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情劫
我是一株长在深山的千年人参精。
此山里我灵气最足，如果修为能到千年，我就会像传说里的精怪那样，也圆满飞升，成为人参界第一位仙子。
千年即将期满，我每日掰着我的参须数着日子。
甚至连成仙之后住哪片云、每天晒多久太阳都规划好了。
结果轰隆一声天雷砸在我头顶，天道传音，一句话给我干懵了。
操蛋的老天，非要我历经一世情劫，才能得道。
但凡情劫过不去，千年道行直接化为泥土，白修！
我在土里气得须根狂抖，奈何参小人虚，扛不住天道雷劫，只能屈辱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看我可怜，天道允我：情劫只需一年，且这一年我可以幻化人形，相貌随我选。
一年之内，情劫了结，许我飞升成仙。
一年到期，劫数未了，或是我动了真心看不破，后果自负。
“听懂没？”天道冷冰冰收尾，“人间情爱，甜也好，痛也罢，都是劫。”
我心里嗤笑。
情爱？那是什么麻烦东西。
我活了一千年，见过狐狸为情自毁修为，见过桃花妖等心上人等到花瓣落尽。
傻得要命。
这情劫，就是走个流程！
“我下山随便挑一个凡人，陪他爱恨一场，哭一次、痛一回，任务打卡完成，拍拍屁股回天上当我的仙子。嘿嘿，我还在心里窃喜”。
没想到忽地一道强光裹住我，泥土褪去，我落地化作一身素衣少女，照了照镜子，虽穿着简单，却明媚照人。
指尖隐约间还带着湿润的土腥味。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打卡完毕，飞升。
我蹦蹦跳跳往山下走，心里满是轻松。
可是万万没料到，一眼撞上那个靠在老槐树下咳血的男人时，我这根千年老参，栽定了。
他叫沈砚。
是镇上有名的病弱书生，大夫说他先天心脉残缺，活不过年末。
他抬眼看向我，脸色苍白，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声音轻得像风：
“姑娘，你一个人，从山里来？”
我看着他，鼻尖一动，闻到他身上快要散掉的生机。
作为人参精，我天生就懂这些。
只要我愿意，拔一小截参须给他含着，他这快要断掉的命，立刻就能续上十年。
我心里算盘又响了：就他吧。
命短，故事好收尾，刚好用来渡我的情劫。
我弯起眼睛，笑得纯良无害：
“我无家可归，公子可否收留我？”
第二章 病秧子沈砚
沈砚心善，当真把我带回了他的小院。
小院清贫，家中就一间茅屋，一方小院子，种着几株白菊。
父母早逝，家中亲戚都不愿和他这个病秧子来往。
身体弱，种不了地，平日里靠给人抄书换一点药钱。
我乖乖跟着他，学着凡人的样子，给他洗衣、熬粥。
一开始我全是在演戏。
他咳得厉害，我忍着冲动，不敢随便给参须。
天道说了，不能直接以灵力逆天改命，否则劫数直接失控。
但是他却待我极好。
自己舍不得吃一口白面馒头，省下来给我；夜里咳嗽睡不着，也怕吵醒我，捂着帕子躲到廊下。
他会给我讲书上的故事，会指着月亮说，以后病好了，就带我去看江南的湖。
“阿参，”他轻轻喊我的名字，“等开春，我带你去放风筝。”
阿参，是我随口编的名字。
我嘴上应着，心里时刻记着倒计时。
还有三百多天，任务结束，我就要走了。
可慢慢的，不对劲了。
从前看到别的小妖受伤，我只觉得麻烦。
看见他捂着胸口，咳得帕子染上血迹的时候，我参根里的灵气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口闷闷地疼。
夜里我偷偷变回人参本体，缩在他窗台花盆里。
看着他灯下清瘦的侧脸，我忍不住晃了晃参须。
怎么回事？
我只是来渡劫打卡的，怎么会难受？
这天，他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晕倒在书桌前。
我慌了，差点当场掰下自己的参根。
恍惚间天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记住，人参动情，本命灵根连心。他死，你修为大损；你化药救他，永世不得成仙。”
我猛地僵住。
原来还有这一层规矩，麻蛋，之前天道压根没跟我说清楚！
现在两条路摆在我面前：
任由他死去，我痛一场，了结情劫，顺利飞升。
或是献出灵根入药，留住他性命，我千年修行作废，永远做不成仙子。
第三章：我还没成仙，先差点把自己赔进去
沈砚倒在书桌前时，我整个人，不对，整根参都快裂开了。
完了。
我的情劫还没渡完，情劫对象先要死了。
这叫什么事？
我蹲在他身边，伸手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像风里最后一点火星。
我咬了咬牙，手指尖悄悄凝出一缕灵气，想给他续命。
谁知那灵气刚碰到他的心口，便被一股金色的光吞了进去。
我愣住了。
那光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活了一千年，绝不会认错。
那是仙骨的气息。
而且，是世间极罕见的金色仙骨。
我伸手扯开他的衣襟，只见他心口处有一道细细的金纹，像一根埋在血肉里的金线，正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
我当场傻了。
一个先天心脉残缺、连大夫都断言活不过年末的凡人，身体里竟然藏着金色仙骨？
这玩意儿比我修了千年的参身还稀罕。
我正想仔细查看，沈砚忽然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
“沈砚，你给我醒醒！”
我要他。
他没反应。
“我告诉你，你不能死！”
我急得眼眶发热。
“我还没吃过江南的糕点呢！你说了要带我去放风筝的！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兑现承诺？”
说着说着，我的眼泪竟然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
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眼泪，整个人都懵了。
我堂堂千年人参精，根须被野猪拱过，被山洪冲过，被雷劈过，都没哭过。
如今不过是一个凡人病得重了些，我竟然哭了？
这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我抬手擦掉眼泪，心里默念三遍：他是情劫，他是任务，他只是个让我飞升的工具人。
念完，我的心口更疼了。
我忍无可忍，对着天上大喊：
“老天爷，你是不是故意坑我？！”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院中白菊。
我看着沈砚苍白的脸，最终还是将手放在了他的心口。
一缕金色光芒从他身体里浮现。
我忽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阿参，别救他。”
那声音不似天道的冷漠，倒像一个女人，隔着千山万水，温柔地唤我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
屋里空无一人。
再低头时，沈砚心口的金纹已经消失了。
我咬住下唇，缓缓收回手。
不行。
我不能冲动。
天道说过，若我以灵根救他，千年修为尽毁，永世不得成仙。
我还没成仙。
我还没住上自己计划好的云中仙府。
我还没尝遍凡间的所有好吃的。
我不能为了一个男人毁掉自己。
更何况，我才认识他没几天。
我这样安慰自己，手却一直在发抖。
最后，我把沈砚扶上床，翻箱倒柜找出他剩下的药材，连夜跑去镇上请大夫。
大夫来时，摇着头叹气。
“沈公子的身子，已经是油尽灯枯了。姑娘，准备后事吧。”
我把他送出门，站在门口，久久没动。
准备后事？
我偏不。
我是一株人参。
山里那些快要死的动物，吃我一片叶子都能多活几年。
我就不信，救不了一个沈砚。
可我也知道，若真要救他，便不是一片叶子、一根参须那么简单。
我需要找到金色仙骨的秘密。
以及，为什么我第一次遇见他时，就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息。
仿佛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
只是忘了。
第四章：病弱书生，竟然偷偷藏了我的画像
第二天一早，沈砚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趴在床边，第一句话竟然是：
“阿参，昨夜是不是吓着你了？”
我气得差点跳起来。
“你还有脸问！”
他愣了愣。
我叉腰瞪他。
“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差点死了？大夫说我给你准备后事了！”
沈砚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最讨厌他这样。
明明自己快死了，却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知道你还笑？”
“因为你在。”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醒来时，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我很高兴。”
