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桶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四号,星期二,雨。
早上五点四十,天亮得晚。我把院门推开,雨水顺着门框淌下来,淌到手背上。
院里排着三排桶。高的摞三层,矮的摞两层,一直摞到墙根。
桶是铁的,齐腰高。空桶二十八斤,抱起来走三步就要换手。
桶底都有一圈锈,锈上沾着干了的料,红的黑的,指甲刮不动。
昨夜的雨灌进桶口。桶里积了半桶水,水面上浮一层彩,绿的紫的,风一吹就散。
我拿铁钩把桶一只一只钩倒。水泼在水泥地上,往低处走,走到门口的排水口。
那股味跟着水一起走。像油漆铺子关了门以后的味道,闻久了舌根发苦。
隔壁老宋家的窗关着。他家厨房的排风扇对着我这边的墙,扇叶上结了一层黑。
六点十分,我老婆起来烧水。锅盖掀开,白汽冲上房梁。
她说,今天别翻桶了。
我说,人家要货。
她说,你身上那个味,朵朵昨天不肯让你抱。
我说,我洗了。
她说,洗了三遍还有。
朵朵六岁,上幼儿园大班。她站在堂屋门口,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
她说,爸爸你今天早点回来。
我说,回来给你带糖。
她说,不要糖,你把衣服挂在门外头。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钉子上已经挂了一件,是昨天的。
裤子膝盖那儿有一块锈黄,是跪在桶边沾的,用水搓不掉。
七点,何师傅的三轮到了门口。车斗一米八宽,边上焊了铁栏杆,栏上缠着旧布条。
他戴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到眉毛。他说,今天去哪。
我说,城东,油漆厂。
他说,那个厂我去过,门口不让进。
我说,魏师傅打了招呼。
车斗里铺着塑料布,雨水积在布上,一动就晃。
出村的路是土路,坑里有水。车轮压过去,泥点甩到后视镜上。
何师傅开得慢。他说,你这桶收来做什么。
我说,有人要。
他说,做什么用。
我说,回炉,做铁皮。
他没再问。他把收音机打开,里头在唱戏,声音压在雨声下面。
城东工业园的路是水泥的,两边种着冬青,叶子上全是灰。雨水一打,灰变成泥浆,流到路牙子上。
油漆厂的大门是蓝的,门上刷着白字。门卫室里烧着电炉,屋里一股咸菜味。
我报了魏师傅的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把栏杆抬起来。
仓库在最里头。墙是红砖的,墙根有一道水印,齐膝高。
桶排在仓库后檐下,一排二十来只,摞了两层。有的盖着,有的敞着。
敞着的桶里有半桶料,红褐色,面上结了一层皮,皮上裂了一道缝。
魏师傅从仓库里出来,穿一件旧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说,都在这儿了,八块一只,不挑。
我说,六块。
他说,八块,你自己看,都是好桶。
我蹲下去,敲了敲桶壁。声音闷,桶底有一圈锈。
我说,七块,锈的我不要。
他说,锈的不算,你挑。
我说,七块五。
他想了一下。他说,行,七块五。你数。
数桶费时间。一只一只从垛上搬下来,看桶底,看桶口,看盖子在不在。
桶盖上有的还带着铁箍,箍上拧着螺丝,螺丝锈死了,拧不动。
何师傅帮我搬。他搬一只,在泥地上跺一下,把桶里的水跺出来。
数到八十的时候,我的手心磨红了。手套在车斗里,湿的,戴上更冷。
一共九十一只。魏师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撕下一张给我。
他说,下回还有。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说不准,出了就打电话。
我说,这桶里怎么还有料。
他说,人家退回来的,放久了。
我说,退回来多少。
他说,几百只,慢慢出。
我把单子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口袋里还有上回的一张,纸边磨毛了。
装车装了一个钟头。桶要倒扣着码,口朝下,一层压一层,码到栏杆高。
何师傅用绳子在上面兜了两道,绳子勒得桶壁嘎吱响。
十一点四十,车出工业园。雨小了,成了雾。
他说,吃面。
我说,吃。
路边的面馆没有招牌,门上一块黑板,写着牛肉面八块。
屋里四张桌子,两张有人。一个穿雨衣的男人在吃面,雨衣没脱,水顺着下摆滴到地上。
我们要了两碗面。面端上来,汤上浮着一层油花。
何师傅吃面声音大。他吃到一半,把筷子放下。
他说,那个厂里出来的桶,里头有东西。
我说,有。
他说,倒哪儿。
我说,人家有场地。
他说,什么场地。
我说,收废铁的场地。
他拿起筷子。他说,你小心点。
我说,这趟车钱一百二。
他说,下回一百五,油价涨了。
我没接话。面汤有点咸,我把面吃完了,汤没喝。
回去的路上,车重了,走得慢。桶在车斗里晃,互相撞,声音像敲铁锅。
过减速带的时候,最上面一只桶歪了。何师傅停下车,我们俩爬上去扶正。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是刚才搬桶划的。血凝住了,黑的。
一点二十到家。院门窄,车倒不进去,只能停在门口,一只一只往里搬。
何师傅把车倒到门口,后轮压着门槛,车斗正好对上院门。
他一趟一趟往下递桶,我接住,往院里滚。桶滚过门槛,磕一下,声音闷。
搬到一半,天又下起来。雨点打在桶底上,声音很密。
我老婆拿了一块塑料布出来,盖在垛上。她说,搬完洗手。
我说,知道。
她说,用热水,碱面在灶台底下。
搬到三点,九十一只桶全进了院。加上之前收的,院里摞了二百多只,走路要侧着身。
最里头那排桶从去年夏天就搁着,桶口的漆晒掉了,露出底下的铁。
我把新收的桶单独码在西墙根,口朝下。桶底朝天,一圈一圈的锈迹看得清楚。
桶身上有字。有的是喷的厂名,白漆,四个字,掉了两个。有的是手写的号,黑漆,写得歪。
西墙根最底下压着三只桶,桶口焊过,焊缝上有一层白霜。这三只是夏天从树脂厂拉回来的,我一直没动。
四点半,老宋从墙那边探过头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是茶。
他说,小磊。
我说,宋叔。
他说,你这桶,能不能挪挪。
我说,怎么了。
他说,我孙子这两天咳,他奶奶说是味。
我说,我盖了塑料布。
他说,盖了也有。昨天刮西风,一晚上都是。
我说,那我挪到东边去。
他说,东边是老陈家的窗。
我没说话。他喝了一口茶,把缸子里的茶叶吐回缸里。
他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
我说,我知道。
他说,村里有人在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你把外面的脏东西往村里拉。
我说,就是些空桶。
他说,空桶里没东西。
我说,有底子,刮不干净。
他站了一会儿。他说,你看着办。
他缩回去了。墙那边的窗关上,插销响了一声。
我把塑料布上的水抖了抖,又压了两块砖。
五点半,我洗手。碱面在盆里化开,水是滑的。手泡进去,指缝里出来一层黄。
洗了三遍,凑到鼻子底下还有。
指甲缝里那一圈黄,得用牙刷刷。牙刷挂在窗台上,毛已经倒了。
六点吃饭。桌上一个炒青菜,一个咸鱼,一锅米饭。
朵朵坐在我旁边,把碗往那边挪了挪。
我老婆看了她一眼,她没动。
吃到一半,她说,何师傅今天说什么。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他上回也来拉过桶,回去跟他老婆讲,说你这活不好。
我说,他就是嘴碎。
她说,我问他老婆了,他老婆说他回家洗了两遍手。
我把碗放下。我说,吃饭。
朵朵把碗里的青菜挑出来,摆在桌沿上,摆成一条线。
夜里我坐在堂屋算账。本子是一个软皮本,一页记一天,收多少,卖多少。
前头几页记的是别的,纸板多少钱一斤,废铁多少钱一斤,字越写越小。
今天收了九十一只,七块五一只,六百八十二块五。
油钱和车钱给了何师傅一百二。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把笔帽扣上。
外头的雨停了。塑料布上的水往下滴,滴在桶底上,一声一声。
九点,电话响了。是老年机,屏幕上的字发绿。
老龚。
他说,小磊,桶攒得怎么样。
我说,二百多只了。
他说,我这边要。
我说,什么价。
他说,按吨,一吨一千三百七十六。
我说,以前不是这个价。
他说,现在都这个价,铁便宜。
我说,我这桶里有的还有底子。
他说,有底子也是这个价,我不挑。
我拿着电话,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排桶。塑料布上积了水,往下坠。
我说,我送过去。
他说,你那车拉不了多少,分几趟。
我说,行。
他说,来之前打个电话。
我说,老龚。
他说,嗯。
我说,你那边,能收多少。
他说,有多少要多少。
我把电话挂了。本子还摊在桌上,那一行字没干,笔迹发亮。
第2章 过磅
二〇一八年三月三号,星期六,阴。
早上六点,天是灰的,云压得低。我把西墙根的桶数了一遍,三百六十六只。
数到一半下起小雨,桶壁上挂了一层水珠,一碰就淌。
何师傅七点到,换了一辆车。车斗两米四,后头加了一块挡板。
他说,这车能拉八十多只。
我说,先装八十五。
装车装到八点。桶要一排一排码,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头,口朝下。
