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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6:29:10

我救下魔界最不得宠的少主时,他正被同父异母的兄长踩在脚下。

众长老劝我杀了他以绝后患,我却收他为徒,赐他仙门至宝。

他红着眼问我为什么。

我笑着说:“因为你是唯一能帮我渡劫的人。”

多年后他逆袭成魔尊,却跪在我面前:“师父,那场情劫,我替你渡。”

1 渊底收魔徒

斩魔渊底,浊云长年不散,我杀穿最后一层魔阵时,脚边全是魔物残骸,血把魔岩都泡软了。

大长老青玄子捧着一枚留影石上前,声音发颤:“掌门,这是渊底最后传回的影像。”

我看了一眼,画面里,一个少年被人踩在脚下。踩他的人骂得难听:“废物!父尊说了,这次再引不出玄天仙门的援军,就把你丢进万魔窟喂虫子!”

少年被一脚踹翻,又爬起来,嘴角溢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掌门,魔尊的弃子,拿来当饵的。”三长老赤霄子冷哼,“留不得,杀了干净。”

长老们纷纷附和,杀意凛然,我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传我令谕,”我说,“带回仙门。”

“掌门?!”

“我带回来的东西,轮不到你们置喙。”我扫了众人一眼,作为天下最强玄天仙门中的掌门,我楚昭华还是有人忌惮的。无人再敢吭声。

把他带回凌虚仙门那天,是个晴天。

他浑身是血,被两个弟子架着,站在大殿前,七大长老分列两侧,像盯一头随时会暴起的兽。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没有惧意,只有警惕,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近乎嘲讽的凉意。

“你叫什么?”

他不答。

“从今天起,你叫凌渊。”我抬手,一点灵光按上他额头,魔息被抚平,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

他猛地瞪大眼。

“凌虚仙门掌门楚昭华,收你为亲传弟子。”我起身,声音平静,“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满座哗然。

“掌门!他可是魔尊之子!”

“这分明是苦肉计,想往仙门里钉钉子!”

赤霄子直接祭出飞剑,剑指少年:“掌门执意留这祸害,休怪老夫无礼!”

少年却笑了,绝望到极致的那种冷笑。

他看着我说:“听见没?他们想杀我,你护不住我,何必假惺惺。”

我没答话,抬手,并指成剑,朝虚空轻轻一划。

青玄子法诀瞬间溃散;玄机子脚下阵纹暗灭;赤霄子的飞剑嗡的一声跌落,化成凡铁。

死寂。

三位长老脸色煞白,一招未出,他们引以为傲的神通尽数瓦解。

“还有谁?”没人应声。

我转身看他。

他眼里的嘲讽没了,只剩深深的震动,和一种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光。

“你……”他声音干涩,“为什么?”为什么救他,为什么收他为徒。

他是魔,我是仙。

我看着他,想起星衍殿那卷泛黄的预言,想起我卡了三百年的瓶颈。

我笑了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不管他满身血污。

“因为,”我的声音不大,却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你是这世上,唯一能帮我渡劫的人。”

2 暗护魔崽崽

凌渊被我安排在星衍殿偏殿。

他开口就问:“什么劫?”

“天劫。”

我盘膝坐下,“我修为至大乘圆满,只差一步飞升,这一步,卡了三百年,卜过无数次,天机混沌,寻不到一线生机,直到我在渊底,看见了你。”

“我?”他嗤笑,“一个魔界弃子?帮你把天劫引开,还是帮你跟魔尊谈条件?”

“都不是,你的命格很特殊,我推演你的命线,发现它和我的劫数缠在一起,我看不清具体,但我知道,你是关键。”

他沉默。

片刻后问:“你就不怕我趁机杀你,或者反回魔界,咬你一口?”

“你会吗?”

