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主角从屏幕里爬出来逼我改文》
长篇轻喜 · 全本
著:键盘侠本侠(王大锤 口述,叶良辰 监督修改)
我叫王大锤,二十八岁,是个扑街小说家,笔名“键盘侠本侠”。目前正在连载一本修仙爽文,叫《重生之我靠装逼成圣》。这书的数据惨不忍睹,均订不到三百,全勤奖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这天晚上十一点,我盯着文档发呆。情节卡在主角被一个筑基期反派挑衅的桥段,按大纲该装逼打脸了,但我实在编不出新花样。什么“眼神一冷”“气势一变”“淡淡一笑”,读者早看吐了。我抓着所剩无几的头发,灌下第三杯速溶咖啡,决定让反派多嚣张两章,再水点日常。
刚打完一句“反派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屏幕突然一黑,跳出一行血红大字:
“你再不让我装逼,我就出来找你。”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中病毒了。这年头盗版网站广告多,弹个“您的电脑中了蠕虫病毒,请立即下载XX杀毒”也正常。我熟练地移动鼠标,点了右上角的叉。
没反应。再点。还是没反应。
那行字开始闪烁,越来越刺眼,最后直接变成一片雪花屏,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我下意识往后一躲,只见一只苍白的手“啪”地拍在显示器内壁上,五指张开,用力一撕!
屏幕像保鲜膜一样被扯开一个口子,一个穿着黑色蟒袍、披头散发的男人钻了出来。他脸上还粘着几块液晶像素,头发卡在边框上,疼得龇牙咧嘴:“嘶……你这破显示器几寸的?能不能换个曲面屏?硌死老子了。”
我瘫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熬夜熬出幻觉了?还是家里进贼了,这贼还玩cosplay?完了,明天全勤奖没了。
“你谁啊?”我颤声问。
男人终于把自己从屏幕里拔了出来,跺了跺脚上的像素碎片,居高临下地瞪着我:“你问我是谁?老子是你写的主角,叶良辰!修仙界第一逼王,元婴老祖转世,灭门惨案唯一幸存者,身负血海深仇却意外获得上古传承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打断他,“你是我笔下的主角,龙傲天型,爱装逼,口头禅是‘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
叶良辰乐了:“哟,你还记得?那你还让我被一个筑基期的小瘪三扇巴掌?你脑子进灵泉水了?”
我咽了口唾沫,试图讲道理:“大哥,你不懂。这叫欲扬先抑,先让你吃瘪,再让你逆袭,读者就爱看这种反差……”
“放屁!”叶良辰一脚踹翻了我的垃圾桶,“我堂堂元婴老祖,神识覆盖方圆百里,能看不穿一个筑基期的偷袭?我是瞎还是傻?你上一章还写我‘目光如炬,洞察秋毫’,下一章就让我被一巴掌扇飞三丈远,牙都掉了两颗?你逗我玩呢?”
我想反驳,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说实话,我自己写的时候也觉得有点扯,但这不是为了凑字数嘛……
“那、那你想怎么办?”我缩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问。
叶良辰拉过我的电竞椅坐下,翘起二郎腿,蟒袍下摆沾着薯片碎屑也不在意:“改情节。现在就改。”
“怎么改?”
“第一,把反派写死。越惨越好,最好让他的家族也一夜暴毙,全是他自作自受。”他掰着手指头数,“第二,给我加一段高光时刻,要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范儿。比如周围人都觉得我要完蛋了,结果我反手一招‘大道至简’,直接把他们师门炸平了。第三……”
“等等等等,”我拿出小本本狂记,“炸平师门太狠了吧?会被举报血腥暴力……”
“那就炸一半。”叶良辰大手一挥,“剩下一半留着给我写续集。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他凑近我,表情突然变得有点扭捏:“给我加个女朋友。”
我愣住了:“啊?”
“要那种胸大无脑的,哦不,胸大无脑太俗了,要那种胸大……有脑的。最好是个宗门圣女,表面高冷,背地里偷偷给我送灵丹。还得有个未婚夫,是那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最后被我打脸退婚。”他越说越兴奋,“对了,你叫啥来着?王大锤是吧?你生活里有没有合适的原型?比如你们公司那个前台小妹?”
我脸一红:“你别瞎说,我跟人家不熟……”
叶良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熟?你昨天偷看人家朋友圈二十七次,还给人每条自拍点了赞,连她三年前发的‘今天吃火锅好开心’都没放过。”
我瞪大眼睛:“你他娘的怎么知道的?”
“我可是你写出来的,你的脑子对我来说就是透明的好吗?”叶良辰翻了个白眼,“赶紧的,把你那前台小妹的名字、生日、星座、喜好全交代了,我今晚就入梦去找她,就说我是你小说里的主角,你暗恋她很久了,让她给个机会。”
我吓得魂飞魄散:“大哥你别乱来!这是现实世界,你一个修仙的跑出去会被抓去切片研究的!”
“怕啥?我会隐身啊。”叶良辰一脸得意,“你们这破地方灵气稀薄得跟雾霾似的,我的修为虽然掉了大半,但隐身骗骗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着他掐了个诀,身形开始变淡。我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祖宗!亲爹!我叫你爸爸行了吧!你要是把我那点暗恋的事捅出去,我以后在公司怎么做人?前台小妹得把我当变态啊!”
叶良辰停下动作,低头看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加戏?”
“加!往死里加!你想怎么装逼就怎么装逼,我把反派全家都写死,给你安排十个圣女,让你天天被退婚再打脸,行了吧?”
