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一年,夫君从未碰过我。
他嫌我温顺无趣,却夜夜守在墙下,等一个蒙面女子翻墙出来。
后来,他为了娶她,将和离书递到我面前。
我签下名字,当夜摘掉面纱。
「薛绍衡,现在你两个都娶不到了。」
1
嫁进薛家的第一夜,薛绍衡没有碰我。
喜秤挑开盖头后,他看了我许久。
红烛跳动,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喜娘夸我端庄。
他却忽然笑了一声。
「陶妩,你不累吗?」
我没听明白,小心问:「夫君是说什么?」
「这里没有长辈,也没有宾客。你不必连眨眼都先想一想合不合规矩。」
我攥紧衣袖。
「妾不累。」
他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
当夜,他抱了一床被褥,睡去了书房。
往后整整一年,我们一直分房而居。
京中人人都说,我嫁得极好。
薛绍衡出身显赫,年纪轻轻便得圣上器重,容貌更是清绝出众。
他不纳妾,不宿花楼,连通房丫鬟都没有。
婆母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道:「绍衡只是性子冷。你温柔小意些,早晚能把他的心焐热。」
于是我更温柔,更小意。
他晨起,我替他挑衣裳。
他晚归,我守着一盏灯等他。
他偶尔在家用膳,我连夹哪一道菜,都要先看他的眼色。
可我越是如此,他越不愿看我。
成婚一周年那日,我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
其实不是他的生辰。
我只是听人说,夫妻成婚满一年,也该庆贺。
面端到书房时,已经有些坨了。
薛绍衡搁下笔,淡声道:「放着吧。」
我没有走。
「母亲说,今日你我该一同用膳。」
他抬眼看我。
我穿着藕荷色长裙,发间簪着他母亲送的白玉簪,脂粉淡得几乎瞧不出来。
都是他喜欢的端庄模样。
可他看了许久,问的却是:「这也是母亲让你说的?」
我张了张嘴。
「陶妩,你究竟有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我低下头:「侍奉夫君,便是妾想做的事。」
薛绍衡忽然将筷子搁下。
清脆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出去。」
我望着那碗一口未动的面,端起托盘,安静退了出去。
走到院里,贴身侍女小满红着眼睛问:「姑娘,姑爷又给您脸色了?」
我摇头。
「是我的错。」
我大概装得还不够像。
我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十二岁以前,我能爬上陶家最高的梧桐树,也能骑着没驯服的马跑出十几里。
后来,我在宴上与一位公子赛马,把人摔得鼻青脸肿。
母亲将我关进祠堂,跪了整整三日。
她哭着告诉我,父亲早逝,陶家没有可以替我撑腰的人。
「阿妩,女子活在世上,太真会受伤,太烈会折断。」
「你得学会温顺,学会藏起自己。」
我学了六年。
学会走路不让裙角晃动,学会笑不露齿,学会男人说话时绝不插嘴。
直到人人都夸我贤淑。
薛家才肯履行幼时定下的婚约。
我以为母亲是对的。
可我藏得这样好,薛绍衡还是不喜欢我。
回房后,我看见桌上摆着那壶为周年宴准备的酒。
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久违的冲动。
我让小满找来一套不起眼的骑装,又从箱底翻出一顶长及肩头的黑色帷帽。
小满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您要做什么?」
我灌下一杯酒,提起碍事的裙摆。
「翻墙。」
2
墙比六年前高了许多。
我踩着小满搬来的木凳,好不容易攀住墙头。
她在下面急得团团转。
「姑娘,要不算了吧?奴婢再给您搬一把梯子。」
「等你把梯子搬来,全院都知道了。」
我咬着牙,膝盖往上一顶,终于骑在了墙头。
下一刻,我笑不出来了。
墙外站着一个男人。
月色落在他肩上,照亮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薛绍衡。
他换下了白日里的官服,只穿一身窄袖玄衣,手里牵着匹黑马。