他愣住,想答“会”,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他这辈子见惯了背叛和算计,亲爹拿他当饵,兄弟踩着他上位,而眼前这个仙门女子,是第一个不计身份、不问缘由,朝他伸出手的人。

“不会。”他闷声说,“你救了我的命,我凌渊,恩怨分明。”

“那便够了。”

凌渊在仙门的日子并不好过,长老明着不敢反对,暗中照样刁难,丹药缺斤少两,弟子背地里叫他“魔崽子”,他起初还瞪回去,后来学会了无视。

魔息与仙灵相冲,每次运转都像刀割,他咬牙硬撑,从不吭声,我偶尔点拨一二,或输一道灵力替他理经脉,他僵着身子受着,嘴唇抿紧,耳根却悄悄红。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

直到仙门大比,我力排众议,给了他一个名额。

他一路杀进决赛。

对手是首席大弟子清虚,青玄子最得意的门生。清虚剑里藏了道“蚀骨咒”,专克魔息,凌渊经脉一阵剧痛,身形迟滞,清虚一剑刺向他心口。

“卑鄙!”台下有人低呼。

我坐在高台,指尖微动,一道无形屏障在凌渊身前凝成,挡住那剑,同时一缕极细的仙力顺着剑气反噬回去。

清虚闷哼后退,长剑断成两截,脸色煞白。

凌渊愣住了。

他看向我,眼里的情绪翻涌,愤怒、不甘,还有一点被触动的柔软。

他重新站直,没有乘胜追击,只是转身,朝我跪下,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礼。“弟子凌渊,多谢师父。”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这么认真地叫我“师父”。

3 失控告白

当夜,凌渊失控了,魔息翻涌,双眼泛红,他把我堵在星衍殿,像一头终于憋不住的兽。“今天为什么帮我?”他嘶声问,“你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看我死在那把剑下。”

“你是我的弟子,师父护弟子,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他低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经地义?在魔界,弱小就是原罪,死了就是活该!你救我、收我、教我,现在又护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双手撑在案几上,把我罩在阴影里。魔息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困惑,还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我说过,”我抬头看他,“你是能帮我渡劫的人。”

“渡劫!又是渡劫!”他低吼,“如果我不是那个“关键”,你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就是个工具,一个你用来飞升的工具!”魔息化作小型风暴,殿内陈设摇摇欲坠。

我叹口气,抬手,指尖点在他眉心,一道清凉仙力注入,抚平他暴走的魔息,他身体一软,被我扶住。

“凌渊,”我说,“我确实需要你渡劫,但是,我收你为徒,护你周全,教你本事,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你值得一个机会。一个不被出身决定、不被命运摆布的机会。”

他怔住了。

那双在魔界深渊里浸满黑暗的眼睛里,第一次有光在颤。

良久,他缓缓跪下,额头抵在我膝上,近乎虔诚。“师父,”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别丢下我。”

我抬手,抚过他汗湿的额发。“不会。”

从那天起,凌渊变了,修行近乎自虐,仙魔双修,竟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多了些滚烫的、执拗的、让我偶尔心惊的东西。

他管我管得很宽,忘了用膳,他端着托盘板着脸站在门口;大长老看我眼神不对劲,他皱着眉让我离远点;天冷了,他硬把一件狐裘披我肩上,动作生硬,耳根通红。

长老们嗤之以鼻:“魔崽子心思不纯。”

我偶尔提醒:“凌渊,你是弟子,注意分寸。”他每次被说都沉默,垂下眼,看着有几分委屈。下一次照旧。

直到那次论道大会。

同行的年轻掌门风姿卓绝,对我颇有些意思,交谈间亲近了些。

凌渊一整天阴沉着脸,站在我身后,像一尊煞神。

那人递我一杯灵茶,他竟伸手接过,冷冷地道:“师父不喝外人的茶。我来,师父。”气氛僵住。

我训了他一句,他抿唇,眼神倔强又受伤。

当晚回客房,我刚推门,就被一股力道拉进去,按在门板上。“师父,”他呼吸急促,眼眶泛红,“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凌渊,你冷静点。”

“我不冷静!”他低吼,额头抵着我肩膀,“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师父,只能看我的剑,喝我泡的茶,穿我披的衣……别人都不行!”