码到车斗一半,绳子不够了。何师傅到隔壁借了一根,绳子头上打了个死结。
桶里的雨水倒不干净,桶口朝下也有一层挂在壁上。装上车,水从缝里往下滴,车斗底板湿了一片。
八点二十出村。路上有雾,前头的树只看见半截。
村西的路是砂石的,两边是麦田,麦苗刚过脚脖子,绿得发灰。
中兴圩在路尽头。一条土路岔进去,路口立着一块水泥牌子,字用红漆描过。
土路两边的杨树是前年栽的,树身刷了白灰,半截白半截青。
何师傅指了指路边的空地。他说,这儿以前是窑厂,烧砖的,窑拆了地就荒着。
我说,什么时候拆的。
他说,零几年,砖没人要了。
地磅在村口,姓邵的老头看着。磅房是一间平房,窗户上糊着塑料膜。
老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皮本子。
他说,多少。
何师傅从车上跳下来。他说,先空车。
空车过磅是一点九二吨。老头在纸上写了一个数。
装满货再上一遍,四点二六吨。老头把两个数一减。他说,二点三四吨。
我说,你再看一眼。
他说,看了三遍,二点三四。
我说,你这磅准不准。
他说,县里来校过,一年一回。
他收五块钱,给了一张手写的条子。条子上的字歪,二写得像三。
我说,你这儿一天过几辆车。
他说,多的时候二十几辆,都是拉沙的。
回程空车再上一遍磅,一点九二。他在条子背面写了个日子。他说,下回还从这儿过。
九点四十到场子门口。铁门关着,门上焊着四个字,中兴回收。
我按了两下喇叭。里头狗叫,叫得很凶。
老龚出来,穿一件蓝布褂子,脚上一双胶鞋,鞋帮上全是泥。
他把门拉开一半,侧着身让我们进去。
他说,拉了多少。
我说,八十五只。
他说,不看只数,看吨。
我说,二点三四。
他说,我这儿有秤。
场子中间有一台地磅,比村口那台宽。车轮上去,铁板响了一声。
磅房的墙上钉着一排单子,用图钉钉的,边角翘起来。桌上一个算盘,珠子黑亮。
老龚打算盘打得很响,一边打一边念数。
老龚进磅房看数,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他说,二点三四,一千三百七十六一吨,一千八百四十四。
我说,行。
他从裤腰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一沓钱,用皮筋捆着。
他数了一千八百四十四。一百的一沓,十块的散着,数得很慢。
数完递过来,我接过去又数一遍。
他不看我数,蹲下去摸车轮胎。
他说,你这车胎快平了。
我说,还能跑。
他说,跑高速不行。
我说,不上高速。
第二趟三月六号,星期二。装八十只。
那天风大,桶在车斗里叫,声音像有人吹瓶口。
何师傅摇了一下头。他说,这味比上回重。
我说,桶里存了几天。
他说,我回家得洗车斗。
我说,洗车斗的钱我出。
他说,不是钱的事。
车到中兴圩路口,他停下,不进土路。
他说,我在外头等。
我说,你进去帮个手。
他说,我在外头等。
我一个人把八十只桶滚进铁门。滚桶要侧着推,桶在土路上颠,一路压出两道沟。
老龚叫了两个工人出来帮。一个瘦的,一个矮的,都不说话。
第二趟卸到一半,有一只桶的底漏了,料淌在车斗里,淌了一摊。
何师傅看见了,站在车下不说话。
我从场子里铲了两铲土,盖在那一摊上。土盖不住,一踩就翻上来。
老龚踢了一脚那摊土。他说,别弄了,回去洗洗。
卸完是十一点半。老龚让工人端了一盆水出来,让我们洗手。水是井水,凉,手放进去发麻。
盆里的水一会儿就浑了,面上浮一层彩。
他说,中午在这儿吃。
我说,不了。
他说,吃碗面,门口有。
这一趟二点三八吨,一千八百九十九。
给钱的时候他说,你这桶里有一只装过桐油。
我说,收的时候没看。
他说,闻得出来。桐油桶不要。
我说,就一只。
他说,下回挑出来。
我说,怎么挑。
他说,你闻。
第三趟三月九号,星期五。七十八只,二点三五吨,一千八百五十八。
那天没雾,太阳出来一会儿又没了。场子里多了两垛铁皮。
铁皮压得很实,用铁丝捆着,一垛到我胸口。边上卷着,像纸卷。
我问,这是拆出来的。
他说,是。
我说,一天拆多少。
他说,一百多只。
我说,拆完了铁皮就有两垛。
他说,铁皮不值钱,一吨一千九。
我说,桶呢。
他说,桶二十三一只。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七块五进来,二十三出去,一只挣十五块五。
算到一半我不算了。桶里还有底子,运费一趟一百二。
三月十号下午,我骑自己的三轮去了一趟树脂厂。
厂在城北,比油漆厂小,门口没挂厂牌,只在墙上刷了一个箭头。
管仓库的是个女的,姓吴。她说,桶在棚子底下,你自己看。
棚子底下摞着四十多只,比油漆桶高,一只三十多斤。
桶口封着,盖子上的螺丝拧得紧。我晃了一只,里头有东西,晃起来慢。
她说,这是树脂,硬了就敲不下来。
我说,多少钱。
她说,十块。
我说,八块。
她说,十块,这个桶厚。
我给了十块。装车的时候桶在车斗里立不住,我用绳子拦了三道。
回村天黑了。这四十多只我码在最里头,单独放。
第四趟三月十二号,星期一。七十七只,二点三三吨,一千八百三十。
头天夜里下了霜,桶盖上结一层白。装车的时候手套湿透,指尖发木。
这趟装得最满,车斗后头的挡板用铁棍别着。
出村的时候碰见老宋。他骑一辆电动车,看见我,把头低下去。
路上没雾,能看见远处的烟囱。烟是白的,直着上去。
卸完是下午三点。太阳照在场子的地上,地是黑的,反光。
老龚数完最后一笔钱,把布包系好,塞回裤腰。
数到最后少一百。我把钱摊在车斗上,一张一张摆开。
老龚过来看了一眼,从布包里抽出一张。他说,掉了。
我说,掉哪儿了。
他说,掉我这儿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烟是软的,捏着有点潮。
我点上,抽了一口,嗓子辣。
他说,你这人实在。
我说,我就是收废品的。
他说,收废品的多了,实在的少。
他说,还有没有。
我说,厂里说下个月还有一批。
他说,有多少要多少。
我说,你这儿吃得下。
他说,吃得下。
我说,我看你这儿堆得满。
他说,满了就往沟那边推。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了一下后墙。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后墙是砖的,墙头压着一层水泥。墙外有一排杨树,树底下是沟。
我说,那沟通哪儿。
他说,通鱼塘。
出门的时候我踩了一脚泥。门口的土是湿的,颜色比别处深。
往南看能看见鱼塘的水面,白亮的一条。
何师傅在门外按喇叭。他把车头调过来,车灯亮着。
老龚把烟头摁在墙上。他说,下回别带他来。
我说,他不会说。
他说,不会说的人也会看。
我把钱塞进内衣口袋,扣上扣子。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响了一声,狗又叫起来。
车过村口,邵老头站在磅房门口,手里端着碗。
他朝我们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我把本子掏出来,四趟的数抄在一页上。
三百二十只,五点四吨,七千四百三十一。
抄完我把本子合上,压在腿底下。
何师傅看了一眼后视镜。他说,卖了多少。
我说,七千四。
他说,挣多少。
我说,没算。
他说,你得算。
我说,回去算。
到家天已经黑了。车灯照在院门上,门上的漆掉了一块。
我跳下车,膝盖软了一下。
我把本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加。
七千四百三十一,减去两千四的桶钱。
再减四趟车钱四百八。
剩下的数我写在纸角上,四千五百五十一。
我老婆端了一碗热水放在桌角。
她说,多少。
我说,四千五。
她把钱拿过去,一张一张抹平,按大小摞好。
摞完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她说,四千五百五十一。
我说,嗯。
她说,存起来。
我说,存。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她说,明天还去拉桶。
我说,不拉了,等厂里出货。
第3章 场子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四号,星期三,晴。
早上八点,老龚打电话来,说有一批铁皮要出,让我去看看。
我说,铁皮我不做。
他说,你来看看,看完再说。
我老婆在灶上刷锅。她说,又去村西。
我说,去看货。
她说,那个场子味大。上回你回来,鞋在门口搁了三天还有味。
我说,我进去站一会儿就出来。
她说,你去吧。
她把锅里的水泼在院里,水顺着地势流到墙角。
九点到中兴圩。这回铁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的小货车。
车的后斗空着,斗底有一层黑,斗壁上挂着几片干了的桶盖。
场子三亩地,四面是砖墙,墙两米高,墙头插着碎玻璃。
院里没有水泥地,全是土。土是黑的,踩上去软,鞋底拔起来带一层泥。
土里有碎铁皮,踩上去咯吱响。低处积着水,水面上有一层油,太阳一照,五颜六色。
苍蝇很多,落在桶口上,人一走近就哄起来。
靠东墙排着三排桶。桶口朝上,敞着,有的装着东西,颜色发红。
靠西墙是两垛铁皮。铁皮压成方块,一块有半个门板大,边上卷着。
南墙根堆着桶盖,用铁丝串成一长串,像晒的鱼。
院子中间有一台地磅,一个铁棚子。棚下摆一张桌,桌上一个暖瓶几个碗。
两个工人在拆桶。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手里拿着东西,我看不清。
离得近的那个戴着口罩,口罩拉到下巴上,鼻子露在外头。