大概也没料到自家墙头会突然长出一个女人,他仰头看着我,眉梢微挑。
帷帽遮住了我的脸。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下来。」他说。
我没动。
他像是失去耐心,松开缰绳,伸手扣住我的腰。
一阵天旋地转。
等反应过来,我已经落进他怀里。
鼻尖撞上坚硬的胸膛,疼得我眼中泛泪。
他低头看我。
「谁家的姑娘,半夜爬薛家的墙?」
我刻意压低声音:「路过。」
薛绍衡抬头,看了一眼足有一丈高的院墙。
「姑娘的路,走得挺高。」
我怕他认出我,不敢纠缠,转身便走。
他却拦在我面前。
「你从里面翻出来。若不说清身份,我便叫人了。」
我心一横,从袖中摸出那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胆子也跟着回来了。
「我是薛夫人请来陪酒的。」
他脸色微微一变。
「哪位薛夫人?」
「自然是年轻貌美、成婚一年还守着活寡的那一位。」
我故意凑近他。
隔着一层黑纱,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到他下颌骤然绷紧。
「她请女人陪酒?」
「男人不肯陪,只好请女人了。」
说完,我绕过他便走。
他没有再拦。
我走出很远,才敢回头。
薛绍衡仍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像是第一日知道,自己的妻子也会觉得寂寞。
我本来只想出去透口气。
可城门早已关闭,长街也空荡荡的。
走了没多久,身后响起马蹄声。
薛绍衡骑马追来,在我身边放慢速度。
「上来。」
「不必。」
「宵禁时独自在街上游荡,被巡夜兵抓住,你解释得清?」
我仰头:「那你呢?」
「我有腰牌。」
官大一级压死人。
我权衡片刻,还是踩着马镫上了马。
我坐在他身前。
他的手臂越过我的腰,握紧缰绳,胸膛时不时擦过我的后背。
一年夫妻,我们从未靠得这样近。
夜风吹起黑纱。
我慌忙伸手去按,马却忽然跃过一道沟坎。
我整个人向后一仰,撞进他怀中。
薛绍衡低声道:「怕便抱紧。」
我抓住马鞍,偏不抱他。
「谁怕了?」
话刚出口,我自己先怔住。
这是十二岁以前的陶妩才会说的话。
薛绍衡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成婚一年。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3
他带我去了城西一处废弃的马场。
那里曾是皇家校场,后来遭过一场火,只剩半圈围栏和一座破旧凉亭。
我看着空荡荡的四周。
「你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骑马。」
原来这世上不只我一个人,白日活得喘不过气。
他将我放下马,正要牵马离开,我忽然抓住缰绳。
「让我骑。」
「你会?」
「不会。」
我说谎说得面不改色。
薛绍衡果然皱眉。
「不会还敢骑烈马?」
「有你在,摔不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笃定,他不会让我摔死。
大概因为这一年里,他虽不喜欢我,却从未真正伤害过我。
他只是看不见我。
薛绍衡翻身上马,将我拉到身前。
「只跑一圈。」
马蹄踏碎寂静,夜风迎面扑来。
我起初还记着装不会,跑出半圈,便忍不住从他手中夺过缰绳。
「太慢了。」
我一抖缰绳,黑马猛地加速。
夺缰时,他的目光在我右手上停了一瞬。
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十二岁驯马时留下的。
我立刻把手缩进袖中。
「看什么?」
「没什么。」
他嘴上这样说,回程时却又看了两次。
薛绍衡猝不及防,手臂立刻箍住我的腰。
我笑出了声。
风灌进衣袖,帷帽上的黑纱肆意飞舞。
积在胸口一整年的闷气,终于散开。
跑完两圈,我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
薛绍衡贴得很近。
他的呼吸落在我耳侧,比夜风热得多。
「你骗我。」
我没有半点心虚。
「是你自己信了。」
他收紧手臂,迫使我靠回他怀里。
「你是谁?」
「阿夜。」
我随口编了个名字。
「姓什么?」
「没有姓。」
「住在薛府?」
「偶尔住。」
「与薛夫人是什么关系?」