“凌渊!”我加重语气,仙力微震,把他弹开。

他踉跄撞在桌上,杯盏碎了一地,他看着我的眼神,像一头被抛弃的孤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走到他面前,“我是你师父。”

“师父又如何?”他抬头,红着眼,“在魔界,只有我不要的,没有我不敢要的。”

“那是在魔界。”我看着他,“这是凌虚仙门。我的规矩,不容任何人逾越。”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师父。”他转身,沉默地收拾好碎片,离开,背影孤寂得让人心口发闷。

我以为他放弃了,他没有,他只是把那份心思藏得更深,眼神却越来越深,深到我有时不敢直视。

4 魔界夺权去

直到魔界传来消息:老魔尊驾崩,几个儿子为夺尊位,杀得头破血流,而凌渊这个被流放、被遗忘、被认为早就死了的幼子,在仙门的庇护和栽培下,成了他们最恐惧的变数。

青玄子又来找我,神色凝重:“掌门,凌渊若回魔界夺权,就再不止是仙门弟子了,他若反过头来……”他没说完,我明白他的意思。

凌渊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看着同一个方向。“师父。”

“嗯。你怎么想?想回去吗?”

他沉默片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决绝和野心,早已不是渊底那个绝望的少年。

“想。”

他说,“有些东西,我必须拿回来,有些账,我必须算清楚。”

他转向我,单膝跪地,仰头看我,眼神炽烈而坚定:“师父,等我回来,我会以足够与你并肩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我没拦他,只把一枚贴身佩戴的玉符递给他。“拿着,性命攸关时,捏碎它。”他接过,攥在手心,指尖泛白。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轻轻拉低,在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师父,那场情劫,我替你渡。”

言毕,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天际,冲向那个属于他的战场。

他走后,星衍殿一下子空了许多。

我站在殿前,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情劫。

天边浊云翻涌,隐隐有血色雷光,那是他的劫,也是我的劫。

我闭上眼,感受着那枚玉符传来的微弱而稳定的脉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去吧,凌渊。

我等你回来,渡我的劫,也渡……你自己的劫。

5 魔尊请师父

凌渊走后的第一个月,星衍殿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我照常处理门务,照常指点弟子修行,照常去后山剑坪练剑,只是每次回殿时,目光会不自觉地扫过偏殿的窗,窗台上还摆着他走前没喝完的半盏茶,茶盏旁边是他随手扔下的剑穗,穗子上结着他自己打的络子,歪歪扭扭,丑得别致,我没收拾,由它搁着。

第二个月,青玄子来报,说魔界传来消息,凌渊在血煞海一战成名。

他带着从仙门带走的三个低阶弟子,对,他走时还拐走了三个在门中受排挤的小弟子,以四人残阵,伏杀了血煞海大当家,收编了血煞海三万魔众。

“他身边那个叫阿蛮的丫头,”青玄子顿了顿,“原是丹房打杂的杂役弟子,这次伏杀,她一人引开对方两员大将,凌渊才得了手。如今那丫头被他封了先锋将军。”

“嗯。”我翻着门务册子,头也没抬。

“掌门,你不觉得太快了?”青玄子压低声音,“他才走了两个月,三个杂役弟子,加上他一个魔息未净的弃子,就能收编血煞海?这背后……”

“你是想说,背后有高人指点?”我抬眼看他。

青玄子不说话了,他不敢说“高人”就是我。但他显然这么想。

我把册子合上:“大长老,凌渊是我教出来的,你觉得他背后是谁?”青玄子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躬身退下。

第三个月,凌渊拿下了魔界东域的雀阴山。这次他身边多了个人,据说是雀阴山原本的二当家,一个擅长阵法禁制的女魔修,叫魅姬。

消息传回来时,赤霄子气得摔了杯子:“魅姬!那个以媚术和毒阵闻名魔界的魅姬!凌渊收了她?他知不知道那女人跟过多少魔头?”

我面无表情:“他能收谁,是他的本事。”

赤霄子瞪着我:“掌门,你就一点不担心?他万一是……”

“万一是魔界派来演苦肉计的?”我替他接完,“那赤霄长老说说,哪个魔尊会把自己的幼子扔进斩魔渊最底层,拿万年魔煞喂出来的?你见过这么下血本的反间计?”

