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雨头一天上班就迟到了。
王姐站在好又多便利店门口抽烟,看见她从电瓶车上跳下来,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了碾:“十点零五。我说十点交接班,你迟到五分钟。”
“路上修路,绕了一圈。”方小雨把包往柜台底下一塞。
王姐没追究,从收银台抽屉里摸出本东西拍在柜面上——一个蓝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封皮上用记号笔写着“夜班守则”四个字,笔迹圆滚滚的,不知道换过几个主人。
“先看完再上手。”王姐把烟盒揣进裤兜里,“我跟你交个底,这店白天靠走量,晚上靠规矩。
你夜班从十点到早上七点,收银、理货、关东煮加水、早上五点半把垃圾袋拎到后门——这些是明面上的活。暗面上的活,都写在这本子里了。每条都得照做,别问为什么。”
方小雨翻开第一页。打印纸裁得整整齐齐,宋体小四,行间距一点五倍,像有人从Word文档里直接印出来订进去的。
好又多便利店夜班守则(第七版)
适用范围:本店夜班(22:00—07:00)值班人员。
一、凌晨两点整,如有一名穿灰色夹克男性顾客进店购买“红梅”香烟(硬盒),正常收银、递烟,不搭话。如对方问“今天几号”,回答“昨天”。如对方问“她来了没有”,回答“没来”。
二、凌晨三点十七分前后,如有一名身高约一米二女童进店,拿一盒纯牛奶(250ml)及一包“奥利奥”饼干至收银台。正常扫码。如对方现金不足,允许赊账,在账本“赊欠登记”页记明日期、物品、金额、姓名“小红”。不追问住址及家人去向。
三、冷藏柜如夜间自行亮灯(非人为打开),请勿靠近、勿触碰、勿拔电源。等待其自行熄灭。如亮灯持续超过十分钟,拔掉电源,天亮后重新插上。
四、凌晨四时至四时三十分之间,无论店外发生何种声响(敲门、呼喊、哭泣、车辆鸣笛、金属撞击等),不得走出店门查看。不得拉开卷帘门。不得通过玻璃窗向外张望。
五、早上五时三十分左右,一名着橙色环卫工装男性会到店门处,手持暖壶要求接热水。为其接满。对方离开前会询问“垃圾要不要帮你带下去”,回答“要”,并将已扎口的垃圾袋交予对方。事后不得道谢。
六、如遇一名身穿红色雨衣(非雨伞)人员进店,无论其是否消费,立即关闭店内所有照明(收银台下方设总闸),本人蹲于收银台内侧,待其离开后恢复照明。期间保持安静。
七、违反上述任何一条,须于当班账本“违规记录”页用红笔写明:违规时间、对应条款编号、具体行为、后续异常现象(如有)。不得隐瞒。不得替他人记录。
八、不得食用店内过期关东煮、饭团及三明治。过期食品按规定报损,报损后亦不得食用。
九、本守则每半年或每十人传阅后更新一次。现行第七版由前任夜班员工整理汇编。如有不明之处,问王姐。王姐不知道的,翻账本最后十页。
方小雨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第十页。第九页末尾手写了一行字,蓝黑墨水,笔迹跟封面一样圆滚滚的:“你看到这条的时候,我已经不干了。别找我。照做就行。”
“看完了?”王姐站在门口又点了根烟。
“看完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当乱七八糟就乱七八糟。”王姐把烟抽完,进来教她收银机怎么用、关东煮的汤料怎么兑、理货先补哪排货架。
教到一半来了个买啤酒的,王姐收完钱找完零,回头跟她说:“晚上两点那个灰夹克,别跟他多说话。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反问。记住了?”
方小雨点头。
“三点多那个小女孩,赊账就赊,别问她家大人呢。她要是跟你聊天,你就嗯嗯啊啊应付,别顺着她话头接。”
“她聊什么?”
