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海洋核污染的第三年,纯净海鲜的价格比黄金还贵。
穷疯了的拾荒者们,每天都在辐射爆表的滩涂上拿命赶海。
昨天隔壁老王挖出一只长着八个钳子的变异蟹,当场被毒素腐蚀成了血水。
今天,我拿着一柄破旧的工兵铲,独自走进了被划为绝对禁区的深渊海沟。
因为我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诡异的变异。
我的口水,能100%净化核辐射。
扒开漆黑的淤泥,一只散发着幽绿荧光的十斤重双头龙虾死死钳住我的靴子。
我毫不犹豫地咬破手指,一滴血珠滴在它的甲壳上。
奇迹发生了。
幽绿色的辐射斑瞬间褪去,双头龙虾变成了晶莹剔透的顶级澳龙。
黑市收购价:三千万。
我还没来得及狂喜,背后突然抵上了一把冰冷的光束枪。
01
“把铲子放下。”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上面戴着那块我送的表。
沈云霆的订婚表从我眼前晃过,枪口又往前顶了一寸。
我靴子里全是冷泥,脚趾已经没了感觉,破开的手指却疼得发烫。
三小时前,他说基地忙,没空陪我给我妈扫墓。
现在,他站在禁区。
枪口对着我。
我松开铲柄。
“你跟踪我?”
“梦瑶接到举报,说有人偷投净化剂。”
许梦瑶从他身后出来,手里拿着收纳箱,连装龙虾的尺寸都备好了。
她腕上那条剂量环,是我上个月送去沈家的。
我卖了两个月的螺壳,才凑齐钱,怕他巡海时被辐射伤到。
“知秋,你缺钱可以开口,不能偷实验室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还有血。
她夹起龙虾,检测器亮起绿灯。
“果然是我们丢的净化样本。”
我看向沈云霆。
“我今天第一次见到它。”
他没接话,只抬起我的手。
伤口还在渗血。
“那你解释,为什么往它身上滴血?”
我把手抽回来。
“你问我,还是给我定罪?”
他摘下手套,扔进收纳箱,隔在龙虾和冰袋中间。
动作很仔细。
上次我的防护服破了,求他帮我带一副手套,他说物资紧,不能搞特殊。
许梦瑶按亮平板。
屏幕上是我妈的住院欠费单。
“你母亲去世以后,医院还欠我们基地一笔垫付款。”
“这是债务抵偿书,签了,今天的事不追究。”
欠费单上有我的签名。
可那张纸,我签的时候写的是遗体转运申请。
我指着右下角。
“原件拿出来。”
她把平板往回收。
“你总不能因为阿姨不在了,就不认账吧?”
我妈最后一次透析,机器响了半夜。
我跪着求过值班的人,让她多用二十分钟。
那晚沈云霆没来。
他说梦瑶的实验出了事故,离不开人。
现在,他把笔递给我。
“先把钱的问题解决。”
我没接。
他直接拿走我的赶海证,贴上执法终端。
红色的吊销提示跳出来。
“涉嫌盗取科研物资,暂停作业资格。”
我的靴子陷在泥里,他站在干净的运输踏板上。
“你让我怎么活?”
“回去等调查。”
许梦瑶忽然捂住手腕。
防护袖口下,有一块红斑。
“云霆,我是不是又接触污染了?”
