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逼婚
一九七七年,秋。
黄泥路被秋雨泡得泥泞,冷风卷着枯黄的树叶,刮在杨梅单薄的胳膊上,凉得刺骨。
她站在红旗生产大队的村口,身上只有一个薄薄的布包,里面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小包藏得极深的药粉。
送她来的大哥丢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蹬着自行车跑了。
“杨梅,家里供你读到高中毕业,已经仁至义尽。城里招工轮不到你,下乡是你唯一出路。魏家那个魏泽凯,虽然腿瘸了,名声不好,但是人家有工分,能给你一口饭吃。今天你就嫁过去,不许反悔!”
杨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冷意。
她不是普通的城里知青。
半个月前边境任务收尾,她需要一段安静的地方休整,恰好家里要把她推下乡,两相巧合,她顺水推舟来了这里。
魏家,魏泽凯。
她听过这个名字。
红旗大队最不好惹的男人。
从前在部队当兵,后来负伤退伍,左腿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拐。性子冷,不爱说话,去年有人惹他,被他单手拎起来扔出去,全村没人敢招惹。
家里的算盘打得响亮:把她推给一个残废,往后家里就清净了,再也不用被她拖累。
“哟,这就是城里来的杨知青?长得倒是白净,可惜啊,要嫁给泽凯了。”
“听说魏泽凯脾气凶得很,之前还有媒人上门,都被他赶跑了,这姑娘怕是要受罪咯。”
“听说魏泽凯的娘王桂香,出了名的厉害,重男轻女,家里的活全是媳妇干,可不好伺候。”
路边看热闹的村民压低声音议论,一句句飘进杨梅耳朵里。
她没有争辩,只是安静跟着带路的大队支书,往魏家走。
魏家土坯房,矮矮的,院子里堆着柴火。
一个面色黝黑、颧骨突出的妇人叉着腰站在门口,正是王桂香。
她上下扫了杨梅一圈,眼神带着挑剔,像是在打量一件买回来的物件。
“人来了?行,既然嫁过来,规矩先说清楚。进了我魏家的门,就是魏家的人。你的知青补贴、粮票,全都上交家里统一管。家里的饭、衣服、喂猪挑水,全是你的活。二宝还小,你这个嫂子,要多帮衬他。”
杨梅抬眼,声音轻轻的,听不出情绪:“我可以干活,但是粮票和补贴,我要留一部分自用。”
王桂香脸立刻沉下来:“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吃我们魏家的饭,东西凭什么自己拿着?”
“我自己的补贴,是国家给知青的,不是魏家给的。”杨梅语气平稳,没有激动,“我不白吃魏家的饭,我会挣工分。”
“你!”王桂香正要发作,一道低沉冷哑的男声,从堂屋门口传过来。
“娘。”
杨梅抬眼望去。
男人站在门框阴影里,身形极高,肩背宽阔,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腿微微弯曲,站着的时候,重心落在右腿。
轮廓硬朗,下颌线绷紧,眉眼漆黑,沉沉地看向她,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就是魏泽凯。
他目光落在杨梅脸上,停留几秒,淡淡开口:“说好搭伙过日子,不强求她上交全部东西。”
王桂香急了:“泽凯!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是我娶媳妇,不是买回来的佣人。”魏泽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结婚证已经办好了,今天简单办个酒,这事就算成了。”
他转头看向杨梅,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杨梅,我跟你说清楚。我娶你,是应了支书的话,搭伙过日子。你安分,我不找你麻烦。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以跟我说。但是,别惹事。”
杨梅看着他。
传闻里凶戾的残废,好像和别人说的不太一样。
她轻轻点头:“好。我答应。我们只是搭伙,互不干涉。等以后时机到了,我们可以好聚好散。”
魏泽凯漆黑的眸子微微一动,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没有红嫁衣,没有热闹喜酒。
晚上,就是简单一碗面条,放了一点猪油。
新房就是一间偏房,一张木板床,薄薄的被子。
夜里,两人分睡床的两头,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黑暗里,杨梅闭着眼,心里盘算。
在这里安安静静待一段时间,等通知,就可以离开。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互不打扰的合作。
她万万没有想到,往后的日子里,这个沉默寡言的残疾男人,会一点点闯进她的世界。
而她藏起来的马甲,也会因为一次次意外,被迫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窗外,王桂香还在隔壁屋小声跟陆二宝念叨:
“等着吧,看我以后怎么拿捏这个城里丫头,她那点补贴,早晚都是二宝的!”