我的心口猛地一跳。
完蛋。
这男人有毒。
专门克我这根修炼千年的老参。
我扭头去端药，故意恶声恶气道：“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喝药！”
沈砚乖乖接过碗。
药很苦。
他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那道金色光芒。
“沈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忽然这么问？”
“比如，你其实不是普通人？”
他笑了。
“我若不是普通人，怎么会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
也是。
我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可我不信。
当晚，等沈砚睡熟后，我偷偷摸进了他的卧房。
我本来只想找找医书，看看有没有治疗心脉残缺的办法。
结果翻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我整个人僵住了。
里面放着一叠画像。
每一张，画的都是我。
有我坐在门槛上啃果子的样子，有我趴在桌上打瞌睡的样子，还有我站在院中对着太阳伸懒腰的样子。
画得细致入微，连我发间一根乱翘的头发都没放过。
问题是，其中有几张画上的我，穿着完全不同的衣裳。
还有一张，我站在一片漫天大雪中，身后是一株高耸入云的人参。
画纸边缘写着一行字。
“吾妻阿参，永失于此年冬。”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吾妻？
沈砚什么时候有的妻子？
我又翻了几张。
有一张画上，他站在我身边，穿着一身红衣，眉眼间没有半分病气。
画纸上写着：
“第一世，未能留住她。”
第二张：
“第二世，她不肯认我。”
第三张：
“第三世，我忘了她。”
第四张：
“第四世，我依旧没有等到她。”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画，少说也有几十张。
每一张画上的沈砚，都与现在的他有着相同的眉眼。
而画上的我，却一次比一次模糊。
最后一张画上，沈砚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山巅。
画下只有七个字。
“第九十九世，寻阿参。”
我手一松，画纸飘落在地。
九十九世？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第一次下山，第一次遇见沈砚。
他为什么会画我？
为什么说我是他的妻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阿参。”
我猛地回头。
沈砚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脸色苍白。
他看着满地画像，没有惊讶，也没有责怪。
只是轻声问我：
“你都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
“这些……是什么？”
沈砚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是我忘不掉的人。”
我心头一紧。
“那个人是谁？”
他望着我，眼底像落了一场经年不化的雪。
“是你。”
第五章：他说等了我九十九世
我当场炸了。
“放屁！”
沈砚被我吼得一怔。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在山里修炼了一千年，别说嫁人，我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你少拿这些画来诓我！”
沈砚没有反驳。
他只是慢慢走到桌边，弯腰捡起一张画像。
“你不记得，很正常。”
“你什么意思？”
“因为每一次轮回，都是我在等你。”
他把画像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
“第一世，我是个凡人书生，你是山中精怪。我救过一只受伤的狐狸，那狐狸告诉我，山里有个喜欢晒太阳的人参精。”
“我不信，便进山找你。”
“后来，我真的遇见了你。”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沈砚继续说。
“那时你比现在还要任性，摘了我的果子，还把我赶下山。可我回去以后，日日都想着你。”
“我以为，只要我活得够久，总能等到你愿意跟我走的那一天。”
“可我只活了三十年。”
他笑了笑。
“第二世，我投胎成了将军之子。记得前世的事情，却找不到你。”
“第三世，我成了修道之人，终于再次看见你。可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第四世，我病得很重，与你这一世一样。”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
“后来我才知道，每一世，我都会在二十七岁之前死去。”
我下意识看向他。
沈砚今年二十六。
离年末，只剩几个月。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仙人救命？”
他垂下眼。
“找过。”
“有用吗？”
“没有。”
他停了停。
“他们说，我命里缺了一根仙骨。只要仙骨不归位，我便活不过二十七岁。”
我忽然想起他心口的金纹。
“你的仙骨在哪里？”
沈砚看着我。
“在你身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叫在我身上？
我一根人参精，长的是参须，不是仙骨！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轻声解释：
“你修炼千年，体内有一根金色灵根。那不是普通的参根，而是上古仙骨转世。”
“千年前，你曾救过一个快要死去的魂魄。为了让他重入轮回，你将自己的本命仙骨一分为二。”
“一半留在你体内，另一半，化作了我的命魂。”
我怔住了。
千年前？
我的确记得，在修炼初期，曾救过一团濒临消散的金色光芒。
那时我灵智未开，只觉得它冷得可怜，便把它埋进了自己的根须里。
后来那团光芒消失，我也没放在心上。
难道……
“那个人，是你？”
沈砚点头。
“是我。”
“那你为什么每一世都来找我？”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我无处可逃。
“因为我答应过你。”
“答应过什么？”
“等你修成仙，我便去天上找你。”
屋里安静下来。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那些画像不是他胡乱画的。
原来我以为的第一次相遇，是他等了九十九世才终于等到的重逢。
我心口酸胀得厉害。
可很快，我便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既然你的命魂在我身上，那我把仙骨还给你，你是不是就能活？”
沈砚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忽然明白了。
所谓献出灵根化药，并不是唯一的办法。
我还可以把仙骨还给他。
只要仙骨归位，他便能续命。
而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若失去仙骨，我千年修为便会尽数散去。
飞升无望。
甚至可能重新变回一株普通的人参。
沈砚握住我的手。
“阿参，不要救我。”
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已经活了九十九世，够了。”
他轻轻笑着，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疲惫。
“这一世能再见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只管去成仙。”
“我不想再拖累你。”
我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砚，你是不是有病？”
他认真地点头。
“有。”
“你——”
“而且病得很重。”
他低声道。
“所以，阿参，别为我放弃飞升。”
我看着他，忽然一把甩开他的手。
“谁说我要为你放弃飞升了？”
沈砚愣住。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救你！”
“你给我好好活着，等我想出办法再死！”
说完，我转身跑出了书房。
跑到院子里，我才敢停下。
夜风吹过，白菊轻轻摇晃。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哭出了声。
我明明只是想随便找个人渡个情劫。
怎么最后，倒成了别人等了九十九世的人？
更可怕的是。
我好像真的舍不得他死。
第六章：天道，你是不是收了谁的好处？
第二天，我决定去找天道算账。
我盘腿坐在院子里，仰头对着天空破口大骂。
“出来！”