“成交。”他解了隐身,重新坐下,顺手拿起我的手机,“不过作为交换,你得先把前台小妹的微信推给我。放心,我不乱说话,我就以‘王大锤的大学同学’身份跟她聊聊,帮你探探口风。”
我忍不住吐槽:“你真的只是个小说角色吗?怎么感觉你比我还会撩?”
叶良辰挑了挑眉:“废话,老子是你写的。你那点闷骚心思,全写在设定集里了。什么‘外表冷漠内心火热,不擅长表达感情’,翻译成人话就是:死闷骚。”
我彻底没脾气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写的主角窝在出租屋里,一边吃着外卖炸鸡,一边改情节。他嫌我写的打斗场面太拉胯,亲自上阵口述了一段:“我一脚踩在反派脸上,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然后反派哭着喊‘叶爷爷饶命’,我一巴掌把他扇进粪坑……”
“等等,修仙界有粪坑吗?”
“杠精是吧?我说有就有!”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前台小妹林小雨突然叫住我,脸有点红:“那个……王大锤,你大学同学昨晚加我微信,说你写小说写得可厉害了,还说你人特老实,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我一口豆浆喷出来。
回头一看,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消息:
叶良辰:不用谢,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对了,下章记得给我安排个英雄救美,对象就写前台小妹。你要是敢写崩,今晚我还爬你屏幕。
我认了,打开文档,删掉原来那一章,重新敲下标题:
第88章 元婴老祖暴打筑基小瘪三,前台小妹芳心暗许。
均订会不会涨不知道,但至少今晚,我的显示器能保住了。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整个人跟被吸了阳气似的。前台小妹林小雨给我递了杯热美式,还附赠一个甜甜的笑:“王哥,昨晚熬夜改稿了吧?你同学都跟我说了,让我多关心关心你。”
我手一抖,差点把咖啡泼键盘上。
“那、那个,我同学……他都跟你说啥了?”
林小雨眼睛弯弯的:“他说你最近在写一本特别厉害的小说,主角又帅又能打,让我一定要看看。还说你这个人吧,表面上吊儿郎当的,其实心里特有数,让我别被你的穷酸外表骗了。”
我一时语塞。叶良辰你管这叫“帮你探探口风”?你这是直接把我的底裤扒了挂公司旗杆上啊!
更要命的是,林小雨还真下载了小说APP,当我面搜出《重生之我靠装逼成圣》,翻了两页,表情微妙:“王哥……这个主角叶良辰,怎么跟你长得有点像啊?就是那种……不要脸的劲儿。”
我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正想怎么圆,手机震了一下。
叶良辰:看到没?哥帮你把路都铺好了。她夸你不要脸,这是好事,说明她觉得你有趣。赶紧顺着杆子爬,约她周末看电影。
我回:你他娘的能不能别偷看我聊天记录?
叶良辰:我没偷看啊,是你大脑的神经信号太强了,跟广播似的往我耳朵里灌。对了,我建议你约她看恐怖片,到时候她一害怕就往你怀里钻……
我直接把手机关机,冲林小雨干笑:“那什么,艺术来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主角跟我肯定不一样,他比我帅多了,还比我骚。”
林小雨噗嗤笑了,说我帮你点个赞吧,给你凑点数据。
那一刻,我对叶良辰的怨念消了一半。这老小子虽然嘴欠,办事倒还挺靠谱。
结果当天晚上,更离谱的事来了。
我下班回家打开电脑,准备按约定改情节。文档一打开,我傻眼了,我明明删掉的那章《反派狂扇叶良辰巴掌》又回来了,标题还加粗标红,底下多了几行批注:
“不行啊王大锤,你这个反派写得也太工具人了。光写他‘冷笑’‘阴笑’‘狞笑’,他是笑面虎转世?能不能给他加个动机?比如他暗恋你那个圣女,看你跟圣女走太近才公报私仇。这样打脸才有层次感。”
我愣了:谁改的?
下一秒,屏幕又裂了。这次爬出来两个人。一个是叶良辰,另一个……是个穿白衣的姑娘,长得确实漂亮,但冷着一张脸,眉毛能夹死苍蝇。
“介绍一下,”叶良辰拍了拍白衣姑娘的肩膀,“你写的女二,清虚宫圣女苏冰凝。她看了你前三章,觉得你把她写得太恋爱脑了,非要跟着出来跟你探讨一下人物弧光。”
苏冰凝冷冰冰地开口:“你第12章写我‘瞥了叶良辰一眼,心中小鹿乱撞’,第13章就‘不由自主地替他挡了一剑’。王大锤老师,我是元婴期修士,道心稳固如铁,你拿我当傻白甜高中生写呢?”
我话到嘴边,“爽文读者就爱看这个”,但苏冰凝的眼神太吓人了,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叶良辰在旁边幸灾乐祸:“我说什么来着?你这破书里除了我,没一个正常人。反派是神经病,女主是恋爱脑,男二是绿帽批发商。你再这么写下去,迟早全从屏幕里爬出来找你谈心。”
话音刚落,屏幕又裂了一道缝。一只手伸出来,手指头又粗又短,戴着个亮闪闪的大金戒指。然后是一个圆滚滚的脑袋,秃顶,小眼睛,嘴角挂着半截没擦干净的哈喇子,正是我书里的大反派,万毒门门主毒蝎真人。
毒蝎真人一出来就扑通跪了:“王大锤老师!我求求你了!别再让我‘阴笑’了!我笑起来像个憨批你知不知道!还有,你写我‘毒功盖世却屡屡败给主角’,我忍了,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让我掉进同一个坑里?第一次被石头绊倒,第二次被香蕉皮滑倒,修仙界哪来的香蕉皮啊!”