他立刻转身替她检查。
她的剂量环一直是绿的。
我抬手,露出自己裂开的袖口。
海泥已经浸进伤口。
“我需要冲洗。”
沈云霆看了一眼运输车。
车上只剩一套应急净水。
他拆开,倒在许梦瑶手上。
水流顺着踏板落进泥里。
我没再伸手。
他转回来时,我正在把那枚订婚戒指往下摘。
手指肿了,卡在关节上。
“别闹。”
他皱着眉。
“回去再说。”
我拿起工兵铲,用铲背敲断戒圈。
金属掉进泥里,响都没响。
“好。”
我坐上押运车,把破手指含进嘴里。
车门合上前,许梦瑶在外面低声问了一句。
“那只虾真是她的血净化的?”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有血。还有一点口水。
我垂下眼,擦掉指尖的血。
刚才咬破手指时,沾上甲壳的,不止是血。
可他们没看见。
02
到基地时,我烧到了三十九度。
值班医生把冲洗单贴在玻璃上,要我先交两千块押金。
我刷腕表。
账户余额,零。
屏幕下面多了一行字。
涉嫌非法所得,临时冻结。
里面有我存了半年、准备换防护靴的一千八百块。
我把腕表又贴了一次。
机器还是叫。
身后的许梦瑶笑了一下。
“别试了,云霆办事向来认真。”
我转头找医生。
“那先帮我把伤口里的泥清掉。”
他看了看许梦瑶,没动。
她接过缴费单。
“做个血液检测,我替你付。”
“检测什么?”
“你能净化海鲜,总要查清楚原因。”
沈云霆进来时,护士已经拿好了采血管。
他把一杯水放在桌上。
温的。
杯底压着两片退烧药。
我盯着那杯水,手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
手指在动。
下一秒,他把检测同意书推过来。
“签完就处理伤口。”
那两片药隔着玻璃杯,白得扎眼。
“不同意呢?”
“那我没法替你证明清白。”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四个字。
仅限诊疗。
许梦瑶把纸抽走。
“知秋,现在不是咬文嚼字的时候。”
“那你别拿我的血。”
沈云霆握住采血管。
“只是二十毫升。”
可第一管满了,他没喊停。
第二管满了,许梦瑶又递来一管。
我按住针口。
“二十毫升到了。”
他看了一眼采血管。
第三管。他低头看我。
「梦瑶的净化项目关系几百万人的饮水,你别在这时候计较。」
我松了手。
不是听进去了。
是我看见采血台顶上,那只亮着红灯的记录仪。
第三管灌满时,我抬头报了名字和时间。
“林知秋,没有同意科研采血。”
许梦瑶伸手关掉记录仪。
晚了。
它是联网的医疗设备,原始记录会直接上传。
我发烧,手抖,可脑子还没坏。
抽完血,我去大厅求助。
基地投诉窗口,是沈云霆的巡检队负责受理。
我提交材料,终端弹出提示。
请向案件承办人补充说明。
承办人,沈云霆。
我笑了一声。
挺省事。
挨打以后,找打我的人评理。
我改拨海洋公共实验平台。
三天前,我在那里寄存过一瓶样本。
接线的人问我是否方便说话。
我看着走来的沈云霆。
“不方便,我申请冻结寄存样本,未经本人现场确认,不得转交。”
他伸手拿走终端。
“你还联系了谁?”
“比你管得宽的人。”
他没生气,只把终端锁进柜子。
“梦瑶已经替你交了医药费,你至少说句谢谢。”
我低头看缴费凭证。
科研采样补贴,五百元。
伤口冲洗,未缴费。
退烧药,未发放。
原来那杯温水,只是给签字的人准备的。
我去洗手池,拧开公共饮水龙头。
水有股铁味。
含进嘴里,再吐出来时,那股味没了。
我的舌尖碰到牙齿,慢慢停住。
血不管用。
口水才管用。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打印单。
上面有红章。
沈云霆站在门口,举起那张纸。
「检测结果出来了。」
“你血液中的净化因子,跟梦瑶半年前的研究一致。”
我看着那张纸。
采样时间,比我进基地还早四十分钟。
我没提醒他。
我只问了一句。
“原件能给我吗?”
03
他给我的,是复印件。
许梦瑶说原件涉及商业机密。
我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那我回家拿点东西。”
沈云霆看了眼我的体温,终于点头。
“我陪你。”
我租的屋子在旧码头。
三十六平方米,墙根返潮,门口摆着一排装海水的玻璃罐。
我妈以前做海洋监测。
她活着时最爱说,海不会只剩毒,总能找出活路。
死前,她留给我六本记录。
不是值钱的东西。
有时候一页只有一句,今天的蟹又少了两条腿。
我靠着这些字,熬过她不在的半年。
我看了一眼门口的海水罐。
还在。
门开了。
架子空了。
六本记录摞在消杀箱旁边,封面已经被剪开。
许梦瑶戴着手套,正在翻最后一本。
“你怎么进来的?”
