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干这行七年了。
他从不承认自己是贼,他自认是个手艺人。手艺人的讲究在于观察——他比住户们更了解他们自己的作息:三栋的女人周三几点去上瑜伽课,五栋的老头遛狗多少分钟,巷口超市盘点完后门插销挂没挂严。
偷窥是观察的一部分,他一直这么说服自己。他喜欢贴在窗帘的缝隙外,看一家人吃饭,看女人对着镜子涂口红。那种窥视让他心里泛起奇异的满足——他掌握了别人的秘密,而秘密随时可以变成钱。至于打劫,那是更偶尔的事:深夜的巷子,落单的人,鼓起的口袋,下手快,从不多话。七年里他没失过手。
一 窗后的鼠脸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四的下午。周砚从印刷厂请了半天假,摸到城南棉纺厂家属院,盯上四栋一楼最西边那户。他蹲点三天了:每天下午两三点,屋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有人影晃动,像在翻什么东西。窗内桌上有个上了锁的老式牡丹花饼干盒——老人们最爱用那玩意儿装钱。
星期四下午两点四十,周砚翻进小院,贴着墙根挪到窗下,屏住呼吸,眼睛凑向那道常年只拉一半的窗帘缝隙。
他看见发霉的墙纸,蒙灰的电视,方桌上的饼干盒。然后他看见桌边坐着的”人”。
那东西背对着他,披一件灰扑扑的褂子,佝偻着,肩膀窄得不正常,头一点一点地动,像在啃什么。周砚的心脏猛地收紧——这背影不对,太矮了,坐在椅子上头顶几乎和桌面齐平。
就在这时,那东西停住了。它没有转身,可周砚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发现他了。屋里细碎的啃噬声停了,安静得像一口井。职业本能疯狂地冲他喊:走,快走。
可他的脚钉在原地。因为那东西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曾经是人的脸——五官还在该在的位置上,可整张脸塌陷下去,一层短短的绒毛密密铺满两颊,鼻子塌成一个湿漉漉的黑点,两瓣嘴唇咧到耳根,露出两颗又长又黄的弯牙。它的眼睛是两粒红豆大小的东西,没有眼白,直勾勾地隔着玻璃,钉进周砚的眼睛里。
周砚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气音,转身就跑——
窗框”哐”地炸开。一只灰扑扑的手探出来,指甲又弯又黄,指缝间绷着半透明的皮膜,以不像人的速度攥住周砚的脚踝猛地一拽。周砚整个人砸在窗台上。他想喊,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掌心湿冷,带着垃圾堆沤了一个夏天的酸腐味,还有血腥味。
“嘘。”那张脸贴到他耳边,用人的声音说,嗓音又细又尖,每个字都咬得很碎,“来都来了,就留下吧。”
窗帘合拢。周砚被拖过窗框,可他没有落进院子——他落进一片往下坠的黑暗里,带着风和成千上万种气味:霉味、尿骚味、腐烂的菜叶。他坠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死了。
然后他砸在了一座垃圾山上。
二 鼠城惊魂
周砚疼得蜷成一团。等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他宁愿自己还昏着。
头顶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黑暗里悬着几十盏惨绿的灯——不,不是灯。他定睛看了三秒,头皮”轰”地炸开:那是眼睛。成千上万双红豆大小的眼睛,悬在岩壁缝隙里、管道接头处,全都看着他。
他脚下是一座城。垃圾堆成的城。腐烂的菜叶、发黑的棉絮,垒成高高低低的”楼房”;楼房之间是湿漉漉的窄巷,巷子深处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像整座城市都在被什么东西咀嚼。远处横着几条碗口粗的生锈管道,破口处不断有黑压压的队伍进出。空气又湿又热,酸腐味浓得能拧出水。
而那座城的每一寸地面上,都在动。
老鼠。到处都是老鼠。大的如猫,小的如拳,一层压着一层,沿着巷子和管道流动。几千几万条尾巴拖在地上,“沙沙”声汇在一起,像下雨。
周砚的牙齿在打颤。
“新来的?”
一个又细又尖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周砚僵硬地回头——一只半条狗那么大的灰老鼠蹲在两米外,两只前爪拢在胸前,姿势像个揣着手的老头。它的嘴咧开了,露出两颗黄澄澄的大门牙,用人的腔调慢悠悠地说:
“看你这样子,是被拖进来的。啧,多少年没见过活人了。”
他没学过怎么应对一只说话的老鼠。半天,他才挤出一句:“你……你会说话?”