叶良辰叉着腰,得意洋洋:“看到没?民怨沸腾啊老王。”
我看着眼前三个穿着古装、在我十平米出租屋里吵吵嚷嚷的货,太阳穴突突直跳。最后我拍了板:行,改,全改。但有个条件,你们仨得给我当顾问,帮我理情节,谁再嫌我写得烂,谁自己写。
叶良辰一口答应,掏出手机就开始敲字。我凑过去一看,他正在文档里打:“第88章 苏冰凝冷面训舔狗,毒蝎真人大战香蕉皮……”
苏冰凝一把夺过手机:“你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回去让我来。”
毒蝎真人弱弱举手:“那个……能不能给我安排个洗白情节?我其实不想当反派了,我想开个烧烤摊,就卖烤灵兽肉串……”
我捂着脸,打开外卖软件:“行,今晚烤串我请。但你们仨给我记住,明天我就要交稿,谁再爬出来闹事,我就把你们全写死,大结局那种死。”
叶良辰、苏冰凝、毒蝎真人互相看了看,竟然同时开口:“你试试?”
那副理直气壮的德行,跟我笔下写的分毫不差。
我叹了口气,打开文档,把书名从《重生之我靠装逼成圣》改成了《我的主角从屏幕里爬出来逼我改文》。
均订涨不涨不知道,反正林小雨刚给我发消息,说这书名挺有意思,催我赶紧更新。
那顿烤串吃到凌晨两点,我出租屋的茶几上堆了八十多根签子。毒蝎真人抱着空啤酒瓶哭得稀里哗啦,抽抽搭搭地说,他当反派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请他吃烧烤。以前在万毒门,天天都是毒蘑菇炖毒蛇,吃得脸都发绿。
苏冰凝用筷子挑着烤韭菜,满脸嫌弃地嘟囔:“你这什么破地方,连个灵兽肉都没有,羊腰子倒是管够。”嘴上这么说,她倒是一声不吭地干掉了二十串。
叶良辰喝高了,搂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保证,兄弟你放心,哥一定帮你把这书干到月票榜前十。话音未落,他扭头就吐在了我的机械键盘上。
我认命地收拾残局,把他们仨塞回屏幕里。叶良辰临进去之前还扒着边框喊:“记得啊!明天更新!给我安排个帅点的出场!要那种从天上掉下来、脚踩七彩祥云的……”
“那是西游记。”我一脚把他踹了回去。
第二天我硬撑着去上班,林小雨一看见我就乐了:“王哥你昨晚又熬夜了?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我正想敷衍两句,她掏出手机怼到我脸上:“你昨晚更新的那章我看了!笑死我了,那个反派掉进粪坑的情节是你现编的吧?不过挺解气的,我给你打赏了个’灵感胶囊’,虽然只有一块钱,但心意到了啊。”
我脑袋一下子空了。昨晚更新?我昨晚压根没码字啊!
趁林小雨去倒水的工夫,我掏出手机火速打开小说后台。最新一章明明白白写着:《第88章 叶良辰脚踩七彩祥云从天而降,毒蝎真人滑铲摔进灵兽粪坑》,发布时间凌晨三点半,更新人:键盘侠本侠。
我他娘的三点半在刷碗啊!
评论区已经炸了。读者“修仙界扛把子”留言:“作者你终于开窍了!这段打脸太爽了!就是粪坑那段口味有点重,但我喜欢!”读者“圣女是我的”留言:“苏冰凝终于不恋爱脑了?居然会冷着脸骂主角’你脑子里装的是灵泉水吗’?这他妈才是我想要的冰山美人!”底下跟了三十多条回复,全是“哈哈哈哈作者被骂醒了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缓了好几秒。行啊叶良辰,你他娘的还真自己动手写了是吧。
中午午休,我躲在厕所隔间里登录文档,发现昨晚那章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老王,你这破键盘太差了,我打字打得指甲盖疼。建议换个青轴,谢谢。”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叶良辰Q版头像。我回了个“滚”。
晚上回家,我学聪明了,先把电脑锁了密码,然后对着空气喊话:“叶良辰!你出来!咱俩得约法三章!”
屏幕闪了闪,叶良辰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我昨天丢在桌上的那包薯片:“咋了?昨晚那章写得不好?我看评论区反响挺好嘛,都夸你进步了。”
“那是我写的吗?那是你写的!”
“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他咔嚓咔嚓嚼薯片,“再说了,我帮你更新,帮你涨收藏,你还不乐意了?今天数据涨了多少?涨了一千多收藏吧?”
我噎住了。确实,今天编辑还特地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是不是换枪手了,说最近三章质量突飞猛进,让我继续保持。
“那……那也不能你替我写啊,万一哪天读者让你写崩了怎么办?”
叶良辰嗤了一声:“崩?你前八十章写得跟屎一样我都没嫌崩,你反过来嫌我?我好歹是元婴老祖,写个爽文还写不明白?”
我正想反驳,屏幕又裂了。苏冰凝冷着脸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王大锤,你昨晚写的那段’苏冰凝被叶良辰的英姿折服,偷偷给他塞了一瓶疗伤药’,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我是清虚宫圣女,我给他塞药?我给他塞毒还差不多!”
