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落水后满宫都说他傻了。
不爱批折子,整日追着人讨瓜子,见了穿红衣的宫女便喊“漂亮姐姐”,像村口流哈喇子的傻子。
我是御鸟房的宫女,越听越觉得他像我养的那只八哥。
那日御船倾覆,鸟笼也掉进了水里。
救上来后,我的八哥倒是变得十分规矩,连最爱吃的虫子也不碰了。
每日站在笼中听我讲宫里的事。
直到我告诉它,太后准备替陛下选后。
“原先陛下谁也瞧不上,如今见谁都喜欢,怕是要留不少人呢。”
八哥忽然扑到水碗边,用爪子蘸水,在桌上写了个“朕”字。
我抱着鸟笼跪了下去。
它气得羽毛都竖起来了,满屋子飞着啄我。
“跪个屁啊。”
“快带朕过去,你那只蠢鸟要替朕娶媳妇了!”
1
我提着鸟笼出了门,走到半路,又折回屋里,掩上门。
“陛下,奴婢进不去。”
御前有侍卫,有内侍,连送膳都有专人。
我一个养鸟的宫女,平日走错一道门都要挨板子。
萧珩在笼里转了两圈:“去找贺平川,他今日当值。”
贺统领近日在查御船倾覆的事。
我到值房门前,报了御鸟房的名号,称当日随船的宫女有事禀报。
守门的人进去传了话,等了许久,有人出来领我。
贺统领瞧见鸟笼,皱眉问我:“你说的事与它有关?”
我道:“事关陛下,能否请大人屏退左右?”
贺统命人去门外候着。
门一关,八哥开口了:“贺二,十二岁那年你打碎先帝的玉砚,塞到朕的书箱里,害朕挨了十下戒尺,这事你还记得吗?”
贺统领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鸟笼,按住刀柄的指节泛了白。
“谁教它说的?”
萧珩又开口:“你当时哭着说你爹知道了会打断你的腿,朕替你瞒到今日,你倒要拔刀砍朕?”
贺统领盯着那张一开一合的鸟嘴,残那件,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他俯下身,离笼子极近,像要从那身黑羽毛里看出什么来。
“那……后来呢?您替臣挨了罚,还罚了臣什么?”
“三个月的课业,最后半个月是你哥替你抄的,笔迹都不一样,真当朕没看出来?”
贺统领信了大半,伸手想碰萧珩,手指悬在笼门前又收了回去。
“陛下,真是您?”
“不然呢?”
扑通。
贺统双膝落地:“参见陛下。”
“臣日日往御前去,却没发现真相,害您在御鸟房待了这么久,臣……”
“行了,朕也没想到会有这一遭。起来吧,先想法子带朕回去。”
贺统领撑着桌沿站起来,额上沁着一层细汗。
蓦地,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那宫里那位是谁?”
我怂怂回答:“奴婢养的八哥。”
“……”
临出值房,萧珩叮嘱我:“有旁人在叫小八,不许喊朕陛下。”
2
贺统领我俩一起去御书房,他跟萧珩打小的交情,宣称寻了只八哥给陛下解闷。
太监们正愁着如何哄陛下吃膳食,如蒙大赦般打开门。
我低眉敛目的走进去,没敢多瞧一眼。
然而脚还没站稳,一个穿龙袍的男人迎面扑了过来。
“阿禾!”
我被他抱得倒退两步,鸟笼撞到门框上,里头翅膀扑棱作响。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小八捧住我的脸,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吓得连请安都忘了。
它占着的这副身体高大俊秀,眉眼分明,垂下脸来撒娇,怎么看怎么古怪。
“下来。”
我习惯性地说。
小八不下来,继续撒娇地将脑袋往我颈窝里钻。
“咕咕咕!”
笼里的萧珩心头噌的起了火,扑翅撞向笼门,铜扣被碰得直响。
旋即他无师自通拨开了笼门,黑影猛地蹿出去,照着小八的额头狠狠一啄。
御书房顿时乱了套。
大太监常福拿拂尘去挡:“哪里来的畜生,敢伤龙体!快捉住,送御膳房烤了。”
贺统领一把拦住来捉鸟的内侍:“陛下受不得惊,都退开。”
他抬臂接住萧珩,将他交回我手里,对常福说道:“不过一只鸟,闹大了,你我谁担待得起?”
常福连忙请罪。
我把萧珩塞回笼中,关紧门,转头哄小八吃瓜子。
太后闻讯赶来,瞧见她的儿子靠在我肩上,张着嘴等我剥瓜子仁,跟见鬼似的脚步都慢了几拍。
“这是怎么回事?”