她晃了晃钥匙。
“云霆给的。”
我看向他。
这把备用钥匙,是他去年求婚时,我放进他掌心的。
那天我妈还坐在门口挑虾线。
她问,你以后会不会欺负我们知秋。
他说不会。
我走过去拿本子。
许梦瑶没放手。
“这些记录里有污染扩散数据,可能就是你偷运样本的证据。”
“这是我妈写的。”
“阿姨以前就在科研站工作,接触过净化资料,并不奇怪。”
沈云霆接过她递来的平板。
上面是一段监控。
我妈推着冷藏车,从实验区走出来。
画面没有声音。
许梦瑶说,她偷走了实验菌株,才导致自己的辐射病加重。
我伸手按住暂停。
“我妈那天推的是医疗废物车。”
“她的岗位就是送样本去销毁。”
“你把后面十分钟放出来。”
许梦瑶没点。
“后面监控损坏了。”
沈云霆把我拦开。
“你先冷静。”
我碰到他的袖口。
“你见过她推那辆车。”
他没说话。
去年冬天,他的巡检靴破了,是我妈坐在这张桌边替他补的。
桌角还有她拿针扎出来的洞。
他把我的手拿下来。
“我只信证据。”
随后,他接过那六本记录,放进消杀箱。
我的手按在箱盖上。
“里面有我妈写给我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许梦瑶在旁边说,活性污染物不能再拖。
他按下了焚毁键。
纸页卷起来。
最上面那页写着,知秋二十三岁,想吃一顿不用测辐射的虾。
我看了一眼焚毁键。
他按了。
我往前扑,被他拽住手臂。
“烧的只是污染载体。”
那行字先黑了一半。
再看不见。
我不动了。
他松开手时,我胳膊上留下五道白印,过了几秒才红起来。
许梦瑶又指向门后的玻璃罐。
“这个也得清理。”
那是我妈用干净海水养大的第一枚贝壳。
沈云霆买过一个木底座,刻了我和我妈的名字。
他说以后搬新家,就放在餐桌边。
现在,他把整只罐子倒进回收桶。
玻璃碰到桶沿,碎了。
我站在旁边,等那点水流完。
“检查结束了吗?”
他转头看我。
“知秋,你别这样。”
我蹲下,把木底座捡起来。
底下贴着一张旧照片。
他们只看了正面。
没看背面。
我看了一眼木底座。
上面有我和妈妈的名字。
我把照片揭下,取出藏在夹层里的储存片。
这不是我妈留下的。
是我发现变异以后,给自己留的东西。
上面有一段完整的净化录像。
画面里,我用消毒针扎破手指。
血滴进污染水。
检测器一直在叫。
直到我往杯里吐了一点口水。
04
许梦瑶拿着我的血,连夜开了发布会。
基地大厅挂起横幅。
人类首款海洋净化血清。
我站在后台,穿着刚领的灰色隔离服。
我看了一眼隔离服的标签。
上面写着“供体七号”。
胸前编号,供体七号。
原来不是志愿者。
连人名都省了。
沈云霆递来一份协议。
我配合长期采样,许梦瑶撤回盗窃举报,我妈的事也不再追究。
“你替我争取的?”
“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我翻到最后。
专利发明人,许梦瑶。
受益权人,许氏海洋生物公司。
我的位置写着,自愿捐献生物材料,不主张任何权益。
我抬头。
“我妈的遗物,你烧了。”
他嘴动了一下。
我接着问。
“我的赶海证,你吊销了。”
“等调查结束,可以恢复。”
“那我现在拿什么吃饭?”