这人问起来没完没了。
我回头,隔着黑纱瞪他。
「你是她什么人,又凭什么替她盘问我?」
薛绍衡顿了顿。
「我是她夫君。」
「原来你就是那个让她守活寡的男人。」
他脸色有些难看。
我越发觉得痛快。
平日里不敢说的话,此刻全能借着阿夜的身份说出来。
「听说薛夫人日日等你回家,你却连正眼也不肯给她。」
「既然不喜欢,当初为何要娶?」
他翻身下马,淡声道:「父母之命。」
「那便和离。」
「她不会愿意。」
我怔了一下。
原来他一直觉得,我舍不得他。
「你问过她吗?」
「不必问。」
「自以为是。」
我跳下马,把酒壶往他怀里一塞。
「你这种男人,只配一个人过。」
我转身往外走。
薛绍衡没有生气,反而跟了上来。
「你要去哪里?」
「回家。」
「我送你。」
我故意问:「不怕你夫人知道?」
他看着我,眸色在夜里显得格外深。
「我与她,并非真正的夫妻。」
心口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并不算很疼。
可我忽然不想再与他说话。
回到薛府后,我仍从原来的墙翻了进去。
小满急得快哭了。
「姑娘,您怎么才回来?」
我摘下帷帽,把自己摔进床榻里。
她替我脱鞋时,忽然道:「姑娘,您的脸怎么这样红?」
「喝酒喝的。」
「嘴也红。」
我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风吹的。」
4
第二日晨起,我照常去给婆母请安。
薛绍衡也在。
他坐在下首饮茶,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大概昨夜没有睡好。
我屈膝行礼。
「母亲安,夫君安。」
他抬眼。
四目相对,我立刻温顺地低下头。
婆母见我们都在,笑着撮合:「今日天气好,你们一道去园中走走。」
「成婚这样久,还日日生疏着,像什么样子?」
我轻声应是。
薛绍衡却道:「我还有事。」
婆母脸上的笑淡了。
我立刻替他解围:「夫君公务繁忙,儿媳一人走走也是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又变成了熟悉的冷淡。
「母亲,她从不会为难任何人,您何必多问。」
我攥着帕子,没有说话。
当然不能为难。
做女儿时不能让母亲为难,做妻子后不能让夫君为难。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懂事,所有人都会失望。
离开婆母院子时,薛绍衡走在前面。
我与他隔着三步距离。
他忽然停下,我险些撞上去。
「昨夜,你房里有人?」
我心中一紧。
「没有。」
「那壶酒呢?」
我抬头。
昨夜离开马场时,我把酒壶塞给了他。
可那壶酒原本摆在我们房里,他见过。
「被我喝了。」我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想从这张温顺的脸上找出什么。
我不躲不闪。
半晌,他移开视线。
「少喝些。」
说完便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憋了一口气。
凭什么阿夜可以纵马饮酒,陶妩便只能少喝些?
到了夜里,我又翻出了墙。
薛绍衡果然在等。
还是那匹黑马,还是一身玄衣。
见我落地,他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也以为你不敢来。」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酒呢?」
他将酒壶递给我,却在我接住前抬高手臂。
「回答我一个问题。」
「不答。」
「你认识陶妩?」
我隔着帷帽看他。
「很熟。」
「她会骑马?」
我的手指在酒壶上收紧。
「不会。」
「她说的?」
「京中谁不知道薛夫人最守规矩,马背那样危险,她怎么敢碰。」
薛绍衡看了我一会儿。
我隔着黑纱冲他笑。
「怎么,你怀疑我是她?」
他很快移开视线。
「不像。」
这两个字,比一句厌恶还伤人。
「她同你说过我?」
「说过。」
「说了什么?」
我故意拖长声音:「说她夫君相貌不错,可惜不太行。」
薛绍衡脸色黑了。
「哪方面不行?」
「成婚一年都没圆房,你说呢?」
下一瞬,腰间一紧。
他将我抵在墙上。
酒壶落进草丛,发出一声闷响。
「她连这些都告诉你?」