另一个不戴,脸上有一层灰,眉毛是白的。
他们的手都是黑的,黑到手背,那种洗不掉的黑。
狗栓在门后,是一条黄狗。链子不长,它只能左右走三步。
老龚从棚下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面。
他说,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
他说,坐。
我坐在棚下的凳子上。凳子是铁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坐上去晃。
他说,铁皮你要不要。
我说,我要桶。
他说,桶也有。
我说,你这桶从哪儿来的。
他说,四面八方。
我说,你这场地是租的。
他说,租的,一年四万五,村里六队的地。
我说,地是村里的。
他说,村西的地不值钱,种麦子一年挣不了两千。
他说,我以前在轧钢厂,厂子倒了,我出来收废铁。
我说,收了多少年。
他说,十九年。
我说,一直在村西。
他说,搬过三回,越搬越远。
我说,为什么搬。
他说,人家嫌。
他吃面,吃得快,汤溅在褂子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棚子后头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块蓝布帘,风一吹就掀起来,里头有一张床。
一个女的从屋里出来,四十来岁,头发用皮筋扎着,手上戴着两只袖套。
她把一壶水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回屋去了。
我说,嫂子。
他说,我老婆,跟着我看场子。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碗底剩一点汤,他端起来喝了。
我说,老龚。
他说,嗯。
我说,你有证没有。
他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他说,什么证。
我说,危险废物的证。
他说,没有。
他说得很平,像说今天没下雨。
我说,没有证能收。
他说,能收,不能查。
我说,查了怎么办。
他说,罚。
我说,罚多少。
他说,上回罚了两万。
我说,罚了还干。
他说,罚两万我干半年就回来了。
他抽烟,烟灰掉在碗边上,他用手指弹了一下。
我说,那要是抓人。
他说,抓人我认。
我站起来,走到桶边。桶里有半桶红褐色的东西,表面结了一层皮。
皮上裂着一道缝,缝底下还是稀的。太阳照进去,那层皮发亮。
我说,这些东西你往哪儿倒。
他说,地上。
我说,地上渗下去。
他说,底下是土,土吃这个。
我说,渗到沟里。
他说,沟里水大,冲走了。
我没说话。我绕着桶走了一圈,鞋底粘了东西,走一步响一下。
墙上贴着一张纸,A4的,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我走过去看。上头印着字,底下盖一个红章,章是圆的。
纸上写着责令改正,落款是去年八月。
我说,这个还贴着。
他说,贴着好看。
他说,环保的来了,看见这个,说我改着呢。
我说,你改了吗。
他说,我改了门。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牙是黄的。
我说,你这儿一天拆多少。
他说,看货,一百多只。
我说,拆出来的铁皮卖给谁。
他说,县里的轧钢厂,一吨一千九。
我说,桶你收多少钱一只。
他说,看桶,大的二十三,小的十八。
我说,二十三。
他说,二十三,不还价。
我说,那你挣什么。
他说,铁皮挣钱,桶不挣钱。
我说,桶不挣钱你还收。
他说,桶是引子,有桶才有铁皮。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
十点半,我跟他进磅房看单子。墙上钉着一排,用图钉钉的,最上面一张是三月十二号的。
他说,你这四趟,我都记着。
我说,记得清。
他说,我这个人,账清。
账本是一个硬皮本,比砖头薄一点,封面上印着一个奖字。
他翻开给我看,一页一页都是日期和数,字写得很大。
中间有几页撕了,留下毛边。
我说,这几页呢。
他说,撕了。
我说,为什么撕。
他说,记错了。
我说,老龚,我问一句。
他说,问。
我说,你这儿要是出了事,我有没有事。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
他说,你卖桶,我拆桶。
我说,桶是我拉来的。
他说,你拉来的是废铁。
我说,桶里有东西。
他说,废铁里也有东西。
他不看我,进棚子里去了。棚子里有电话响,他接了,声音很低。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很足,晒得后脖颈发烫。
黄狗不叫了,趴在地上,舌头伸出来,一伸一缩。
我往门口走,它站起来,跟到门边,链子绷直了。
两个工人还在拆。锤子敲在铁上,一声一声,隔一会儿停一下。
他说,你要不要看一只怎么拆。
我说,不看。
他说,看了你就知道,这活不难。
我说,我不看。
他笑了一下。他说,行。
我走过去看铁皮垛。铁皮上有一层油,摸一下,手上有印。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不干净。
铁皮垛后头是后墙。墙根有一条水渍,从墙里往外渗,渗到土里,土是暗红的。
墙外那排杨树比墙高,风一吹,叶子翻过来,白的。
我说,老龚。
他在棚子里应了一声。
我说,墙外那条沟,多深。
他说,半人深。
我说,什么时候有的。
他说,早就有,浇地用的。
我说,现在还有水。
他说,有,下雨就有。
十一点,他说,吃了再走。
我说,不了。
他说,门口有面,我请。
面馆在土路对面,一间瓦房,门口支着一口锅,锅上盖着半块木板。
我们要了两碗面。面上飘着几片葱花,油很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倒了点酒在碗盖里。
他说,我这个场子,撑不了几年。
我说,为什么。
他说,地要征。
我说,征了给你钱。
他说,给村上,不给租户。
他把酒喝了。他说,所以我得赶紧干。
十一点二十,我从场子里出来。铁门在身后拉上,门底下刮着土。
土路上有一道车辙印,印里有水,水是暗红的。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杨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风一吹,影子动。
土路口的牌子歪了,根上的水泥碎了一块。
我扶了一下,扶不动,就没再扶。
牌子上的红漆掉了一半,中兴两个字只剩下一半。
何师傅在街口等我。他坐在车斗边上,剥一个橘子。
他说,谈成了。
我说,谈成了。
他说,一个月多少。
我说,看货。
他把橘子分了一半给我。橘子酸,我吃了一瓣就放下了。
他说,那个场子,我不进去了。
我说,行。
他说,你要是还去,我在外头等。
我说,行。
回去的路上他没开收音机。车轮压过砂石,沙沙响。
到村口他停下车。他说,小磊。
我说,嗯。
他说,我拉了十一年货。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拉过化肥,拉过石灰,拉过猪。
我说,嗯。
他说,那些东西撒了,撒了就撒了。
他把烟头扔到车外。他说,这个不一样。
我没接话。他把车开进村,停在我家门口。
卸车的时候他说,下回你自己去吧。
我说,行。
到家卸完车,老宋的孙子在门口玩,蹲在地上摆瓶盖。
他看见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我说,你奶奶说你咳。
他说,好了。
我说,还咳不咳。
他说,晚上咳。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院里的灯坏了半边,亮的那半边照在桶上。
灯泡上落了一层灰,亮的地方有一圈毛边。
我把灯绳拉了一下,灯闪了闪。
西墙根还剩四十多只,是挑剩下的,桶口朝下,桶底朝天。
我数了一遍,四十六只。
数到三十就忘了数到哪儿,从头再数。
数完我又数了一遍。
第4章 拆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五号,星期四,晴。
早上七点半,老龚打电话,说人手不够,让我去帮一天。
我说,我只会搬。
他说,搬就行,一天一百五。
我老婆在缝纫机前头坐着,给朵朵改裤脚。
她说,帮一天给多少。
我说,一百五。
她说,一百五你值得去。
我说,在家也是闲着。
八点二十到场子。铁门开着,院里已经响起来了。
门口的土是湿的,车轮压过留下两道印。
我把三轮停在墙边,车头朝外。
声音是从东墙那边传过来的。锤子敲铁,一下,停一下,再敲。
我走过去。两只桶横在地上,桶口朝天,一只已经瘪了。
一个工人蹲在桶边,一个站着。他们不说话,只有手上的动作。
蹲着的扶着桶,站着的敲。敲开一道口,两个人一起把铁皮往外掰。
掰开的时候有一声响,像撕厚纸。
我不看他们的手。我抬头看墙。
墙是红砖的,砖缝里填着水泥。墙头压一层石灰,被雨冲出一道一道的沟。
墙根底下有一道浅的土沟,土沟往西走,走到墙根一个方洞那儿就断了。
方洞不大,能过一只猫。洞外头是杨树的根。
地上摊着一片一片的东西,红的黑的,稠的边上稀的。太阳一晒,表面结了一层,底下还在动。
苍蝇落上去就不飞了,脚粘住了,挣两下,不动了。
味是甜的,又冲。像油漆铺子后头,又像有人在烧塑料。
我戴上口罩,口罩是干活用的那种,一层布,戴了也没用。
院里还有别的味,柴油的味,烂菜的味,狗身上的味。