他把一张餐卡放在协议上。
“基地会照顾你。”
我捏起那张卡。
每天十二元。
许氏公司给捐献者的生活标准。
我替他们翻译完,忽然觉得胃里那点酸水都省下来了。
不值得吐。
留着还能净化两只螃蟹。
许梦瑶进来,闻见消毒水的味道就捂住嘴。
沈云霆立刻替她推开窗。
“你别过来,后台空气不好。”
她靠在门边。
“知秋,我替你承担了多少压力,你不会不知道吧?”
“全球都在等净化技术,总不能因为你想卖几只虾,就拖着大家。”
我问她。
“第一只龙虾在哪儿?”
“发布会展示。”
“你用我的血,净化成功过第二只吗?”
她没接话。
沈云霆把笔放进我手里。
“别再拿梦瑶的成果讨价还价。”
我看着他。
“你真的看过原始检测吗?”
“她没必要骗我。”
后台的门没关。
外面已经有人举起终端拍摄。
许梦瑶朝镜头退了一步。
“她不愿意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沈云霆挡住她。
“林知秋,你不是这个项目的主人。”
“你只是供体。”
我把笔放回桌上。
“那你们用。”
他怔了一下。
我走到后台唯一的公共终端前,输入寄存编号。
这几天,衣服被换过,终端被扣过。
但编号只有八位。
穷人记账,别的本事没有,数字记得牢。
屏幕跳出身份确认。
我看了一眼公共终端。
上面有指纹识别。
我把手按上去。
许梦瑶快步过来。
“她在干什么?”
大厅的直播屏忽然切了画面。
海洋公共实验平台的认证章占满屏幕。
接着是一份早于发布会三天的寄存报告。
寄存人,林知秋。
净化来源,唾液活性菌群。
血液样本,净化效力为零。
下面还有一条红字。
许氏送检的所谓血清,含有与林知秋寄存样本同源的口腔菌群残留。
我看了一眼许梦瑶的手。
扶着门框。
全场安静下来。
她的手往下滑了一截。
沈云霆手里的那张协议,落在了地上。
05
公共终端里传来一句话。
“林女士,您现在是否处于被限制自由的状态?”
我看了一眼扣留环。上面有编号。我抬起胳膊。「是。」
“是否同意平台启动证据保全,并通知驻区调查人员?”
“同意。”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抬着。
沈云霆先回过神。
「这是基地内部事务,她涉嫌盗窃科研物资。」
对面没跟他争。
“请提供立案编号。”
他报了。
对方核对后,语气没变。
“举报尚在初核阶段,未批准限制人身自由。”
“请立即解除扣留环。”
沈云霆没有动。
许梦瑶弯腰捡起协议。
“可能是样本混淆。”
“我们的血清里本来就有辅助菌,不能只凭这个——”
屏幕多出三段视频。
第一段,三天前,我在家把血滴进污染水。
警报不停。
第二段,我加入唾液,水样读数降到安全范围。
第三段,是平台取走寄存样本时的全程封签。
时间、温度、编号,全在。
我第一次发现能力的时候,没急着发财。
我先怕自己发财以后,被别人装进罐子里。
所以花了七十九块,办了个最便宜的科研寄存。
当时觉得贵。
现在觉得平台应该涨价。
当然,别听见。
许梦瑶盯着屏幕。
“私人录像可以剪。”
“所以我们做了复核。”
平台实验员把新数据推上来。
唾液组,净化成功。
血液组,无变化。
所谓血清组,初次有短暂活性,低温储存后迅速衰减。
我看向她。
“你从我家拿走的不止记录本。”
她脸色变了。
我家架子上,还有一杯我吐过的净化水。
她拿去掺进血里,做了第一份检测。
难怪她死咬我的血。
她压根不知道,真正起作用的是什么。
沈云霆抓住她的手腕。
“你不是说,昨晚独立完成复现实验?”