“什么都聊。上回问小李——就上上个夜班——问小李姐姐你怕不怕黑。小李说不怕。第二天小李就辞职了。”王姐把围裙解下来挂墙上,“你别笑。这店晚上邪性。你好好干,一个月三千八,全勤加两百。不想干了提前说,别半夜跑了给我撂挑子。”
方小雨没当回事。她大专毕业半年没找到正经工作,刘建国——她舅——托了关系才给她塞进这家便利店。刘建国原话是:“王姐那人嘴碎但人不坏,你夜班好好干,别给她惹事。”
她舅刘建国在城南开锁,铺子离这儿隔两条街。
第一夜风平浪静。方小雨十二点之后把货理完了,两点半补了关东煮,三点多来了个代驾买红牛,四点之后基本没人。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玩了半宿手机,早上五点半一个环卫大爷来敲门,她给接了热水,大爷问垃圾要不要带,她说要,把垃圾袋递出去。大爷拎着走了。
七点王姐来接班,问她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没啥事。王姐翻了翻账本,看见一切正常,点了下头:“行。晚上接着来。”
第三天夜里出了第一件事。
凌晨两点整,方小雨正蹲在货架后面数库存。店门感应器响了,她站起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往收银台走。
男的瘦,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一层青茬,像三四天没刮。
他拿了包红梅,搁柜台上,掏出张皱巴巴的十块。
方小雨扫码收钱找零,全程没说话。灰夹克把烟揣兜里,没急着走,站那儿看了她两秒。
“今天几号?”
方小雨心里咯噔一下。守则第一条。她回想了一下那条怎么写的——“回答昨天”。这他妈什么破答案。
“昨天。”她说。
灰夹克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她来了没有?”
“没来。”
灰夹克推门走了。方小雨长出一口气,低头看见自己手有点抖。她在心里骂自己胆小鬼,然后鬼使神差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灰夹克没往大路上走,右拐进了旁边巷子。
巷子那头是条死路,就一个垃圾站。
她没多想,继续理货。
三点十七分,小女孩准时来了。
方小雨老远就看见玻璃门外头站着个小孩,个子确实矮,踮着脚够门把手。推门进来之后直奔货架,拿了一盒纯牛奶和一包奥利奥,踮着脚放柜台上。
方小雨扫码:“六块五。”
小女孩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摊在柜台上数。数了两遍,四块三。
“差两块二。”
“姐姐我明天给你。”
方小雨想起守则第二条。她翻开账本找到“赊欠登记”那页,上一条记录还是三个月前的:9月12日,小红,牛奶+饼干,欠2.5元。 再往前翻,隔三差五就有“小红”的赊账记录,有的还了有的没还。最早的记录能追溯到两年前。
方小雨拿起笔登记:“名字叫小红?”
“嗯。”小女孩把硬币往她这边推了推。
“明天记得还。”
“好。”小红把牛奶和饼干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姐姐你新来的?”
“嗯。”
“以前那个姐姐呢?”
“不知道。我刚来。”
小红歪了下头,像是在想什么事。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往右拐——跟灰夹克同一个方向,进了那条死巷子。
方小雨想喊她一声,说那边是死路,别走错了。但想起王姐交代的“别顺着她话头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四点之后外面开始有动静。先是有人拍卷帘门,拍了十几下,不重,像小孩闹着玩。
然后是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方小雨坐在收银台后面没动,低头刷手机,假装听不见。
四点半左右安静了。
五点半环卫大爷来敲门,方小雨给接了热水。大爷拎着垃圾袋往巷子那头走,走到一半回头喊了句:“丫头,巷子里那些东西你晚上别往里瞅。”
“什么东西?”
大爷摆摆手走了,没解释。
方小雨上了半个月夜班,摸出规律了。
灰夹克每周来两三趟,每次问的问题不一样,但答案有固定格式——问几号答昨天,问她来了没答没来。
小红几乎天天来,有时候钱够有时候不够,方小雨在账本上记了一串“小红欠款”,累计到八块多了。
环卫大爷每天五点半准时到,话不多,但有一天多嘴问了句:“你舅是不是开锁那个刘建国?”
“你认识我舅?”
“这片谁不认识。上回我钥匙锁屋里了,你舅半夜来给我开的。”大爷接了热水走了。
真正让方小雨害怕的是第四天夜里的事。那天凌晨四点多,外面下着雨,有人敲店门。
敲得很轻,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方小雨想起守则第四条,没动。敲了大概五六分钟,停了。然后是小孩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小红的声音。
方小雨差点站起来去开门。但守则写得明白——任何声响不得外出查看。她蹲在收银台底下捂住耳朵,哭了大概十几分钟,外面安静了。
第二天她问王姐:“守则第四条那个,凌晨四点敲门的,以前发生过吗?”
