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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7:06:27

末世第17年,天空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林渡蹲在一台半埋进盐碱地的旧式机甲胸腔里,用撬棍别开一块焦黑的装甲板,动作熟练得像在开罐头。罐头里没有肉,只有一截烧断的液压管、半块还能卖钱的铜线圈,以及一具缩在驾驶座上的骨架。

骨架的右手还搭在操纵杆上,指骨被锈蚀成一排黄牙,像死前最后一秒还想把机甲从地里拔起来。

林渡把骨架礼貌地挪到旁边,说了句“借过”,然后开始拆反应堆外壳。

这活儿他干了七年。旧战场废铁带横在三个旧城市之间,当年人类在这里拿机甲填线,虫群拿尸体填坑,最后谁也没赢,只留下一地几百吨重的钢铁坟场。拾荒者管这里叫“铁棺材”,林渡管这里叫“单位”。

他每天早上六点进来,下午四点出去,卖铜线、卖装甲板、卖还能喘气的零件,换压缩饼干和净水片。日子像生锈的齿轮,转得慢,但好歹在转。

直到他的撬棍敲到一块不该硬的地方。

那东西埋在反应堆底座下面,黑乎乎一块,巴掌大,外壳上刻着已经磨平的龙纹。林渡以为是什么贵金属,拿起来掂了掂,黑匣子忽然亮了。

【检测到适格体。同步率:0.0001%。】

林渡盯着那行浮在空气里的红字,沉默了两秒。

“你骂谁呢?”

【重新校准。同步率:0.0002%。恭喜,比静态石头略高。】

“……”

林渡把它往废铁堆上一扔,“你找别人去吧,我赶着下班。”

黑匣子在地上弹了两下,又飘起来,稳稳悬在他面前。

【适格体拒绝无效。检测到虫潮信号,距离三公里,方向:西北。预计抵达时间:四分四十秒。】

林渡抬头。

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本来是一片灰黄色的盐碱荒原,这会儿却像被人倒了一桶黑墨水,贴着地面迅速洇开。那不是沙暴。沙暴不会发出那种细密的、像一万把锉刀同时刮铁皮的声音。那是虫潮。

小型的镰刀虫跑在最前面,背壳反着冷光,后面的重甲虫像移动的坦克,再往后是烟尘里看不清数量的庞然大物。

三公里外,拾荒者哨站的警报响了半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然后彻底哑了。

林渡骂了一句很脏的话,转身就跑。

黑匣子跟在他旁边飞,语速平稳得像天气预报。

【建议路线:东南方向旧高速。但以你的奔跑速度,虫潮将在两分十秒后完成包抄。】

“那你给我建议个能活的!”

【建议:唤醒“烛龙-07”备用机。】

林渡猛地停住。

他身后三十米,废铁堆正中央,一台机甲正缓缓站起来。它半跪了十七年,膝盖陷在盐碱地里,身上盖着三层锈、两层泥和一层不知道什么虫的干壳。

这会儿它抖了抖,像一条睡醒的老狗,左臂齐肩断掉,断口漏着电火花,胸口装甲裂了一条大缝,驾驶舱门卡着一具前任驾驶员骨架,骨架的腿还在门外晃。

“这玩意儿能打?”林渡问。

【不能。但它能跑。】

“……”

【而你,适格体,负责让它跑得比虫潮快。】

虫潮的锉刀声已经近到能听见单个虫足的落点。林渡看了一眼哨站方向,那边已经升起几道黑烟,没动静了。他又看了一眼烛龙-07。机甲胸口那块裂开的装甲后面,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像心脏还在跳。

他咬咬牙,爬上机甲,一脚把驾驶舱门踹开,把前任驾驶员骨架挪到副驾,系好安全带。

“兄弟,搭个便车。”

骨架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很安静。

林渡坐进驾驶座,操纵杆推到底。烛龙-07轰然起身,三百吨废铁先是跪了一下,然后颤颤巍巍站直,像刚学会走路的钢铁僵尸。

它迈出第一步,踩碎一台旧装甲车;迈出第二步,踢飞半个集装箱;第三步终于找到节奏,背后推进器喷出一股浓得发黑的黑烟,原地弹射出去。

虫潮扑到它刚才站的位置,扑了个空。

林渡被加速度按在座椅上,看着仪表盘上一排红灯,像圣诞树。

“武器呢?”

【左臂缺失。右臂链锯剑剩余功率3%。建议使用终极战术。】

“什么战术?”

【大喊一声,然后跑。】

林渡一脚油门。

烛龙-07砸穿一栋废弃收费站,冲上旧高速。虫群追在后面,镰刀虫跑得飞快,重甲虫像滚动的山,烟尘遮天蔽日。林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觉得那画面像海啸追一只铁皮罐头。

副驾AI沉默了两秒,忽然说: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说!”

【你脚下那枚反应堆,是旧时代“烛龙”原型机的核心。它有一个未解锁模式。】

“解锁啊!”

【需要授权口令。请大声喊出:机甲才是男人的浪漫。】

林渡在时速两百公里的驾驶舱里沉默了。

身后虫潮更近了。一只镰刀虫跳上机甲后背,前肢刮得装甲吱吱响。林渡一边猛打方向把它甩下去,一边对着通讯器吼:“机甲——才是男人的浪漫!!!”