赤霄子噎住。

一年后,凌渊攻下魔界南疆十二城,消息说,他把十二城城主绑成一串,吊在南疆城楼上晒了三天,理由是他们当年欺辱过他母妃。

第二年,他收编了魔界最大的商路黑羽盟,盟主是个精明的老狐狸,投降时提了个条件:要凌渊娶他女儿,凌渊把老狐狸的降书扔回去,只说了两个字:“不娶。”老狐狸问为什么。凌渊说:“我师父不让。”

消息传回凌虚仙门那天,七大长老集体沉默。

我坐在主位上,喝了口茶,唇角弯了弯,很快压下去。

第三年,凌渊兵临魔都酆都城外,他那个踩着他上位的三哥站在城头骂阵,把他母妃的出身从头数落到脚,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凌渊没攻城,他让人在三哥对面搭了个台子,把三哥的生母,当年害死他母妃的那位侧妃请上台,泡了壶茶,聊了一下午。

聊完,侧妃回城劝儿子投降,三哥不降。

凌渊又搭了个台子,这回把他三哥小时候偷看父亲小妾洗澡,结果掉进粪坑的事编成了话本,让酆都城内外所有人都听了一遍。

第二天城就开了。

我收到消息时正在泡茶,水倒满了都没察觉。他走时还只是个靠狠劲和倔劲活着的少年,如今已经能把人心算得这么准了。青玄子说得对,太快了,但这个“快”里有多少是我教的,多少是他骨子里带的,我心里清楚。

第四年,凌渊在酆都称,他没急着杀他那几个兄弟,而是把他们废了修为,发配到斩魔渊底,那个他当年被扔下去的地方,让他们自己爬。

消息最后附了一行小字,是他亲笔写的:师父,等我。我把信纸折好,压在案上。

第五年,魔界新尊的使者到了凌虚仙门。来的不是凌渊,是他身边那个叫阿蛮的丫头。

小丫头如今一身魔将甲胄,站在大殿上,腰杆挺得笔直,见到我时眼睛却红了,扑通一声跪下:“掌门!尊上让我来接您去酆都住些日子,说魔界新收拾出来,干净了,想请您去看看!”七大长老脸色铁青。

我放下茶盏:“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阿蛮挠头:“尊上说……他怕自己来了就走不掉了。”

“什么意思?”

“他说仙门规矩多,他要是来了,掌门肯定得留他喝茶论道,一论就是十天半个月,他舍不得走,但魔界刚定,他走不开,所以让我来请您。”

赤霄子怒道:“放肆!掌门之尊,岂能去魔界那种……”

“我去。”我起身。

大殿里所有人都愣了。

阿蛮咧嘴笑了,笑得跟当年在丹房打杂时一模一样。

我转身,看着青玄子他们:“我三日便回。门中事务,由大长老代管,若有人趁我不在生事,”我顿了顿,“我回来再收拾。”

魔界的酆都城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没我想的那么脏乱,也没我想的那么奢华,街道规整,民房齐整,城墙上新刷的漆还没干透。

阿蛮在前面带路,叽叽喳喳讲了一路,说凌渊怎么让他们把街上碎了的砖重新铺了,怎么把原来那些欺压商户的魔将全撤了,怎么自己住着最破的宫殿,把好的宅子分给了下面的人。

“尊上说,师父教的,当老大的要是自己住最好的,底下人就不会真心跟你。”

我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酸。

到了他住的地方,果然破,旧魔尊的寝殿被他改成了议事厅,他自己住在旁边一间小偏殿里,大小跟我星衍殿的偏殿差不多。殿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书案上摞着各种文书,案角放着一枚我眼熟的玉符,走时我给他的那枚,被他磨得有些发亮了,显然天天带在身上。

阿蛮把我送到门口就跑了。

我推门进去,凌渊正面对着门口坐在案前批文书,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衫,袖子挽到肘上,露出小臂上几道新添的伤疤。

他瘦了,也高了,肩膀宽了一圈,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把出了鞘又收了回去的刀。

他听见动静,抬头。

手里的笔掉了。

“师父。”他叫我,声音有点哑。

他三两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想伸手又不敢,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最后只是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您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在城墙上让人把亲哥编成话本满城传的魔尊,见了我就这么副笨样子。

“嗯。”我扫了眼那摞文书,“批到哪了?”

“南边的盐税,还有西境新设的关卡名目。”他下意识答,答完才反应过来,耳根红了,“师父你坐,我让人沏茶。”

“不用忙。”我走到他书案前,随手拿起一份文书翻了翻。

字迹是我教的,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冷硬,其实底下藏着股较真劲儿。“凌渊。”

“在。”

“魅姬是怎么回事?”他愣了一下:“魅姬?哦,雀阴山那个。她阵法不错,我留着用。”

“她跟过七个魔头。”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师父你放心,我跟她说清楚了,跟着我可以,敢背后搞事,我亲手把她送回雀阴山底。她挺老实的。”

“老狐狸的女儿呢?”