“常有。”
“是什么东西?”
“你管它是什么。别开门就对了。”
方小雨没再问。但她开始翻账本最后几页——守则第九条说“有不明之处翻最后十页”。账本最后确实夹着几张纸,手写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工整,像是不同人留下的。
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
“我违反第四条了。我开门了。外面站的是小红。她让我跟她走。我没走,把门关上了。但从那以后我每天下班回家,路上总能看见她站在巷子口。她不说话,就站着。我绕路走了一个礼拜,然后辞职了。”——署名:小李
另一页:
“灰夹克问今天几号,我答错了,说了今天的日期。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第二天我又看见他,在巷子里翻垃圾桶。他以前不翻垃圾桶的。我觉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王姐说别管。我听了。”——没署名
再翻一页,字迹圆滚滚的,跟封面上“夜班守则”一个笔迹:
“第七版是我整理的。前六版有的写太乱有的丢了。我干了八个月,违反过第二条——小红赊账我跟她多聊了两句,问她妈妈呢。她说妈妈在巷子里睡觉。第二天我下班路上,巷子里有人喊我名字。我没回头。后来再没聊过。给后来的人一句劝:照做。别问。别好奇。”
方小雨合上账本。她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店到底怎么回事?小红是谁?灰夹克是谁?巷子里到底有什么?
但她没敢去查。
转折发生在方小雨上夜班的第二十三天。
那天下午她舅刘建国来店里买啤酒,顺嘴问她干得咋样。方小雨说还行。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白了?天天熬夜熬的?”
“舅,你晚上有空不?帮我看看这店后面那条巷子。”
“看什么?”
方小雨把守则本子推给他看。刘建国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这都谁写的?”
“王姐说是前任夜班整理的。”
“你照着做了?”
“做了。”
刘建国把本子合上,点了根烟,没在店里抽——王姐不让——站在门口抽完了才说:“你那个凌晨四点别出门的规矩,我觉得有道理。但我想不通的是,你们店后面那条巷子我熟,死胡同没错,以前有个垃圾站,后来垃圾站搬走了,巷子就废了。里面啥也没有。”
“那小红往那儿走?”
“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
刘建国想了想:“明天白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刘建国真去了。
方小雨那天上白班——王姐跟她换了班——跟着她舅绕到店后面。巷子不深,十几米到头,两边是隔壁楼房的后墙,墙上开了几扇小窗,铁栏杆锈得不成样子。
地上确实什么都没有,就靠墙根堆着几个破纸箱子。
刘建国走到巷子尽头,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这底下以前是化粪池,后来填了。踩上去空鼓的。”
“所以呢?”
“所以底下是空的。”刘建国站起来,拿脚跺了两下,果然有空洞的回响,“但填了十几年了,塌不下去,人掉不进去。纸箱子下面压着个东西。”
他把纸箱子挪开。底下是块木板,掀开木板,是个水泥砌的方形井口,井盖锈死了。
刘建国拿撬棍别了两下,井盖松了,一股味道涌上来——不算臭,就是旧东西沤久了的味。
井不深,半米多就到头了。里面塞着几个塑料袋,刘建国用棍子挑出来一个,打开一看,是几件旧衣服,小孩穿的,红色,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还有一个塑料袋里是玩具,塑料小马、积木、一个掉了胳膊的芭比娃娃。
“这谁的?”方小雨问。
刘建国没接话,把东西塞回去,井盖原样盖好,纸箱子挪回去。出了巷子他才说:“你晚上别往这边走。下班骑电瓶车从大路绕。”
“舅,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打听打听。”
刘建国找王警官吃了顿饭。王警官就是去年办陈默案子的那个,现在升了副所长,但刘建国找他从来不通过所里,直接电话约饭。
“幸福里隔壁,好又多便利店后面那条巷子,以前死过人没有?”刘建国给王警官倒了杯酒。
“哪年的事?”
“不知道。但看痕迹得有十来年了。”
王警官想了想:“你说的是不是零几年那个事?一个女的带个闺女,住附近,后来女的跑了,闺女没人管。居委会把小孩送姥姥家去了。再后来听说小孩又跑回来找她妈,掉化粪池里了。那时候化粪池还没填,上面就盖了块板子。小孩掉进去没人知道,第二天环卫清垃圾才看见。”
“死了?”