“会说人话很奇怪吗?这儿的老鼠都会。”那老鼠歪了歪脑袋,“你在这儿待久了,也会说得越来越像我们。”它跳下垃圾堆,朝他招了招手,那前爪的动作和人的手势一模一样,看得周砚汗毛倒竖,“快点走,别杵在明处。我们又要行动了。”
“行动?”
“偷东西啊。”那老鼠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骄傲,“去偷拿人类的食物。我们要先偷窥人类,摸清他们什么时候不在家,等人类不在的时候,我们就进去,把能搬的都搬走。你来得巧,赶上一趟大的。”
周砚没动。垃圾山的阴影里,几千双红眼睛正盯着他。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儿,他是唯一的食物链下端。
“我叫灰子。”那老鼠等了两秒,自顾自报了名,“你不去也行。不过落单的人,在这个城里活不长。”
它转身就走。周砚看着它的背影汇进巷子口的鼠流,牙一咬,跟了上去。没办法。他对自己说,等找到回去的路,再说别的。
三 鼠群的惨叫
灰子带他来到一处管道破口前。几百只老鼠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安静得可怕。管道口的黑暗深处立着一只狗那么大的黑毛老鼠,左耳缺了一角。它站在一截水泥管上,用那种又细又尖的人话缓慢训话:
“老规矩。先看,后动。看清楚了人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窗户关没关严。看,是我们的命根子。谁贪快,谁死。”
鼠群齐齐伏低身子,几百颗头一起点下去,整齐得让周砚后背发凉。
队伍顺着管道爬了出去,爬出来的窨井盖,就在棉纺厂家属院后街。天已黑透,鼠群散开,贴着墙根走。灰子把周砚分到一组,目标是对面居民楼三楼。它们顺着排水管往上爬,周砚被推着爬在中间,冷汗浸透了后背。
三楼窗户开着一条缝。领头的老鼠扒着窗沿往里看了足有五分钟,回头用气声汇报:“两个人,一男一女,在吃饭。冰箱在厨房,靠窗。阳台腊肉,三条。”
“记下作息。明天再看。看准了再动。”
周砚趴在窗台外侧的阴影里,隔着纱窗看那户人家吃饭:男人给女人碗里夹菜,女人笑着推回去。多么平常的一家人。而他以前干的就是这个——把别人的人生当猎物打量。可此刻从老鼠的角度重做一遍,只剩一层黏糊糊的恶心。
老鼠城里没有白天黑夜,“几天”是周砚自己数的。他跟着队伍一次次行动:偷窥,记录,等待,然后趁屋里没人,从窗缝、从抽油烟机管道钻进去,把米面、腊肉、剩菜一切能搬的东西搬走。他见过独居老人的厨房三天内被搬得一粒米不剩,见过小夫妻对着空冰箱发呆。
起初他什么都不碰。可灰子告诉他,这城的规矩是”不偷者不得食”。第五天,饿得眼前发黑的周砚,第一次用他那双人的手,从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里捧出了一袋大米。
也就是那天晚上,他见到了那件事。
目标是一楼的一户人家,院里晾着一排腊肠。领头的老鼠判断失误了——那家男人上夜班,本该天亮才回来,那天却提前了。鼠群正排成一条线往外搬腊肠,院子的灯”啪”地亮了。
周砚这辈子忘不了接下来的三分钟。
男人穿着背心冲出来,手里拎着一壶刚烧开的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冒犯的暴怒。他吼了一嗓子,开水兜头浇了下来。
白色的蒸汽”轰”地腾起。被浇中的几只老鼠从窗台上翻滚着摔下来,皮毛整片整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烫熟的、粉红色的一层。它们没有立刻死。它们用人的声音尖叫——又细又尖的、字咬得很碎的惨叫:“疼啊——”“娘啊——”“跑——跑——”它们拖着烫烂的身子在地上翻滚抓挠,声音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变成湿漉漉的、咕噜咕噜的气音。
男人又拎出粘鼠板甩在逃跑路线上,两只老鼠冲上去,四爪瞬间被死死粘住。男人穿着拖鞋走过来,一只一只,慢慢地踩了下去。
“咯吱。”
周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自认胆大,可此刻裤裆湿了一片,全身抖得像筛糠,胃里的东西一股股往上顶。那不是同类死在人面前的感觉——那是”会说话的东西在你面前被碾碎”的感觉。那些惨叫用的是人话,字字清晰,他听懂了每一句。
回到老鼠城,他缩在垃圾窝角抖了一整夜。灰子蹲在不远处啃一块偷来的饼干,慢条斯理地说:“习惯就好了。我们偷人的,人杀我们。这叫对等。你要是怕,就多偷。偷得多,跑得就比别人快,死的就轮不到你。”
昏暗中,灰子那双红豆般的眼睛平静地回望他,没有愧疚,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恶意。那一刻周砚突然明白,这座城为什么让他从骨头缝里发冷。