我腿一软,要跪下。
然而小八死死抱着我的胳膊,拉都拉不开。
贺统领替我回了话:“陛下见了她很是欢喜,方才还多用了些膳食,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让她走。”
太后试着叫了一声萧珩。
小八扭头躲进我怀里。
我急得满脸通红:“陛下,太后娘娘叫您呢。”
它探出头,冲太后咧嘴一笑。
贺统领顺势道:“不如留她在御前伺疾,至少也能劝陛下按时用膳。”
太后点点头恩准了,叮嘱常福照看好陛下。
临走前,那双美眸锐利射向我:“若能将陛下照料好,哀家自有赏赐。”
我谢了恩,连呼吸都不敢喘大声。
当晚,我关上房门,萧珩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审了我许久。
一只鸟作出这种严肃的姿态实在是好笑。
“小八……那些话都是你教的?”
“奴婢平日去别处当差,回来总跟它说想它了,它听多了,就会了。”
“亲人也是你教的?”
我实在不敢认。
因为他羽毛根根竖起来了,大有一副我承认,就被拎出去砍头的迹象。
3
留在御前后,我白日伺候一个皇帝,夜里还要伺候另一个。
小八闹着要睡在梁上,我哄它说梁上有猫,好不容易将它骗进床帐。
大部分时间它常在御书房的暖阁里睡。
常福按太医的嘱咐,将伺候的人遣到廊下,免得惊扰。
我名义上进去侍墨,实则宫门一关,萧珩蹲在砚台旁,指着案上摊着一本奏折神气地吩咐道:“念。”
我吓得跪下去。
他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这是奏折,奴婢不敢看。”
“哼,朕叫你念,出了事由朕担着。”
我仍惶惶。
他见我不动,干脆飞到折子上,用爪子按住最上面的一行。
“你不念,朕就得等那只蠢鸟学会治国,到时候把你们一起拉出去砍头。”
“嘶。”
我倒吸一口冷气,怂怂地从了。
折子是催赈济粮的,写得文绉绉的。
念到后头,萧珩叫我找前几日的奏报,核过数目后他开口道:“取笔。”
我以为他要用爪子蘸墨,特意铺了张大纸。
他嫌弃地瞧了我一眼,满眼都是“傻逼,一只鸟怎么能写字”的表情。
“你写。”
“啊?可是奴婢怎么能冒充御笔呢?”
“你不是会写柳体吗?”
御鸟房住处的床头,摆着好几封家书。他落水后日日待在那里,早就看过了。
我爹从前在乡间教书,教了我好些年。
后来他病故,家里欠了债,我进宫当差还债。
平日御鸟房的姐妹要往家里捎信,也会拿来托我写。
萧珩叫我铺开从前的奏折,照着临摹,一边盯着我练一边气冲冲的纠正。
“这个捺收得太急,再写。”
“丑死了。”
“你是没吃饱饭吗?软啪啪的,重写。”
足足写了一个晚上,我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最后稍稍有一封稍微能看得顺眼的。
“又蠢又懒,到底是谁把你招进宫的?”
当宫女这年头还要卷字体吗?
面对跟前那双凶狠的绿豆眼,我把吐槽咽回肚子里。
“你是不是在骂我?”萧珩眯起眼睛。
我顿时狗腿道:“怎么可能,陛下英明神武,哪里有被诟病的地方呢。”
萧珩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可能是当鸟了,脑容量小了许多。
他拍着爪子道:“盖上玉玺,继续批折子。”
后半夜,我困得歪在案旁,被他啄醒两回,第三回实在忍不住了拿袖子盖住脑袋。
“奴婢明日还要陪您的身子去给太后请安,您容我睡一会儿吧。”
萧珩落在袖边,看着我露在外头的一小绺头发:“剩下这两本明早再看。”
我怕他反悔,抱起鸟笼往回走。
夜里临睡前我壮着胆子同他提了一件事:“陛下,等您换回来,能不能放奴婢出宫?”
萧珩有些意外:“你想要的赏赐就是这个?”