「我们无话不谈。」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何不碰她?」
我心跳得厉害,嘴上仍不肯认输。
「还能为什么?要么身子不行,要么心里有人。」
「阿夜。」
他第一次唤我的假名。
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别拿这种事激男人。」
「否则呢?」
我仰起脸。
黑纱随呼吸轻轻晃动,擦过他的唇。
他没有再说话。
只隔着那层纱,吻了下来。
5
那算不上真正的吻。
中间隔着一层薄纱,谁也没有尝到谁的温度。
可他的呼吸乱了。
我的也一样。
薛绍衡很快退开。
他盯着帷帽前晃动的黑纱,呼吸还没有平稳。
「抱歉。」
我偏偏不肯让他体面。
「为何道歉?」
「我有妻室。」
「你不是说,你与她不是真夫妻?」
他沉默。
我捡起酒壶,径直往马场走。
他仍旧跟着。
那一夜,我们没有再提方才的吻。
我骑马,他坐在亭中喝酒。
等我跑累了,他把外衣扔给我。
我披着他的衣裳坐在围栏上,忽然问:「你很讨厌陶妩吗?」
「谈不上讨厌。」
「那就是喜欢?」
「也谈不上。」
我胸口发闷。
原来比厌恶更伤人的,是毫不在意。
「她不好看?」
「好看。」
「性子不好?」
「所有人都说她性子好。」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薛绍衡转着手里的酒盏。
许久,他才道:「她在我面前,从来没有一句真话。」
我愣住。
「她说什么都是应当,问什么都是听从。她像是清楚所有人想看什么,于是便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真正喜欢什么。」
「与这样的人同处一室,我觉得窒息。」
我攥紧身上的外衣。
「也许她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不讨人喜欢,怕被丢下,怕真正的她不够好。」
他抬眸看我。
「所以她宁愿一辈子装下去?」
「若不装,会有人喜欢她吗?」
「会。」
他回答得很快。
快得让我心口猛然一跳。
薛绍衡走到我面前,指尖碰了碰我的帷帽。
「至少你不必装。」
我险些笑出声。
他分明已经喜欢上真正的陶妩,却不知道她是谁。
多可笑。
我按住他的手。
「薛绍衡,你喜欢我?」
他没有否认。
「那你与她和离。」
他转动酒盏的手停了。
我继续逼他:「你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她,又来招惹我。怎么,还想一边留着贤惠妻子侍奉双亲,一边让我给你做外室?」
「我不会让你做外室。」
「那便和离。」
「此事没有那么容易。」
我笑了。
「看吧,你也没有多喜欢我。」
我跳下围栏,把外衣扔回他怀里。
「往后别来等我了。」
走出几步,他追上来,握住我的手。
「给我一点时间。」
我没有回头。
「多久?」
「一个月。」
我慢慢抽出自己的手。
「好。」
那时我还不知道。
我答应的不是给他一个月。
而是给白日里的自己,留下最后一个月。
6
从那以后,薛绍衡开始频繁回府。
他不再睡书房。
虽然仍没有与我同榻,却把书案搬回了正房。
夜里,我坐在灯下绣花,他在不远处看书。
我们像一对终于开始相处的夫妻。
有一次,我被针扎破手指。
他立刻抬起头。
「怎么了?」
「无事。」
我习惯性地把手藏进袖中。
薛绍衡却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血珠凝在指腹。
他皱着眉,拿帕子替我擦去。
擦到虎口时,他忽然停住。
那道旧疤藏在指缝间,不细看很难发现。
「怎么留下的?」
「小时候贪玩,爬树划的。」
我答得太快。
薛绍衡抬眼看我。
「不是骑马?」
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
我抽回手,藏进袖中。
「妾不会骑马。」
「不喜欢绣便不要绣。」
「女子总该会这些。」
「谁规定的?」
我抬头看他。
这一句话,我曾经等了很久。
母亲逼我收起马鞭时,我希望有人这样问。
成婚后,我每日学着更温柔时,也希望他这样问。
如今他终于问了。
却是因为另一个我。
我轻声道:「我喜欢绣花。」
他眼里那点温度又淡了下去。
「随你。」
我知道他失望什么。
他希望我撕掉温顺的外壳,变成他夜里喜欢的姑娘。
可我偏不。
如果他永远认不出我,那这份喜欢又算什么?