四 人变鼠的秘密
变化是从手脚开始的。
最初只是指甲:长得快,变厚、变弯,边缘泛起灰黄。然后是手掌——皮肤变粗得像砂纸,指腹鼓出几粒硬硬的肉垫,指缝之间,那层皮膜正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长出来。脚趾也变长了,能蜷起来勾住管道壁。有一次他下意识地用四肢在墙上爬了几步,又快又稳,落地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恶心得当场干呕。
真正的崩溃是在水洼边。那天行动回来,周砚蹲下去喝水,水面映出一张脸——颧骨凸出来了,脸颊凹下去了,一层短短的、灰扑扑的绒毛正从两鬓和下巴上密密地冒出来,爬向嘴唇。鼻子塌了些,人中变短了,上唇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出一线黄澄澄的、发亮的牙床。
他把手指抠进嘴里,摸到自己的门牙。长了。至少半厘米,边缘又薄又利,舌头顶上去能顶出一道白痕。
周砚跌坐在积水里,看着水洼里那张半人半鼠的脸。远处传来鼠群归巢的窸窣声——他惊恐地发现,那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像回家了。
“你发现了。”灰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后,“变了吧。手,脚,牙。再过一阵,你说话也会变。先是字咬得碎,然后嗓门变细,最后,你就只会说我们听得懂的话了。”
“为什么?”周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已带上一丝陌生的尖细,“我他妈是人!”
“因为你干了老鼠干的事。”灰子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这座城的规矩就一句话——只要你做了和老鼠一样的事情,就会被变成老鼠。你偷窥,你踩点,你入室,你偷拿人类的食物。你干得比大多数新来的都熟。这城里一半的老鼠,原先都是人。”
周砚如遭雷击。他想起鼠王那句”看是我们的命根子”,想起灰子那句”你会说得越来越像我们”,想起拖他进来的那个东西——那张塌陷的、长满绒毛的、曾经是人家的脸。
“那个把我拖进来的人……”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也是被拖进来的。”灰子点头,“它偷窥了一辈子,最后连’人’这个壳都偷没了。它把你拖进来,是因为它看见窗外蹲着一个和它从前一模一样的人。”
“那出去呢?出去就能变回来吗?”
灰子沉默了几秒,红豆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点别的东西,像很深的水底翻上来一个泡。“出去的,都变回来了。问题是,出去的,我一个都没见过。”
那天夜里,周砚躺在垃圾窝里,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指缝间那层薄薄的皮膜。他做了七年的贼,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他偷来偷去,最后被偷走的,是他自己。
他要离开这座老鼠城。哪怕死在半路上,也好过活着变成一只说人话的老鼠。
五 鼠城逼宫
第二天行动,周砚没有去,把自己埋进垃圾窝的烂棉絮底下。队伍出发前,缺耳的鼠王那双红豆般的眼睛在他藏身的方向停了两秒。
“人,”鼠王的声音又细又尖,穿透半个广场,“不偷者不得食。这是祖宗的规矩。”
周砚没动。
“由他。饿三天,他就知道这城里什么最金贵。”
队伍走了。周砚在棉絮底下躺了一天一夜,饥饿像一只手从胃里伸出来,攥住他的嗓子一下一下地拧。第二天夜里,他实在忍不住,摸到广场边的公共食堆想抓一把米。爪子刚伸出去,黑暗里几十双红眼睛同时亮了。守食的老鼠们不叫也不咬,只是围上来,一层又一层,安安静静围成一个圈,胡须齐齐颤动,像一座活着的、呼吸着的墙。
鼠王的声音从圈外飘进来:“你干过我们的活,身上有我们的味儿了。这座城不养闲的。要么跟着走,要么,你就留下来做别的用处。”
“别的用处”是什么,它没说。周砚想起一只坏了规矩的小老鼠再没人见过,只有垃圾山背阴的一面多了一小片洗不掉的暗色。他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第三天夜里,他的垃圾窝被掀了。不是鼠王下的令,是鼠群自己干的。几百只老鼠涌进巷子,不叫不咬,只是挤——用湿冷的皮毛挤他,用尾巴扫他的脸,用几千只爪子刮擦出连绵的”沙沙”声。周砚抱着头缩在角落,感到有牙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像试探,像警告。然后第二下,第三下。
“我知道错了!”他崩溃地喊出来,“我走!我明天就走!别咬我!”