我点头。
我今年二十,入宫四年,攒下的银子还完家里的债,多少还能剩一些。
我娘住在京郊,信里总说自己一切都好,偏偏冬天寄来的衣裳,袖子缝得比从前歪了。
总做绣活眼睛容易瞎,我想回去陪她。
“御鸟房的八哥也是宫里的,奴婢能不能一并带走?它从没离过我,给旁人养,会不肯吃饭。”
“它如今吃得比朕还多。”萧珩瞥了一眼我手里的食碗,里面是切碎的熟肉与小米。
我将肉挑出来,送到他跟前。
萧珩吃饱喝足才应了:“事成之后,准你带它回家。”
3
时间一日日过去,萧珩翻遍古籍,换了无数方法,总是换不回身体。
萧珩要回出事的地方看看。
沉船打捞了上来,倾覆是风急加上船工操持失当,涉事的人都被看押起来。
我抱着鸟笼陪小八坐在岸边,打开笼门,让两位皇帝挨在一处,半晌谁也没变。
小八从盘子里挑出一颗瓜子,要喂给我。
萧珩扑到它手上,将瓜子啄落,又啄了啄它的手背。
“他坏蛋!”
回宫的路上,小八闹着要我背。
我自然背不动。
它拉着我的手,非要贴着我走。
路旁有几位来探病的妃嫔。
我想抽回手,小八当着她们的面抱住我,欢欢喜喜地喊:“阿禾,我最喜欢你了!”
妃嫔们的脸色变了。
笼里的萧珩也看向我。
我低下头,恨不得把当初教过的话全收回来。
4
宫里渐渐传开说陛下日夜宠爱于我。
秦嫔来请安,恰好撞见小八抓着我的袖子,不肯让我去端药。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掌心掐疼了:“阿禾姑娘好本事,我们几个人陪了陛下这些年,还抵不过你伺候几日。”
秦嫔进宫后十分得宠,性子也骄纵,私底下奴才们都怕她。
我也不例外,慌忙跪下。
秦嫔得意地抬起下巴,让我跪了一会儿才命人将我扶起,并且赏了我一只镯子。
“陛下夜里睡得可好?这几日还头疼么?”
我回了两句,她又问萧珩何时看折子,太医每日来几回,又问我为什么总将鸟带在身边。
我瞅了眼正在笼中梳毛的萧珩,答道:“陛下喜欢逗它,见不着要闹半天。”
秦嫔伸手逗鸟,却不料被他狠狠啄了一下。
“畜生!”
她低低咒骂了两声,碍于小八在场,没有爆发出来。
等秦嫔走了以后,我捧着那只镯子发愁。
萧珩从笼里出来:“她送你东西,你就什么都说了?窥探帝踪是要砍头的。”
“秦嫔得宠,她问话奴婢不敢不答。”说完我还有点委屈,萧珩非要啄自己宠妃一口做什么。
刚刚秦嫔临走时瞪我那一眼,恨不得吃了我。
“谁说她得宠了?”萧珩冷哼。
事关萧珩与妃嫔的事,我不敢置喙太多,低眉敛目看鞋面。
萧珩吩咐道:“以后有人问朕吃什么,你照实说。但若是要问朕何时见谁、批什么折子,你只管推脱自己在外头伺候,不清楚。”
5
太后叫陛下去用膳,秦嫔早早到了,还亲手盛了一碗汤,送到小八面前。
小八不肯喝,伸手来抢我袖子里藏的瓜子。
我硬着头皮劝它吃饭。
鸟笼留在外间,交给当值的宫女照看。贺统领守在前殿,太后的内殿他不便进来。
这顿饭用了许久。
秦嫔中途称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等小八终于吃饱,我出来取鸟笼,发现墙边的案上空空的。
那名宫女垂着头:“秦嫔娘娘身边的人抱走了,说那鸟吵闹,带出去教一教规矩。”
我蓦然失色:“那是陛下的爱鸟,你怎么能给她呢?”
“可奴婢也敢拦啊。”
我跑去找贺统领说了一声,接着往秦嫔宫里跑。
秦嫔的宫门开着。
我跑得气喘吁吁,求守门宫女通报。
里头很快传来秦嫔的声音:“这么快就来了?看来那鸟比本宫的赏赐贵重。”
我进去跪下,求她将鸟还我。
秦嫔手背上有道新鲜的血口子,气得脸都红了:“本宫好意替你教鸟,它倒扑过来啄本宫,你平日就是这么管教的?”
“是奴婢没教好,娘娘恕罪,奴婢带回去必定严加管教。”
“不必了,本宫叫人处置了。”
她慢条斯理地拿帕子裹住手背:“不过一只畜生,你倒吓成这样。放心,你照旧去御前当差,本宫还指望你替本宫美言几句呢。”
我跪行上前,攥住她的裙摆:“送哪儿去了?”