“我完成了。”
她抬起头。
“只是还没稳定。”
我没等他们吵完。
“第一只龙虾是我的,请先归还。”
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大厅都闹成这样了。
我还惦记虾。
我看了一眼展示台。
龙虾趴在玻璃箱里。
废话。三千万。
我的人生第一次值得用保险柜装的东西,现在还趴在他们的展示台上。
驻区调查员进门,先替我拆掉扣留环,再封存采血记录。
沈云霆伸手挡了一下。
“她还在发烧。”
我侧开半步。
“那是昨天的事。”
他手停在空中。
我走到展示台前,指着玻璃箱。
“还有这个。”
许梦瑶忽然说。
“这只虾进入基地后,产生了冷链储存费用。”
我看向她。
“多少?”
她咬着牙。
“两千。”
我点头。
“行。”
“非法采血的费用,非法扣留的费用,砸我家的费用,也一块算。”
她闭嘴了。
虾被移交给独立拍卖机构前,我又加了一条要求。
“别给它喂基地的东西。”
调查员问为什么。
“怕它学会欠债。”
沈云霆在旁边叫我名字。
我没回头。
终端上,一笔三百万元的预付款刚刚到账。
我盯着那一串零,先把防护靴的购物页面打开了。
06
那只龙虾最后卖了三千二百六十万。
买家不是吃货。
是三家食品实验室联合出资,要研究它被净化后的组织变化。
我看了一眼龙虾。
在箱子里。
我签字时专门问了。
「那它不用下锅?」
“暂时不用。”
我拍了拍箱子。
“争气,活着比熟了值钱。”
旁边的律师低头整理文件,肩膀抖了一下。
扣掉拍卖费和税,我先付清医院真正的账。
一共四万七。
不是许梦瑶拿给我的四百七十万。
医院档案里,那张所谓债务抵偿书,只有转运申请的扫描底图。
钱没借过。
债是她替我长出来的。
我看了一眼医院收据。
上面写着“四万七”。
律师提交笔迹与文件鉴定时,我去了公共实验平台。
那里没有给我准备采血椅。
桌上有一杯温水,一碟饼干。
实验员问我是否方便提供两毫升唾液。
我看着那只采样杯。
“就两毫升?”
“今天只做基础培养。”
“能吃完饼干再吐吗?”
他把杯子收回去了。
“半小时后吧。”
我第一次觉得,科研也没那么吓人。
真正吓人的,是拿科研当借口的人。
培养结果在第二天出来。
我的唾液里有一种变异菌群,能把水产体内的放射性物质转移进自身形成的矿化颗粒。
不是凭空消失。
颗粒集中以后,仍然需要按核废物处理。
菌群脱离我的唾液环境,只能活六小时左右。
扩大培养,需要找到维持它的那种特殊成分。
实验员说,这要花时间。
我问多久。
“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
“那就研究。”
我把第一笔研究款转过去。
钱少了个零,我心口抽了一下。
好在没抽到手。
沈云霆这时来了。
他穿着便服,巡检徽章已经被暂扣。
“梦瑶只是着急,她父亲的公司资金链要断了。”
我继续看合同。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她拿错样本,不代表整个项目都是假的。”
我抬起头。
“那你去买她的血清。”
他没接。
许氏昨天已经向十七家机构预售了血清。
今天平台发出风险提示,买家要求退款。
他们账上却没钱了。
预售款被许梦瑶拿去还旧债。
沈云霆把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八十万,先赔你家里的东西。”
我看着卡,没有碰。
“六本记录,玻璃罐,木底座,遗失样本,律师会列清单。”
“知秋,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我在合同末页签完名字。
“不是我们。”
他站了很久。
出门时,把那张卡带走了。
当晚,许氏发了道歉声明。
说一切只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
声明下面,有人贴出发布会录像。
许梦瑶亲口说的。
每一份样本,都是她亲手处理。
评论区有人问。
“工作人员就是老板本人吗?”