“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问你，我体内那根金色仙骨到底是什么东西？”
天空毫无动静。
我冷笑一声。
“你不出来是吧？行！”
我伸手拔下一根自己的头发，捏了个小法诀。
院子里顿时长出一排人参。
有的长得歪歪扭扭，有的脑袋比身子大，还有一根长得像沈砚，正蹲在地上咳嗽。
我看着那根人参，越看越气。
“我让你装死！”
我一脚踢过去。
那根人参飞出去，砸在墙上。
下一刻，天空轰隆一声。
一道雷劈在院子外头。
天道的声音终于响起。
“阿参，你又在闹什么？”
我指着天。
“你还有脸问？”
“你让我下山渡情劫，怎么没告诉我情劫对象等了我九十九世！”
“你让我一年之内飞升，却没告诉我我的仙骨跟他绑在一起！”
“你还说什么人参动情，本命灵根连心，他死我修为受损。现在又告诉我，我救他就得放弃成仙！”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了一千年，脑子就该被土埋了？”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必救他。”
“我偏要救！”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天道也静了。
过了片刻，它才缓缓道：
“阿参，你可知，你为何必须历情劫？”
我冷哼。
“不就是你们天上那些神仙闲得没事干，非要折腾我？”
“并非如此。”
天道的声音难得严肃。
“千年前，你救下的那道魂魄，本是上古仙族最后一位继承者。他身负金色仙骨，却因神魂破碎，无法归位。”
“你以自身灵根温养他的魂魄，又将本命仙骨分出一半，替他续命。”
“那一半仙骨，便是如今沈砚体内的金色仙骨。”
我怔住了。
“那又怎样？”
“仙骨原本属于你们二人。你若只求自己飞升，便需斩断与他的因果；他若只求活命，便需夺回属于自己的仙骨。”
“所以，我只能选一个？”
“按照旧天规，是如此。”
我气得笑了。
“好一个旧天规。”
天道没有理会我的讽刺，继续道：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
“你当年救他，并非为了成仙，也不是为了获得功德。”
“你只是觉得他可怜。”
我愣了愣。
“那时候的你，尚未化形，甚至还不会说话。你把他埋在土里，用自己的灵气护着他，整整三百年。”
“后来，他的魂魄得以轮回，你却忘了这段因果。”
“阿参，你以为你们是第一次相遇。”
“其实，是你先救了他。”
我站在院中，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我不是被老天随手挑中的倒霉蛋。
我和沈砚的缘分，早在千年前便开始了。
“那为什么非要我渡情劫？”
我终于问出心里最大的疑惑。
天道缓缓道：
“因为你曾立下心愿。待你修为圆满，若仍不懂何为情，便不愿承接仙骨之力。”
我瞪大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天道停顿片刻。
“千年前，你曾对那道魂魄说过一句话。”
“你说，若有一天你能化作人形，便想知道，为什么世间生灵总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舍弃自己的性命。”
我张了张嘴。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我会说的。
但我还是不服。
“那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情之一字，无法言传。”
天道道。
“必须亲历，方知其意。”
我咬着牙。
“所以，你就把沈砚安排给我？”
“不是安排。”
“那是什么？”
“是你们本就未断的缘分。”
我沉默许久，忽然又问：
“如果我救他，也想成仙呢？”
天空骤然安静。
半晌，天道才开口。
“那便是你要走的路。”
“什么意思？”
“阿参，真正的情劫，从来不是让你在成仙与爱人之间二选一。”
“而是让你明白，你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乌云散去。
我站在院中，望着那片湛蓝的天，忽然觉得这老天爷说话真是越来越讨厌。
说一半留一半。
早晚有一天，我要上天把它的胡子拔光。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我不想让沈砚死。
也不想认命。
既然旧天规说只能选一个，那我就偏要找出第三条路。
第七章：我给他吃了一小截参须
为了找到救沈砚的办法，我把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医书看了十几本，古籍翻了几十卷，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人间的办法，救不了他。
仙骨尚未归位，他的心脉便会一日弱过一日。
若想让他撑过一年，只有一个办法。
用我的本命灵气，暂时替他稳住命魂。
这不算献出灵根，也不会立刻让我失去修为。
但每用一次，我都会虚弱一分。
等到一年期限结束，若还没找到真正的办法，我仍然要面对选择。
我看着熟睡的沈砚，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咬下一小截自己的参须。
疼得我眼泪直打转。
“沈砚，你可真会折腾人。”
我把参须化成一滴金色灵液，悄悄喂进他嘴里。
灵液入体的瞬间，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心口那道金纹再次浮现。
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
金纹并非一道完整的线。
而是两道交缠的光。
一道温润如月，一道明亮如日。
它们原本相互排斥，却在灵液的滋养下，缓缓靠近。
最后，短暂地合为一体。
我心头一震。
这是不是意味着，仙骨并非只能归还？
只要两道灵力重新融合，沈砚便能恢复生机。
而我也许能保住自己的修为。
我正要继续探查，沈砚忽然睁开眼。
“阿参。”
我心虚地把手藏到身后。
“干什么？”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没来得及收好的药碗。
“你又偷偷给我用灵力了？”
“没有！”
“你的手在发光。”
我低头。
好吧。
确实在发光。
我干笑两声。
“这是……凡间新出的护手霜。”
沈砚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却轻轻咳了起来。
我立刻坐到床边。
他握住我的手，神色渐渐认真。
“阿参，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再用自己的身体救我。”
我不高兴了。
“凭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你若因我失去修为，哪怕我活下来，也不会开心。”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从前我以为，情爱就是狐狸精为了心上人情愿剥皮身死，是桃花妖为了一句承诺等到花落。
我觉得他们傻。
可现在我终于有点明白了。
真正难的，不是愿意为一个人付出。
而是明明很想救他，却还要学着尊重他的心愿。
我低下头，小声道：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好。”
“没问是什么，你就答应？”
“嗯。”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要活下去。”
沈砚怔住。
我抓紧他的手。
“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什么仙骨。是因为你自己也值得活下去。”
“你别总想着自己活了九十九世，已经够了。”
“我不管你前九十九世过得怎么样。”
“这一世，你必须活到一百岁！”
沈砚眼眶微红。
许久，他才轻轻点头。
“好。”
那一夜，我第一次没有算自己还剩多少天可以飞升。
我只想着，等他好起来，我要带他去看江南的湖，去吃凡间最好吃的糕点。
若他愿意，我还想陪他过许多许多年。
至于成仙……
以后再说吧。
第八章：他送我的风筝，写着另一个名字
开春时，沈砚的身体稍稍好转。
虽然仍旧不能久走，却已经可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用抄书攒下的钱，买了一只风筝。
风筝是白纸做的，画着一株小小的人参。
丑得很有特色。
我捧着风筝看了半天。
“沈砚，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笑着问：“怎么了？”
“我明明这么好看，你为什么把我画得像个萝卜？”
沈砚忍笑。
“那是人参。”
“你见过长这样的参吗？”
“见过。”
“在哪儿？”
他望着我，目光柔和。
“在梦里。”
我哼了一声，拉着他出门。
春日的风正好。
我们去了镇外的河滩。
沈砚坐在草地上，看我跑来跑去。
我把风筝放得很高，笑得像个傻子。
“沈砚！你看！”
“看见了。”
“飞得高不高？”