“死了。五岁。那会儿没监控,也没人担责。街道赔了钱,她姥姥把人领回去埋了。后来那块地填平了,巷子就废了。”
“那小孩叫啥?”
“我查查。”王警官掏出手机翻了半天,“叫……小红。大名记不清了,就叫小红。”
刘建国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他给方小雨打电话:“你那个守则本子,第三条写的什么?”
“冷藏柜自己亮灯别管。”
“第四条呢?”
“凌晨四点别出门。”
“第七条呢?”
“违规了要用红笔记录。”
“第八条?”
“别吃过期关东煮。”
“第九条?”
“每半年更新一次,现行第七版由前任整理。”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你把本子从头到尾再看一遍。看仔细。找找有没有哪条跟小红、灰夹克、巷子有关的。明天我去找你。”
方小雨把本子翻了三遍。灰夹克——守则第一条,买红梅问日期。
小红——守则第二条,赊账牛奶饼干。
巷子——守则里没写巷子,但第四条“凌晨四点不得外出”和第五条“环卫工带走垃圾”都跟巷子方向有关。
环卫大爷每天拎着垃圾从巷子那头走,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方小雨给刘建国打了电话:“舅,环卫那个大爷你认识不?”
“哪个?”
“每天五点半来要热水的,橙色工装,矮个,瘦。”
“你说老郑?认识。他扫城南这片扫了二十年了。”
“你能找他聊聊不?”
第二天刘建国堵着老郑在垃圾站聊了半小时。
老郑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后来刘建国给他塞了条烟,老郑叹了口气:“那巷子里的东西,你们别动。那小女孩不是害人的,她就是找她妈。灰夹克是她爸,以前天天在巷子里喝酒,小孩掉化粪池那天他就在旁边睡着了,醒了一看闺女没了。后来他就疯了,天天买包烟蹲巷子口,见人就问今天几号,问他闺女来没来。再后来他也死了。肝病。”
“那小红每天晚上进店买牛奶饼干是怎么回事?”
“小孩死之前最惦记的就是喝牛奶吃饼干。她妈跑之前,每天给她买一盒牛奶一包奥利奥。死了之后就这样了。”老郑把烟拆开点了一根,“我给你们店倒垃圾倒了六七年了。夜里巷子有啥动静我不管,就早上把垃圾袋拎走。你们店里那个守则,是以前有个夜班店员自己琢磨出来的——他发现照着做就没事,不做就出幺蛾子。他走了之后传下来的。那本子救过不少人。”
刘建国把话原样转给方小雨。
“所以小红是……鬼?”
“你舅我不信鬼。但有些事解释不了就先别解释。”刘建国坐在铺子里修一把挂锁,头都没抬,“老郑说那个守则照着做就没事,你照着做就行。但有一条你注意——第七条,违规要记。你违规过没有?”
“没有。”
“那行。”
方小雨没违规。但她好奇心越来越重,压不住了。
上夜班第三十一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小红照例来买牛奶饼干。
方小雨扫码收钱登记,小红抱着东西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姐姐,我妈昨天回来了。”
方小雨忍了又忍,没接话。小红站了两秒,推门走了,往右拐进了巷子。
方小雨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玻璃门往巷子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口路灯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了声音——一个女人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语调很平,像在哄孩子睡觉。
她赶紧退回收银台后面,掏出手机给刘建国发微信:“舅,小红说她妈回来了。”
刘建国秒回:“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听见巷子里有人说话。”
“你违规了没有?”
“没出门。就在店里看了一眼。”
“那没事。明天我去找老郑。”
第二天老郑跟刘建国说了实话:“小红她妈是去年回来的。在附近租了个床位,晚上在KTV陪唱。她不知道小红死了。没人告诉她。小红姥姥当年带着孩子走了,后来搬家断了联系。她妈以为孩子跟着姥姥过。”
“现在她妈知道吗?”