叶良辰扭头:“你昨晚明明说那段还行的。”
“我说还行是给你面子!”苏冰凝把打印纸拍在桌上,“你给我改成:苏冰凝路过,看见叶良辰受伤,冷着脸扔了瓶药,说’别死在我清虚宫的地界上,晦气’。这才是我的风格。”
毒蝎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出来,蹲在我椅子上啃昨天剩下的烤馒头片:“那个……能不能也给我改改?我今天看了评论区,有人说我’身为大反派智商不如二哈’,我挺受伤的。我好歹是万毒门门主,能不能让我赢一次?就一次?哪怕赢半招呢?”
叶良辰拍板:“行,下章就让你赢半招。你放个毒,我没躲开,中了招,然后我靠金丹破毒,反手把你打飞。这样你输了,但输得不丢人,读者也买账。”
毒蝎真人来精神了:“真的?那我这章能不能别掉粪坑了?掉河里行吗?掉河里体面点。”
苏冰凝冷声:“掉河里也脏。”
“那掉……掉评委席?”
我头都大了,最后一拍桌子:“行了!都别吵了!今晚咱们开个情节研讨会,谁有意见举手发言,但最后拍板的是我,毕竟作者是我,笔名是我,挨骂也是我……”
“你挨骂活该。”三个人异口同声地接茬。
我干笑两声:“……谢谢啊,真有团魂。”
那天晚上,我出租屋里灯火通明。四个脑袋凑在一台笔记本前,叶良辰负责画分镜,苏冰凝负责审逻辑,毒蝎真人负责提供反派心理活动,毕竟他最懂当反派的憋屈。我负责敲键盘,顺便给他们的建议做删减,毕竟有些桥段写出来我会被编辑拉黑。
凌晨一点,新章节写完。叶良辰看完最后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这章发出去,收藏起码再涨两千。”
苏冰凝补了一句:“记得把’苏冰凝冷笑’改成’苏冰凝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我没那么爱笑。”
毒蝎真人弱弱地问:“那我下章能有个名字吗?别老’毒蝎真人’’毒蝎真人’地叫,我有名字的,我叫铁蛋。”
屋里三个人一起扭头看他。
“……小时候师父给起的,怎么了?不许歧视圆蛋形修士。”
我顺手在人物卡里加了一行:铁蛋,万毒门门主,爱好烤串,人生目标是洗白退休,然后点击发布。
三分钟后,林小雨发来微信:王哥!新章又更了!你最近灵感爆棚啊!明天请你喝奶茶!
我回:两杯,谢谢。
叶良辰在屏幕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看见没?事业爱情双丰收。跟着哥混,错不了。”
我正要关电脑,突然想到什么:“等等,你们仨以后是不是每天都得爬出来?”
三人对视一眼。叶良辰咧嘴一笑:“怎么,嫌挤?那你换个大点的显示器呗,我们仨晚上还能斗地主。”
我默默打开淘宝,下单了一台三十四寸带鱼屏,备注:急用,顺丰次日达,送不来我就死定了。
新显示器第二天下午就到了。三十四寸带鱼屏,往桌上一摆,我出租屋瞬间有了网吧VIP包间的气势。我兴冲冲地接好线,对着空屏幕喊了一嗓子:“出来吧,皮卡丘们!试试新家!”
三秒钟后,屏幕正中央裂开一道缝,叶良辰第一个钻出来,刚探出半个身子就愣住了。然后他回头朝屏幕里喊:“出来出来!这房子大了!不挤了!”
苏冰凝和铁蛋鱼贯而出。铁蛋手里还攥着半串没啃完的烤面筋,嘴角油汪汪的,出来第一句话是:“哇,这屏幕真宽,以后咱们仨斗地主不用挤着坐了。”
苏冰凝没理他,径直走到屏幕最右边,用脚尖点了点桌面:“这块归我。我布置个冰系阵法,降温用,省得你们夏天开空调费电。”
叶良辰不干了:“凭什么你占那么大?我要左边这块,靠窗通风,我每天早上要练功的。”
铁蛋弱弱举手:“那我中间?中间风水好,适合我这种中老年反派养生。”
我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先别急着分地盘。今晚还有正事,我编辑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周有个新人作者PK赛,让我爆更三万,问我要不要参加。赢了有首页推荐位,输了就继续扑街。”
叶良辰一拍大腿:“爆更?三万?这还不简单,我们仨一人写一万,你负责整合……”
“不行。”我斩钉截铁,“你们写的什么玩意儿我心里有数。铁蛋上次偷偷把反派写得太可怜,读者都快开始同情他了;苏冰凝把打斗场面写得跟论文似的,一板一眼但一点激情没有;你叶良辰更离谱,每章至少三个妹子主动投怀送抱,读者都骂我种马文了。”
三个人集体沉默。铁蛋小声嘟囔:“那说明我人物塑造成功……”
“成功个屁,你是反派!反派越可怜读者越想让他死得痛快点,这叫虐粉!”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他们仨负责头脑风暴和细节把关,我负责执笔。叶良辰出爽点,苏冰凝修逻辑,铁蛋提供反派视角保证不崩。当晚我们开了个战前动员会,定下了爆更三万字的情节大纲。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坐下,林小雨就端着两杯奶茶过来了,一杯焦糖奶茶,一杯杨枝甘露,往我桌上一放:“王哥,你昨天说请我喝奶茶,我寻思你肯定忘,我自己买了两杯。你那杯是焦糖的,我猜你喝甜的。”
我受宠若惊地接过来,正想道谢,她话锋一转:“对了,你那个大学同学叶良辰,昨天又给我发微信了。”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奶茶呛出来。
“他、他又说什么了?”