之后几日,我在他面前越发循规蹈矩。
他递给我一块点心,我先说谢谢夫君。
他问我要不要出府踏青,我说全凭夫君安排。
他忍了几日,终于问:「陶妩,你不能自己拿一次主意?」
「夫君不喜欢妾听话吗?」
「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
「夫君喜欢的,妾便喜欢。」
他看着我,眼里渐渐浮出疲倦。
「你又来了。」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到了夜里,我照旧戴上帷帽翻墙。
薛绍衡已经等在墙下。
他接住我时,手臂收得很紧。
还未站稳,他便捉住我的右手。
指腹准确地压在那道旧疤上。
我猛地抽手。
「做什么?」
「你的疤,怎么来的?」
「被马咬的。」
我故意晃了晃手腕。
「薛大人如今见个姑娘,还要先验伤?」
他没有笑。
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我。
「阿夜。」
我推了他一下。
「松手。」
他不松,反而将脸埋进我颈侧。
「我白日里见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你妻子?」
「嗯。」
我心中发冷,语气却带着笑。
「她又怎么惹你了?」
「她没有惹我。就是因为永远不会惹我,才叫人难受。」
「那你还不休了她?」
他抬起头。
「我今日已经同父亲提了。」
心口像被人重重攥住。
明明是我逼他和离。
真听见这句话,却还是疼得喘不过气。
薛绍衡隔着黑纱,轻轻吻我的眼睛。
「再等等。」
「等我恢复自由身,便娶你。」
我靠在他怀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以为我感动,低声问:「高兴傻了?」
我笑了一下。
「是啊。」
「我等着你娶我。」
7
薛家自然不同意和离。
公爹拍着桌子骂他糊涂。
婆母更是将我叫到身边,哭着保证一定劝好儿子。
「阿妩,你放心。我们薛家认定的儿媳只有你一个。」
她握着我的手。
「绍衡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男人么,外头见了新鲜的,总会心动。等他知道你的好,自然就回来了。」
原来他们已经知道,薛绍衡在外面有了喜欢的人。
也知道他为了那个人,想与我和离。
可他们谁都没有问我,是否还愿意留下。
我轻轻抽回手。
「母亲,和离也好。」
婆母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他不喜欢我,我也累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说出不合她心意的话。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夫妻过日子,哪能只凭喜欢?他不纳妾,没有庶子让你烦心,已经胜过世上大半男人。」
「你身为妻子,怎能这样任性?」
任性。
多陌生的词。
我这一生,几乎没有任性过。
可原来只要拒绝一次,便会成为不懂事的人。
我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那便让儿媳任性这一回吧。」
走出院子时,薛绍衡站在廊下。
他大概听见了我们的对话,神色复杂。
「你愿意和离?」
「愿意。」
我回答得太快。
他眼里闪过一丝说不出的不适。
「为何?」
我觉得好笑。
「不是夫君要和离吗?」
「我是在问你,为何愿意。」
「成全夫君。」
他的眉头立刻皱起。
「又是这种话。」
我温顺地笑了笑。
「夫君不必多想。你我缘分尽了,仅此而已。」
他像是想从我脸上寻找伤心。
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因为所有的伤心,都藏在夜里那顶帷帽下面。
两日后,他把和离书带回来了。
薛家长辈终究拗不过他。
薄薄一张纸,被他放在我面前。
「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拿起笔。
没有犹豫,在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陶妩。
两个字落定,我们一年夫妻便到了头。
薛绍衡盯着我的名字,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想了想。
「那碗面凉透的时候。」
他大概早已忘了那碗面。
茫然片刻,才想起来。
「那日我公务繁忙,并非故意……」
「不重要了。」
我打断他。
「夫君不是已经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吗?」
薛绍衡沉默片刻。
「她与你不同。」
我垂眼笑了。
「那便祝你们,白头偕老。」
8
我离开薛府那日,只带走了自己的嫁妆。
婆母没有出来送我。
公爹觉得丢人,也没有露面。
只有薛绍衡站在门外。
他看着下人把最后一只箱子搬上马车,忽然道:「你回陶家以后,若有人为难你,可以来找我。」
我摇头。
「和离之后,便不该再有牵扯。」
他神色一僵。
「陶妩,我们并非仇人。」
「我知道。」
「那为何连朋友也不能做?」
「因为我不缺朋友。」
我踩着木凳上车。
车帘落下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薛府高高的门匾下,风吹动衣袍,忽然显得很孤单。
可他很快便不会孤单了。
今晚,他会见到自己真正喜欢的姑娘。
回到陶家,母亲果然气得病了一场。
她坐在榻上哭,骂我不争气。
「世上哪有不受委屈的妻子?薛家那样的门第,绍衡那样的品貌,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我跪在她面前,像幼时每一次犯错那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认错。