第二章 初次发难,出手救人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鸡叫就扯着嗓子响起来。
杨梅是被一盆凉水泼在脚边的动静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就看见王桂香挎着个破竹筐站在门边,脸拉得老长:“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进了我魏家的门,哪有睡懒觉的道理?赶紧起来,挑水喂猪,再去灶房烧火做饭!”
杨梅揉了揉眉心,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昨夜和魏泽凯各占床一头,两个人一夜无话,他呼吸沉稳,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魏泽凯已经不在屋里了,想来是一早去上工挣工分。
“听见没有?磨磨蹭蹭的,难不成还要我伺候你?”王桂香又催了一句,伸手就想去翻杨梅放在床头的布包。
杨梅侧身轻轻挡了一下,语气平淡:“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收着。”
“哟,还护得紧!里面是不是藏着好吃的?我跟你说,家里的东西都要归公,你那点知青粮票,别想着偷偷留着自己吃!”王桂香斜着眼打量她,“泽凯腿脚不方便,家里就靠我和二宝,你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吃着家里的饭,就该多出力。”
杨梅没有争辩,拿起扁担去挑水。
井台在村子最东头,路远,坑坑洼洼,一担水挑回来,肩膀很快就压出两道红印。旁边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打量她。
“看这杨知青细皮嫩肉的,哪干过重活?怕是挑两回水就要哭鼻子。”
“王桂香这下可捡着便宜了,白白得了一个能干活的媳妇,还带着知青补贴。”
“等着瞧吧,不出半个月,保管被磨得没脾气。”
这些话一字不落飘进杨梅耳朵里,她垂着眼,稳稳把水挑回魏家,又去灶房烧火。
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只有魏泽凯碗底卧着一小块红薯,她和王桂香、陆二宝,就只有清汤糊糊。
陆二宝扒拉着碗,眼珠子滴溜溜转,时不时瞟向杨梅:“嫂子,听说城里有糖块,你有没有?拿出来给我尝尝。”
杨梅摇头:“没有。”
“小气!”陆二宝撇撇嘴,放下碗筷,背上筐子就嚷嚷着上山去捡柴,“我去后山了!”
王桂香也不拦着,只顾着跟杨梅安排活:“吃完把猪圈扫干净,等下还要去地里摘菜,下午跟着大伙去割稻子挣工分。”
杨梅默默应下,手里的活有条不紊地做着。她从前在战地,比这苦百倍的环境都熬过来了,挑水做饭这点农活,累是累,但还压不倒她。她心里只想着,安安稳稳熬到休整期结束,早点离开这里。
快到晌午的时候,后山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救命!二宝摔着了!”
王桂香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脸瞬间白了,疯了一样往后山跑。杨梅跟着起身,脚步沉稳地跟在后头。
后山的坡陡,陆二宝追野兔子,一脚踩空,从土坡滚下去,胳膊卡在石头缝里,小臂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满头是血,疼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起上山的村民慌作一团。
“这胳膊怕是断了!赶紧送公社卫生院!”
“从这里走到公社要两个多钟头,路上颠来颠去,怕是要废了这条胳膊!”
村里的老村医蹲下来摸了摸,连连摇头,眉头拧成疙瘩:“不行,错位加骨折,我治不了,条件太差,万一伤到血管,可危险了。”
王桂香抱着陆二宝,哭得浑身哆嗦:“我的二宝啊!这可怎么办!”
人群外围,魏泽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拄着一根粗木棍,站在树影底下,黑沉沉的目光落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杨梅。
所有人都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到,杨梅已经蹲下身,仔细查看陆二宝的伤势。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小臂,判断骨头错位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现在不能往县城送,路上颠簸,很容易刺破血管,会大出血。”
王桂香哭着抬头:“你懂什么?你一个城里丫头片子,还会看病?别在这里瞎胡闹!”
“我可以正骨。”杨梅抬眼,语气冷静,“我以前跟着人学过,手法稳,处理完再固定,能保住胳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跟着议论起来。
“杨知青还会这个?看着文文静静的,不像啊。”
“可别乱来,万一治坏了,那可是大事!”