林小雨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他问我周末有没有空,说想请我吃饭,还说你也会去,让我别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她抬起头,笑里藏刀,“王哥,你跟叶良辰到底什么关系?你俩是不是在合伙套路我?”
我脑子飞速运转。叶良辰这个狗东西,说好了只是帮我探口风,你他娘的直接替我约上饭了?还“给你个惊喜”?这他妈是惊吓!
我赔着笑:“那个……叶良辰吧,他是我大学室友,这人有点自来熟,做事不太过脑子。你别理他就行,他最近在搞传销,说话没谱。”
林小雨哦了一声,也没追问,转身回前台了。我掏出手机疯狂敲叶良辰:你他娘的给我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屏幕没反应。我又敲了一遍。五秒后,一条微信弹过来,发自叶良辰的账号:忙着呢,跟小雨妹妹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别打扰。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晚上下班回家,我推开门,好家伙,屋里灯全亮着,电脑开着,屏幕分了三块,左中右各一个窗口。叶良辰坐在我电竞椅上,苏冰凝盘腿坐床上,铁蛋蹲在冰箱旁边翻我冷冻层。茶几上摊着一堆零食包装袋,还有三杯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林小雨买给我的那杯焦糖的只剩个空杯。
“你们他娘的能不能要点脸?那是我的奶茶!”
叶良辰头也不回:“你早上说了给我喝的,你自己忘了吧?快快快过来,我们给你捋了个爆更大纲,你听听行不行。铁蛋,把你那卷子拿过来。”
铁蛋从冰箱里探出头,嘴边还沾着冰淇淋:“来了来了。我设计了一个新反派,是我师弟,比我还能阴,专门负责在主角装逼的时候搞偷袭。这样主角打完一个又来一个,环环相扣,读者根本停不下来。”
苏冰凝把打印纸推过来:“我算过了,按照这个节奏,三万字正好卡在主角突破金丹期、反派集体送人头的高潮点。结尾留个钩子,让铁蛋的师弟放出话要灭主角满门,下一章接着打。”
我扫了一遍大纲,不得不承认,比我平时自己瞎编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这帮家伙虽然不靠谱,但真要干活的时候确实有东西。
“行,就这么写。但有个前提,你们仨谁都不许再私自动我手机、动我微信、动我电脑。尤其是你,叶良辰,再让我发现你拿我账号撩林小雨,我就把你写成太监。”
叶良辰嘬了口奶茶,满不在乎:“写呗,反正你笔名’键盘侠本侠’,我随时能注册个小号叫’键盘侠本侠的爹’。”
我懒得再搭理他。打开文档,把三杯奶茶的账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开始码字。
写到凌晨两点,三万爆更完成。铁蛋已经趴在沙发上打呼噜了,苏冰凝靠着床头闭目养神,叶良辰盯着屏幕上的发布按钮,比我还紧张。
“点啊。”他催我。
“等会儿,我再检查一遍错别字。”
“检查什么检查,读者又看不出来,你前面八十章错别字加起来能绕地球两圈了,不照样有人看?”
我一想也是,心一横,点了发布。
三分钟后,编辑发来微信:“爆更我看了,质量很好。PK赛第一轮对手是个写都市言情的大佬,粉丝是你的五十倍。你做好心理准备,输得不难看就算赢。”
我把手机给叶良辰看。他看完,冷笑一声:“五十倍?那不就是五千粉吗?我叶良辰元婴老祖重生,还打不过五千个谈恋爱的?”
“人家粉丝叫’狗粮批发商’,留言区全是’啊啊啊甜死我了’‘男主好会亲’。你让我一个写修仙打脸的怎么跟人家打?”
叶良辰站起来,一把薅住铁蛋的领子把他从沙发上提溜起来:“铁蛋!把你那师弟的设定给我改改,改成女的,胸大腿长那种,倒追主角的,打戏多加点,顺便写她跟苏冰凝抢男人……”
苏冰凝睁眼:“你再说一遍?”
“……改成她跟苏冰凝抢铁蛋。”
铁蛋迷迷糊糊睁开眼:“啊?我?有妹子追我?那我不洗白退休了,我改邪归正但继续当反派,只为多出场撩妹……”
我捂着额头,感觉三万爆更的疲惫瞬间被这群活宝冲没了。行吧,PK就PK,打不过言情大佬,至少能把读者笑死。
总比扑街扑得无声无息强。
PK赛的报名链接是编辑老周甩群里的,标题红得发烫:【首届网文角色人气大赏,冠军作品奖励首页推荐位+影视改编优先权】。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链接转发进了“王大锤创作群”。
三秒后,群里炸了。
叶良辰:“首页推荐位?那岂不是全天下都能看见我这张脸?”
苏冰凝:“影视改编?让谁来演我?你吗?”
铁蛋:“我能不能选反派赛道?正派赛道太卷了,我打不过叶良辰这张脸。”
毒蝎真人:“我报名。我要让读者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反派美学。”
我:“……你们能不能先看看规则?”