“谁?哦,黑羽盟那个。”他眉头皱起来,“他女儿才十四,那老东西想什么呢,我跟他讲,想联姻可以,等我一百年后收个养女嫁他儿子,他气坏了,但降书还是签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渐渐不自在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师父?我哪儿不对?”

“没有。”我收回目光,“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好。”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亮得跟当年在渊底留影石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回里头没绝望了,满满当当的全是欢喜。

“师父,你饿不饿?我让人做吃的。魔界这边的炙肉特别香,我让人片好了端上来。”

“你厨子哪来的?”

“原来的御厨,我留着没动。”他一边张罗一边说,“手艺不错,我试过毒了。”

“……你堂堂魔尊,自己试毒?”

“那不然呢?”他回头看我,理所当然地说,“师父不在,没人替我试。”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我是你师父不是你试毒的”这种话,因为他那个眼神,坦坦荡荡,又藏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跟当年把狐裘硬披在我肩上时一模一样。

6 魔尊赖上门

我在酆都待了三天。

第一天,凌渊把魔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将领都拉来见了我一面,阿蛮站在最前面,笑得见牙不见眼,魅姬也在,是个看着四十来岁的女人,眼角微挑,打量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掂量,被凌渊瞪了一眼后立刻收敛了,规规矩矩行礼喊“仙尊”。

第二天,凌渊带我去看了酆都城外的魔田。他让人试种了仙门带来的灵谷种子,居然活了三成。他蹲在田埂上扒拉着穗子,回头冲我笑:“师父你看,能活!以后魔界就能自己产粮了,不用花大价钱从仙门买,省下的灵石我打算开个学塾,教小魔头们认字。”

“你还会想这个?”

他笑了。

我看着他沾满泥的手,想起他在仙门时连泡茶都不会,现在居然知道开办学塾了。

第三天,该走了。

凌渊送我到城门口,一路没怎么说话,就闷头走着。

到了城门外,他忽然拉住我袖子,又飞快松开。

“师父。”

“嗯。”

“我做得还行吧?”他问得轻,眼睛看着别处,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泛白,跟当年大比之后问“今天为什么帮我”时一样,明明心里有答案,偏要听我说。

“还行。”我说。

他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就还行?”

“比还行好一点。”

他笑了,笑完了,又低声问:“那……我能回去看看吗?门里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不在?我在上头刻了字的。”

“刻的什么?”

他坚决不说。

我上了云辇,掀帘看他。

他站在城门口,瘦高一条,风吹得他黑衫猎猎响,脸上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有不舍,我忽然想起他走那天,也是这么看着我,说了那句“师父,那场情劫,我替你渡”。我放下帘子,云辇腾空。

飞出去好远,我才低声说了句:“歪脖子树还在。你刻的丑字,没人敢刮。”云辇飞得快,这句话飘散在风里,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回到仙门后,日子照旧。

只是青玄子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戒备,赤霄子干脆称病不出,说是“看不惯掌门跟魔尊来往”。

我不理他们,该干嘛干嘛。

又过了两个月,凌渊来信,说他把魔界南疆的盐税降了三成,商户都疯了,给他立了长生牌位。信末尾附了张图,画的是他新收的一只魔兽崽子,长得像狗又像狐狸,他在旁边标注:会叼鞋子,跟门里那只三花猫配一对如何?

我回信:三花是母的!

他回:刚好,他是公的,师父放心,不亏。我拿着信笑了半天,玄机子路过看见,一脸惊悚地跑了。

又过了半年,他忽然来了,没提前打招呼,星衍殿的门被推开时,我正盘膝打坐,抬眼就见他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肩上落着雪。“师父!我路过,进来看看。”他理直气壮。

“魔界到仙门,哪条路能路过?”

他假装没听见,大摇大摆走进来,先去看偏殿,发现窗台上的茶盏和剑穗还在,明显松了口气。

然后他挽袖子进厨房,说要给我做饭。

“你会做饭?”