“高。”
“比你见过的所有风筝都高！”
他仰头望着天空，忽然轻声道：
“阿参，你以后也会飞得这么高。”
我脚步一顿。
“你又说这种话。”
沈砚垂下眼。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被困在我身边。”
我心里一酸。
我明明已经开始喜欢他了。
可他却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终究会离开。
我跑回他身边，把风筝塞进他怀里。
“沈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自私？”
他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想着让我走？”
他沉默片刻。
“因为我怕。”
我怔住。
“怕什么？”
他望着河面，声音很轻。
“怕你为了我，放弃你原本想要的一切。”
“我已经拖累你九十九世了。”
“这一世，我不想再成为你的遗憾。”
我鼻尖发酸。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记得九十九世的相遇，也记得九十九世的失去。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活下去。
却又比任何人都害怕自己成为我的负担。
我蹲在他面前，捧住他的脸。
“沈砚，你听好了。”
“我想成仙，是因为我想看看天上的云，想住进漂亮的仙府，想尝遍天下的美食。”
“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仙了，却连一个能分享这些的人都没有，那有什么意思？”
他怔怔看着我。
我脸一热，硬着头皮继续说：
“当然，我不是非非你不可。”
“我是说……”
我咬了咬牙。
“我是说，我现在有一点点喜欢你。”
“就一点点！”
沈砚望着我，眼底渐渐浮起笑意。
“好。”
他握住我的手。
“那我努力让你多喜欢一点。”
我心跳乱得不像话。
这个男人，病得快死了，撩人倒是很有一套。
我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看见他怀里的风筝背面，露出一行细小的字。
我凑过去。
只见上面写着：
“赠阿参。愿她此生无忧，不必为我停留。”
我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我伸手把那行字撕掉。
沈砚愣住。
“阿参？”
我将风筝翻过来，重新塞进他怀里。
“重新写。”
“写什么？”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却故意凶巴巴地说：
“写‘赠阿参，愿与她共度余生’。”
沈砚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低下头，在风筝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了那句话。
我看着他写完，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就是情劫。
那我好像，已经不想只把它当成一场任务了。
第九章：山中来了一位白衣仙君
春末时，山中来了一位白衣仙君。
他自称云衡，是天界司命殿的仙官，奉天道之命，前来查看我的情劫进展。
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长得倒是好看，衣袂飘飘，仙气十足。
就是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摆放不整齐的器物。
云衡站在院中，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你就是沈砚？”
沈砚起身行礼。
“见过仙君。”
云衡没有回礼，只淡淡道：
“你命数将尽，何必强求？”
我当场不乐意了。
“你会不会说话？”
云衡瞥了我一眼。
“阿参，你已动情。”
我心头一紧。
“那又怎样？”
“情劫一旦成形，便不可拖延。你只剩四个月，若不能在期限之内斩断凡尘，便会被情劫反噬。”
我冷笑。
“你们天界的人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
云衡皱眉。
“你若不愿成仙，大可留下。但你体内的仙骨必须归位。”
“归位之后呢？”
“沈砚可得一线生机，你则失去千年修为，重新轮回。”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从始至终，他都只给我两个选择。
要么抛下沈砚，成仙。
要么救沈砚，放弃修为。
和天道一模一样。
我忽然有些怀疑。
“云衡，你说你奉天道之命。”
“是。”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千年前，我把仙骨分给沈砚的时候，天界为什么不阻止？”
云衡神色微变。
“那是旧事，无须再提。”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无须再提？”
他没有回答。
沈砚忽然开口。
“仙君，我想问一件事。”
云衡看向他。
沈砚脸色苍白，却仍站得笔直。
“若我交还仙骨，阿参便能成仙，是吗？”
云衡点头。
“是。”
“那我交还之后，会怎样？”
“你会魂飞魄散。”
我心头猛地一震。
沈砚却像早已料到，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我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明白什么明白？你不许答应！”
云衡看着我们，神情淡漠。
“你们之间的缘分，早该结束了。”
他说完，抬手一挥。
一道金色符文落在沈砚心口。
沈砚身体猛地一颤，吐出一口鲜血。
“沈砚！”
我扑过去抱住他。
他的身体冷得吓人。
心口那道金纹却亮得刺眼。
云衡缓缓收回手。
“我已将仙骨召回的期限提前至七日之后。”
“七日之内，阿参必须做出选择。”
我抬头，双目通红。
“你凭什么？”
云衡淡淡道：
“凭你们欠天界的因果。”
说完，他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我抱着沈砚，手脚冰凉。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睁开眼。
“阿参……”
我拼命摇头。
“不许说话！”
“你别怕。”
“我没怕！”
我哭得满脸都是泪。
“我只是想把那个白衣王八蛋抓回来，拔光他的毛！”
沈砚虚弱地笑了。
他抬手替我擦掉眼泪。
“好。”
“等我好了，陪你一起去。”
我抱紧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
我怕他死。
怕我救不了他。
更怕这一切根本不是命数，而是一场早就设好的局。
第十章：我终于知道，谁在逼我成仙
沈砚昏迷后，我回了山里。
不是为了逃跑。
而是为了找出那根金色仙骨真正的秘密。
我回到千年前救下那道魂魄的地方。
那是一处极深的山谷，四周灵气浓郁，千年来从未有凡人踏足。
我扒开厚厚的泥土，终于找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古老的仙文。
我虽然没成仙，却因修炼千年，认得其中大半。
碑文的意思很简单。
上古仙族有一位继承者，生来便拥有金色仙骨。
他掌管生死轮回之力，能让濒死的魂魄重入人间，也能让枯木再生。
可在一场仙魔大战中，他神魂破碎，仙骨散落。
他的魂魄坠入人间，被一株刚刚生出灵智的人参救下。
那株人参，就是我。
我愣愣地看着石碑。
原来沈砚的前世，并非普通凡人。
他是上古仙族最后的继承者。
难怪他的命魂能与我的灵根相连。
难怪他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七岁。
可碑文后半段，却让我浑身发冷。
“仙骨归位之日，若以一魂换一仙，则因果闭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两魂相合，仙骨完整，生死同源，亦可破旧天规。”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
原来还有第三条路。
只要我和沈砚的仙骨彻底融合，便不必献祭任何一方。
我们可以一起活下来。
甚至，我依旧能成仙。
可紧接着，石碑上的字迹开始消散。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地底涌出。
我被震得后退数步，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漫天火光。
仙宫崩塌。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躺在我面前。
那少年有一双与沈砚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化作人形，跪在他身边，哭着把自己的金色灵根渡进他的身体。
少年艰难地睁开眼。
“阿参，你会忘记我吗？”