「母亲,我已经听了您六年的话。」
「学端庄,学顺从,学着让所有人满意。」
「可他们喜欢的只是我听话,不是我。」
母亲怔怔地看着我。
我摘下发间的白玉簪,放在她面前。
「我不想再装了。」
说完,我回到自己幼时住过的院子。
墙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得更高。
那套鲜亮的骑装被小满铺在床上。
黑色帷帽放在最上面。
入夜后,我没有再翻墙。
陶家的大门为我开着。
我换好衣裳,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小满追在后面问:「姑娘,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若是夫人问呢?」
我翻身上马,接过缰绳。
「就说我去见心上人了。」
废弃马场里点了许多灯。
薛绍衡站在凉亭前,手里握着一支崭新的红玉簪。
看见我出现,他眼睛亮了一下。
「阿夜。」
他向我走来。
「我已经和离了。」
9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向他。
薛绍衡终于察觉到不对,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
我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帷帽上。
「若你不愿意,我可以继续等。」
「不必了。」
我抬起手,摘掉帷帽。
黑纱滑落。
月光无遮无拦地照在我脸上。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
红玉簪从薛绍衡手中掉下来,磕在石阶上。
他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却停在那里。
「真的是你。」
不是询问。
我看着他:「你猜到过?」
「酒壶、你手上的疤,还有说话时的语气。」
他终于捡起簪子,掌心沾了一层灰。
「我想过。但每一次,我都觉得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他答不出来。
我替他答了。
「因为陶妩温顺、无趣、不会骑马。阿夜张扬、任性,敢同你顶嘴。」
「你不是没有认出我。」
「你只是不相信,我也能是她。」
他握紧那支簪子。
「所以你故意骗我?」
「一开始不是。」
「那晚我只想出去透口气,遇见你是意外。」
我停了一下。
「后来,是。」
「我故意说陶妩不会骑马,故意看你一次次把我分成两个人。也故意逼你和离。」
「这件事,我做得并不光彩。」
薛绍衡喉结动了一下。
「可我也想知道,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认真看一次自己的妻子。」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和离书,放进他手里。
「薛绍衡,白日里,你嫌我虚伪无趣,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厌烦。」
「夜里,我不过换了身衣裳,戴了顶帷帽,你便说喜欢我,要娶我。」
「你喜欢的、厌恶的,都是我。」
他攥紧那张纸。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我会骑马,会喝酒,会骂人?告诉你,我每次低眉顺眼时,心里其实都想把你桌上的砚台扣在你头上?」
「成婚前,你看见我温顺,便认定我无趣。成婚后,你不肯靠近,也从未认真问过我喜欢什么。」
「如今反倒怪我不曾告诉你。」
「我问过。」
「是,你问过。」
我笑了一下。
「可那时我已经装了六年。我说喜欢骑马,你会不会觉得我不端庄?我说不想侍奉公婆,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贤?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连我做的一碗面都不肯尝。」
「是。可每次我说了你不想听的话,你便转身走了。」
「你问的不是我喜欢什么。」
「你只是在等一个你愿意接受的答案。」
薛绍衡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嗓音发哑。
「我在婚内对另一个女子动心,亲了她,又为了娶她同妻子和离。」
「即便那个人也是你,错也不会因此消失。」
这一次,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伸出手,又在碰到我之前收了回去。
我后退避开。
「别碰我。」
「阿妩……」
「这个名字从你嘴里叫出来,真陌生。」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重新戴上帷帽。
「薛绍衡,你恢复自由身了。」
「我也是。」
他追了两步,又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停下。
「你说过会等我娶你。」
「那是阿夜说的。」
「你就是阿夜。」
我回头看他。
「可惜现在,陶妩和阿夜,我两个都不想给你了。」
我甩开他的手,骑马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10
第二日清晨,薛绍衡来了陶家。
我正在院中擦拭那根多年不用的马鞭。
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我没有请他进来。
「有事?」
一夜未见,他像是憔悴了许多。
「我想同你谈谈。」
「昨夜已经说得很清楚。」
「可我还有许多话没说。」
我把马鞭挂回腰间。