“在魔界练的,师父你尝尝。”他做了一碗面。面坨了,盐放多了,上面卧的蛋煎得焦黑。我吃了半碗,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亮晶晶的,跟献宝似的。

“好吃吗?”

“……还行。”

“那就是好吃。”他满意了。

吃完面,他赖着不走,从怀里掏出一摞文书,说要借星衍殿批。

我让他去偏殿批,他偏不,把文书摊在我案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一边批一边问我:“师父,这个阵法名怎么取?我想叫它万寿阵,阿蛮说太土了。”

“叫什么?”

“叫凌虚守御阵,你觉得行吗?”

我瞥他一眼,他面不改色,低头批文书,耳朵尖红得滴血。

“行。”我说,他嘴角翘起来。

当天晚上他没走。

第二天也没走。

第三天青玄子来议事,看见他坐在我殿里喝茶,脸都绿了,话都说不利索。

凌渊倒是大方,起身行礼喊“大长老好”,青玄子差点摔门出去。

到了第七天,我把他叫到跟前:“凌渊,你该回去了。”

“再住两天。”

“你魔界没事?”

“有阿蛮盯着,魅姬也在,出不了乱子。”

“你上次说怕来了走不掉。”他噎住,低头嘟囔:“那师父你赶我走啊。”

我没赶。

他住了半个月,走的那天,他站在星衍殿门口,磨磨蹭蹭不肯动。

我送他到殿外,他忽然伸手,把我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快,做完就缩回手,像个偷糖吃的孩子。

“师父,”他说,“门里要是有人给你气受,你告诉我。我回来收拾他。”

“你收拾谁?大长老?”

“他要是再阴阳怪气,我就把他上次偷偷给清虚开后门的事抖出来。”他哼了一声,“我早查清楚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魔头当得,还挺周全。

“行了,”我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去吧。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让厨房备菜。”

他眼睛一亮:“那我下个月来。”

“……你随意。”他嘿嘿笑了,转身化作一道流光,这回走得痛快,头也没回。

我站在殿前看他走远,心里盘算着下个月要不要让厨房多备点肉,他上次嫌菜太素,自己偷偷溜去后山打了只野兔烤着吃,被巡山弟子撞见,还振振有词说“我师父养的兔子,我不能吃?”

日子就这么过。

他隔一两个月来一回,每回住几天到半个月不等。有时带着阿蛮,有时带着魅姬,后来有次带了个叫萧琢的男魔修来,说是新收的谋士,脑子特别好使。

萧琢长得白净斯文,说话慢条斯理,见了我恭恭敬敬行礼,凌渊在旁边盯着,萧琢多看我一眼他就咳一声,萧琢苦笑:“尊上,仙尊问话,我总得看着仙尊答。”

“看两眼得了。”凌渊板着脸。

我懒得理他,跟萧琢聊了几句魔界政务。

萧琢确实有见地,把魔界旧制的弊端讲得头头是道。

聊完凌渊把萧琢撵出去,自己凑过来:“师父,你觉得他怎么样?”

“挺好。你捡到宝了。”

“那不行,他不能太好。”

“为什么?”

“他太好,万一师父你觉得他比我强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他比你强的地方多了,字比你写得好,话比你说得清楚,脑子比你转得快。”

他脸垮下来。

“但他没在渊底十七层靠血藤活过,也没被人踩在脚底下还能爬出来,还有更厉害的,你拜了我为师,”我说,“你比他强的地方,他这辈子都赶不上。”

他愣住,然后抿着嘴笑了,笑得有点傻。

7 求娶师父啦

凌渊当魔尊的第三年,仙门出了事。

青玄子联合了三个交好的仙门,趁凌渊不在魔界,突袭了他西境刚收的两座城。理由是“魔界新尊根基不稳,趁机除之,以绝后患”。

我得到消息时,凌渊已经率军回防了,他下手不客气,把青玄子请来的三个仙门长老捆了,吊在城楼上,然后给仙门发了封信:人还你们,拿灵石来赎,一百块灵石一个,不讲价。

青玄子来找我,痛心疾首:“掌门!那魔头绑了三位长老!还要灵石赎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放下手里的信,看着他:“大长老,谁让你去的?”

他梗着脖子:“老臣是为仙门除害!”