规则写得明明白白:每个作者最多提交三个角色,由读者投票,为期两周。投票期间作者可以发布“角色番外”拉票,番外数据会计入加权分。
叶良辰秒回:“那还等什么?写番外啊!我要一章独白,三千字,写我在原书里被删掉的那场雨夜决战。”
苏冰凝:“我要和男主的对手戏,但这次是我赢。”
铁蛋:“我……我能不能写烤串?就写我退隐之后开了家烧烤摊,读者肯定喜欢这种治愈系。”
毒蝎真人:“我要写我的前史。为什么黑化,为什么执念,为什么一定要毁掉那座塔。”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
毒蝎真人的前史,在原书里确实没写。我当初设计他,纯粹是因为“需要一个反派”,随手给了个“黑雾缠身、执念成狂”的设定,连名字都是瞎起的。可现在他自己来要一个“为什么”。
我敲了一行字:“你的前史,你想怎么设定?”
过了很久,毒蝎真人回了一句:
“我想写,我曾经也是个天使。”
群里安静了。
叶良辰第一个打破沉默:“等等,你也是?那我算什么?”
苏冰凝:“你算脸皮厚。”
铁蛋:“那个……我能不能问一句,天使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该知道的秘密?”
我没接话。屏幕上的光标在闪烁,像有人在另一头呼吸。
毒蝎真人又发来一条:
“我执行过毁灭命令。但有一次,我没下手。然后我被剥去了翅膀,坠入黑雾。我不恨神,我只是……想回去看看那座塔,看看那些灯火,到底值不值得。”
我盯着那段话,后背有点发凉。
这不是我写的。一个字都不是。
可它比我写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像真的。
叶良辰在群里发了个“……”。
苏冰凝发了个“……”。
铁蛋发了个“烤串.jpg”。
我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番外我写。但有一条,结局我来定。”
毒蝎真人回得很快:
“可以。但如果你写错了,我会自己改。”
那天晚上我写到凌晨三点。
写他曾经站在云端,看见人间炊烟升起,像无数根细小的线,把破碎的大地缝在一起。写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缕烟,烫得他缩了一下,原来人间是热的。写他违抗命令的那一刻,没有悲壮,没有犹豫,只是忽然觉得,毁掉这些热东西的人,不配坐在上面。
写他被剥翼时,没有哭。但坠落途中,他看见那座塔亮着灯,有人在塔顶挂了一盏灯笼,风一吹,晃啊晃的,像在跟他说“别怕”。
写到最后一句,我停住了。
原定的结尾是:他回到塔下,发现灯火已灭,塔已倾颓,于是他彻底黑化。
可我的手停在键盘上,敲不下去。
窗外天快亮了,楼下早点摊的灯亮着,蒸笼冒白气,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蹲在摊前吃馄饨,哈着白气跟老板说“多放辣”。
我忽然想起毒蝎真人那句话,“看看那些灯火,到底值不值得。”
我把原结尾删了。
新结尾只有一行:
他站在塔下,灯还亮着。于是他坐下来,等天黑,等有人下楼,问他要不要也吃一碗。
点击发布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这是我在写他,还是他在借我的手写自己。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篇小说,已经不完全属于我了。
番外发出去六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
评论区炸成一锅粥。
“毒蝎是谁???我哭成狗了!!!”
“作者你管这叫反派???这是我老婆!!!”
“叶良辰是谁?不认识。毒蝎,我投你。”
“楼上的,叶良辰那张脸你不要了?”
“脸能当饭吃吗?毒蝎有故事。”
“铁蛋的烤串番外呢?我饿了。”
我刷新着后台数据,心情复杂。
叶良辰的番外阅读量八万,苏冰凝的七万,铁蛋的烤串文竟然有十二万,评论区全是“看饿了”“求地址”“铁蛋老板给我留十串腰子”。
毒蝎的番外,二十万,还在涨。
投票榜上,毒蝎真人排第一,铁蛋第二,叶良辰第三,苏冰凝第四。
叶良辰在群里发了一连串问号。
苏冰凝:“脸输了。”
铁蛋:“我靠,我第二?读者是饿了吗?”
毒蝎真人只发了一个字:
“嗯。”
那个“嗯”字,我看了很久。
它不像胜利者的得意,也不像反派的嘲讽。它更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门口,发现门没锁,里面亮着灯,有人给他留了一碗汤。
然后他轻轻应了一声,表示“我到了”。
那天下午,编辑老周打来电话。
“王大锤,你老实说,那个毒蝎真人,是不是有什么隐藏设定?”
“没有啊,就……临时加的。”
“临时加的能写成这样?读者都在问后续,问他的天使前史能不能展开,问那座塔到底是什么,问他最后有没有等到那碗馄饨。”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如果我说,这些不是我写的,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信。”
“啊?”
“你以前那本《九霄剑尊》,反派死得跟个屁似的,读者骂了三百页。现在这个毒蝎,有血有肉,读者哭了。这差距,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周叹了口气:“不管是谁写的,趁热打铁。PK赛还有十天,你再更一章,把毒蝎的后续补上。读者等着呢。”
挂了电话,我看向屏幕。
群聊窗口里,毒蝎真人发了一条新消息:
“我想写下去。”
叶良辰:“写什么?”
苏冰凝:“写什么?”
铁蛋:“写烤串吗?我可以当配角。”
毒蝎真人:
“写那座塔。写那些灯。写我为什么坠落,以及,我坠落之后,看见了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座塔,在我的原书里,只是一个背景道具。我随手写的,连它长什么样都没细想。
可现在,他们都要写它。
叶良辰要写塔顶的决战,苏冰凝要写塔下的相遇,铁蛋要写塔边的烧烤摊,毒蝎要写塔里的灯火。
一座我随手搭的纸塔,正在被他们一砖一瓦地,建成真的。
我敲了一行字:“好。但这次,我们一起写。”
叶良辰:“怎么一起?”