王桂香迟疑了,一边是送医路上的风险,一边是杨梅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城里姑娘。
魏泽凯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低沉有力:“让她试。出了事,我担着。”
他一开口,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大半。
红旗大队谁都知道,魏泽凯说话算数。
王桂香咬咬牙,抹了一把眼泪:“行……那你轻点,二宝疼得厉害。”
杨梅点点头,让人找来干净的布条、两块平整的木板,又示意两个人按住陆二宝的肩膀。
“忍一下,会很疼。”
话音落下,她手腕发力,找准骨头错位的位置,干脆利落地一推一送。
“咔哒”一声轻响。
陆二宝爆发出一声惨叫,眼泪哗哗往下掉,可那扭曲的胳膊,居然慢慢归位了。
杨梅动作不停,快速给伤口消毒,用布条包扎,再把木板牢牢固定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利落,一点都不慌乱。
全程,魏泽凯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动作。
这套正骨手法,他在部队里见过,是军医才会的标准手法,寻常赤脚大夫根本学不来。
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包扎好,杨梅站起身,淡淡叮嘱:“这几天不能用力,少动,隔两天换一次外敷的药。”
王桂香看着儿子胳膊不再歪歪扭扭,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可这份感激没持续多久,很快就打起别的算盘。
她眼珠一转,拉着杨梅的胳膊,嗓门拔高:“哎呀,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以后村里谁磕着碰着,都来找你看!咱们也能收点鸡蛋、粮票补贴家里!”
杨梅眉峰微蹙,直接抽回手:“我只是刚好会一点,不随便给人看病。”
“怎么就不随便看了?”王桂香脸色沉下来,“你都是我们魏家的媳妇,有本事就该为家里谋好处!难不成你还藏着掖着?”
“治病不是儿戏,出了差错,谁都担不起。”杨梅不想跟她争执,转身往回走。
魏泽凯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树荫下。
路上没旁人,他低声开口:“你的手法,不是普通学来的。”
杨梅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神色平静:“以前家里长辈懂一点,教我的。”
魏泽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我娘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不想看,就不用看。有我在,她逼不了你。”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杨梅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轻轻一动。
这个传闻里凶狠冷漠的男人,好像和所有人说的,都不一样。
第三章 暗中试探,暗流涌动
自打杨梅治好陆二宝胳膊的事传开,红旗大队不少人都记在了心里。
有人佩服,也有人心里发酸,尤其是几个跟王桂香走得近的妇人,私下里总嘀咕,说杨梅藏着本事,藏着好东西,不肯拿出来贴补婆家。
王桂香更是天天惦记着这件事。
白天干活的时候,她明里暗里敲打杨梅,一会儿说谁家头疼脑热,一会儿说谁家孩子崴了脚,想让杨梅出手,换些鸡蛋杂粮回来。杨梅次次都找理由回绝,惹得王桂香心里越来越不痛快。
这天傍晚,大队分粗粮,每个人都能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玉米面。
杨梅领完自己的份额,刚装进布袋子,还没捂热,王桂香就伸手抢了过去。
“你是魏家的媳妇,你的粮票粮食,本来就该交给家里统一管!”王桂香把袋子攥在怀里,理直气壮,“二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泽凯腿脚不好要补身子,你一个年轻姑娘,少吃两口没关系。”
杨梅伸手,语气冷静:“这是我的份额。之前说好,我留一部分自用。”
“我看你就是私心重!”王桂香拔高嗓门,故意吸引周围人的目光,“城里来的知青就是心思多,嫁过来还想着藏私!我看你是不是偷偷藏了别的东西,说不定还偷了队里的东西!”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早就看杨梅不顺眼的妇人立刻凑上来帮腔。
“是啊桂香,我昨天看见她在林子里面转悠,鬼鬼祟祟的,谁知道是不是偷挖队里的药材。”
“怪不得不肯给村里人看病,怕是心里有鬼!”
几个人围着杨梅,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难听,把偷窃、藏私的帽子直接扣到她头上。
陆二宝也在一旁起哄:“嫂子肯定藏了好吃的,不肯给我!”
一时间,路过的村民全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看向杨梅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
王桂香得意地看着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杨梅服软,乖乖交出粮食,以后任由她拿捏。
换做别的姑娘,被这么多人围着污蔑,早就慌了神,委屈得掉眼泪。
可杨梅神色一点不乱,目光扫过开口污蔑她的那个妇人,声音清晰,不大,却足够所有人听见:“张婶,你说看见我在林子里面偷挖药材?昨天下午三点,我跟着大队在南边稻田割稻,十几个社员都能作证,你说说,我怎么同时出现在后山?”