我看了一眼评论。
上面写着“工作人员就是老板本人吗?”我点了个赞。
手滑是不可能的。
我还特意放大确认了名字。
07
许氏没有退钱。
他们把公司剩下的设备拆走,准备换个地方继续卖。
理由很简单。
既然净化靠口水,那找几个跟我差不多的人,不就行了。
他们真找了。
招募广告写得很体面。
特殊体质筛查,日薪三千。
有人问干什么。
招聘人员回复,往杯子里吐就行。
我看完截图,给律师转过去。
“这个不侵权,但请提醒他们,别把传染病筛查也省了。”
我看了一眼箱子。
上面有标签。
第三天,许梦瑶带着一箱新产品来了。
不是找我。
是去找基地食堂。
她承诺免费净化一百斤海鱼,想用实验挽回订单。
食品检测员拒绝接收。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
那箱鱼最终原封不动被抬回车上。
以前沈云霆说她做科研,不懂人情。
现在她堵着检测员,开口就是,大家以后还要在一个基地工作。
人情挺懂。
就是不懂检测仪不会因为熟人改读数。
沈云霆终于开始查她的原始记录。
他给我发来消息。
“你母亲那段监控,我拿到后半段了。”
我正在试新的净化槽。
工人把矿化颗粒收进封闭罐,称重,贴标签。
我腾出手,回了四个字。
发给律师。
他隔了很久,发过来一段视频。
我妈推着废物车进销毁区,跟管理员逐项签收。
她没偷任何东西。
监控没有损坏。
许梦瑶只删掉了交给他的副本。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他点开又撤回。
我没有问。
几分钟后,律师收到他的书面证词。
这是他这几天做的第一件有用的事。
下午,他来实验站找我。
手里抱着一只玻璃罐。
里面装着干净海水,底部放着一枚贝壳。
木底座上,重新刻了我妈的名字。
他把罐子放在桌边。
“我找人照着照片做的。”
我看了一眼罐子。
里面有贝壳。
我正在核对工人工资,没抬头。
「拿走。」
“知秋,至少让我补——”
我把工资表翻了一页。
“桌上是样本区,私人物品不能放。”
他捧着罐子退到门边。
玻璃碰上门框,发出一声响。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
是那一声,跟我家门口的声音一样。
他看见了,以为还能说话。
“我当时真的以为——”
“律师有你的联系方式。”
我把最后一个数字核完。
“别耽误我发工资。”
工人站在走廊上等。
他们从来没拿过不用赊的全额工钱。
沈云霆让开路。
第一个工人接到到账通知,笑着问我,老板,下个月还能干吗。
我说能。
他脱下帽子,摸出两颗糖放我桌上。
“我闺女让带的,说老板别光吐,吃点甜的。”
我把糖放进口袋。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两颗糖。
工人给的。
沈云霆抱着那只罐子站在外面。
走的时候,没再叫我。
08
许梦瑶最后一次找沈云霆,是在调查听证前。
我看了一眼门。没关严。我坐在隔壁等律师。
她问他。
“你真要把记录交出去?”
他说是。
她的语气突然软了。
“云霆,我救过你的命。”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年前,第一批辐射潮冲上岸,沈云霆在巡检艇上昏迷。
许梦瑶一直说,是她冒险送去净化水,才保住他的肾功能。
他信了三年。
也护了她三年。
我低头转着纸杯。
那桶水,是我妈从旧站点抢出来的应急储水。
我拖着桶跑了两公里,把它交给码头值班的人。
交接签名是许梦瑶。
她当时说,人多,我送进去,你快回家洗掉身上的污染物。
我没想过邀功。
更没想过有人靠这个,领了三年的好处。
沈云霆问她。
“水桶是谁送到码头的?”
她看了一眼沈云霆。他在看她。许梦瑶没说话。
他又问。
“你给我的那张照片,为什么裁掉了左边?”
那张照片,律师前天就找到了原版。
我站在左边,裤脚湿到膝盖,手里攥着推车的绳子。
许梦瑶终于开口。
“水是她送的,可人是我照顾的。”
椅子被拖开。
她的声音抬高了。
“她除了会干苦活,还能给你什么?”
“你家那时候要进基地管理层,难道带个赶海的上台?”