「那是你的事。」
我从他身边经过,他跟了上来。
「你要去哪里?」
「城外骑马。」
「我陪你。」
「不必。」
「阿妩。」
他声音低下来。
「至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停下脚步。
「你要弥补谁?」
他一怔。
「是那个替你侍奉父母、等你回家的陶妩,还是陪你纵马饮酒、让你觉得新鲜的阿夜?」
「她们都是你。」
「你现在知道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我不需要你把她们拼在一起,再勉强自己喜欢。」
「不是勉强。」
「那是什么?」
薛绍衡没有立即回答。
他大概以为一句喜欢便能解决所有事。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喜欢我什么。
我不再等,径直出了门。
此后半个月,他每日都来。
有时带点心,有时带一壶酒,有时什么也不带,只站在院外。
母亲起初不肯见他,后来又动了心思。
她劝我:「绍衡知道错了。男子肯这样低头,已经很难得。」
我正在束骑装袖口,闻言笑了笑。
「所以我便该回去?」
「你还年轻,总要嫁人。」
「不嫁也可以。」
母亲脸色一变。
「陶妩!」
从前她这样连名带姓唤我,我立刻便会跪下。
这一次,我仍站着。
母亲看着我腰间的马鞭,像是又看见那个让她头疼的十二岁少女。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母亲,我原本就是这样。」
她哑口无言。
屋外忽然传来薛绍衡的声音。
「岳母,她没有错。」
他走进来,朝母亲行了一礼。
「是我有眼无珠,也是我亲手写下和离书。她如今想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
母亲气道:「你既知道,为何还来纠缠?」
薛绍衡沉默片刻。
「因为我后悔了。」
「但她不肯原谅,也是我应得的。」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要求我改变,也没有逼我回应。
我看着他:「那你明日不要再来了。」
他的手在袖中紧了一下。
「好。」
第二日,院门外果然没有人。
第三日也没有。
到了第十日,小满探头看了几次,忍不住嘀咕:「薛大人当真不来了?」
我低头擦拭马鞭。
「是我让他别来的。」
可那一处擦了许久,皮面都快被我磨白了。
11
入春后,长公主在西郊设马球宴。
往年这样的宴会,我只坐在女眷席上替人斟茶。
今年,长公主临时少了一名女球队员。
她听说我幼时常在马场与人争胜,亲自送来帖子,问我敢不敢补上。
我重新拿起了球杖。
母亲嫌我丢人,怎么也不肯同行。
我便带着小满去了。
换好骑装出来时,四周果然安静了一瞬。
有人认出我,低声议论。
「那不是与薛家和离的陶氏吗?」
「都和离了,还敢到长公主的宴上抛头露面。」
我握紧球杖。
若是从前,我已经低头躲了。
如今我径直走到红队旗下,将长公主的帖子交给掌事。
方才议论得最大声的锦衣公子正好在对面的青队。
他转着球杖,笑道:「长公主缺人,也不该什么人都往场上请。」
「等你赢了我,再替殿下挑人。」
我翻身上马。
马蹄踏进球场的一刻,我仿佛终于回到十二岁以前。
不必慢慢走,不必轻轻笑,不必等任何人准许。
第一球击出时,四周的笑声停了。
第二球入洞,有人开始喝彩。
一炷香后,红队以七球取胜。
那位公子摔了球杖,恼羞成怒。
「若非我让着你——」
我还未开口,长公主已经在看台上笑了一声。
「本宫倒没瞧出来,你方才哪一球让了她。」
四周顿时无人敢再附和。
那公子不敢顶撞长公主,转头却看见了人群外的薛绍衡。
「薛兄,你这位弃妇倒是威风。你就不怕被她连累着一起叫人笑话?」
「输了便是输了。」
薛绍衡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他穿过围观的人,走到场边。
四周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也在看。
薛绍衡抬眼,神色平静。
「她不是我的弃妇。」
薛绍衡停在场边,没有走到我身旁。
「和离是我求的,错也是我的。如今是我求她回头,她不肯。」
「你若一定要找个笑话,看我便是。别拿她给自己遮丑。」
人群里一片哗然。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替自己留半分颜面。
我握着球杖的手慢慢松开。
宴席散后,薛绍衡牵着那匹黑马来找我。
「你的马今日伤了蹄,骑我的回去吧。」
我接过缰绳。
「你呢?」
「走回去。」
西郊离城十几里。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上来。」
他怔住。
「我只是不想欠你。」
「嗯。」
他翻身坐到我身后,唇角却压也压不住。
回城的路上,他规规矩矩握着马鞍,没有碰我。
我故意纵马越过沟坎。
他身子一晃,下意识搂住我的腰。
与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我没有推开。
也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道:「薛绍衡,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了。」
「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要回薛家。」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他抱着我的手臂紧了一点。
「今日风好。」
我也弯了弯唇。
的确是个好天气。
12
马球宴之后,薛绍衡没有借着送我回来,再次堵在陶家门口。
七日后,小满带回一张短笺。
上面只有一行字。
城北来了匹青骢,要不要看?