鼠潮停了。几百双红眼睛盯了他几秒,潮水一样退了出去,只剩他小腿上三个针眼大的血洞,和一身湿透的冷汗。
第二天,周砚蹲在垃圾城边缘一条废弃管道口,望着深处那一线模糊的、向上的坡度。灰子说过,全城只有一条老渠是废弃的,通着地面上一条干涸的泄洪沟——那是他打听了七天打听出来的唯一活路。
就在他要钻进去的时候,灰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挡在了管道口。
六 灰子的诀别
“你要走。”灰子说。不是问句。
周砚的心沉了下去。灰子是这座城里唯一跟他说过超过十句话的对象,教过他怎么在管道里辨方向,甚至在他第一次见到开水浇鼠的那夜,蹲在他窝边陪了半宿,什么也没说,就是陪着。
“让开。”周砚哑着嗓子说,“我不想变成你们。”
“我知道。我也没打算拦你。”灰子没动。它抬起前爪,指了指自己的脸。周砚这才注意到,灰子的眉眼间有一种这张鼠脸上不该有的、属于”人”的疲惫。
“我帮你离开吧。”灰子说,“如果你不喜欢这儿的话。”
“为什么?”
灰子沉默了很久,那又细又尖的声音第一次低了下去,字咬得没那么碎了,反倒更像人话:
“因为我离不开了。我原先也是人,很多年前。我干的就是你这行——只不过我不动手,我只看。我就喜欢趴在窗户外面看:看别人家吃饭,看别人家吵架,看女人换衣裳。我能看一整夜。我觉得那是全天下最过瘾的事——全世界都在过日子,只有我在暗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用付代价。”
“后来我就被拖进来了,跟你一样。我来的时候高兴坏了——一座城,全城都在干我最喜欢的事!偷窥,踩点,入室,搬空别人家。鼠王还夸我眼力好,我头一个月出的工比谁都多。我太喜欢了。喜欢到,等我发觉手变了、牙长了、话说不利索了,想走的时候——”它在自己喉咙上比划了一下,“走不了了。我做得太多,太开心,陷得太深。那条老渠我钻过三次,三次都在半道上被弹回来,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墙不是城砌的,是我自己砌的——我每多看一眼别人家的窗户,就往上添一块砖。”
“所以我很惭愧。”灰子抬起头,直直看着他,“我看你第一天爬窗台的样子,就看见了从前的我。你比我强——你还恶心,还怕,还想走。你才干了一个多月,砖还没砌死。我帮你离开,就当,替我把那份走了。”
周砚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听着,”灰子语速快了起来,“老渠有三道关。第一道是渠口的守闸鼠,鼠王的亲信,得我引开它。第二道是塌方段,半条渠被烂泥淤死,你得憋气从泥底的缝里挤过去,那儿只有一尺半宽。第三道——出了渠,泄洪沟上周刚投放了灭鼠药,红的绿的毒饵撒了满沟。你如今半个身子是我们的人了,鼻子闻得出毒饵,可脑子未必拦得住嘴——饿急了的人,闻着那味儿是香的。捂住嘴,爬过去,别碰任何东西。”
“那你呢?你引开守闸鼠,怎么回来?”