混在一起,闻久了就分不出来。
狗在门后叫,叫了一阵不叫了。
老龚从棚子里出来,递给我一副手套。手套是胶的,里头有汗,滑。
他说,你抬那头。
我和他抬一只桶。桶沉,抬起来的时候里头的东西晃,从桶口边上溢出来,滴在我的鞋面上。
鞋面上一摊红,顺着鞋帮往下走,走到鞋底。
抬到东墙根放下,我的手上也沾了。手套的指头那儿破了一个洞。
桶里剩的东西不多,淌出来却摊得很开,一只桶能摊半个桌面那么大。
我把手套摘了,手背上一条红印,抹了一下,抹开一片。
他说,柴油在棚子里。
柴油装在一个塑料壶里。我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红的东西散开,变成粉的。
搓完用肥皂洗。肥皂是黄的,一块,用得只剩一半。
洗了两遍,手背上还有一层淡的红。
八点四十到十一点半,我们抬了三十多只。
中间歇了两次,坐在铁皮垛上。铁皮垛是热的,坐上去烫。
老龚给我一瓶水。水瓶在太阳底下晒过,水是温的。
抬一趟要绕半个院子。路上有翻倒的桶,桶口朝下扣着,桶底上写着号。
十一点半吃饭。饭在棚子底下吃,一张矮桌,四条腿。
铝盆里是白菜炖粉条,粉条断得多,汤是浑的。
盆底有一层油,筷子伸进去,油花散开又合上。
一人一个馒头,馒头是凉的,掰开有白茬。
两个工人洗手。他们不用肥皂,用柴油,洗完在裤子上擦。
瘦的那个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口子边上是黑的,翻着白皮。
我说,你那手。
他说,不碍事。
我说,不包一下。
他说,包了干活不利索。
他说话带口音,不是本县的。我问他是哪儿的。
他说,北边。
我说,住哪儿。
他说,场子后头,棚子底下。
我说,那间小屋。
他说,小屋是老龚两口子住的。
我说,晚上冷。
他说,有被子。
他伸出脚给我看。鞋是胶的,鞋帮上裂了一道口子。
我说,来多久了。
他说,两个月。
我说,一天多少钱。
他说,二百。
我说,管饭。
他说,管一顿。
矮的那个一直没说话。他吃饭很快,吃完把碗放在桌角上,蹲到墙根抽烟。
老龚把筷子放下。他说,这活没人干。
我说,二百也没人干。
他说,二百是熟手,生手一百五。
我说,干久了手受不了。
他说,干久了就闻不见味了。
他夹了一筷子粉条。他说,我刚开始干的时候,夜里睡不着。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倒头就睡。
我说,你有几个孩子。
他说,一个儿子,在苏州。
我说,做什么。
他说,厂里,做手机壳。
我说,他知道你干这个。
他说,知道。
我说,他说什么。
他说,他让我别干了。
我说,你怎么说。
他说,我说再干两年。
他说,上回罚的钱,我卖了半年的铁皮。
我说,那你还收。
他说,不收我吃什么。
下午一点开工。太阳到了头顶,院子里没有影子。
两点多起了一阵风,把地上的塑料布刮起来,挂在铁皮垛上。
塑料布上沾着红的东西,风一吹,啪啪响。
地上的那一片被晒得发亮,边上卷起来,像一层皮。
我用铁锹铲了一锹土盖上去,土是干的,盖不住,滑下来。
他说,别盖了,一会儿就干。
三点,我数铁皮。铁皮压成方块,一块一块码。
桶盖堆在南墙根,串在一根铁丝上,一串二十个。
有的盖子还带着箍,箍上的螺丝锈死了。
我数了三串,铁丝那头拖在地上,拖出一道印。
码到齐胸高,我数到一百二十块。他说,不用数,按吨。
我说,数了心里有底。
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要有底。
我没接话。我把最后一块抬上去,铁皮的边割了一下手指。
口子不深,血珠出来,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血和手上的红混在一起。
三点半,老龚给我一百五。三张五十的,一张是旧的,边上用透明胶粘着。
他说,明天还来。
我说,明天有事。
他说,后天。
我说,再说。
出铁门的时候,我回头看。院里那两垛铁皮比早上高了半尺。
地上那些摊子还在,太阳偏西了,颜色深下去,成了暗红。
我上了三轮,车斗里空着。风从后头吹过来,吹在背上,凉的。
到村口,我把车停在路边,蹲在沟沿上洗手。
一个骑电动车的妇女从身边过去,过去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用手捂了一下鼻子,手没放下就骑远了。
沟里的水是浑的,看不见底。我把手伸进去,水凉,手背上的红散开一点,又回来。
回家是四点四十。我老婆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看见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她说,你在门口把衣服脱了。
我说,我洗了。
她说,脱了。
我在门口脱了外衣,裤子也脱了。她拿一个铁盆出来,把衣服放进去,倒上水,撒了一把碱。
她说,鞋也脱了。
我把鞋脱了,放在墙根。鞋底上粘着一层黑的,踩过的地上留着两个印子。
洗澡在院角的棚子里。水袋晒了一天,水是温的,一开始烫,后来凉。
水袋底下放出来的是凉水,冲在脚背上,脚趾头缩了一下。
我搓了三遍,搓到胳膊发红。肥皂在手里打滑,掉了一次,摸黑找着。
出来的时候天黑了。我用手机搜了一下,打了四个字。
屏幕小,字要放大才看得清。
看了两行,我把手机关了,扣在桌上。
屏幕上留着一个指印,是我手背上的红。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掉。
朵朵在堂屋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她抬头看我。她说,爸爸你手怎么了。
我说,划的。
她说,红红的。
我说,洗不掉,过两天就掉了。
她说,你明天别去了。
我说,不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一碗饭吃了半天,筷子在碗里搅。
她说,今天干什么了。
我说,搬桶。
她说,搬一天。
我说,一百五。
她说,一百五你把手弄成这样。
我说,就是划了一下。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她说,我不问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手放在被子外头。手背上的味往上走,甜的那个味,混着柴油。
我老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她说,你把手放被子里。
我说,有味。
她说,放被子里,我不闻。
我把手放进被子,贴着自己的腿。腿上是凉的。
被子里一会儿就有那个味。我把手抽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她没再说话。
十一点,电话响了。老龚。
他说,明天真不来。
我说,真不来。
他说,后天呢。
我说,后天我去拉桶,厂里出货。
他说,拉来直接进场子。
我说,行。
他说,你那车能拉多少。
我说,四十多只。
他说,太少了,你找何师傅。
我说,他不进土路。
他停了一下。他说,那你一个人慢慢拉。
我说,行。
他说,小磊。
我说,嗯。
他说,你手上有伤,这两天别沾那个。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院里有一声轻响,是桶盖被风掀了。
我没出去看。
窗外头有月亮,照在院里的桶上,桶底朝天,一个一个的白圈。
我数了一排,十六只。
第5章 沟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八号,星期日,晴。
早上六点,塘那边有人喊。
喊的是老瞿的老婆,声音从水面上过来,一句一句,听不清字。
我披了衣服出去。村西的路上一层白霜,脚踩上去,霜化了,留下脚印。
她在门里问,谁家。
我说,塘那边。
她说,你别去。
我还是去了。
塘在村西,离中兴圩半里地,三亩水面,是村里挖的。
老瞿承包了十年,塘埂上种着一排柳树,树下搭了一个棚子,棚里放着饲料和网。
去年他出鱼两万多斤,卖了三万八。
今年他想多放点苗,苗钱是借的。
我到的时候,塘埂上站了七八个人。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白的是鱼,肚皮朝上,一片一片,风一推就往岸边走。
老瞿站在水里,水到膝盖。他拿一个抄网,一网一网往上捞。
捞上来的鱼倒在塑料布上。草鱼多,也有鲫鱼和鲢子,大的有一尺长。
有一条太大,抄网兜不住,他两只手抱上来。抱上来的时候鱼尾还在动,拍在他胸口。
鱼鳃是暗的,嘴张着,身上还滑。
他老婆蹲在塑料布边上分鱼,活的挑出去,死的堆在一边。
挑出来的活的没几条,放在一个水桶里,桶里的水一会儿就浑了。
他老婆蹲下了,两只手捂着脸。
老瞿把她拉起来。他说,别哭,捞。
她站起来接着捞。
老瞿把抄网靠在腿边。他说,昨天傍晚还好好的。
我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说,天亮。天亮的时候一片白,跟下了雪一样。
塘边的水是绿的,靠沟那一头是褐的,两种颜色在中间混,混出一条线。
老瞿从水里上来,裤腿贴着腿。他顺着塘埂往北走,走到沟口。
沟口有一个水泥管,管口半截埋在土里,管子里有水出来,水是暗红的。
他说,你来看。
我跟过去。沟里的水从上头下来,颜色越往上越深。
沟底的泥是黑的,泥上有一层红,像谁倒了颜料。
老瞿指着沟口的管子。他说,这条沟从哪儿来的。
我说,从场子那边。
他说,什么场子。