“不知道。她晚上下班从巷子口过,小红就在巷子里站着看她。她看不见。小孩天天站那儿等。灰夹克也是——他死之前天天在巷子口等她,她没回来。现在她回来了,灰夹克不在了。”
刘建国在电话里跟方小雨说:“你听听就行了。别管。”
“小红问我她妈的事,我一个字没说。”
“对。别说。”
方小雨在好又多干了两个月,夜班没出过事。
守则九条她倒背如流。灰夹克每周来,她按格式答。小红天天赊账,她照记。冷藏柜半夜亮过两回,她没管。
凌晨四点外面哭过闹过敲过门,她蹲收银台底下玩消消乐。环卫大爷每天五点半来,她给热水递垃圾,不说谢谢。
王姐在第三个月跟她说:“你干得不错。之前小李干了半个月就跑了,你比小李强。”然后给她涨了两百块钱工资。
方小雨拿着涨工资的钱请刘建国吃了顿烧烤。吃到一半她说:“舅,我想把那个守则第八版整理出来。”
“你折腾那个干什么?”
“第七版是前任写的,有些地方写得不清不楚。我想把老郑说的那些——灰夹克是谁、小红是怎么回事、巷子怎么回事——都补充进去,让后面来的人看了心里有底,别瞎猜。”
刘建国啃着鸡翅,想了一会儿:“你写了,王姐能同意?”
“我去问她。”
王姐听完方小雨的想法,把烟掐了:“你写可以。但有一条——别写太明白。写太明白了,后面的人觉得‘哦原来就是个鬼故事’,就不当回事了。你得让他们心里打鼓,又不敢不信。”
“那我怎么写?”
“你掂量着来。”
方小雨花了一个礼拜整理出第八版守则。她把老郑说的内容揉进条款里——灰夹克的来历在第一条后面加了个“注”:此人系附近居民,精神状况不稳,勿刺激。其问话有固定模式,按格式回答可保无事。其身份与巷内旧事有关,勿深究。
小红那条加了:系附近走失儿童,认知停留在幼年。对其提问勿作实质回答。其赊欠款项每月由店长统一销账,勿私免。
第四条加了个附注:店外夜间声响多与巷内旧事相关,勿回应即无事。回应可能引发后续纠缠,切记。
最后她加了一条第十条:本守则内容不得向非夜班人员透露。夜班交接时口头交代重点即可。守则不可带出本店。
王姐看完点了点头:“行。就这样。你印十份,订好了放柜台底下,来一个发一本。”
方小雨在好又多干了半年,第八版守则发了五本出去,夜班换了三个人,没有一个干满一个月的。
第一个干了三天,第四天没来,电话关机。第二个干了十天,有天早上王姐来接班,发现人蹲在收银台底下不出来,嘴里念叨“她让我跟她走”。
王姐给她结了工资让她走了。第三个干满了一个月,后来嫌工资低辞职了,走之前跟方小雨说:“你这守则写得挺好,比上一版清楚多了。但我还是不想干了,天天半夜跟鬼打交道,给多少钱都不干。”
方小雨还在干。刘建国问她为什么不走,她说:“我走了谁整理第九版。”
其实她心里清楚,她留下来是因为小红。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小红准时来买牛奶饼干,方小雨扫码收钱登记赊账。小红有时候跟她聊两句,问“姐姐你今天累不累”,问“姐姐你吃晚饭没有”。
方小雨照守则说的“嗯嗯啊啊”应付,不接话头。但有一天小红说“姐姐你跟我以前那个姐姐不一样,你不怕我”,方小雨没忍住回了一句:“你有什么好怕的。”
小红笑了笑,抱着牛奶饼干走了。
第二天方小雨在账本上翻到一页新的手写字,圆滚滚的笔迹,跟第七版整理者一模一样:“你跟小红搭话了。没事。她不会害你。但别跟灰夹克搭话。灰夹克已经不是你舅认识的那个老郑能管住的了。”
方小雨拿着本子去找刘建国。刘建国看了半天:“这谁写的?”
“第七版那个整理者。他一直没走远。”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账本上隔三差五就出现他写的字,都是在有人违规之后才冒出来的。”
方小雨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又多了行字:“你舅开锁的?让他别再查巷子里的事了。查太深对谁都不好。”
刘建国把本子合上,脸色不太好看:“这人知道我的事。他知道我查了巷子,知道我跟老郑聊过。他一直在盯着这店。”
“舅,你说他是什么人?”
“要么是前任夜班,要么——”刘建国把烟掐了,“要么是这店里头的东西。两种都不好惹。但他说得对,我不查了。你也别查了。守则怎么写你就怎么做。”
方小雨干满一年的时候,王姐跟她说准备把店盘出去。她闺女在省城买了房,让她过去带外孙。
“店盘给谁?”