我哭着摇头。
“不会。”
“那你为什么哭？”
“因为你要走了。”
少年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等你修成仙，我会来找你。”
“那你要记得我。”
“好。”
他闭上眼睛，最后说了一句话。
“若有一日，天道逼你在成仙与救我之间做出选择，你不要听它的。”
“阿参，你不是为了救我才活着。”
“你要先好好活着。”
画面骤然破碎。
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我终于想起了千年前的那一天。
想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想起我曾经发过的誓。
原来，我并不是为了救沈砚才来到人间。
我也不是为了成仙才必须渡情劫。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重新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修炼。
我想成为仙子。
不是因为仙子高高在上。
而是因为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保护那些我舍不得的人。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云衡。”
我看向天空，冷冷道：
“你给我等着。”
“七日之后，我一定上天。”
“不过不是去交出仙骨。”
“我是去讨个说法。”
第十一章：原来天道也会撒谎
回到小院时，沈砚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脸色苍白，手里握着一张画纸。
看见我，他眼睛一亮。
“阿参，你回来了。”
我走过去，抱住他。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抬手轻轻环住我的肩。
“怎么了？”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
“沈砚，我想起来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许久，他才轻声问：
“想起什么了？”
“千年前的事情。”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普通人。”
“你是上古仙族最后的继承者。”
“而我，是当年救下你的人参精。”
沈砚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轻点头。
“我也想起来了。”
我愣住。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很早以前。”
他垂下眼。
“从第一世开始，我便偶尔会梦见你。”
“可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前世残留的执念。”
“直到这一世，我看见你从山里走出来。”
“我才终于明白，那些梦都是真的。”
我心口一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
他握住我的手。
“我怕你想起一切之后，会觉得自己救了我九十九世，已经够了。”
“我怕你会觉得，我的命是你欠下的债。”
“我更怕，你会为了偿还这份因果，放弃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怔怔看着他。
原来他一直都在害怕。
害怕我留下，是因为责任。
害怕我爱他，是因为亏欠。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砚，你怎么这么傻？”
他温柔地看着我。
“你不是也一样？”
我吸了吸鼻子。
“我哪里傻？”
“你明明想成仙，却因为舍不得我，一直在想办法救我。”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过了半晌，我才小声道：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砚也愣住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晃。
我恨不得立刻变回人参，钻进土里躲上三百年。
可沈砚忽然握紧了我的手。
“阿参。”
“干什么？”
“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
“求你。”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虚弱、勉强的笑意，而是一个等了九十九世的人，终于等到心上人回应时，藏不住的欢喜。
我鼻子一酸。
“我说，我喜欢你。”
“沈砚，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千年前救过你，也不是因为你等了我九十九世。”
“是因为这一世，你会把馒头留给我，会怕咳嗽吵醒我，会答应带我去江南。”
“是因为你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想着让我去成仙。”
“是因为……”
我说不下去了。
沈砚轻轻把我拥进怀里。
“够了。”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阿参，我听见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所谓情劫，并不是非要经历生离死别，才能证明爱有多深。
真正的情劫，是在明明可以逃走的时候，仍然愿意认真地看着另一个人。
是知道对方会死，仍然不把他当成一场注定失败的赌局。
是终于承认，自己已经不想走了。
可我们还有最后一道难关。
七日之后，天界会召回仙骨。
如果我们不能在那之前找到破局之法，沈砚依旧会死。
而我，也可能再无飞升的机会。
我抬头看向他。
“沈砚，我们一起上天。”
他微微一笑。
“好。”
“这次，不许你一个人去送死。”
“好。”
“还有，你欠我的江南之行，等你身体好了，必须补上。”
“好。”
我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窗外月色如水。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至少这一次，我们不是一个人在等。
而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第十二章：上天之前，我先要娶你
离七日之约还剩三天时，沈砚忽然提出要娶我。
我正在院里啃苹果，闻言差点把自己噎死。
“你说什么？”
沈砚坐在轮椅上，神情认真。
“我想娶你。”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沈砚，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摇头。
“没有。”
“你现在走路都费劲，还想娶媳妇？”
“所以才要趁早。”
我气得笑了。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安排后事。”
沈砚神色微暗。
“阿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我只想在离开之前，给你一个名分。”
我手里的苹果忽然不香了。
我把它放到一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沈砚，你听着。”
“我不需要什么名分。”
“我也不要你在死之前娶我。”
“我要你活着。”
“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沈砚望着我，眼底泛起湿意。
“好。”
我伸出小指。
“拉钩。”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我们像两个不懂事的小孩，在春日的院子里拉了钩。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个约定。
却没想到，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穿着红色嫁衣，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仙宫里。
沈砚穿着同样的红衣，站在我身边。
他握着我的手，低声道：
“阿参，这一次，我终于能陪你走到最后了。”
我想看清他的脸，却忽然听见一道雷声。
梦境破碎。
我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未明。
沈砚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心口的金纹亮得刺眼。
我伸手探向他的脉搏。
没有。
我心脏骤停。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出一口血。