我说,中兴圩,收废铁的。
他没说话。他沿着沟往上走,走得很快,踩倒了一片草。
我跟在后头。沟走了两百来步,拐一个弯,到了场子的后墙。
后墙的墙根有一个方洞,洞口有一圈红,红从洞口往外淌,淌到沟里。
老瞿站在洞跟前,看了很久。
他说,就是这个。
九点,老龚来了。他骑一辆电动车,车后头绑着一卷塑料布。
他把车停在沟边,看了一眼。
他说,这不是我这儿出来的。
老瞿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墙根那个洞。
他说,洞口在你墙上。
老龚把手插进袖子里。
他说,墙外头的水,谁知道从哪儿来。
老瞿沿着墙根走到洞口边上。
他说,沟是从你墙底下出来的。
老龚跟过去,看了一眼沟底。
他说,这条沟几十年了,村里浇地都用它。
老瞿蹲下去,用手指在沟底刮了一下。指头上是红的。
他把手指伸到老龚面前。
他说,浇地的沟里能有这个。
老龚后退了一步。
他说,你别这样。
老瞿站起来,手还伸着。
他说,我这一塘鱼。
老龚看了一眼塘那边。
他说,多少鱼。
老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说,三千多斤。
老龚摸出烟,又塞回去。
他说,三千多斤值多少钱。
老瞿把手举起来。
他说,四万。
老龚笑了一下。
他说,四万我赔不起。
老瞿往前走半步。
他说,你赔不起你就别往沟里倒。
老龚也往前一步。
他说,我没倒。
两个人站在沟边上,谁都不往前走。
塘埂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蹲在塑料布边上翻鱼,有人朝这边看。
一个妇女抱着胳膊。
她说,这水往下游走,下游还有两家洗菜的码头。
一个老头蹲在塑料布边上没起来。
他说,去年沟里就有过,那时候鱼没死。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
他说,去年是去年。
人堆后头,有人说得报。
老瞿掏出手机,是老式的,按键的。
他按了半天,把手机举到耳边。
他说,环保局吗,我要举报。
他说,村西中兴圩,往沟里排东西,鱼都死了。
他说完把手机放下,看着老龚。
老龚的脸是黑的。他从口袋里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他说,你报吧。
十点多,老瞿的老婆回去拿秤。她要称鱼,称了才知道赔多少。
秤是杆秤,两个人抬着称。死鱼装了六个筐。
称完她把数记在一张纸上,纸上已经洇了水。
村里来了一个骑摩托的,是村主任,姓邱。
他把摩托支在沟边。
他说,先别吵。
他指了指老瞿。
他说,鱼你先捞,捞完了称,写个数。
他又指了指墙根。
他说,老龚,你把那个洞堵上。
他转过头。
他说,都散了吧,看什么。
人散了一半,另一半站在塘埂上不动。
老龚把烟在鞋底上按灭。
他说,堵上了水往哪儿走。
邱主任踢起支架。
他说,你想法子。
老龚没说话。他蹲回墙根,点烟,抽一口,把烟拿远一点。
我站在人堆后头。有人把我认出来了。
他说,这不是收废品的小磊。
我没应。我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老瞿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说,桶是你拉来的。
我说,是我拉的。
他说,你拉了多少。
我说,三百多只。
他说,你知不知道他往沟里倒。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进去过。
我说,进去过。
他说,你看见地上那些东西没有。
我说,看见了。
他说,那你知不知道。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看了有一会儿。
他说,你也跑不了。
我说,我卖的是桶。
他说,桶里有东西。
我说,桶里有什么我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你还卖。
他说完就走回塑料布那边,蹲下去接着分鱼。
他蹲着的时候背是弯的,弯得很低。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一块石头,差点坐下去。
何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他说,走吧。
我跟他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老瞿在后头说了一句。
他说,你们这些人。
何师傅没回头。他走得快,我一直跟到村口才追上。
他说,我早就说了。
我说,你早说什么。
他说,那个场子。
我说,你早说不去,你也去了。
他说,我去了,我没进去。
我说,你没进去你就没事。
他停下来,看着我。
他说,你这话说得。
我没接。他把塑料袋递给我,里头是两个烧饼。
烧饼还热,隔着袋子烫手。我拿在手里,一直拿到凉。
他说,吃吧。
我说,不饿。
他说,不饿也吃。
我拿了烧饼,没吃,揣在怀里。
到家是十一点。我老婆在门口洗菜,看见我,把菜盆端起来。
她说,塘里的事。
我说,鱼死了。
她说,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什么叫不知道。
我说,桶是我拉的。
她把菜盆放在地上,水溅出来。
她说,多少钱。
我说,什么多少钱。
她说,你卖桶卖了多少钱。
我说,七千四。
她说,七千四你能赔人家四万。
我说,不是我倒的。
她说,桶是你拉的。
我说,那我不拉了。
她说,你现在说不拉了。
她端起菜盆进屋,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下午我没出门。我坐在院里,把西墙根的桶数了一遍。
数到一半,我不数了。我坐在桶上,看见墙根底下有一块地是湿的,颜色比别处深。
那块地是我春天倒桶里的水倒出来的。
我用脚蹭了蹭,蹭开一层。底下的土是黑的,散着一股味。
三点多,老宋过来了。他没进院,站在门口。
他说,小磊。
我说,宋叔。
他说,塘里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嗯。
他说,你那桶,赶紧弄走。
我说,我在想办法。
他说,不是想办法的事。
他说,你要是不弄走,我就去找村里。
我说,你给我三天。
他说,三天。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里坐到天黑。
院里静,能听见村西那边的声音。有车过去,有狗叫,后来什么也没有了。
六点,老龚打电话。
他说,你在家。
我说,在。
他说,塘里的事你别管。
我说,鱼死了三千多斤。
他说,我赔他。
我说,你赔得起。
他说,赔不起也得赔。
我说,那个洞。
他说,我堵了。
我说,堵了还漏。
他停了一下。他说,小磊,你话多了。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狗叫。
他说,你手里还有没有桶。
我说,有。
他说,先别拉来。
我说,行。
他说,等这阵过去。
我说,行。
他说,你怕了。
我说,我怕。
他笑了一下。他说,怕就对了。
他把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还是亮的。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的电话,两个是他的,一个是厂里的。
我老婆从里屋出来,把一碗面放在我面前。
她说,吃。
我说,不饿。
她说,不吃你就坐着。
她进了里屋。
屋里没开灯,只有灶台上那盏亮着。
面在桌上放着,热气一会儿就没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我用筷子把那层膜挑开,挑了一筷子面,没送到嘴里。
院门外头有手电的光晃过去,晃了两下,又晃回来。
第6章 瓶子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二号,星期四,阴。
早上九点四十,老龚打电话,说有人要买桶盖,让我过去一趟。
我说,桶盖我不收。
他说,你来,人家要看你那些桶。
我说,什么桶。
他说,你拉来的那些。
我把电话放下,穿上外套。我老婆在院里晒被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去哪儿。
我说,场子。
她说,塘里的事还没完。
我说,他们说要看桶。
她说,看桶你去做什么。
我说,我去看看。
十点到中兴圩。土路口的牌子还是歪的。场子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一辆警车。
警车没有闪灯。车门开着,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
铁门开着一半。我把三轮停在门外,走进去。
老龚的老婆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刚洗的碗。
她看见我,把盆端进去,布帘放下来。
院里站着六个人。四个穿深色制服,两个穿便衣。
一个便衣拿着相机,蹲在桶边拍照。闪光灯亮一下,暗一下。
另一个便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看一边写。
有一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银色的箱子。箱子打开着,里头一格一格,装着瓶子和袋子。