秦嫔被我吓了一跳,抬脚踢开我。
旁边的大宫女叫人来拖,我挣出去,一把抓住方才进门的小内侍。
他手里拿着一块笼布。
是我的。
“鸟呢?”
“刘安提去河边了。”
我转身往外跑。
身后有人喊放肆,我听不清了。
秦嫔宫后就是穿过御苑的河渠,送鸟的内侍刚走到水边,笼子提在手里,还在朝里面骂。
“住手!”
他被我喊得一惊,手里的笼子脱手飞出。
水花溅起,我连鞋也来不及脱,一头扎进水里。
春日的河水冷得刺骨,我憋着气往下摸,终于抓住了笼子的提环。
笼门扣得太紧,我冻僵的手怎么也掰不开。
萧珩在里面扑腾了一下,爪子勾着竹条,渐渐没了动静。
我不敢再耽搁,将笼子往上托,奋力蹬水。
脑袋刚露出水面,岸上伸来一根长竿,是贺统领来了。
“阿禾,抓住!”
我把提环挂上去:“鸟!救鸟!”
贺统领把我拉上去,命人去找太医过来。
上岸后,我掰开铜扣,将湿透的萧珩捧了出来。他小小的一团蜷在掌心手,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醒醒,你醒醒!”
我叫了好几声,眼泪落在他羽毛上。
贺统领脱下外袍裹住我的肩,伸手来碰鸟。
我怕他碰坏,护着不肯给,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御鸟房教过的法子,扶着鸟头替他排水。
萧珩终于咳出了一口水。
我哭得更凶了。
他睁开眼,嘴喙动了动,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我用袖子擦脸,袖子也是湿的,越擦越狼狈。
6
萧珩病了。
太医摸过鸟的胸脯,熟练翻开翅膀瞧,叮嘱我仔细照料,这几日怕是凶险。
听闻这话,我吓得六神无主。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掌心的伤口,疼得我吸口气。
萧珩躺在软布里,瞧着我红肿的眼睛:“哭什么……朕还没死呢。”
我勉强笑了笑。
他又问:“伤哪儿了?”
“蹭了点皮。”我将手藏进袖子,端药给他喝。
萧珩连抬头都费力。
我将碗搁在桌上,拿小勺一点点喂。
随后守着他熬了一夜,天色发白时趴在桌上歇了一会儿。睡梦里隐约听见他叫我,我猛地惊醒,险些碰翻烛台。
“陛下,您哪里难受?”
“没有。”
萧珩看着我熬红的眼睛,说:“把烛火吹了,到床上睡吧。”
我摇头,换了热帕子,重新将他拢好。
“奴婢在这儿睡也一样,您有事叫一声,奴婢听得见。”
第二日起身,桌边多了一盘点心。
是萧珩命人准备的。
我捧着那块点心,心里暖烘烘的。
宫里的小八也闹得厉害,见不着我,谁送吃的都不肯要。
贺统领命人把它领来。
小八抱住我,拍着我的背喊:“阿禾不哭,阿禾不哭。”
我眼眶又热了。
萧珩目光沉沉,趁机下令道:“拿纸来。”
他说一句,我写一句。
侵扰御前、收买宫人、虐杀陛下身边的宠鸟,几句话将事情写得清清楚楚。
简而言之,秦嫔被降为才人,且被禁足了。
“贺统领,你去转告太后,阿禾是留在御前伺疾的。谁再私下为难她,必不轻饶。”
贺统领应声领命。
处理完事情,萧珩感到一股疲惫涌上心头,而后觉得殿内很安静。
回头才发现我居然哭了。
“又哭什么?”这次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吸着鼻子问:“陛下原先也这样护着宫人吗?”
萧珩撇了眼我手上的纱布,傲娇地抬起头:“知道就好,朕自然不会让身边人受委屈。”
6
萧珩的病养了七八日。
能下地后,他不肯再进鸟笼了,不仅白日站在我肩上,晚上占着我的枕头。
我睡相不好,怕压住他,特意在床边安了个小窝。
萧珩瞅了一眼,格外嫌弃地说:“这是拿什么改的?”
“奴婢装针线的篮子,洗过了。”
他最终还是住了进去。
小八见了也想钻,脑袋塞进去,篮子卡在耳朵上,拔了半天,急得满脸通红。
常福要跑去请太医,被我拦住了。
我按着篮沿,哄它低下头,好容易替它摘下来。
常福领小八走后,萧珩气得在桌上来回走:“你从前到底怎么养的?”