“还没定。我贴了转让告示,有几个人来问过。”王姐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我提了个条件——接手的人必须继续雇夜班,夜班守则照用,一个字不许改。好几个人听完就不干了。”
“那你要是找不到人呢?”
“找不到就先关着。但我觉得能找到。”王姐看了她一眼,“你舅前两天来问过我转让费。”
“我舅?他盘这个店干什么?”
“他说你干夜班干得挺好,不想让你没活干。”王姐把账本合上,“你舅那铺子开锁一年挣多少?够盘店吗?”
方小雨不知道。她打电话问刘建国,刘建国说:“我攒了点钱,不够再贷点。盘下来你当店长,夜班白班都你管。我还干我的开锁。”
“舅你图什么?”
“图你那个守则第九条——每半年更新一次。你干了一年才整理出第八版,第九版还没影呢。店关了,小红连牛奶饼干都没地方买了。”
方小雨在电话这头愣了半天。
刘建国盘下好又多那天,小红来店里了。凌晨三点十七分,方小雨照例扫码收钱登记赊账。
小红从兜里掏出八块二毛钱——正好是她一年来赊的总额,一毛的硬币五毛的硬币一元的硬币,一个不少。
“姐姐,我今天还钱。”
“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小红把钱推过来,“她昨天晚上在巷子里喊我名字了。我跟她走了。”
方小雨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账本——最后那行圆滚滚的字又出现了:“她妈终于看见她了。灰夹克也跟着走了。巷子里以后干净了。守则可以改改了。别谢我,我是第七版。”
方小雨低头数硬币,数了两遍,八块二毛钱,一毛不差。她拿起笔在“赊欠登记”页最底下写了一行:“小红,全款结清。备注:跟她妈走了。”
小红站在门口,拉了拉门把手,回头笑了一下:“姐姐,以后不用给我留牛奶了。”
“嗯。”
“你舅人挺好的。你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他天天在隔壁铺子。”
“我说不了。我要走了。”小红推开门,外面天还没亮,但巷子口路灯修好了,亮堂堂的。
她往巷子那头走过去,走到一半回过头喊:“姐姐——守则第九条,你记得改!”
方小雨在收银台后面站了一会儿,翻开守则本子第一页。
第一条灰夹克、第二条小红、第三条冷藏柜、第四条凌晨四点、第五条环卫工——老郑今年退休了,新来的环卫工不帮人带垃圾。
她把第五条改了:新环卫工不负责带垃圾,垃圾自行处理。如遇老郑来要热水,正常接,问他垃圾要不要带,他会说不用。别多问。
第六条红雨衣——她问了王姐,王姐说红雨衣是隔壁街火锅店的服务员,下夜班老从这儿过,有回方小雨没关灯,红雨衣站门口往里看,把方小雨吓够呛。
后来发现就是个人。她把第六条改成了:红雨衣是隔壁火锅店员工,下夜班经过,正常对待即可。但不要问她为什么天天穿雨衣,她说雨衣兜多能装东西。别深聊。
第七条违规记录留着。第八条过期食品——王姐说这条纯粹是怕夜班偷吃。
第九条改成了:本守则每半年更新一次。现行第八版由方小雨整理。如有不明,问方小雨。方小雨不知道的,翻账本最后十页。
第十条加了一条附注:上一任整理者(第七版)已离职。如再遇其笔迹在账本出现,属正常现象。不用找。找不到的。
方小雨把第九版打印出来,订了十份,放在柜台底下。
刘建国把铺子从城南搬到了好又多隔壁。原来那间转租出去了,新租客是个卖鸭脖的,招牌红底黄字,晚上亮到十二点。
方小雨问刘建国:“舅,你真不查巷子里的事了?”
“不查了。小红都走了,我查什么。”
“那第七版那个人呢?他说不定还在附近。”
刘建国在柜台后面修一把电子锁,头都没抬:“在就在呗。他又不害人。他写那些字,不都是在提醒后来人注意安全吗?就当多了一个义务安全员。”
方小雨笑了:“你心真大。”
“我心不大能给你盘店?”刘建国把锁修好了,试了试钥匙,“不过有一条——你把第九版守则印出来之后,给我一本。我夜里守店的时候也照着做。”
“你又不值夜班。”
“万一呢。我铺子跟便利店通着后门,夜里有什么动静我听得见。”刘建国把锁搁一边,“对了,你那个守则第十条,加一条:隔壁开锁铺刘建国为夜班紧急联系人。夜班人员遇任何无法判断的情况,先给他打电话。他解决不了再报警。”
方小雨拿笔在第十条后面加了一行:紧急联系人:隔壁建国开锁,刘建国。电话:139××××××××。他夜里不关机。
她加完了想起来问:“舅,你夜里真不关机?”