我把纸杯捏扁,又展开。
里面没水。
幸好。
浪费不起,虽然现在买得起了。
沈云霆出来时,脸上没什么颜色。
他看见我,脚步停在门口。
我把空杯扔进垃圾桶。
“借过。”
他侧身,过了几秒,问我。
“那天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
“你问过吗?”
他没回答。
我也没等。
听证开始后,许梦瑶试图把伪造材料推给助理。
律师放出工作终端记录。
欠费单,是她账户编辑的。
检测报告,是她授意提前生成的。
我妈的监控,是她导出以后手动截断的。
她每解释一句,屏幕就多一份原始文件。
最后,她指向沈云霆。
“烧东西是他烧的,抽血是他同意的,你们为什么只盯着我?”
律师点头。
“没有只盯着你。”
第二份材料被送到沈云霆面前。
滥用职务权限,协助实施非法限制,毁损私人物品。
他看了一眼签字的笔。
放下了。
许梦瑶猛地站起来。
「你签了,我怎么办?」
他抬头看她。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伸手去抓那份材料,被工作人员拦住。
我坐在对面,打开终端。
实验站发来一张照片。
第一槽批量净化的蛤蜊,合格了。
我把照片放大。
一颗二十块。
以前我挖一天,也不敢给自己留一颗。
律师轻轻敲了下桌面,提醒我确认损失清单。
我收起终端,核完数字。
一分没多要。
也一分没少算。
09
我看了一眼拍卖清单。
上面有冷库。
三个月后,许氏公司的资产开始公开处置。
最值钱的,是码头边那间冷库。
我买下了。
拍卖经理问我,要不要换掉原来的招牌。
我说换。
他拿出几套设计稿。
我选了最便宜的白底黑字。
林记水产。
经理犹豫了一下。
“您现在是技术持有人,这个名字是不是太普通?”
“卖海鲜,不叫水产,叫吐沫集团?”
他把设计稿收了。
“林记挺好。”
正式开业那天,沈云霆在门口等我。
我看了一眼文件袋。
上面有法院的章。
他比以前瘦了。
不是花。
总算长了点记性。
“这是我名下房产的出售款,法院判的赔偿,全部到账了。”
我打开终端,核对收款。
“收到。”
他看着我,没走。
我等了两秒。
“还有材料?”
“你以前说,想在码头开个小店。”
我把终端递给会计。
“现在开了。”
“我能不能……”
他话说到这里,停下。
我没有替他补。
门口的工人在喊老板,招牌要歪了。
我往前走,他退开一步。
“知秋,我不是想让你马上原谅。”
我停住。
他把那只文件袋攥出一道折痕。
“我只是想,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做点什么。”
以前我妈半夜住院,我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能不能来一下。
他第二天回我,说梦瑶这边忙完就去。
后来我没再问过。
现在轮到他等一句答复。
我看了眼冷库门口的招聘栏。
“招卸货工,按规章录用,体检合格就能报名。”
他嘴唇动了动。
我已经转身去看招牌。
不是故意羞辱。
我这里真的缺卸货工。
也真的不缺前任。
半个月后,他被撤销巡检资格,相关违法行为按调查结果处理。
他没有来报名。
倒是通过律师,申请把赔偿里属于我妈遗物的那部分单独注明。
我签了收款确认。
没再看他写的附言。
许梦瑶那边更热闹。
她以前靠净化技术收来的合作,全变成了追款通知。
预售客户排着队申报债权。
她想用我的技术许可抵债,声称我们曾经共同研究。
平台直接公开了样本寄存时间。
她所谓共同研究的那天,我还在旧码头挖蛏子。
证人很多。
因为我挖到一只长四条尾巴的,吓得整片滩涂的人都过来看。
她再想改口,已经没人肯等。
审理结束后,她还托人问我。
能不能签一份谅解书。
她愿意拿出最后的首饰赔偿。
律师把话转给我时,我正在给工人算奖金。
“走正常执行。”
“她说,至少看在沈云霆的面子上。”
我抬头。
“他在我这里有押金?”