“嘿嘿。”
我讪讪地赔笑。
萧珩觉得辣眼睛,干脆闭上。
过了两日,贺统领带来一个新鸟架,还有一只铺得软和的小窝,说是照陛下的吩咐让内务那边做的。
萧珩站在新窝旁,瞧我缝补旧篮子:“都破成这样了,还要?”
“又没坏,补好后还能放针线呢。”
萧珩觉得我又傻又抠,此后却没再踩过我的针线篮。
唯一让他不爽的还有一件事。
小八愈发喜欢亲我了。
尤其是这日晨起,满屋子找我。
我替它擦去脸上的水,它趁我不防备,抱着我的腰往榻上靠。
“阿禾歇歇,阿禾歇歇。”
从前我累得靠在墙根睡,它总会蹲在我的膝上陪我。
如今换了副身体,它的胳膊能把我整个圈住。
男人遒劲有力的胳膊箍在身上,我浑身不自在,更重要的是我感受到了某处。
听说男子晨起时那地方都会……
“阿禾,痛痛。”小八难受的哼唧道。
鸟哪知道发生什么事,遇事只会寻求主人的帮助。
轰!
我面颊从头红到脚,猛地推开他。
“阿禾?”
小八歪起脑袋,满脸委屈。
小小的一只鸟不明白,为何人类变心了。
这时,萧珩从窗边飞来,伸嘴去啄它的手。
小八扭头冲他吹了声口哨。
萧珩:“!”
我赶紧掰开小八的手,将它交给常福,捧着萧珩回了房。
他站在我面前,盯着我被揉皱的衣袖,一张鸟脸臭臭的,半天没说话。
“陛下,它又不知道。”
“你知道就成,以后更衣、擦洗都叫常福来。”
“奴婢原本也没替它洗过澡。”
萧珩仍不大高兴。
我把点心掰开,挑了他爱吃的那一块递过去:“您别生气了。”
萧珩歪头:“你就是这样哄它的?”
“差不多吧,毕竟您与小八一个不哄不肯吃饭,一个哄了还要挑。”
说完我就后悔了,赶紧低头。
破天荒的,萧珩哼哼两声居然没骂我,低头将那块点心吃了。
往后小八再扑过来,他总抢着落到我的肩上。
小八要抓,他就飞上头顶,抓乱我的头发,两个谁也不肯让谁。
我忍无可忍,将他们一个交给常福,一个放回鸟架,关上门去梳头。
等再回来,萧珩叫我把未读完的游记取来。
他近来在查失魂的记载。
我替他翻到昨日那页,然后摊开一张纸给娘亲写信。
一片安静中,萧珩突然开口:“你打算回去做什么?”
“开个小铺子吧,卖鸟食,也替人养鸟。我娘做饭好吃,还能同她学做点心。”
“银子够么?”
“够租个小门面,况且,您还要赏我呢。”
我美滋滋畅想着出宫的美好生活。
萧珩失落地飞落到了窗边,好一阵没出声。
我居然在一只鸟身上看到了惆怅,估计是幻觉了。我揉了揉眼睛,担心地问:“陛下,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萧珩静静地望着窗外:“阿禾,倘若一直换不回去呢?”
我心里也不好受,搁下笔,将他接进掌心:“那奴婢就继续陪着您,办法总能找到的。”
他在我的掌心里站了许久,然后用脑袋拱了拱我手指。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俩都怔住了。
从前小八也常这样蹭我,我总要摸摸它的脑袋。
这回对着萧珩手足无措起来,一下子脸红的像是滴血。
萧珩颈边的羽毛蓬了起来。
两个人对望片刻,他扭过头:“朕困了。”
“哦……”
我赶紧捧他回去,心口还在怦怦地跳。
7
秦嫔被禁足后,宫里流言蜚语更上一层楼。
有人说陛下病糊涂了,连自己的妃嫔都不认得,偏还知道替一个养鸟宫女撑腰。
有人问,如果陛下不记事了,平日是谁批阅奏折的?
几日后宁王进宫探病。
他是先帝的弟弟,近日太后为萧珩的病发愁,也曾召他商议。
进了御书房后,宁王大手一挥:“本王与陛下说几句家常,其他人都退下。”
常福看向小八。
小八抱着点心盘子,理也不理。
我不能违抗宁王的话,故意没带鸟架。
贺统领守在廊下,见我脸色不好,朝我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宁王出来了,脸上挂着笑,经过我时停下了脚步。
“听说你识字?”