张婶一噎,脸色瞬间僵住。
杨梅继续开口,视线落在王桂香怀里的粮袋上:“粮食是国家按人头分给知青的,不是魏家的私产。我愿意拿出一部分补贴家里是情分,不是本分。再说偷东西——”
她抬手指向张婶的裤兜:“方才分粮的时候,我看见你顺手多抓了一把玉米面塞到自己兜里,要不要喊支书过来,当众翻一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张婶身上。
张婶吓得赶紧捂住裤兜,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我……我没有!你别乱讲!”
“有没有,喊支书过来一看就清楚。”杨梅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激动。
人群里安静下来,大家心里都明白了,哪里是杨梅偷东西,分明是王桂香联合人想栽赃她,逼她交出粮食。
王桂香没想到杨梅这么能说,三言两语就反转局面,气得胸口起伏,却找不到话反驳。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脚步声。
魏泽凯拄着木棍走过来,高大的身影站到杨梅身侧,淡淡扫了一圈围着的人。
“散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
看热闹的村民心里都清楚魏泽凯的性子,不敢多留,三三两两散开。张婶灰溜溜地走了,再也不敢嚼舌根。
等人走光,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王桂香不甘心,还想争辩:“泽凯,你看看她!一点都不把婆家放在眼里!”
“粮食还给她。”魏泽凯看向王桂香,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说好的规矩,不能变。再当众闹,我去找支书评理。”
王桂香咬着牙,狠狠把粮袋塞回杨梅手里,骂骂咧咧回屋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斜斜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魏泽凯侧头看向杨梅:“你一点都不怕。”
杨梅轻轻把粮袋收好,弯了弯唇角:“没做亏心事,不用怕。”
夜里,所有人都睡熟了。
偏房里,杨梅借着窗外透进来微弱的月光,拿出藏在布包夹层里一个薄薄的牛皮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药理、急救笔记,还有部队专用的急救标记,是她从前在战地的时候一直带在身上的。
她看得入神,没有留意到,门外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站着。
魏泽凯起夜,无意间看见这一幕,目光落在本子上熟悉的标记上,瞳孔微缩。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
他没有推门进去戳破,安安静静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杨梅去灶房,掀开锅盖,看见锅里多了半个白面馒头,压在玉米糊糊下面。
不用想,是魏泽凯留给她的,避开王桂香的眼睛。
杨梅捏着温热的馒头,看向院门口那个正在劈柴的高大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明明察觉到她藏着秘密,却没有拆穿,反而默默护着她。
只是她不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一场生死危机,很快就要找上门来,逼她不得不亮出更多本事。
第四章 重大危机,马甲初露
距离上次的风波过去没几天,邻村的人急急忙忙跑到红旗大队来找人。
来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直接冲到大队支书家门口,声音带着哭腔:“支书!求求你救救我家男人!他肚子疼得厉害,烧得人事不醒,卫生院的医生说怕是急性阑尾炎,往县城送太远,路上撑不到!”
急性阑尾炎,一旦穿孔,人就没了。
支书急得团团转,把村里唯一的老村医喊过来,老村医看过之后,连连摇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个病我治不了,必须开刀,咱们乡下哪里有做手术的条件!”
有人忽然想起前几天杨梅给陆二宝正骨的事,小声提醒:“支书,魏家那个杨知青,好像懂医术,要不找她问问?”
这话一出,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
“那可是开刀啊!不是正骨,万一出人命,谁担得起?”
“可是不去试试,人就没了!”
支书咬咬牙,带着邻村的家属,急匆匆往魏家赶。
王桂香一听来意,当场就炸了,拦在门口,使劲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开刀是要命的事!万一救不活,人家赖上我们家,到时候要吃官司!杨梅不能去!”
家属当场就哭了,“扑通”一声想下跪:“求求杨知青,救救他吧,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他不能出事啊!”
