听不听我唱歌?"
"……更不要。"
她笑得前仰后合。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笑,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春棠从厨房出来,看见王爷嘴角那点弧度,偷偷跟小丫鬟说——
"王爷笑了。"
"王爷不是天天笑吗?"
"傻丫头,那是只有姑娘在的时候才有的笑。"
全文终
作者说
哈喽呀。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那我先给你鞠个躬——谢谢你,陪沈令窈和萧执走完了这一段路。
说实话,动笔之前我没想过这个故事会走到这么远。最初只是想写一个"病得要死但骨头很硬"的姑娘,和一个"权倾朝野但只会笨拙地对你好"的男人。结果一写就收不住了,从冷宫的竹子写到十里红妆,从七滴心头血写到七老八十。
写的时候我常常在想——沈令窈这样的人,凭什么被爱?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后来翻案了也不算她自己的本事),没有绝世的容貌(书里反复写她苍白、瘦弱、像纸一样),没有强大的能力(她连自己都救不了,要靠别人取心头血)。她唯一的"资本",大概就是那股子韧劲——苦到骨子里了还笑着活,被人踩进泥里了还把院子收拾得像画一样。
可萧执爱的偏偏就是这个。
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是因为她"是沈令窈"。是那个在金銮殿前跪了三个时辰不吭声的沈令窈,是那个把破院子种满竹子的沈令窈,是那个明明怕得要死还嘴硬说"不疼"的沈令窈。
我想写的大概就是这个——
你不需要完美,不需要强大,不需要有用。你只要是你,就值得被爱。
当然,这话听起来很鸡汤。但写这个故事的日子里,我自己也常常被这两个人治愈。每次写到萧执笨手笨脚拆凤冠、炖糊梨汤、面不改色挨针,我都会忍不住笑。他哪里像个摄政王啊,他分明就是一个笨拙地、用力地、不管不顾地爱着一个人的普通人。
我们这辈子大概很难遇到一个割心头血给你的人。但也许,也许会遇到一个愿意为你削一筐梨、烫两个泡、笨手笨脚却不肯放弃的人。
那也够了。
最后啰嗦几句: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欢迎分享给你那个"明明很在乎却嘴硬不说"的人。如果你们还没遇到那个人,也没关系——先把自己活成一棵竹子,风过了,自然有人来陪你站。
如果你们已经在一起了,那就替我抱抱他/她。
如果你们走散了——
那也抱抱自己。
沈令窈在最难的时候也没放弃,你也不会的。
写到这里,文档里"全文终"三个字还亮着。
可我知道,他们的故事没有终结。
此刻,栖梧宫的竹子应该又发新笋了。
他大概又在厨房里跟梨较劲。
而她,大概又在笑他。
日子还长。
他们慢慢过。
感谢阅读。
我们下本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