我屈膝:“略微认得几个,不做睁眼瞎,但不会写。”
宁王冷笑一声:“你真是谦虚,据说你写的一手好柳体,连御鸟房的人都夸你写得好。”
霎时间,我的背后沁出了层冷汗。
回到殿中,小八端着一盘瓜子迎上来,喜气洋洋地喊:“阿禾,吃!”
萧珩则告诉我宁王带了一道折子,问小八为何要驳回原先发放军饷的数目。
小八伸手去拿他的玉佩,又朝他讨瓜子,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那道折子正是我写的。
显然,宁王发现了异常。
宁王动作相当快,很快联同几名大臣,宣称圣躬久未痊愈,御笔仍日日出宫,恐怕有人趁机把持朝政。
入夜,我将奏疏念给萧珩听。
他冷笑道:“他倒是等不及了。”
我的心则沉到了谷底,字学得再像,也不是萧珩亲自批阅的。
真闹到了前朝,一个宫女谎称萧珩在鸟身子里,谁会信?
贺统领道:“臣可以作证。”
萧珩:“你作证,他会说你与阿禾串通。”
宁王眼下不过请见,若无缘无故拿人,反而坐实了挟持天子的传闻。
萧珩沉吟片刻有了打算:“不如教教小八说几句话。”
这个主意好。
那晚,我们试到三更,想教小八背熟几句话,明日当众复述。
“淮南的粮未出仓。”萧珩说。
小八认真地看着他,半晌,张开双臂扑向我:“阿禾,睡觉!”
我抱着它,心里凉了半截。
这个计谋是行不通了,萧珩落在我肩上:“明日你照常当差,有人问就说奉命侍墨,其他的交给朕与贺平川。”
大概是我的面色太惶恐不安,他又安慰道:“别怕。”
“朕不会让你出事的。”
我摸了摸微烫的耳朵尖,表面冷静:“是。”
8
朝堂上,御座前隔着一道屏风。
我站在屏风后,拿瓜子哄着小八。
萧珩站在御案一角,听宁王问起军饷的事:“边军请饷三十万两,陛下为何只准了十万两?”
“上月拨过二十万两,这回补的是余下十万两,皇叔还有何疑问?”
宁王皱起眉,不甘心地接连追问好几处,连经办的官员是谁、押运的日子全部一一问到了。
萧珩始终对答如流。
户部尚书在旁躬身道:“陛下所言,分毫不差。”
我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将剥好的瓜子仁递给小八。
它吃得高兴,抱着我的胳膊蹭了蹭。
宁王合上折子,目光越过贺统领,盯住了那道屏风。
“既然陛下神志清明,为何要隔着屏风见群臣?外头传言纷纷,臣等见不到陛下如何能安心?”
萧珩道:“太医嘱咐朕避风静养,皇叔有事奏来,不必在这道屏风上费心。”
“臣昨日进宫,陛下连臣是谁都认不清,今日竟能将政务记得这般清楚。”
宁王从群臣中走出来,朝御座逼近。
“究竟是陛下病好了,还是有人躲在屏风后故弄玄虚,假传圣意?”
殿内一片安静。
萧珩冷声道:“站住。”
宁王恍若未闻,提袍踏上台阶。
“臣受先帝嘱托,不能眼看着有人蒙蔽圣听。今日无论如何,臣都要亲眼看看陛下。”
他又往上走了一步。
贺统领拔剑拦在了他身前:“陛下未召,王爷请退。”
宁王:“贺平川,你敢拿剑拦本王?”
贺统领寸步不让:“臣奉命护驾,王爷再往前一步,当弑君论处。”
宁王忽然厉声喝道:“有人挟持天子,还不随本王清君侧!”
殿侧两名侍卫应声上前。
贺统领挥剑将人逼退,宁王趁势跨上御阶,一脚踹开了屏风。
屏风轰然倒地。
小八吓得扒住我的胳膊,往我身后躲:“阿禾,怕!”
萧珩站在御案上,来不及藏了。
宁王瞧见他,猛地抬手指过去:“方才答话的根本不是陛下,是这只鸟!”
群臣哗然。
几名站在前头的大臣难以置信地望着御案,又看向躲在我身后的小八。
“一个养鸟的宫女竟敢把持御前,操纵圣意。”宁王指着我喝道:“你究竟对陛下做了什么。”
我手心全是冷汗,强撑道:“王爷休得胡言。”
“它不过能学几句人话罢了,哪里懂什么军饷政事?您方才问得那样详细,一只鸟就算能听人话懂,还能句句答上吗?”