“我他妈什么时候关过机?去年大半夜陈默他妈给我打电话我不也接了。”
方小雨把笔放下,看着她舅。刘建国被她看得发毛:“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你活该操心的命。”
“滚蛋。把店看好了,这个月流水再上不去我把你工资扣了。”
年底的时候方小雨在账本最后一页又看见一行圆滚滚的字:“第九版写得不错。第十版你可以考虑把巷子里的事写得更清楚点——现在新来的夜班还不知道巷子里到底死过谁,光看守则会以为小红是虚构的。你写明白,他们反而更当回事。另:你舅把隔壁铺子盘下来是对的。巷子里干净了,但附近还有别的事。让他夜里别睡太死。”
方小雨把这行字拿给刘建国看。刘建国看完问:“他说附近还有别的事,什么事?”
“不知道。他没说。”
“那就先不管。他说了让我别睡太死,我夜里警醒点就是了。”刘建国把字条还给方小雨,“你第十版什么时候出?”
“明年开春。王姐说第九版用了半年了,该更新了。”
“那你把这条加进去——隔壁开锁铺刘建国随时可叫,夜里叫也来。”
方小雨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凌晨三点多,方小雨值夜班。店里没人,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整理第十版守则的草稿。
冷藏柜自己亮了一下——闪了两秒又灭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没管。
门口玻璃外面,巷子口新装的路灯亮堂堂的,照得整条巷子清清楚楚。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很。
她低头继续写。
三点十七分,没有人来。
第二天早上刘建国来买早饭,方小雨把第十版草稿给他看。刘建国翻了翻:“你第二条怎么写的?”
“小红那条?我写了‘该女童已于去年底随其母离开本区域,不再出现。如夜班人员再遇该女童,属异常情况,立即联系紧急联系人。’”
“行。”刘建国把草稿还给她,“第一条灰夹克呢?”
“也写了‘该男子已不再出现’。”
“后面加一句——‘如再出现,说明巷子里又有新情况了,别跟他搭话,联系我。’”
方小雨加上了。
第十版守则印出来那天,方小雨在柜台底下摆了一摞。
新来的夜班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周,大专刚毕业,跟方小雨当年一样找不着工作。
方小雨给他交接的时候,把守则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小红那条,小周问:“姐,这小红是人是鬼?”
“你当她是人就行。买牛奶饼干,你收钱记账。”
“那她要是跟我聊天呢?”
“嗯嗯啊啊应付,别深聊。她要是说她妈回来了,你就说‘那挺好的’。”
小周点点头,把守则揣兜里。
方小雨下班的时候天刚亮。
她骑电瓶车从大路绕回家,经过巷子口的时候往里头看了一眼——路灯底下干干净净的,靠墙根那几个破纸箱子还在,但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她拧了拧油门骑走了。
开春之后方小雨把第十版守则更新的事发在朋友圈,配图是柜台底下那摞新本子。
底下有人评论:“你们店还招人不?” 方小雨回:“招。夜班,一个月四千,全勤加两百。前提是胆子够大。” 那人私聊她问了半天待遇,最后说考虑考虑。
刘建国在隔壁铺子门口抽烟,看见她发朋友圈,隔着墙喊:“你招人别光看胆子,看看人靠不靠谱。别招个像张德贵那样的。”
“舅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你好才提醒你。”刘建国把烟掐了,“晚上我煮了粥,你下班过来喝。”
方小雨说好。
那天夜里小周值第一个夜班。
凌晨两点灰夹克没来,三点十七小红没来,四点外面没动静,五点半新来的环卫工从巷子口过了一趟,没敲门。
小周在账本上写:一切正常。无异常。
他在后面补了一句:守则第十版已阅,已照做。
早上方小雨来接班,翻账本看见小周写的这两行,笑了一下。她在下面用红笔批注:收到。干得好。
然后她把账本合上,从柜台底下摸出第十版守则,在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字:
“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