老龚站在棚子底下。他两只手垂着,看见我,抬了一下下巴。
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他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送桶的。
他说,哪个村的。
我说,柳湾。
他说,你先站那边,别动。
他指的地方是墙根。我走过去,站在铁皮垛旁边。
检查从十点十分开始。他们先量后墙,一个人拉卷尺,一个人记。
量完了拍照。拍照的时候把一张纸片放在地上,纸片上写着字。
然后他们走到东墙那边,看桶。桶一只一只翻过来,看桶底,看桶口。
翻到有东西的,就蹲下来看,看很久。
他说,这个也是。
另一个在本子上写。
他说,记上。
一个穿制服的走到棚子底下,问老龚话。声音不大。
我只听见几个字。租的。两三年。二十多吨。
老龚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十点四十,开始取样。
蹲在地上的那个人戴上一副白手套。手套很薄,贴在手上,指头一节一节看得清。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勺子。勺子是不锈钢的,柄长,亮。
他把勺子伸进一只桶,刮桶壁上的东西。
刮下来的是红的,稠的,挂在勺子上不掉。他把勺子拿到瓶口,用另一只手在勺背上敲了两下。
红的东西掉进瓶子里,落在瓶底,摊开。
瓶子是玻璃的,棕色,广口的,瓶口比拳头大一点。
他刮了三勺。刮到第三勺,瓶子里有了半瓶。
他把勺子放在一张纸上,纸是白的,铺在地上。
然后他拿瓶盖,拧上,用一条胶带在瓶口绕了两圈。
胶带是黄的,绕完他在胶带上按了一下。
另一个人递过来一张标签。标签是白的,上头的格子已经填好了。
填的是日期,时间,地点,还有几个字。字是钢笔写的,蓝的。
他把标签贴在瓶身上,用手掌抹平。
抹完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瓶子里的东西不流,贴在瓶壁上。
他把瓶子装进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紧,又套了一层。
另一个瓶子装的是沟里的水,装了大半瓶。水是浑的,晃一下就起沫。
他说,这个编号记一下。
记本子的人应了一声,在本子上写。
十一点,他们到墙外去。我跟着走到门口,被拦住了。
拦我的那个人抬了抬手。他说,你回去站着。
我站在铁门里头,看见他们从墙根那个方洞旁边下去,下到沟里。
沟里有人说话,听不清。有人蹲下去,有人站着,相机闪光灯亮了几次。
老龚还站在棚子底下。他从口袋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他说,小磊。
我说,嗯。
他说,你一会儿别乱说。
我说,我说什么。
他说,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别多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十一点半,一个便衣过来,让我跟他进屋。
屋子是场子东头的一间平房,平时放工具。屋里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打印机,打印机是小的,能装在包里的那种。
他让我坐。他坐在我对面,另一个人坐在旁边,打开电脑。
他说,姓名。
我说,刘小磊。
他说,年龄。
我说,三十二。
他说,职业。
我说,收废品。
他说,什么时候开始往这儿送桶的。
我说,三月三号。
他说,送了几次。
我说,四次。
他说,多少只。
我说,三百二十只。
他说,多少吨。
我说,五点四吨。
他说,卖了多少钱。
我说,七千四百三十一。
他写字很快,键盘敲得响。敲完他抬头看我。
他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我说,我记账。
他说,账本在不在。
我说,在家。
他说,回头我们要看。
我说,行。
他停了一下,翻了一页纸。
他说,你送桶之前,知不知道这个场子没有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
屋里静了一会儿。打印机在旁边响,吐出一张纸。
我说,知道。
他说,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问过他。
他说,他怎么说。
我说,他说没有。
他说,没有证你还送。
我说,我送的是桶。
他说,桶里有没有东西。
我说,有。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油漆,树脂,剩下的底子。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要交给有证的单位。
我说,知道。
他说,那你还送。
我说,我卖的是桶。
他说,你为什么不卖给有证的。
我说,有证的给不了这个价。
他说,差多少。
我说,一半。
他说,你算过。
我说,算过。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低头写字。
他说,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我说,没有。
他说,你只往这儿送过。
我说,只往这儿送过。
他说,你再想想。
我说,没有了。
十二点二十,笔录打出来了。三页纸,钉在一起。
他把笔录推过来,让我看。
我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到"明知"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字是打出来的,四号字,黑。
我说,这儿。
他说,哪儿。
我说,明知。
他说,你不明知。
我说,我明知。
他没说话,把笔递过来。
我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了名。名字写得歪,比平时歪。
签完他拿出一个红盒子,打开,里头是印泥。
他说,右手大拇指。
我按了一下,按在名字下头。印泥是红的,沾在指头上,擦不干净。
我用纸擦了两下,纸上留了一个红印。
十二点四十,我从屋里出来。院里的人还在忙,桶一只一只往一边搬。
一个穿制服的拿着一沓单子,站在地磅旁边。
老龚在单子上签字。他签完抬头,看见我。
他说,你签了。
我说,签了。
他说,签的什么。
我说,问什么答什么。
他点了一下头,把烟点上。
我往外走。走到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墙根那个方洞还在。洞口新糊了一块水泥,水泥没干,颜色比墙深。
下午两点,我到家。我老婆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把豆角。
她说,怎么样。
我说,问了话。
她说,问什么。
我说,问桶。
她说,他们说要抓人。
我说,没说。
她说,塘里那么多鱼。
我说,不是我倒的。
她把豆角放进盆里。她说,你吃饭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我给你下碗面。
她把面端上来,坐在对面看我吃。
我吃了半碗,把筷子放下。
她说,吃完。
我说,吃不下。
我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西墙根还剩四十多只桶,是我挑剩下的。
太阳从云后头出来了一会儿,照在桶底上,锈是红的。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一趟场子。铁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盖着红章,写着扣押。
一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子,让我报名字。
他翻到一页,念,未拆解废桶四百三十八只,十二点四八吨。
他念完抬头看我。他说,这些不是你的。
我说,不是。
他说,你的是哪一批。
我说,三月三号到十二号,四趟。
他说,那批已经拆了。
我说,拆了多少。
他说,还在清点,铁皮七百多张,桶盖三十六点八九吨。
他把本子合上。他说,你回去吧,有事叫你。
我说,行。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有一台吊车,正在往货车上装桶。
桶被吊起来的时候,底下的土跟着起来一块,土是黑的。
我骑车回去。路过塘,塘面上什么也没有了,水是平的。
塘埂上放着几块塑料布,压着石头。
到家我把账本找出来,翻到三月那一页。
四趟的数都在,字是我写的,蓝的黑的混着。
我扯下那一页,捏在手里。
捏了一会儿,又把它夹回去。本子塞进抽屉,用一件旧衣服压住。
第7章 签字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一号,星期四,晴。
早上七点二十,我出门。穿一件白衬衫,是去年冬天买的,领子还硬。
裤子是黑的,鞋是我哥的,四十二码,我穿四十一。
我老婆跟我一起走。她提着一个布袋,袋里装着身份证和户口本。
朵朵在门口站着,书包已经背好了。
她说,爸爸你去哪儿。
我说,去县里。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中午。