“寻常鸟自然不能,可它若是精怪呢?”
宁王逼近御案,目光从萧珩身上转到我脸上:“你也是妖物!”
『你们伙同起来将陛下害得痴傻,再借他的名义发号施令,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好大的胆子呐。”
有人惊得后退,殿内议论声四起。
我攥紧小八的手:“无凭无据,王爷就敢在御前污蔑……”
“是不是妖物,一试就知道!”
宁王猛地伸手,朝御案上的萧珩抓去。
萧珩拼命扑腾,从他指间挣脱,飞到了我肩头。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太监忽然扑来,袖中滑出一把匕首,直刺我的胸口。
贺统领赶忙提剑来挡,撞得刀锋一偏。
那人仍握着匕首朝我扑来,肩头的萧珩却迎了上去。
锋刃划进他的翅下,血溅上我的衣襟。
旋即他从半空跌下来,我伸手接住,掌心顷刻湿透了。
而身旁的小八忽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陛下!”
常福尖叫着扑过来,贺统领一脚踹翻那小太监,夺下了匕首。群臣惊慌后退,有人喊太医,有人高呼护驾,殿门前挤作一团。
我跪坐在地,将萧珩捧在手里。
他的翅膀软软垂着,嘴喙张了张,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赶忙帕子捂住伤口,血很快浸了出来。
“你别死……”
眼泪落在他脸上。
我怕他听不见,俯下身,一遍遍叫他。
9
太医给萧珩和小八同时医治。
一个躺在龙榻上,昏迷不醒;一个被放进铺了软布的匣子里,连气息都快没了。
太后听说朝堂上出了事,连步辇都没坐,扶着宫人的手匆匆赶来。
“究竟怎么回事?”
我与贺统领跪在殿中,再也不敢隐瞒。
从御船倾覆到萧珩困在鸟身里,如何借贺统领回到御前,如何教我代写御笔,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太后气得发抖:“荒唐!你们当哀家是三岁小儿,这样的话也敢拿来搪塞。”
贺统领伏地道:“臣与陛下一同长大,绝不会认错。臣所言句句属实,甘愿拿性命担保。”
“你的性命?”太后指着床帐:“陛下如今躺在那里,你有几条命能赔的。”
我额头抵着地砖,眼泪往下淌。
“娘娘,小八从前就爱讨瓜子,见了红衣裳就喊漂亮姐姐。它困了要往高处爬,高兴了会往奴婢怀里钻。这些都是奴婢养出来的习惯……”
太后目光微闪。
这些日子她亲眼见过小八追着宫人讨瓜子,也亲眼见过他抱着我的胳膊不肯放。
太医用了那么多药,始终说不清他究竟患的什么病。
“若真如你们所言,如今换回来了没有?”
我答不上来。
贺统领也没能出声。
太后闭了闭眼,命人卸了他的佩剑。
“将他们收押,等陛下醒来再审。宁王与今日涉事的人,一并看管起来,谁也不许出宫。”
我俩被关进了同一间牢房。
地上铺着干草,我抱着膝盖坐下来,衣袖上的血干透了,硬邦邦地贴着手腕。
到了晚上,太监们送来两个大馒头。
我没有胃口,将碗搁在一旁。
贺统领叹息着劝我道:“阿禾,好歹吃一点。你这么熬着,怎么撑得到陛下醒来呢?”
“他会醒吗?”
贺统领喉结动了动:“会的,陛下是真龙天子。”
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许久也咽不下去。
眼泪一滴滴掉在手上。
满脑子都是他扑向匕首的样子,我方知这些日子的陪伴,在心里留了多深。
我想萧珩活着。
不知道在牢里熬过了多少个日夜,牢门终于开了。
常福站在外头笑盈盈地说:“陛下醒了,召你们去御书房。”
我与贺统领对视一眼,眼里有了喜色。
十有八九是萧珩换回来了。
御书房里,萧珩坐在御案后。
还是那张脸。
小八用这张脸向我讨吃的,撒娇,往我怀里钻。
如今他端坐在那里,眉目冷肃,威势赫赫。
我匆匆掠过一眼,猛然意识到萧珩不是我养的八哥鸟,而是九五至尊。
意识到这点,冷汗蓦然蹿上脊背,扑通一声跟着贺统领跪了下去。
萧珩:“贺平川,宁王的案子交给继续搜查。”
贺统领叩首领命,临走前朝我挤眉弄眼,显然在他认定接下来我的前程不会太差,提前恭贺我了。
我嘴里一阵阵发苦。
门关上后,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珩抬了抬头:“起来回话吧。”
我没有动,细密的眼睫不住地颤抖,继续趴伏在地上问:“陛下,小八如何了?”