“沈砚！”
我扑过去抱住他。
他的身体冷得像冰。
一道声音从天际传来。
“期限已至。”
“仙骨归位，不得延误。”
我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乌云密布。
一道金色的天门，缓缓在云层中打开。
云衡的声音传遍整座山谷。
“阿参，随我上天。”
“若你拒绝，沈砚即刻魂飞魄散。”
我抱紧沈砚，浑身发抖。
该死。
他们竟然连最后三天都不肯给我们。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轻轻笑了。
“沈砚。”
他勉强睁开眼。
“嗯？”
“我说过，要和你一起上天。”
我擦掉他的血迹，眼神一点点坚定下来。
“这次，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说完，我抬手凝出一团金色灵光。
那是我体内沉睡千年的本命仙骨。
我终于决定，不再逃避它。
既然天界要我归还仙骨。
那我便带着仙骨，亲自去问问他们。
凭什么我的缘分，要由他们来定？
第十三章：天门之上，众仙逼我二选一
天门打开的那一刻，我抱着沈砚，一步一步走上云阶。
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
我把他护在怀里，灵气源源不断地渡进他的身体。
云衡站在天门前，神色冷峻。
“阿参，你终于来了。”
我冷冷看着他。
“少废话。”
“我要见天道。”
云衡皱眉。
“天道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我抬手，掌心金光大盛。
“那我便自己去找。”
云衡脸色一变。
“你竟敢擅闯天门？”
“我连雷劫都敢跟它讨价还价，还怕你？”
我抱着沈砚，径直往前走。
云衡抬手拦住我。
“站住！”
一道仙力迎面袭来。
我本能地抬手抵挡。
轰然一声，云阶震动。
我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怀里的沈砚却忽然睁开了眼。
他抬手握住我的手腕。
一缕金光从他心口流出，与我的灵力交织在一起。
下一刻，云衡的仙力竟被反弹回去。
他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
“怎么可能？”
我也愣住了。
沈砚虚弱地笑了笑。
“阿参，看来我们找到办法了。”
我眼眶一热。
原来石碑上的记载是真的。
我们的仙骨，能够相互融合。
只要我们愿意共同承担因果，便不必牺牲任何一方。
云衡却忽然沉下脸。
“荒唐！”
“你们二人的命魂相连，本就违反天规。如今若强行融合仙骨，必将引发天界动荡！”
我冷笑。
“那又如何？”
“若仙界的规矩，非要一个人死，另一个人才配活，那这样的规矩，我不要也罢！”
话音落下，我抱着沈砚，闯入天门。
天门之内，万仙林立。
高高的仙台之上，坐着一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那便是天道的化身。
我站在仙台之下，将沈砚轻轻放在身旁。
“天道。”
我抬起头。
“我来还仙骨了。”
天道的声音响起。
“阿参，你已动情。”
“是。”
“你可知，情劫未了，强行融合仙骨，会使你失去飞升资格？”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知道。”
“你可知，若你选择与沈砚共担命魂，你将不再拥有独立的仙骨，修为亦会受到限制？”
“知道。”
“你可知，若你失败，你与沈砚都将魂飞魄散？”
我深吸一口气。
“知道。”
天道沉默片刻。
“既然如此，你仍要坚持？”
我望向沈砚。
他正看着我，眼里满是担忧。
我冲他笑了笑。
然后转过头，对天道说：
“我坚持。”
“但我不是为了沈砚放弃成仙。”
“我是为了我自己，选择这条路。”
“我想救他，因为我喜欢他。”
“我想成仙，因为那是我修炼千年的愿望。”
“我不想在这两件事之间做选择。”
“难道我历经千年修炼，最后成为什么样的人，还要由你们来决定吗？”
仙台之上，一片死寂。
众仙面面相觑。
从未有一个凡间精怪，敢在天门之上，质问天道。
我却一点也不怕。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
情劫不是要我证明，我能为沈砚牺牲多少。
而是让我明白，我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
天道缓缓开口。
“阿参，你可知你为何拥有金色仙骨？”
我怔住。
“因为……”
“因为你本就是仙骨的主人。”
天道的声音传遍仙台。
“千年前，你救下上古仙族继承者时，并非将仙骨分给了他。”
“你是将自己的仙骨暂时封存于他的命魂之中，以护住他残缺的神魂。”
“你本可以在那时飞升。”
“却因心中不忍，选择留在人间，等待他重新轮回。”
我愣愣地听着。
天道继续道：
“你以为自己只是人参精。”
“实则，你是上古仙族遗落在人间的一缕本源仙灵。”
“千年修炼，不过是让你重新找回自己的力量。”
“而你与沈砚之间的缘分，并非天道强加。”
“是你们在千年前，便共同选择的道路。”
我心口剧烈跳动。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情劫，不是天道故意刁难。
而是要让我重新找回当年的记忆，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抬头看向仙台。
“那为什么不早说？”
天道沉默片刻。
“因为若你只是为了成仙而救他，你便无法真正唤醒仙骨。”
“只有当你不再把他当作任务，也不再把自己当作牺牲品，你们的仙骨才会真正相融。”
我忽然想笑。
这绕来绕去的一千年。
可真够折腾人的。
我看向沈砚。
他也在看着我。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沈砚。”
“嗯？”
“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试一次？”
他握紧我的手。
“愿意。”
我笑了。
“那就开始吧。”
第十四章：金色仙骨，终于完整
我与沈砚并肩站在仙台之上。
四周仙光流转，万千仙官屏息凝神。
我闭上眼，将体内沉睡千年的本命仙骨缓缓唤醒。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山风。
听见了雨落泥土的声音。
听见了千年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在我耳边轻声说：
“阿参，等你修成仙，我来找你。”
我终于笑了。
原来我一直在等的，不是一个可以替我完成情劫的人。
而是那个曾经被我救下，又用九十九世寻找我的人。
金色仙骨从我体内浮现。
另一道金光，也从沈砚心口升起。
两道光芒在空中相遇。
起初，它们彼此排斥，像是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河流。
我听见天道的声音。
“阿参，放下执念。”
我摇头。
“这不是执念。”
我握紧沈砚的手。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砚也缓缓闭上眼。
“我愿与你共担命魂。”
两道金光骤然交织。
刹那间，仙台震动。
无数金色符文从我们脚下升起，沿着云阶蔓延，照亮整片天界。
我感到体内有一股力量正在苏醒。
那是我修炼千年的灵气。
是我曾经分给沈砚的仙骨。
也是我与他之间，跨越千年的缘分。
我忽然看见了九十九世的画面。
第一世，他在山中寻找我，最后病死在一场大雪里。
第二世，他投胎成了将军之子，战死沙场前，仍在问身边的人，有没有见过一株会说话的人参。
第三世，他修道百年，终于找到我，却因为天规限制，无法与我相认。
第四世，他成为病弱书生，日日在画纸上描摹我的模样。
每一世，他都在等。
每一世，他都在找。
可这一世，他终于不必再等了。
因为我就在他身边。
我睁开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沈砚。”
他也睁开眼。
“我在。”
“以后不许再死了。”
他笑了。
“好。”
下一刻，两道金光彻底融合。
金色仙骨，终于完整。
我体内的灵气如潮水般奔涌，原本只有一年的人形，在这一刻彻底稳固。
我感到自己的修为不断攀升。
从千年灵精，到地仙，再到真仙。
最后，万丈仙光自我身后升起。
天门之上，仙乐齐鸣。
云衡震惊地望着这一幕。
“这……这是上古本源仙灵归位！”
天道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欣慰。
“阿参，你已勘破情劫。”
我怔了怔。
“这就算渡过了？”
“是。”
“那我是不是能成仙了？”
“是。”
我眼睛一亮。
“那沈砚呢？”
我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沈砚正站在我身边。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红润，心口那道金纹化作一枚完整的金色印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神情有些恍惚。