苏冰凝:“怎么一起?”
铁蛋:“我负责吃。”
毒蝎真人没有说话。
但下一秒,我的文档自动打开了。
光标在闪烁,一行字缓缓浮现,不是我敲的:
“塔有九层,每层一盏灯。第一盏灯,是一个孩子放的。”
然后是第二行,字体不一样,叶良辰的:
“第二盏灯,是一个剑客挂的。他输了决斗,但不想死在黑夜里。”
第三行,字迹清冷,苏冰凝的:
“第三盏灯,是一个女人点的。她在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
第四行,歪歪扭扭,铁蛋的:
“第四盏灯旁边摆了个烤炉,我放的。”
第五行,墨色很深,像黑雾凝成,毒蝎的:
“第五盏灯,是我曾经想毁掉的。现在,我想守着它。”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一行接一行地浮现,像有人在黑暗里点灯,一盏,又一盏。
窗外天黑了。
楼下早点摊的灯还亮着,换成了夜宵摊。那个穿校服的女生不见了,换成了几个下班的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也在塔下坐过。
不是书里的塔。是现实里的,我租的那栋老楼,顶楼有个天台,夏天有人在那里挂了一串小灯泡,风一吹,晃啊晃的。我失业那天晚上,在天台上坐到凌晨,看着那些灯,觉得它们好像在跟我说:“别怕。”
原来我早就写过这座塔。
只是我一直不知道,我在写它。
投票截止前一晚,我写完了最后一章。
没有惊天动地的决战,没有反派洗白的大团圆,没有主角登顶的高光时刻。
只有一座塔,九层,九盏灯。
每个角色都在塔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叶良辰在塔顶练剑,苏冰凝在塔下开了一家小铺,铁蛋在塔边摆摊烤串,毒蝎真人坐在第五层,守着那盏他曾经想毁掉的灯。
而“我”,王大锤,那个扑街作者,在塔底开了一扇门。
门上没有锁。
最后一句我写了三遍,最后定稿是:
“塔亮了。不是因为有人登顶,而是因为有人愿意留下来,点一盏灯。”
点击发布的时候,我没有发抖。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是我自己写的。
投票结果第二天公布。
冠军是,铁蛋。
理由是:烤串番外被读者转发到美食博主那里,爆了。
叶良辰在群里发了三个感叹号。
苏冰凝:“……”
铁蛋:“我靠我靠我靠!!!我有首页推荐位了!!!我要写烤串连载!!!”
毒蝎真人:“恭喜。”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老周打电话来,语气兴奋:“王大锤,你火了!铁蛋的烤串文被一个美食大V转了,阅读量破百万!出版社那边也来问了,说想聊聊实体书!”
“实体书?”
“对,书名都想好了,《我的角色逼我改文》,副标题‘以及他们在塔里点灯的故事’。”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
群聊窗口里,叶良辰正在和苏冰凝争论塔顶的风景好不好看,铁蛋在发烤串菜单,毒蝎真人安安静静地发了一个“嗯”。
我敲了一行字:
“塔的故事,写完了。但你们的故事,才刚开始。”
叶良辰:“什么意思?”
苏冰凝:“什么意思?”
铁蛋:“我能继续写烤串吗?”
毒蝎真人:
“塔有九层,我们只点了五盏灯。”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明白了。
还有四层,是空的。
还有四盏灯,没有人点。
或者说,还没有人来点。
我看向窗外。
天又亮了。楼下夜宵摊收了,早点摊的蒸笼又冒起了白气。那个穿校服的女生又来了,还是蹲在摊前,还是说“多放辣”。
我忽然觉得,这座塔可能从来就不在书里。
它一直在。
在我们每天路过的街角,在凌晨还亮着的那盏灯里,在每一个愿意留下来、点一盏灯的人心里。
我打开新文档。
标题空着。
光标在闪烁。
像在等谁。
叶良辰在群里问:“新书写什么?”
苏冰凝:“新书写什么?”
铁蛋:“能写烤串吗?”
毒蝎真人没有说话。
但我看见,文档里缓缓浮现了一行字,不是我敲的:
“写下一座塔。”
我笑了。
然后敲下第一行:
“塔有九层,但我们还有无数座塔要建。”
新书开了三周,文档停在第二行。
塔有九层。前头点了五盏,还剩四盏。我以为剩下的好写,毕竟套路我熟:叶良辰挂剑,苏冰凝点烛,铁蛋支炉子,闭着眼都能编。
可写到第六盏,卡死了。
不是没主意,是不敢写。上一部我随手搭的纸塔,被他们一砖一瓦建成了真的,那这一盏灯我要是又写歪了,是不是又会爬出一个毒蝎真人来堵我门。我盯着光标,把速溶咖啡冲了第三杯,苦得龇牙。
群里没人催我。这反常。叶良辰连被删三场戏都要闹半天,这回静得像停电。
凌晨两点,屏幕没裂,门铃先响了。
我开门愣住。门外站个青年,灰扑扑一身旧劲装,左手缺了小指,眼神像被雨淋了三天的野猫。他没敲门。他站在我堆满外卖盒的门口,用一种憋了很久的平静问我:
“王大锤,你打算让我在这黑地里待多久。”
我后颈一麻。我认得这只缺了小指的手。那是我大二那年写的太监文,《断刃行》的男主,叫沈九。我写了八万字,卡在最后一场决战的关节上,编辑那边正好来活儿,我关了文档就没再打开过。这一关就是六年。
“你……”我嗓子发干,“你不是早就……”
“早就没人记得了?”他把这句话接得飞快,“我记得。我记得我每一个没走完的夜。你那八万字里,我死过十七回,每一回都差一口气。你连那口气都不肯给我。”
我张了张嘴。这事我没法反驳。
他越过我进屋,扫了一眼墙上贴的人物关系图,扫了一眼桌上亮着的塔,忽然冷笑:“哟,你给后来的都分了灯,分了铺子,分了烤串。我算什么。”
“你算……”我想了半天,想出个最蠢的词,“算我的黑历史。”
他左手往桌上一按,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按得我那个破桌子直晃。“黑历史也是你写的。你写我的时候,手不抖吗。”
抖。我心想。写你的时候我最诚实,因为没人看,我就没装。后来我开始装,就写不动你了。
我还是给沈九留了个群的位置。这事我做得心虚,拉他进群前手都是虚的。
群里瞬间炸。
叶良辰第一个冒头,标准帅哥做派:“哟,新兄弟?哪本书的?报个名号,让哥看看你配不配站在这塔里。”
苏冰凝:“脸白得跟纸一样,作者新宠?”