律师笑了,把这条划掉。
当天晚上,我给自己煮了一碗虾面。
没有检测器报警。
也没有谁来告诉我,先给别人留着。
我看了一眼空碗。
吃完了。
我吃到最后,连汤都喝完了。
十分钟后,又爬起来。
太撑。
有钱人的烦恼,确实需要适应。
010
我看了一眼培养槽。
里面有浅色颗粒。
第七个月,实验站找到维持菌群活性的办法。
不需要再从我身上取样。
用人工合成的营养成分,就能让菌群稳定繁殖。
实验员拿着结果来找我时,先看了眼合同。
“按约定,你拥有基础菌种和早期工艺的收益权。”
我点头。
他又说。
“但规模化推广以后,单价会降很多。”
我还在点头。
他忍不住问。
“你不担心?”
我看着培养槽。
里面那层浅色颗粒,已经能脱离我的口水继续工作。
“我难道要吐一辈子?”
他乐了。
“那倒不至于。”
“也不是不行,得加钱。”
我们把基础民生净化的许可费压到很低。
高端水产和工业项目,按商业标准收费。
赚得到钱。
也能让更多人吃上。
技术推广前,基地组织了一次公开检测。
我站在台边,看着第一批净化海水通过管道,进入试养池。
检测报告一项项亮绿灯。
不是整片海都好了。
旧海沟里的沉积物还要处理,矿化颗粒还得封存,许多地方依旧不能下水。
但码头外多了一条不用穿破防护服拿命换饭的路。
第一批转岗的,就是以前跟我一起赶海的人。
有人负责养殖。
有人负责收集废料。
还有人负责守净化槽,不让不懂事的把手伸进去。
我去巡厂时,被拦过一次。
守门的大爷指着告示。
“老板也得戴手套。”
我老实戴上。
规矩能管到老板,才算真有用。
沈云霆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消息列表,是冬天。
他把一份修复文件发给律师。
烧掉的记录没法复原。
但我妈以前向旧科研站提交过部分观测数据,他找到了备份。
六十三页。
不是原来的六本。
我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有妈妈的字。
我一页页看完,在最后一页停了很久。
我妈写着,今天知秋给我带了两只虾,她说自己在外面吃过了。
下面还有一句。
这孩子撒谎前,总爱摸鼻子。
我把手从鼻尖上放下来。
打印机响了半天。
我装订好那些纸,放进新店的柜子。
律师问,要不要回复他。
“确认收到就行。”
“他还问,你看完有没有说什么。”
我把柜门关上。
“没有。”
后来,沈云霆去了内陆的废料处理站。
那里不缺工作,也没人认识他以前戴过什么徽章。
他每个月都给旧码头的医疗基金转钱。
基金公开记账,钱进来,照规定花出去。
我没拦。
也没谢。
许梦瑶服刑后寄来过两封信。
第一封写她当初也只是怕失去沈云霆。
第二封问我,为什么不能给她留一点活路。
律师依规归档。
我没拆。
那年我生日,员工偷偷订了蛋糕。
顶上做了只龙虾。
十斤重的那种。
我看见以后,第一句话是问。
“这个能卖三千万吗?”
他们说不能。
“那吃了吧。”
大家笑着分蛋糕,我挑了一块最小的,装进饭盒,带去看我妈。
墓前没放昂贵的花。
我摆了一盒虾,一本新账簿,还有那六十三页记录。
“店开了。”
“防护靴也买新的了。”
“没赊账,全款。”
风把账簿翻开。
第一页是我写的员工餐标准。
每周两顿海鲜。
我拿石头压住纸角,摸了摸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我妈坐在门口挑虾线。
她面前的小碗,永远比我的少。
我把那盒虾往前推了一点。
“这回不用给我省。”
回去时,码头正赶上放饭。
大锅盖一掀,热气扑上来。
工人招呼我,说今天的虾特别鲜,老板快来。
我看了一眼大锅。热气扑上来。我接过碗,坐进人堆里。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新客户问,听说你们老板本人就能净化,能不能请她过去现场服务。
我把虾壳扔进桶里,回了句话。
“不去。”
“老板在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