“阿参，我好像……”
“好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探了探他的气息。
生机充盈，心脉完整。
别说二十七岁了。
他现在活到两百七十岁都不成问题。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沈砚！你活了！”
他笑着点头。
“嗯，我活了。”
我一把抱住他，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襟上。
“太好了！我不用给你熬后事了！”
沈砚笑得胸膛微微震动。
“辛苦阿参了。”
我抬头瞪他。
“知道辛苦就好！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做好吃的！”
“好。”
“每年都要带我去江南！”
“好。”
“还有——”
我想了想，忽然红了脸。
“你还欠我一场婚礼。”
沈砚怔住。
随即，他郑重地点头。
“好。”
“等我们回到人间，我便娶你。”
我笑得眼睛弯弯。
“这还差不多。”
仙台之上，金光渐渐散去。
天道最后道：
“阿参，你已成仙。沈砚仙骨归位，命数重续。”
“从此以后，你们的因果已清。”
“若仍愿相守，便可自行选择去留。”
我仰头看着漫天云海，忽然觉得，这天上的风景，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
原来成仙，不是要抛下所有牵挂。
而是终于有能力，去守护自己真正珍惜的东西。
我握住沈砚的手。
“走吧。”
他温柔地问：
“去哪儿？”
我理直气壮。
“回家。”
第十五章：天界第一位人参仙子，竟然偷吃仙丹
我成仙的第一天，便闹了个大笑话。
事情是这样的。
天界给我安排了一座仙府。
仙府很大，有灵泉，有花园，还有一片专门种植仙草的药田。
我高兴得在里面转了三圈。
终于！
我千年前计划的仙府，梦想成真了！
我正准备去灵泉里泡个澡，忽然看见药田边上放着一只玉盒。
盒子里装着几枚金灿灿的丹药。
旁边还贴着一张纸条。
“九转凝神丹，仙官专用，未经许可不得服用。”
我盯着那几枚丹药，咽了咽口水。
仙官专用？
那我现在不也是仙官了吗？
我刚刚成仙，难道不算仙官？
我伸手拿了一颗。
嗯。
闻着真香。
我又拿了一颗。
反正吃一颗也是吃，吃两颗也是吃。
我正准备把第三颗塞进嘴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阿参。”
我整个人僵住。
沈砚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迅速把丹药藏到身后。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新婚夫人。”
我脸一红。
“谁是你新婚夫人？我们还没成亲呢！”
他走过来，目光落在我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上。
“你在吃什么？”
“没有。”
“嘴里是什么？”
“仙气。”
沈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气得跺脚。
“你笑什么！”
他伸手替我擦掉嘴角的金色粉末。
“我只是觉得，天界那些仙官，恐怕要头疼了。”
果然。
不到半个时辰，云衡便带着两名仙官赶了过来。
看见空空如也的玉盒，云衡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阿参！”
我立刻站直。
“在！”
“九转凝神丹呢？”
我眨巴眨巴眼睛。
“不知道。”
云衡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
“你刚刚飞升，便偷吃仙丹！”
我小声反驳。
“我没有偷。”
“那你说，丹药去哪儿了？”
“它们……”
我摸了摸肚子。
“自己飞进去了。”
云衡：“……”
沈砚在旁边低头咳嗽。
我一看就知道，他在憋笑。
气死我了。
我堂堂千年人参精，历经情劫，闯过天门，救回心上人。
怎么成仙以后，还是逃不过挨训的命运？
最后，云衡罚我在仙府里抄了三百遍天规。
沈砚陪着我一起抄。
我一边写，一边嘟囔。
“这破天规，早晚有一天我要改了它。”
沈砚抬眼看我。
“改成什么？”
我想了想。
“第一条，仙官不得随意欺负新仙。”
“第二条，仙府必须配备专厨厨子。”
“第三条……”
我忽然笑了。
“第三条，所有仙官都必须有情人终成眷属。”
沈砚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温柔地看着我。
“那我呢？”
我故意装傻。
“你什么？”
“我是不是也能终成眷属？”
我红着脸，低头继续抄书。
“看你表现。”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
“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成仙后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至少，我不用再担心他会突然咳血倒下。
也不用再掰着手指头计算剩下多少天。
我终于可以慢慢来。
慢慢学着做一个仙子。
也慢慢学着，做一个被人爱着的人。
第十六章：他在天界，向我求了第二次亲
成仙后的第七天，沈砚带我去了天河边。
那是天界最漂亮的地方。
银河横跨天际，星辰落在水面，像无数颗碎掉的珍珠。
我趴在栏杆上，看得眼睛都直了。
“沈砚，这里好漂亮！”
他站在我身边，轻轻应了一声。
“嗯。”
我扭头看他。
“你怎么不看？”
他笑了笑。
“我在看。”
“你看哪儿呢？”
“看你。”
我脸一下子红了。
“沈砚，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认真思索片刻。
“可能是病好了。”
我被逗笑了。
“你这病好得还挺全面。”
我们沿着天河走了很久。
直到夜色渐深，沈砚忽然停下脚步。
“阿参。”
我回头。
“嗯？”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色戒指。
戒指上镶着一颗温润的灵石，灵石中隐约可见一株小小的人参。
我怔住。
“这是什么？”
沈砚单膝跪地。
“阿参，我想娶你。”
我整个人都傻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得不像话。
“这一世，我不再是命不久矣的书生，也不再是只能在画像里描摹你的凡人。”
“我有了完整的仙骨，也有了漫长的余生。”
“我想把往后的每一天，都留给你。”
“我想陪你看遍三界的风景，吃遍凡间的美食，也想在你修炼疲惫时，给你做一碗热粥。”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替你决定任何事。”
“所以，阿参。”
他握住我的手。
“你愿意嫁给我吗？”
天河上的星光落在他眼里。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个春天。
他靠在老槐树下咳血，苍白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而我站在他面前，笑得没心没肺。
我说，我无家可归，公子可否收留我？
那时的我，只想找一个凡人渡劫。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如此庆幸自己下了山。
我蹲下来，抱住他。
“愿意。”
沈砚明显愣住了。
我抬头看他，眼泪止不住地掉。
“我愿意，沈砚。”
“但我有三个条件。”
他立刻点头。
“你说。”
“第一，以后不许再说自己活够了。”
“好。”
“第二，不许再偷偷画我丑画像。”
“好。”
“第三……”
我吸了吸鼻子，笑着说：
“你要陪我活很久很久。”
沈砚眼眶泛红。
“好。”
他将戒指戴在我的手上。
然后，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天河之上，星光流转。
远处有仙鹤掠过，带起一阵清风。
我忽然觉得，千年前的那场相遇，仿佛就在昨天。
可我们终于不必再用九十九世去等待一个答案。
因为这一世，我们都在。
而且，我们会一直在。
第十七章：凡间一年，人间百味
成仙之后，我并没有立刻留在天界。
我跟沈砚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回人间看看。
毕竟，我当初下山时，还有好多事情没做。
比如吃遍凡间的美食。
比如看江南的湖。
比如，兑现那个拖了许久的风筝之约。
沈砚自然没有意见。
我们向天道告了假，化作凡人模样，回到了那个小镇。
老槐树还在。
院中的白菊也还在。
只是当初那间破旧的茅屋，已经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门前，忽然有些感慨。
“沈砚，你说，我们还会不会再回来？”
他握住我的手。
“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我怔了怔。
随后，笑了。
是啊。
家不在仙府里。
也不在天河边。