末尾又添了一句:不愿便罢了。
我看了两遍,提笔回了一个字。
去。
这一年里,我们重新认识了一次。
我没有再戴过帷帽。
我穿骑装去见他,也穿素净长裙去见他。
高兴时同他喝酒,不高兴便让他滚。
他会走。
等我愿意见他时,再来。
再没有问过,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秋日的一场菊宴上,有人笑我和离后没了规矩。
我当场回敬过去。
薛绍衡坐在不远处,从头到尾没有替我开口。
回去时,我问他:「你今日怎么哑了?」
「你没有看我。」
我没听明白。
他牵着马,认真道:「你若需要我,会看我。你不看,便是能自己解决。」
「我不能每次都借着维护你的名义,抢在你前面说话。」
我半晌没有出声。
从前,他看不见我。
如今,他终于知道该怎样看我。
冬日第一场雪落下时,我第一次主动去了他的住处。
没有翻墙,也没有遮脸。
我从正门进去,将一壶酒扔进他怀里。
「去不去骑马?」
薛绍衡站在廊下,半天没动。
「你若不去,我找别人。」
「去。」
他拿了斗篷追出来。
走到陶家门前,母亲正站在阶上。
我以为她又要斥我不成体统。
她却将一件厚披风塞到我手里。
「雪大,早些回来。」
说完便转身进了门。
我抱着披风,看了很久。
那一夜,我没有早归。
第二年春日,他又拿来一纸婚书。
这一次,没有长辈之命,也没有媒人催促。
只有他站在梧桐树下,将那张婚书折了又展。
「阿妩,你愿不愿意再嫁我一次?」
我没有接。
「我若嫁回薛家,不会再晨昏定省。」
「好。」
「我不喜欢绣花,也不会替你整理衣冠。」
「好。」
「我要骑马,要饮酒。若有人说我不守妇道——」
「我替你骂回去。」
我没忍住笑了。
「薛大人也会骂人?」
「这一年练过。」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
我终于接过那纸婚书。
「最后一个条件。」
「你说。」
「我不回薛家。」
薛绍衡点头。
「那便另择一处宅院。你若嫌一道门不够,我让人开两道。」
我没忍住笑了。
「你不问问父母?」
「我已经同他们说过。这一次,他们可以不赞同,却不能替我们拿主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夫人的婚事,也由夫人自己拿主意。」
成婚那日,没有大宴宾客。
我不喜欢被人围着看,只在院里摆了几桌酒。
夜深后,薛绍衡被朋友灌得微醺。
他推开房门时,我正坐在窗边拆发簪。
四目相对,他脚步停了一下。
我身上仍穿着大红嫁衣,却又把那顶黑色帷帽戴上了。
他走近,指尖勾住黑纱。
「夫人这是何意?」
我仰脸看他。
「薛大人喜欢白日里的妻子,还是夜里的心上人?」
他俯身,将我连人带帷帽一起抱起来。
「都喜欢。」
「若只能选一个呢?」
「没有两个。」
他说着,隔着黑纱吻下来。
「从来都只有你。」
红烛轻晃。
黑纱从榻边滑落在地。
夜深时,我忽然想起什么,推了推身上的人。
「明晚还去骑马吗?」
他的吻落在我肩头,声音含混。
「去。」
「还翻墙?」
我踢了他一下。
「谁要翻墙。」
「以后,我走正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