“除什么害?”我站起身,“凌渊当魔尊三年,可曾犯过我凌虚仙门一寸地界?可曾伤过我门中一人?他西境那两座城,原本的城主欺压百姓、私吞灵脉,他打下来之后把灵脉七成还给了百姓。你联合那三个仙门去偷袭,是除害,还是看人家东西好,想抢?”

青玄子脸涨得通红:“掌门,你……你偏袒魔界!”

“我偏袒?”我笑了一声,“大长老,你给清虚开的那条后门,我压了三年没查。你真当我不知道?”

他脸色刷地白了。

“灵石我出。”我说,“人领回来之后,你去后山面壁三年。这三年,大长老的位子让玄机子暂代。”

青玄子瞪着我,瞪了半天,终于低头,咬牙说了句:“……是。”

我亲自去魔界领人。

凌渊在城楼上等我,见了我先跳下来,一脸不高兴:“师父你来干什么?让他们自己来领。”

“我给你送灵石。”

“我不要灵石。”他哼了一声,“我缺那点灵石?我就是气不过。我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摸过来了,要不是萧琢反应快,那两座城的人得死一半。”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仙门大长老换人。”

他愣了一下,气消了大半,又嘟囔:“那也不能这么便宜他。”

“那你想怎样?”他想了想:“让他把清虚逐出师门,那家伙当年拿蚀骨咒阴我,我记到现在。”

“……行。我回去就办。”他这才满意了,让人把那三个仙门长老放下来。

三个长老灰头土脸地走了,临走前看我的眼神跟看叛徒似的。

我懒得管他们,凌渊留我吃饭,这回他亲自下厨,手艺比上次好了点,起码面不坨了。

吃完饭他磨磨蹭蹭地说:“师父,我有个事跟你商量。”

“说。”

“我想在仙门和魔界中间开个市集。两边的人都能来做买卖,仙门的灵草换魔界的矿石,各取所需,地方我都选好了,就在两界山那儿,原来就是个乱石岗,平整一下就能用。”

我看着他:“你想好了?这事得罪的人可不少。仙门这边老古董多,魔界那边保守派也不少。”

“得罪就得罪呗。”他满不在乎,“我连亲哥都发配了,还怕几个老顽固?”

我想了想:“市集可以开,但得立规矩。不能出人命,不能强买强卖,不能挟私报复。”

“行!师父你来当规矩的仲裁人?”

“我不当,你找两边都信得过的人,我推荐玄机子。”

他皱鼻子:“玄机子?他以前不是也反对过我吗?”

“他反对归反对,做事最规矩。而且他欠我一个人情,这回大长老换人,他欠得更多了,你用他,他不会偏。”

凌渊想了想,点头:“成。我听师父的。”

市集开了三个月,生意红火,两界山从乱石岗变成了热闹的交易地,仙门的灵茶灵果换魔界的玄铁魔晶,两边的人起初互相瞪眼,后来开始讨价还价,再后来开始称兄道弟。有回两个仙门弟子和三个魔修喝醉了打起来,被玄机子一人罚了十块灵石,两边都老实了。

凌渊隔三差五来市集转悠,不穿魔尊的袍子,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衫,混在人群里跟人砍价。

有次他买了串糖葫芦,举着跑来找我:“师父你吃,魔界新研制的,用魔焰果做的,甜里带辣。”

我咬了一口,辣得呛了一下。

他笑得直拍大腿。

第五年,清虚被逐出仙门,去了北境一个小仙门投奔亲戚。

青玄子在后山面壁期满,出来之后老实多了,见了我规规矩矩行礼,再不敢多话,赤霄子倒是没再闹,只是逢年过节都称病不来。

第六年,凌渊的魔界和周边三个仙门签了互不侵犯的契书。签约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不放:“师父,我做到了。我没给你丢人。”

我抽回手,面无表情:“喝多了就去睡。”

“我没喝多!”他瞪着眼,“我就是高兴。师父你高不高兴?”

“……高兴。”他傻笑着倒在椅子上,睡着了。

阿蛮把他扛回去的,走的时候冲我挤眼睛:“仙尊,尊上说了,他要是喝多了胡说八道,让我替他说对不起。”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明年想娶媳妇。”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娶谁?”