杨梅站在堂屋门口,眉头紧紧皱着。
她心里清楚,就地手术风险极大,消毒、器械全都跟不上,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可看着家属绝望的样子,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眼前没了。
她正要开口,魏泽凯走到她身侧,低声对她说:“你要是想救,我帮你。消毒、铺布、按住病人,我来安排。所有风险,我跟你一起扛。”
他的声音沉稳,像是给杨梅吃了一颗定心丸。
杨梅抬眼看向他,重重点头:“好。”
王桂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不停阻拦,可没人听她的。
一行人快速赶到邻村那户人家,杨梅立刻安排:烧开水煮沸布条消毒,找干净的木板当操作台,找烈酒消毒。
她从自己布包最里面,拿出一套用油布层层包裹、小巧精致的手术刀具。
看到那套做工精良的手术刀,魏泽凯眼底的神色更深。
这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东西。
病人已经高烧昏迷,腹部硬得像石头,随时有穿孔的危险。
杨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杂念,凝神进入状态。
灯光昏暗,屋子里安安静静,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这个年轻的城里姑娘,冷静地划开伤口,处理发炎的阑尾,止血、缝合。
每一步都稳、准,没有半分慌乱。
魏泽凯站在一旁,按照她的指令帮忙递东西、稳住病人,目光一直落在杨梅脸上。
灯光落在她侧脸,褪去了平日里温顺柔和的样子,冷静、专注,带着一种旁人无法企及的力量。
整整一个多小时,手术顺利结束。
杨梅额头上布满冷汗,长长舒了一口气:“暂时稳住了,后续按时换药,控制住炎症,人就能活下来。”
屋子里死寂几秒,紧接着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真……真的成了?”
“这个杨知青,也太厉害了!居然真的会开刀做手术!”
消息飞快传开,短短半天,两个村子的人全都知道了,红旗大队魏家的媳妇,是个会开刀的神医。
源源不断有人找上门,想请杨梅看病,都被她婉拒了。她清楚,在这个年代,私自开刀行医,风险太大。
夜里,回到魏家,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月色清亮,洒在地面上。
魏泽凯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不是跟着长辈学一点皮毛那么简单。杨梅,我知道你不简单。”
杨梅的心猛地一沉,抬眼看向他,已经做好了被追问来历的准备。
可魏泽凯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不想说,我不问。你的秘密,我帮你藏。只要你不想暴露,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杨梅愣住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局面,怀疑、盘问、举报,唯独没有想到,他会选择帮她守住秘密。
心底那道一直紧绷着的防线,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她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轻声道:“谢谢你,魏泽凯。”
“我们是夫妻。”魏泽凯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搭伙过日子,也是彼此的依靠。”
晚风拂过,两人之间的气氛悄然变了。
之前只是客气疏离的搭伙伙伴,此刻,生出了不一样的拉扯与暖意。
第五章 极品作死,底牌全开
杨梅能开刀救人的名声越传越广,来找她看病的人络绎不绝。
王桂香看在眼里,馋得不行。
在她眼里,这就是送上门的财路。
她背着杨梅,偷偷私下跟村里人应下,收鸡蛋、收杂粮,甚至偷偷收别人的钱,许诺让杨梅给人看病开刀。
有人找上门的时候,杨梅直接拒绝,说条件不足,不能贸然诊治。
几次下来,王桂香的生意黄了,收来的东西又要退回去,她心里憋着一股大火。
她找到杨梅,叉着腰,语气蛮横:“杨梅!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人家都带着东西上门求你看病,你凭什么不看?你有这么好的本事,就该给家里挣钱!”
“看病不是做生意,不能拿人命换东西。”杨梅淡淡回绝,“条件不够,我不会冒险。”
“我看你就是故意藏着!”王桂香眼珠一转,又打起别的主意,“二宝以后要过日子,你把这套看病的本事,教给二宝媳妇!学会了,以后不愁吃不愁穿!”
杨梅直接拒绝:“医术不是随便就能教的,没有基础,学不好,只会害人。”
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绝,王桂香彻底恼了。
她越想越气,心里生出一个歹毒念头:这个杨梅来路不明,一个城里知青,怎么会会开刀做手术?说不定是投机倒把,偷偷搞非法行医!
第二天一早,王桂香天不亮就动身,一路走到公社,直接找到公社的调查组,张嘴就举报杨梅:“同志!我要举报我家儿媳妇!她来历不清不楚,私自给人开刀行医,搞封建行医,害人!”