而在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
我们先去了江南。
沈砚带我坐船，穿过烟雨朦胧的水巷。
我吃了糖糕、桂花糕、酒酿圆子，还偷偷买了一大包糖葫芦。
沈砚看着我吃得满嘴都是糖，忍不住笑。
“慢点吃。”
我含糊不清地说：
“你懂什么？这叫人间烟火气！”
他点头。
“是，我不懂。”
说完，又递给我一块糕点。
我高兴得眼睛都亮了。
“沈砚，你真好！”
他温柔地看着我。
“只对你好。”
我差点被糕点噎住。
这人真是越来越不得了了。
后来，我们去了河边放风筝。
还是那只画着人参的白纸风筝。
经过这么久的风吹日晒，它已经有些破旧。
可沈砚一直舍不得丢。
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为我做的东西。
我仰头望着风筝飞上天空。
风吹起我的衣角。
沈砚站在我身边，牵着我的手。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长生，并不是永远不会失去。
而是即便经历了失去，也依旧愿意相信未来。
我曾以为，情劫是老天给我的惩罚。
后来才知道，它是我走向真正人生的一扇门。
我曾以为，爱一个人就必须在自己和他之间做出选择。
后来才知道，爱不是把自己献祭出去，而是让彼此都能好好活着。
我也曾以为，成仙就是摆脱尘世。
如今才明白，仙道再远，也不及身边人的一声轻唤。
“阿参。”
我转头。
“嗯？”
沈砚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风筝飞得很高。”
我仰头看去。
那只白纸风筝已经飞到了云层边缘。
我笑着点头。
“是啊。”
“比你见过的所有风筝都高。”
沈砚笑了。
“嗯，比我见过的所有风筝都高。”
我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上眼。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春日的温柔。
我忽然觉得，若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第十八章：千年之后，仙界仍有一个传说
后来，三界流传着一个故事。
说天界曾有一位人参仙子，修炼千年，原本只差一步便能飞升，却偏偏在最后关头，爱上了一个命不久矣的书生。
她为了救他，闯天门、破旧规、重合金色仙骨。
最终，不但让书生起死回生，自己也成功成仙。
有人说，那是因为她天赋异禀。
有人说，那是因为书生前世功德深厚。
还有人说，是天道格外偏爱这对有情人。
每当听见这些传闻，我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哪有那么多大道理。
我不过是舍不得他死。
也舍不得自己千年修炼的成果。
于是，我拼了命地想找出第三条路。
还真让我找到了。
至于沈砚？
他如今已不再是那个连风都吹得摇摇欲坠的病弱书生。
仙骨归位后，他的修为一日千里。
天界几位仙君甚至曾邀请他入司命殿任职。
他听完后，认真思考了一整天。
第二天，他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
“我夫人不喜欢天规。”
云衡听见这句话时，脸都绿了。
而我，正坐在仙府里啃苹果。
听见沈砚回来，我立刻跳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沈砚摇头。
“没有。”
“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昨天看中了一座新仙府，带温泉的那种。”
沈砚点头。
“买。”
我眼睛一亮。
“还有一条街的糕点铺。”
“买。”
“还有……”
他笑着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阿参。”
“嗯？”
“你想要什么，我都陪你去争取。”
我愣住。
然后，笑着抱紧他。
“那我要你。”
沈砚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我一直都是你的。”
我忽然想起千年前，那道濒临消散的金色魂魄。
想起自己把他埋进土里，傻乎乎地用灵气护着他。
那时的我不会说话，也不知道什么叫爱。
我只觉得他可怜。
所以想让他活下去。
后来，我用了九十九世的缘分，才终于明白。
原来有些相遇，从来不是为了让谁欠谁。
而是为了让两个原本孤独的灵魂，在漫长的岁月里，终于找到彼此。
我曾经以为，成仙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
如今，我依旧喜欢天上的云，喜欢仙府里的灵泉，也喜欢自己修炼千年的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但我更喜欢，清晨醒来时，身边有人。
喜欢他替我整理乱掉的头发。
喜欢他明明已经成仙，却还会为了我偷吃仙丹而一本正经地训我。
喜欢他在每一个漫长的日子里，依旧会牵着我的手，说：
“阿参，我们回家。”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最终渡过的情劫。
不是痛彻心扉。
不是舍身成全。
而是终于学会了爱一个人，也学会了好好爱自己。
尾声：一年为期，余生为约
千年以后。
我已经是天界出了名的仙子。
只不过，名声不怎么好。
原因是我曾经偷偷把天帝的仙桃园挖了个坑，种上了人参。
天帝气得吹胡子瞪眼，扬言要罚我。
最后却被沈砚拦了下来。
他说：
“陛下，阿参年纪还小。”
天帝怒道：
“她都修炼一千多年了！”
沈砚一本正经。
“在我眼里，她还是个孩子。”
我躲在他身后，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后来，天帝罚我去看守仙桃园。
我干脆在园子里种满了各种灵草，顺便研究出了几种新的仙丹。
其中有一种，专门用来调养心脉。
我把它取名为“砚心丹”。
据说效果极好。
后来，许多仙官都来求药。
我一律不收仙石。
只收一样东西。
——他们的故事。
因为我忽然发现，原来世间每一份真挚的感情，都有自己的模样。
有的热烈，有的平淡。
有的轰轰烈烈，有的藏在一碗热粥里。
没有哪一种情爱，必须用死亡来证明。
也没有哪一种深情，必须靠牺牲自己才能成全。
就像我和沈砚。
我们曾经隔着九十九世的生死，差一点就永远错过。
可最后，我们没有让任何一方成为另一个人的祭品。
我们只是握紧了彼此的手，一起走过了那道最难的关。
这天，我坐在仙府的桃树下晒太阳。
沈砚端着一碗桂花糕走过来。
“阿参，吃东西了。”
我懒洋洋地伸出手。
他把糕点放到我掌心，又替我披上一件外衣。
“别着凉。”
我抬头看他。
“沈砚。”
“嗯？”
“你说，我们还会不会有下一世？”
他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若有下一世，我依旧会找到你。”
我笑了。
“那要是我又忘了你呢？”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
“要是我又只想找个人渡劫呢？”
他忍不住笑。
“那我便再等你一年。”
我故意板起脸。
“只等一年？”
沈砚看着我，眼底满是温柔。
“不是一年。”
“是余生。”
我靠进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那颗曾经残缺的心，如今跳得那么稳。
像春日里不肯停歇的风。
像人间永不熄灭的灯。
我忽然想起自己下山的那一天。
那时我还以为，只要找一个凡人，演完一场爱恨别离，就能拍拍屁股回山成仙。
我以为情劫不过是一个任务。
可我没想到，最后，我竟然真的成了仙。
而那个我原本只想拿来渡劫的男人，也成了我此生最珍贵的缘分。
我抬起头，笑眯眯地问他：
“沈砚，你有没有后悔遇见我？”
他认真想了想。
然后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
我鼻尖一酸，抱紧了他。
“那你要记住。”
“什么？”
我在他耳边，轻轻说：
“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沈砚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好。”
仙府外，云海翻涌。
桃花落在我们肩头。
远处有仙鹤掠过天际，留下一声悠长的鸣叫。
我闭上眼，心里再没有什么倒计时。
没有三百六十五天。
没有生死赌约。
也没有非此即彼的选择。
我终于可以慢慢地、安心地，和他一起走过漫长岁月。
若问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是什么。
不是修炼千年，终于得道成仙。
也不是拥有了金色仙骨，成为三界难得一见的本源仙灵。
而是在我以为自己只是去完成一场任务时，遇见了一个人。
他等了我九十九世。
我爱了他这一世。
而我们还有无数个来日方长。
一年为期，渡的是情劫。
余生为约，守的是归人。
从此，仙途漫漫，有人同行。
此生圆满，不负相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