灰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它转身朝渠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走的时候别回头。这城里最贱的就是回头。”
那个夜里,灰子让鼠王相信城东新开的超市仓库是一趟大活,全城行动队倾巢而出。趁城防空虚,它带周砚摸到老渠口。守闸鼠果然在——一只缺了半条尾巴的黄毛大家伙,趴在闸门上打盹。
灰子深吸一口气,突然窜出去,一脚踹翻了渠边的铁皮罐头盒。
“咣啷——”
巨响炸开。守闸鼠惊跳起来,看见灰子正沿着相反的岔渠狂奔,一边跑一边尖声怪叫:“有人类!渠里有人类!我看见了!”守闸鼠嘶叫一声,追了下去。
“进渠!快!”灰子的喊声从黑暗深处传来。周砚一头扎进老渠。
渠里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渠壁往前爬,爬过空闸门,爬进塌方段——烂泥的味道熏得他几乎昏过去。他把身子侧过来,一寸一寸从泥底的窄缝里挤,淤泥从耳朵、鼻孔、领口灌进来。有那么十几秒,他完全被泥包住了,肺里的空气一丝丝耗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死在这儿,就是这座城给他留的窝。
然后他的肩膀”啵”地从泥里挣了出来。
塌方段尽头透进来一线真正的光,灰白色的、带着清晨凉意的光。周砚拖着半边泥身子爬到渠口,冷风扑脸,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
他爬出泄洪沟,沟里果然撒满毒饵,红的绿的黄的,一小堆一小堆,像撒在沟底的糖。那味道钻进鼻子——周砚的身体猛地僵住。灰子说得对:那味道是香的。一种直冲天灵盖的甜香,他的腿不受控制地往毒饵挪了半步,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的门牙在痒,痒得钻心。
“捂住嘴!”灰子的话在脑子里炸响。周砚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用那双长着皮膜的手死死捂住口鼻,趴在地上,用肘和膝从两排毒饵中间一米一米地爬过去。爬到沟尽头时,他的指甲在石壁上崩断了两根,血混着泥,他一点没觉得疼。
翻过泄洪沟的坡是荒草坡,坡下就是棉纺厂家属院后街。周砚回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渠口。
“灰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风穿过荒草,沙沙作响,像几千几万条尾巴扫过垃圾。
周砚跪在草丛里,朝着那个渠口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下了坡。
七 它找上门了
回到厂里的时候,夕阳和车间的日光灯搅在一起,机器轰轰地响。周砚站在车间门口,一身泥,指甲崩断两根,工服撕成了条,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同事老赵最先看见他,吓得手里的书帖掉了一地:“我操!周砚?!你这个下午去哪儿了?!”
周砚张了张嘴。
那天是星期四。他下午两点多翻进棉纺厂家属院,此刻墙上的挂钟指着五点四十。一个下午。整整一个多月,在这边,只是一个下午。
他该怎么说?说他被一个长着鼠脸的东西拖进了地底下的老鼠城?说他跟着一群会说人话的老鼠偷窥人类、偷拿食物干了一个多月?说有一只叫灰子的老鼠为了替他引开守卫,再也没能回来?
“我这个下午……”他喃喃地重复老赵的问题,眼神发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后来的事很简单:无故离岗半天,下落不明,第二天傍晚自己回来了,浑身是泥,说话颠三倒四。旷工处理,扣当月全勤,记过一次。保卫科长问他是不是进了传销、欠了赌债,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那天晚上,周砚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把全身洗了三遍。镜子里的人瘦脱了相,可绒毛没有了,皮膜没有了。他掰开嘴看了很久——门牙是平齐的,人的长度。
他慢慢滑坐在浴室的瓷砖上,抱着膝盖,哭了半宿。
从那以后,周砚再也没碰过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
撬锁工具全部扔进了江里。他搬去城北的平房,窗户装上磨砂玻璃。他不再在黄昏时分出门——那是踩点的时辰,他的身体记得。厂里他干得比以前更卖力,老赵说他经了一场大病,性子整个变了:见谁都客客气气,谁家老人拎不动菜,他抢着去拎。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性子变了,那是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开水浇下去时腾起的白色蒸汽,不会忘记那些又细又尖的、字咬得很碎的惨叫,不会忘记鼠王那句”不偷者不得食”,更不会忘记水洼里那张半人半鼠的脸。每当深夜里谁家窗帘没拉严,透出一道窄窄的光,他都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那道光后面有什么。也知道那道光外面,蹲着什么。
日子平平静静过了半年,周砚几乎要相信那座城只是一场荒唐的梦——直到那一夜。
又是一个星期四的深夜,他被一阵声音惊醒。
窸窸窣窣。很轻,很密,从墙根底下传上来,像几千几万条尾巴扫过一堆潮湿的垃圾。
周砚僵在床上,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闭着眼睛对自己说:就是普通的老鼠,老房子,墙里住老鼠太正常了。
那声音在墙根底下停了。然后,一个又细又尖的、字咬得很碎的声音,贴着墙根,隔着砖和水泥,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周砚。我们,又要行动了。”
周砚冲到墙边,耳朵死死贴上去。墙里安安静静。窗外月光如水,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他的目光一寸一寸移到那张嘴上。
他缓缓地、缓缓地咧开嘴,用手指翻开上唇。
雪白的灯光下,两颗门牙的边缘,泛着一点极淡、极淡的黄。
它们好像,又长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