【口令正确。烛龙-07,战斗模式,解禁。】

下一秒,断臂接口喷出高温粒子流,凝成一条半透明光刃。胸口漏电处亮起赤红核心,整台机甲像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龙,抖掉锈迹,露出底下黑金装甲。驾驶舱里所有红灯同时转绿,仪表盘跳出一行字:同步率1.7%,战斗协议上线。

林渡笑了。

“早说啊,祖宗。”

虫潮撞上来的瞬间,烛龙-07转身,光刃横斩。

冲在最前面的镰刀虫连壳带地形,一起被切成了两半。断口烧得发红,虫血还没来得及喷就被粒子流蒸干。后面的虫群顿了一瞬,像潮水撞上礁石。

烛龙-07没有停,右脚踩住一只重甲虫的背壳,借力跃起,光刃下劈,把另一只虫将从头到尾劈开。那虫将足有公交车那么大,壳上长满倒刺,刚才还在啃哨站的铁门,这会儿两片身子各往一边倒,砸起两团盐尘。

林渡在驾驶舱里被晃得七荤八素,但手没松操纵杆。

“同步率怎么才1.7?”

【因为你是静态石头。别说话,专心砍。】

“你他妈——”

光刃横扫,又清出一片空地。

但虫潮太多了。杀掉的只是最前面一层,后面的还在涌。烛龙-07右臂链锯剑功率只剩3%,光刃也在闪,反应堆温度一路飙红。AI冷静地报数:

【核心温度92%。建议撤离。】

“现在才建议?”

【刚才建议你跑,你不听。】

林渡骂骂咧咧地调转方向,光刃最后一斩,把扑上来的三只镰刀虫一起削成六段,然后推进器全开,朝东南方旧公路冲出去。虫潮在后面追了半公里,终于被甩开,黑压压一片在原地翻滚,像不甘心的海。

烛龙-07冲进一条废弃隧道,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胸口核心从赤红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一点火星。

林渡趴在操纵杆上喘气,浑身汗透。副驾骨架被晃得歪在他肩膀上,头骨磕着他的头盔,咔哒咔哒响。

“你这祖宗,”他喘着说,“解禁就解禁,非得喊那么羞耻的口令?”

【口令是旧帝国心理战部门设计的。目的是筛选出真正不要脸、啊不,真正有信念的驾驶员。】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不要脸?”

【没有。你听错了。】

林渡懒得计较。他抬头看了一眼隧道外面,虫潮退了,但哨站方向的黑烟还在升。他摸了摸胸口,黑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嵌进了驾驶台,亮着一行小字:

【烛龙-07损伤率67%。需要维修。建议前往“铁砧”幸存者据点。距离四十公里。那里有黑市、有零件、有……愿意雇你的人。】

“雇我?”

【准确地说,雇我们。你负责开,我负责骂你。】

林渡看了它一眼,又看了一眼副驾骨架。

“行吧。”他把骨架扶正,重新系好安全带,“祖宗,坐稳。下一站,铁砧。”

烛龙-07在隧道里低低轰鸣了一声,像在答应。

铁砧据点建在一座旧时代水电站的废墟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城墙是把大坝的混凝土块拆下来重新垒的,炮塔是旧军舰上卸下来的近防炮,歪歪扭扭架在墙头,像一排缺牙的老头。

林渡开着烛龙-07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墙头立刻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三个探照灯同时打在他脸上。

“站住!机甲关掉武器系统!驾驶员双手伸出驾驶舱!”

林渡把光刃收了,两只手伸出舱门,晃了晃。

“拾荒的,没恶意,来修机甲。”

城门开了条缝,出来一队人,领头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脸上一条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电磁步枪,枪口从林渡脸上扫到烛龙-07胸口那块裂开的装甲,又扫回他脸上。

“这破玩意儿你从哪儿挖出来的?”

“铁棺材,西北角。”

“西北角早该被虫潮平了。”

“是平了。”林渡指了指身后,“虫潮追了我二十公里,我把它甩了。”

女人挑了挑眉,枪口往下压了两寸。

“你用什么甩的虫潮?这玩意儿少说趴了十五年。”

林渡想了想,说:“喊了句口号。”

“……什么口号?”

“机甲才是男人的浪漫。”

后面几个守城兵没憋住,笑出了声。女人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又转回来盯着林渡看了半天,忽然说:“我叫秦霜,铁砧防卫队长。你这台机甲,进去可以,但得押在城门里,人进去谈。修可以,零件自己买,工位自己找,别惹事。”

“成。”

“还有,”秦霜指了指副驾骨架,“那玩意儿扔了。据点里不许留死人。”

林渡看了一眼副驾。骨架歪着头,靠着安全带,指骨还搭在操纵杆上,像在睡觉。

“这不是死人,”他说,“这是导航员。”

秦霜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铁砧里面比外面看着大。水电站的旧厂房被改成了黑市,铁皮棚子一间挨一间,卖零件的、卖弹药的、卖假酒的、卖虫壳制品的,还有两家挂着红布帘的,帘子后面飘出来的味道让林渡鼻子发酸。

他在一个拐角找到个修机甲的工位,老板是个独眼老头,正拿焊枪给一台旧式外骨骼补窟窿,抬头扫了一眼烛龙-07,焊枪差点掉地上。

“这什么玩意儿?”