法院在县城东边,三层楼,门口两棵雪松,树下停着几辆电动车。
八点四十到。门口有一个安检的门,人从中间过去,包放在传送带上。
保安让我把手机拿出来,存进一个铁柜子。柜子上有一排格子,每格一把钥匙。
他把钥匙给我。他说,出来再拿。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钥匙上系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号。
法庭在二楼。走廊里有一股拖把的味道,地上还湿着。
门是双开的,开着一边。我进去,站在门口看。
屋里五排椅子,深红色的,靠背上包着布。旁听的人不多,坐了三个。
前面是一个台子,台子上铺着深色的布。台子后头墙上挂着一个圆的徽。
台的左边是公诉人的桌子,右边是辩护人的桌子,都比台子低一截。
中间有一个木栏,栏后头是被告席,两条长凳。
天花板上挂着两个音箱,一个空调在角落里吹,声音很轻。
墙上有一个钟,秒针走一步停一下。
我抬头看了两次钟,两次都不到九点。
八点五十,法警带我进去。他让我坐在长凳的左边。
老龚已经坐在右边。他剃了头,头皮发青,穿一件灰夹克,夹克拉链拉到胸口。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凳子硬,坐上去凉。
九点,人齐了。审判长进来,穿黑袍,胸前有一块红的。
他念了一段话,念的是名字和案由。念到我的名字,我站起来。
他说,坐下。
公诉人开始念起诉书。他念得慢,一个数一个数地念。
他说,二〇一八年三月上旬,被告人刘小磊明知龚某某无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
仍将收购的油漆桶、树脂桶等废金属包装桶三百二十只,分四次运至。
他说,重五点四吨,得款七千四百三十一元。
他念到明知两个字,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他说,上述桶内残留物含乙苯、二甲苯等有毒物质。
他说,经监测,场地围墙外红色胶状物中,乙苯含量为三万七千九百五十二毫克每千克。
二甲苯含量为十二万七千毫克每千克。
念完这一句,屋里静了一会儿。旁听席上有人咳了一声。
他又念扣押的清单。未拆解废桶四百三十八只,重十二点四八吨。
已拆铁皮七百余张,桶盖三十六点八九吨。
他说,上述废物已由有资质单位处置。
念的时候他不看我,只看纸。我也没看他,我看着台子上那块布。
他念了二十分钟,念完把纸放下。
审判长问我,起诉书听清楚没有。
我说,听清楚了。
他说,事实对不对。
我说,对。
他说,你有没有意见。
我说,没有。
他转向老龚,问了同样的话。老龚也说没有。
公诉人开始举证。他拿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举起来。
照片上是场子的院子,地上一片一片的东西,墙上那个方洞。
有一张拍的是沟,沟里的水是红的。照片上头用笔圈了一个圈。
他念了几份证言。老瞿的证言,说鱼死了三千一百斤。
何师傅的证言,说他拉过四趟,说他不进场子。
还有一个工人的证言,说场子里一天拆一百多只。
轮到我的时候,律师站起来。
律师姓高,是法律援助的,四十来岁,头发稀,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说了三条。初犯,坦白,认罪认罚。
他说,被告人系初犯,没有前科。
他说,到案后如实供述,主动退缴违法所得。
他说,请求从轻处罚,适用缓刑。
他说完坐下,看了我一眼。
审判长问我,最后有没有话说。
我站起来。我看着前面的台子,台上的布有一块地方磨白了。
我说,我拉了四趟。
我说,桶是我拉的,钱是我收的。
我说,鱼死了那么多,我没话说。
我坐下来。老龚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九点五十,休庭十分钟。法警带我们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
屋里有三张椅子,一个窗。窗上装着铁栏杆,栏杆外头是院子。
老龚坐在我旁边。他从口袋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他说,你别怕。
我说,我不怕。
他说,拘役,不进监狱。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问过律师。
我说,你的呢。
他说,我的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户,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栏杆上,停了一下飞走。
十点,重新开庭。审判长念判决。
他念得慢,一段一段。念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说,被告人刘小磊犯污染环境罪。
他说,判处拘役二个月,缓刑三个月。
他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千元。
他说,退缴的违法所得二千三百元,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他说,禁止被告人刘小磊在缓刑考验期内从事与处置危险废物相关的生产经营活动。
他念完,把纸合上。
我站在那里,听见空调的声音。嗡嗡的,一直响。
审判长问我,听清楚没有。
我说,听清楚了。
他说,服不服。
我说,服。
他说,上诉期十天。
我说,不上诉。
他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可以再想想。
我说,不用想。
老龚的判决在我后头念。他判了多久,我没听清。
念完法警拿过来一沓纸,让我签字。
第一张是庭审笔录。我一页一页看,看到我说话的地方,字打得短。
我说,我这句不是这么说的。
书记员把笔停在纸上。他说,哪一句。
我指给他看。他看了一眼。他说,意思一样。
我说,意思一样,话不一样。
他拿笔在边上改了一个字,让我在改动的地方按手印。
第二张是送达回证。上头有我的名字,地址,日期。
我签了名,按了手印。印泥是红的,抹在指头上,擦在裤子上。
第三张是禁止令的告知书。书记员念了一遍,问我听清没有。
我说,听清了。
他说,这一条你要记住。
我说,记住了。
十一点二十,我从法院出来。太阳很大,台阶上的影子是短的。
我老婆在台阶底下站着,布袋抱在怀里。
她说,多少。
我说,拘役二个月,缓三个月。
她说,罚多少。
我说,三千。
她说,退多少。
我说,两千三。
她算了一下。她说,五千三。
我说,嗯。
她说,我们有多少。
我说,三千一。
她说,还差两千二。
我说,我去借。
她说,跟谁借。
我说,何师傅。
她没说话。她把布袋换了一只手抱着。
我说,你怎么了。
她说,我以为要进去。
我说,不用进。
她说,三个月不能干活。
我说,能干活,不能干那个。
她说,那还不一样。
我们从法院门口走到街口。街口有一家面馆,门口支着几张桌子。
她说,吃饭。
我说,不饿。
她说,吃了再走。
我们要了两碗面。她把碗里的肉片夹给我,我没动。
她说,你那个证。
我说,什么证。
她说,你收废品有没有证。
我想了一下。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还收。
我说,收废品不要证。
她说,收桶要不要。
我没说话。面在碗里泡着,涨了。
下午两点,我去银行交罚金。银行在县城中心,玻璃门,里头冷气很足。
我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号是三十七,屏幕上是二十九。
等了半个钟头。柜台里的女的问我办什么。
我说,交罚金。
她说,判决书。
我把判决书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纸是新的,边上还有裁切的毛。
她看了三遍,在电脑上敲。
她说,三千。
我说,三千。
我从内衣口袋里掏钱。钱是早上数好的,两千八,加上我老婆兜里的两百。
点钞机响了两次。第一次响完,她把钱拿出来又放进去。
她说,三千,对。
她给我一张收据。收据是机打的,上头的字是蓝的。
我把收据折成四折,放进上衣口袋,扣上扣子。
出门的时候,太阳照在玻璃门上,反光。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收据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二千三百那一笔,是第二天交的。
交完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坐到太阳偏西。
街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下。
我老婆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
我说,银行门口。
她说,回来吃饭。
我说,就来。
我把手机装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头的灰。
口袋里那张收据,硬硬的一块,硌着腿。
第8章 别的活
二〇一九年五月六号,星期一,晴。