调查组一听,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人跟着王桂香往红旗大队来。
消息很快传到魏家。
魏泽凯脸色一变,立刻找到杨梅:“我娘去公社举报你了,调查组马上就到。”
杨梅神色平静,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藏在这里休整,本就不能惹上这种麻烦,真被调查组带走盘问,她的身份大概率要暴露。
她心里已经做好准备,实在不行,就拿出身份证明。
没过多久,调查组的人跟着王桂香,踏进了魏家院子。
王桂香站在一旁,得意洋洋,等着看杨梅被带走问话。
“谁是杨梅?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调查组的干部开口。
杨梅正要上前,远处的土路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在这个年代,乡下很少见到小汽车。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魏家院门口。
两名穿着军装的警卫员从车上下来,目光扫过院子,径直走到杨梅面前,立正敬礼。
“杨军医!我们奉命过来接你,休整任务结束,归队通知已经下来了。”
院子里瞬间死寂。
调查组的干部愣住了,王桂香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一点点消失,只剩下难以置信。
杨军医?
这个她天天拿捏、欺负,当成软柿子的城里媳妇,居然是部队里的军医?
警卫员笑着开口:“杨军医在前线立过功,是我们部队非常重要的外科医生,这次是奉命下乡隐蔽休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杨梅身上,满是震惊。
之前那些觉得她好欺负、背地里嚼舌根的村民,此刻大气都不敢出。
而这时,魏泽凯往前一步,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红本,递到调查组干部面前。
那是他的军功证。
“我是魏泽凯,原侦察连战士,负伤退伍。”
调查组干部翻看证件,肃然起敬。
谁都没想到,这个村子里人人畏惧的瘸腿糙汉,也是战功赫赫的老兵。
强强身份,双双曝光。
王桂香腿一软,“扑通”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哪里敢想,自己天天刁难、算计的儿媳妇,是部队的军医,儿子更是有功的老兵。
她跑去举报,哪里是抓住了别人的把柄,简直是捅了天大的娄子。
调查组很快弄清前因后果,严肃批评了王桂香诬告闹事的行为,并且当众说明,杨梅之前救人属于紧急情况下的人道主义救助,不存在非法行医。
王桂香垂着头,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心里又悔又怕。
往后,她再也不敢动拿捏杨梅的心思。
第六章 尘埃落定,双向奔赴
风波过后,整个红旗大队的人看杨梅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是看一个好拿捏的城里知青,现在,是敬重,是敬畏。
再也没有人敢随便嚼她的舌根,王桂香收敛了所有刻薄性子,干活、做饭都安安分分,再也不敢克扣她的口粮,更不敢打她医术的主意。
警卫员来了之后,告诉杨梅,归队的车就在村口等着,随时可以动身回部队。
东西都收拾好了,简单的布包放在手边。
杨梅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住了许久的小院,目光落在不远处劈柴的魏泽凯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左腿走路微跛,背影宽阔结实。
这段日子,从一开始被迫搭伙结婚,到一次次危难里,他默默站在她身边,替她挡下麻烦,替她守住秘密。
她原本一心想着休整结束就离开,和他好聚好散。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里却沉甸甸的,舍不得。
魏泽凯放下手里的斧头,慢慢走到她面前。
他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她,里面藏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没有拐弯抹角,认真开口告白。
“当初答应搭伙过日子,一开始是应付支书。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动心是真的。杨梅,我不想跟你好聚好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要是回部队,我可以等你;你要是想留下来,我陪着你。”
杨梅看着他,心脏轻轻一颤。
她见过生死,见过硝烟,见过无数残酷的场面,却很少被这样一份沉默、厚重、坚定的心意打动。
她本来有光明的前路,回到部队,继续做军医,前途无量。
可她看着眼前这个默默护着她的男人,心里有了答案。
杨梅轻轻弯起嘴角,轻声说:“我不走了。”
魏泽凯猛地抬眼,眼底闪过惊喜。
“归队的通知我可以申请延后。”杨梅看着他,眼底温柔,“比起回去,我更想留在这儿,和你一起。”
警卫员在一旁看着,笑着点头,回去帮她上报申请。
往后的日子,魏家彻底变了模样。
王桂香安分守己,再也不挑事。杨梅偶尔在紧急关头出手救人,平日里跟着魏泽凯一起下地挣工分,闲暇的时候,两人坐在院子里,一个看书,一个磨农具,安安稳稳。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
一开始只是一纸婚约,被迫搭伙的先婚后爱。
到最后,马甲落地,双向奔赴,两颗孤单的心,牢牢靠在了一起。
夕阳落在小院的土墙上,暖融融的。
杨梅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魏泽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
这场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婚事,终究开出了最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