“还活着,太医时刻守着它,你不必担心。”
我绷了许多日的心终于松下来,眼眶跟着发热。
“谢陛下。”
上头许久没有声音。
我的心跟着一寸寸往下沉。
“阿禾。”
萧珩叫了我的名字,深深叹息:“除了小八,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同朕说?”
当然有的。
我想问他身上难不难受,想问他为什么要扑过来,也想像从前那样,伸手碰一碰他。
但他如今是天子。
我也不愿意入了他的后宫成为其中一个妃子,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有。”
我将额头贴得更低:“陛下金口玉言,答应过奴婢换回来之后,准奴婢带小八出宫。等它伤好了,还请陛下恩准。”
头顶上方的视线蓦然变得灼热、凌厉。
我攥紧袖口,强撑着没有改口。
“你在牢里等了这些日子,见了朕就只想说这个?”
我鼻尖发酸,喉咙里堵得厉害:“是。”
萧珩一连说了三个好,最后怒不可遏:“朕准奏。”
我叩下头:“谢陛下恩典。”
10
小八的伤养好后,我出了宫。
贺统领替我安顿好行李,欲言又止。
我忍着眼泪:“大人往后还请多照看陛下。”
贺统领长长叹了口气:“你和陛下都是犟种,何必弄到不复相见的地步。”
我苦笑:“我生性自由惯了,受不得宫里的规矩。”
靠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和宫里的赏赐,我在京郊盘下一间小铺,卖鸟食,也卖些鸟笼、食罐之类的用具。
娘得知我出宫特意搬来同我住,替我照看铺子,得了空我们一同去后院做饭。
生意时好时坏,赚得不算多,仅仅供我们娘俩吃用。
在我的精心照顾下,小八逐渐恢复了精神,整日蹲在门口招呼客人。
有客人夸它聪明,它就挺着胸脯喊“赏”,惹得人家笑着掏出几颗瓜子与它吃。
我听见那个字,手里的活慢了一些,低头继续给客人称鸟食。
有一回,铺子忙到天黑。
娘在后院生火,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将散在柜上的铜钱收拢,拿过账本记下。
身后突然有人叫:“阿禾,过来。”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来了。”
身后只有一只鸟笼。
小八歪着头望着我,原来是食罐空了,等着我给它添食。
我扬起来的笑便僵硬在了脸上。
夜深人静时娘总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知道娘想要问什么,问我是否在宫里有位情郎?
我倚靠在她怀中,撅着嘴巴道:“宫里到处都是太监,哪来的情郎?”
娘摸摸我脑袋,轻叹一声没再继续问。
有时候我也会望着皇城发呆,而后拍拍自己的面颊,重新振作精神。
自古情字最磨人。
但再刻骨的情感,随着日复一日总会消磨殆尽。
第二年,娘开始为我说媒。
我乖巧应下。
直到我进入到包厢,推开门,看见一身靛蓝色长袍的萧珩坐在桌前,端起酒杯徐徐笑问道:“阿禾,好久不见。”
“陛下?您怎么来了?”
我一个激灵吓得关上门,作势要跪下。
萧珩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我胳膊。
“你不愿意进宫,朕便来找你了。”
这句话叫我愣神,“陛下究竟是何意?”
萧珩郑重道:“朕想给你当外室。”
“外室?”
我嗓音劈了叉。
“嗯,你总担忧宫中生活拘束,但我尝试一年了仍旧放不下你,便只好来找你了。”
“阿禾,若你嫁人,还要操持家务照顾婆母,为夫家当牛做马。”
“但我不一样。”
“我有钱有势,能为你提供最好的生活。”
萧珩把圣旨递到我跟前:“展开瞧瞧。”
我展开,发现上面写的是准许民间女子自立女户的政令。
“从此你当家作主,我给你暖被窝,可好?”
“不好不好。”小八从窗口飞进来,绕在梁上盘旋,嘴巴一口一个“大坏蛋”。
萧珩咬紧后槽牙,命令暗卫把小八抓起来。
一时间鸟飞人跳好不热闹。
我蓦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做外室需要赘礼万两银子,外加珍珠首饰若干,大宅子一套……”
萧珩哼哼:“好,朕最不缺的就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