早上八点半,我去镇上报到。司法所在镇政府院里,一排平房,第三间。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牌子下头钉着一个信箱,信箱上着锁。
屋里两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墙上贴着一张表,表上画着格子。
一个女的坐在靠窗的桌子后头。她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浅蓝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
她说,刘小磊。
我说,是。
她说,坐。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折叠的,坐上去往一边歪。
她打开一个本子,翻到一页,上头有我的名字。
她说,你的考验期到七月二十一号。
我说,知道。
她说,每个月六号来一趟,本人来,不能替。
我说,行。
她说,电话要保持通,换号要报。
我说,行。
她说,出县要请假,写申请。
我说,行。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有几行字,字是加粗的。
她说,这一条你听清楚。
她念,禁止在缓刑考验期内从事与处置危险废物相关的生产经营活动。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念完她抬头看我。
她说,听清楚没有。
我说,听清楚了。
她说,什么意思,你说一遍。
我说,不能收桶,不能卖桶。
她说,还有呢。
我说,不能跟处置危险废物的活儿沾边。
她说,对。
她说,这个不是建议,是禁令。违反了要收监。
我说,知道了。
她拿出一支笔,让我在告知书上签字。
我签了名,她让我按手印。印泥在一个小铁盒里,红的。
我按完,她用纸巾把我的手擦了一下。
她说,这是你的副本,收好。
我说,行。
她说,你现在做什么。
我说,没做什么。
她说,要找活干,不能闲着。
我说,在找。
她说,找着了来说一声。
我说,行。
九点二十,我从司法所出来。镇政府院里有一棵槐树,花开了,掉了一地。
我骑车回家。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已经黄了,穗子低着头。
到家九点五十。院门开着,我老婆在院里择菜。
院子空了大半。西墙根那四十多只桶没了,地上留下一个个圆印,印里的土是黑的。
靠墙还有几摞纸板,用绳子捆着。纸板旁边是一堆废铁,锈成了片。
我说,桶什么时候拉的。
她说,上个月二十六。
我说,来了几辆车。
她说,来了一辆大车,装了半天。
她说,人家拿尺子量了地,说这块地要清。
我说,清了。
她说,清了。
我在那个圆印上站了一会儿。印子有深有浅,深的能没过鞋底。
土里有碎铁皮,我踢了一脚,踢出来一块,边上卷着。
她说,你把它扫了。
我说,一会儿扫。
她说,现在就扫。
我拿了扫帚,把院里扫了一遍。扫出来的土装了半簸箕,倒进门口的沟里。
倒完我站在门口看,沟里的水是清的。
五月,我去建材市场找活。
市场在县城西边,一片大棚,棚下堆着水泥和瓷砖。
一个姓黄的老板要人卸水泥。一车十吨,二百袋,卸完给六十。
我说,我干。
他说,你干过没有。
我说,干过。
他说,别闪着腰。
第一车我卸了四十分钟。水泥袋五十斤,扛在肩上,从车上到棚里二十步。
卸到一百袋的时候,肩上磨破了皮,汗流进去,火辣辣的。
卸完我坐在水泥垛上,手抖,点了两次烟才点着。
黄老板给了我六十。他说,明天还来。
我说,来。
我干了十一天。一天两车,有时候三车。
晚上回家,洗澡的时候水是黑的,顺着腿往下流。
我老婆给我搓背,搓到肩上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
她说,别干了。
我说,六十块。
她说,六十块你把肩膀干烂了。
我说,烂了会长。
她没再说话,手上的劲小了一点。
五月二十号,魏师傅打电话来。
他说,小磊,厂里出了一批桶。
我说,多少。
他说,一百二十只。
我说,我不收了。
他说,为什么不收。
我说,我现在不能收。
他说,不能收是什么意思。
我说,法院判了,三个月内不许干这个。
他停了一下。他说,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
他说,那我先放着,等你。
我说,你别等我。
他说,放两个月不要紧,桶又不会跑。
我说,魏师傅。
他说,嗯。
我说,你给别人吧。
他没说话。电话那头有叉车的声音,倒车的时候嘀嘀响。
他说,行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院里那堆废铁在太阳底下,锈末被风吹起来一点。
六月,我跟何师傅跑车。
他接了一个活,往乡下的砖厂送沙。一天两趟,一趟五十。
我帮他装车卸车,他给我八十。
他还借给我两千,交罚金那天借的。
他说,不急。
我说,等有钱就还。
他说,先过日子。
车上他不多话。有一回走到半路,他停下车,从座子底下摸出一瓶水。
他说,你那个事,完了没有。
我说,还有两个月。
他说,两个月以后还干。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会干什么。
我说,就会这个。
他把水递给我。他说,我也是。
六月底,朵朵学校交下学期的钱。
课本费一百二,校服一百六,保险五十。
我老婆把钱数出来,放在桌上。钱是零的,十块的多。
她说,还差四十。
我说,我有。
我从兜里掏出四十,是卸水泥的钱,卷着的。
她把钱摞好,用一根皮筋扎上。
她说,你明天去交。
我说,你去。
她说,老师要签字。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老师在办公室,桌上堆着作业本。
她翻到一张表,让我签字。
我签完,她说,朵朵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
我说,我回去说她。
她说,别凶她。
我说,不凶。
出了校门,朵朵在门口等我。她背着书包,书包比她的背宽。
她说,爸爸。
我说,嗯。
她说,老师说我了。
我说,说什么。
她说,说我上课看窗外。
我说,看什么。
她说,看树上的鸟。
我没说话。我牵着她走,她的手小,握不住我的手指头。
七月,我去物流园分拣。
园在高速路口,一片铁皮棚,夜里也开着灯。
活是夜里十点到早上六点,一小时十五块,一夜一百二。
分拣的东西是快递,纸箱子多,也有袋子。传送带一直转,人站在两边,看码。
我在三号线上。线长姓陈,三十来岁,说话快。
他说,看清楚了再拿,拿错了罚钱。
我说,行。
第一夜我站了八个小时。传送带的声音一直在耳朵里,回家躺下,耳朵里还在响。
干到第三夜,我摸出门道。码是六位的,前三位是区,后三位是站。
摸出门道以后就快。一晚上能分四千多件。
线长从后头走过来。他说,你手快。
我说,还行。
他说,明天还来。
我说,来。
七月二十号,老龚打电话来。
他说,小磊。
我说,你那边怎么样。
他说,场子拆了。
我说,拆了。
他说,地征了,给的钱村里拿。
我说,你判了多少。
他说,一年。
我说,什么时候进去。
他说,下个月。
我拿着电话,站在物流园的门口。门口有一排货车,车灯亮着,一辆一辆往里开。
他说,小磊。
我说,嗯。
他说,那个场子,我干了十九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不怪你。
我说,你不该怪我。
他说,我也不怪我自己。
他笑了一下,笑得短。
他说,你以后别干这个了。
我说,我干不了了。
他说,那就好。
电话挂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货车一辆一辆过去,风把地上的纸片吹起来。
七月二十二号,星期一,晴。
早上八点半,我又去司法所。
还是那间屋,还是那个女的。她看见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她说,三个月到了。
我说,到了。
她说,这三个月,你有没有干那个。
我说,没有。
她说,有没有出县。
我说,没有。
她说,有没有按时报到。
我说,有。
她翻开本子,一行一行看。看完她在最后一页写字。
她写得很慢,写完盖了一个章。章是红的,方的。
她说,这是解除矫正证明。
她把纸推过来。纸是A4的,边上有一道红线。
我拿起来看。上头的字是打出来的,最后一行是我的名字。
我说,这就完了。
她说,完了。
我说,以后能干什么。
她说,什么都能干,按法律来。
我说,收桶呢。
她说,你有证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自己掂量。
她把笔帽扣上。她说,回去好好过。
我说,行。
我把证明折成四折,放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高。镇政府的院里在洒水,水洒在地上,一会儿就干了。
我骑车走到街口,手机响了。
是魏师傅。
他说,小磊,三个月到了吧。
我说,到了。
他说,厂里又出了一批桶,一百四十只。
我没说话。我把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在地上。
他说,你要不要。
我看着前头的路。路是新修的,柏油是黑的,中间画着白线。
我说,明天上午我去看看。
他说,好。
我把电话挂了。证明在口袋里,硬硬的一块,硌着腿。我把它往里塞了塞,扣上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