“不知道。他说得师父点头才行,让我先来探探口风。”

我把茶喝完,放下杯子:“跟他说,想娶媳妇,先把魔界的盐税降到两成再说。”

阿蛮嘿嘿笑着跑了。

第二年开春,凌渊果然把盐税降到了两成。然后他来了仙门,正式求见,规规矩矩递了帖子,帖子上写:凌虚仙门弟子凌渊,求见师父。

我在正殿见的他。他穿了身正经的玄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进来先磕头,磕完了跪着不起。

“师父,我想娶你。”

殿里陪坐的玄机子一口茶喷出来。

我看着他,看了半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他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我从渊底爬出来那天就想了,你把我拉起来,问我叫什么,给我起名字,教我剑法,护我周全。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我要跟一辈子。”

“我是你师父。”

“师父不能嫁徒弟?”

“不能。”

“那我就不当徒弟了。”他干脆利落,“反正魔尊我也当稳了,仙门这边我挂个客卿就行。师父你把我逐出师门吧,逐出去我就能娶你了。”

玄机子咳嗽着起身:“掌门,老臣……老臣突然想起门务没处理完,先告退了。”他跑了。

殿里只剩我和凌渊。

我看着他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跟当年在星衍殿跪下说“别丢下我”时一模一样的姿态,只是这回眼神里没了忐忑,全是笃定。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连聘礼都备好了。魔界西境三座灵矿,外加酆都城中心那块地,我让人盖了座新殿,名字都想好了,叫凌虚别苑。师父你要是嫌魔界远,我可以在仙门山脚下也盖一座,两边住。”

“凌渊。”

“在。”

“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仙门里多少人会骂你,多少人会骂我?”

“骂呗。”他满不在乎,“我又不跟他们过。我跟你过。”我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他跪着的姿势都有点僵了,膝盖悄悄挪了挪。

“师父,”他小声说,“你要是实在不想嫁,那我入赘也行。反正我不挑。”

我被他气笑了。

“起来。”

他不动:“你答应我再起来。”

“你先起来。”

“你先答应。”

我抬手,一道灵力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坐是坐了,眼睛还盯着我。

“盐税降到两成了?”

“降了。”

“市集那边没出乱子?”

“没有。玄机子管得挺好。”

“你那些兄弟老实了?”

“老实得很。我三哥在渊底十八层待了三年,前两天刚爬上来,见我就哭,说再也不敢了。”

我看着他,心里转过了许多念头,三百年的瓶颈,三百年等的那个人,当初在渊底把他拉起来时,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渡劫,可这些年过去,劫不劫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凌渊。”

“在!”

“你想娶我,得依我一件事。”

“一百件都行!”

“以后我的茶,你泡。我的剑,你擦。我忘了用膳,你记得端。我练功入定,你在外头守着。”

他眼睛越瞪越大,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就这些?”

“就这些。”

“那……师父你这是答应了?”

“嗯。”他嗷一嗓子蹦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窜到我跟前想抱又不敢,手张在半空,最后只轻轻拽了拽我袖子,跟当年拽我袖子的动作一模一样,只是这回不松手了。

“师父,”他声音有点抖,“那场情劫……”

“我知道。”我看着他,“我们一起渡。”

他嘿嘿笑了,笑得傻透了。

外头偷听的阿蛮和萧琢齐声欢呼,玄机子的声音远远传来:“老臣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后来仙门里骂声一片,魔界倒是一片欢腾。

凌渊把魔尊的位子分了一半给萧琢管,自己三天两头往仙门跑,有回他真把我拉去两界山看市集,那地方已经扩了三倍大,热闹得不行。

他牵着我的手走在人群里,忽然说:“师父,当年你在渊底把我拉起来,我其实想的是,这人手真软。”

“然后呢?”

“然后我想,我得活着。活到她愿意一直拉着我的手。”他攥紧了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跟当年那个浑身血污的少年一模一样,只是这回不再发抖了。

“师父,哦不,娘子。”他咧着嘴笑,“回家吃饭。我新学了道菜,保证不糊锅。”

我被他拽着往前走,嘴里嫌弃:“叫师父。”

“师父娘子。”

“……你闭嘴吧。”

他闭嘴了,但手攥得更紧了,紧得我抽都抽不出来。

算了。

这样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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