沈九:“我是被扔掉的那个。”
群里安静了两秒。
铁蛋:“……哥,你这话整得我烤串都拿不稳了。”
毒蝎真人:“我也是被扔的。只是扔我的人给了个说法,没给你。”
沈九:“给我说法了吗。他连个结局都懒得编。你至少坠进了黑雾,我连黑雾都没有,我掉进的是一个回收站。”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这几行字,一句话也插不进去。毒蝎真人好歹是我写崩的,沈九是我压根没写完的。一个是被辜负,一个是被抛弃。后者更难受,因为它连恨的对象都记不清。
叶良辰罕见地没耍帅:“那你来找我干嘛,哥管不了这闲事。”
沈九:“我没找他。我来找他。”他发了条消息,附带一张截图,是我大学时的QQ签名,那时候我还穷得叮当响,写小说是真喜欢,签名写的是“写到最后一个人也值得”。
“这句是你写的。”沈九说,“你说最后一个人也值得。我就是那个人。你兑现不兑现。”
我没敢回。
那晚我把《断刃行》那八万字翻了出来。字写得又糙又愣,跟现在没法比,可有股我后来丢掉的狠劲。我看到沈九在最后一章被围在山口,左手的指头是替同伴挡刀缺的,同伴跑了,他一个人守到断刀。我写到他抬头看天,就停了。
他抬头看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当年我是真编不下去了。
沈九第二天清早又爬出来,坐在我床上看我翻旧稿。看完了问一句:“想起来他要看啥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我们一起想。你写我,别替我。
这句话砸得我半天没缓过来。第一部里我替毒蝎写,是我求着他给的灵感。沈九这是要手把手教我,一个我自己造出来的人,怎么活完他剩下的路。
沈九不让我写他赢。
我以为他要我写他杀出去,把背叛他的同伴砍了,给读者出口气。他摇头,说他要是砍了,就成了他最恨的那种人,跟跑掉的那个没两样。他要写他守到刀断,然后坐下来,等天亮。
“等什么。”我问。
“等一个能替我把这故事说完的人。”他说,“不用打赢。就让他来看看,我守的这山口,山下有没有人家,人家夜里点不点灯。”
我愣了。这走向不对,读者不爱看这个。我犹豫着说出来。
毒蝎真人在群里接了一句,难得打了这么多字:“他守的山口,就是塔下。他在等的人,就是点灯的人。你不用给他胜利,你给他一个值得等天亮的理由。”
我忽然懂了第六盏灯该怎么点。
沈九守到断刀那天,天快亮,山下起了炊烟,一户人家先亮了灯。他缺了小指的手挡不住风,但那点灯光顺着山谷照上来,照在他断刀上。他没死,也没赢,他就坐在那块石头边上,看着那点光,心想山下那家人不知道昨晚闹过山贼,反正天亮他们还得起来生火。这就够了。
我敲到这儿停了。原书里我压根没安排山下有人家。那是个荒山口。
沈九凑过来看,说:“那就安排。你以前不写,是因为你那时候信不过人间有灯。你现在信了,就把它写上去。”
我加了一行:山口下三户人家,天不亮就生火,给孩子热昨夜剩的粥。
点击存稿那一下,我手是抖的。不是怕写崩。是我头一回替一个我亲手放弃的人,把断掉的地方接上了。他缺的那根小指,我没法还他,但我能让他等来天亮。
塔亮了六盏。第七盏还空着。
沈九没回他那本书里。他赖在我这儿,说那八万字他待够了,他要看着你把剩下三盏点完再走。他还抢了铁蛋一半的烤串生意,因为他说守夜的人最懂凌晨三点饿是什么滋味。
我没赶他。我欠他六年,一个烤串摊,我请得起。
群里叶良辰小声问苏冰凝,剩下三盏点给谁。
苏冰凝没答。毒蝎真人发了个“嗯”,这个“嗯”跟平时不一样,像是也在等。
我看文档里那条新加的字。第七盏灯,该轮到那个写故事的人了。可我还没想明白,一个把人扔进回收站六年的作者,有什么脸给自己点灯。
窗外早点摊冒白气了。校服女生蹲在那儿说多放辣。沈九凑过来瞄了一眼,说山下那户人家,孩子是不是也爱吃辣。
我笑了笑,没答。
还剩三盏。我不知道点给谁,也不知道下一盏爬出来的是谁。但我知道这回我不关文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