“烛龙。”

“烛龙?”

老头把独眼凑近看了看胸口的龙纹,脸色变了,“旧帝国原型机?你从哪儿挖出来的?”

“铁棺材。”

“放屁。铁棺材那片我刨过八遍,连根完整的液压杆都没有。”

“那就第九遍挖出来的。”

老头没再问,绕着烛龙-07转了两圈,伸出三根手指:“修好,三千信用点。先付一半。”

林渡兜里只有四百。

“能欠着吗?”

“不能。”

“那我接个活。”

黑市中间有个悬赏板,铁皮焊的,上面贴满了纸条。林渡挤过去看了一圈:找猫的,找人的,找虫巢坐标的,护送商队的。最上面一张红纸,字最大,赏金最高——

悬赏:D级虫将一只,活捉或击杀,证据带回,五千信用点。发布方:铁砧管委。

林渡把红纸揭了。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一个瘦高个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哥们儿,D级虫将,你一个人?”

“我有机甲。”

“谁没有啊?”

瘦高个指了指身后一排五花八门的改装机甲,有的装了两门炮,有的裹着三层反应装甲,看着都比烛龙-07体面,“看见那台红的没?王瘸子的,上次去猎虫将,回来剩一条腿。这还只是D级。”

林渡把红纸折好揣兜里。

“我这台是祖宗。”

瘦高个愣了半天,看着他一瘸一拐走回工位。

独眼老头收了他四百信用点当定金,答应先修推进器和右臂链锯剑。林渡坐在工位旁边的轮胎堆上啃压缩饼干,黑匣子从驾驶台里飘出来,悬在他面前。

【建议:猎杀虫将前,先提升同步率。1.7%只够开战斗模式十分钟。】

“怎么提升?”

【多打。多挨打。多喊口号。】

“最后那个是认真的?”

【口令系统是旧帝国心理战部门设计的,喊得越真诚,解锁权限越高。】

“那你刚才在隧道里说不要脸——”

【我说的是有信念。你听力有问题。】

林渡把最后半块饼干塞嘴里,嚼了两口,忽然问:“你以前是谁?”

黑匣子沉默了一会儿。

【烛龙-01的驾驶员。代号“烛”。旧帝国机甲军团第一突击队。战死于第17年虫潮爆发第三日。意识备份于核心模块,等待适格体。等了十七年,等来个静态石头。】

“那你挺倒霉的。”

【确实。】

“不过你运气还行,”林渡拍了拍烛龙-07的脚踝,“静态石头好歹会喊口号。”

第二天早上,林渡开着修好的烛龙-07出了铁砧城门。推进器修了七成,链锯剑功率恢复到15%,胸口那块裂开的装甲换了块新的,虽然不是原装,但好歹不漏电了。

他一路往北,沿着旧高速公路开了三十公里,在一片废弃的农业大棚区找到了目标。

D级虫将,外号“镰刀王”,体型跟一辆重卡差不多,前肢是两把两米长的骨镰,壳厚三指,跑起来地皮都在抖。它正带着一窝小镰刀虫啃大棚骨架,啃得嘎嘣脆。

林渡蹲在机甲里观察了十分钟,发现这玩意儿有个习惯:每次啃完一根钢梁,会仰头叫一声,叫的时候前肢张开,胸口壳缝会张开一条缝,露出里面软肉。

“祖宗,有弱点吗?”

【胸口壳缝。但它叫的时候软肉会缩进去,叫完才弹出来。时间窗口大概一秒半。】

“够用了。”

林渡把烛龙-07开到虫将正面三百米,轰了一脚油门。虫将立刻抬头,两把骨镰展开,嘶叫着冲过来。林渡没躲,迎面冲上去,在接触前零点五秒猛地踩刹车,机甲侧身滑步,让过骨镰横扫,绕到虫将侧面。

虫将转身,林渡又绕,始终贴着它侧后方。

虫将转了三圈,不耐烦了,仰头一声长嘶。胸口壳缝张开,软肉往外一鼓——

光刃出鞘,斜劈。

虫将从左肩到右腹被切开一道两米长的口子,绿血喷了烛龙-07一脸。它踉跄了两步,前肢乱挥,把旁边一个大棚骨架拦腰打断。林渡没给它第二声叫的机会,链锯剑捅进伤口,功率拉到15%,搅了十秒。虫将轰然倒地,虫足抽了抽,不动了。

【击杀确认。D级虫将一只。同步率提升至2.3%。】

“才2.3?”

【别贪。静态石头能到2.3已经是奇迹了。】

林渡把虫将的两把骨镰拆下来当证据,绑在机甲后背,又顺手捡了一窝小镰刀虫的壳。回铁砧的路上,他琢磨着五千信用点怎么花:修机甲欠账还清,剩两千,够买半个月粮食,还能给副驾骨架换条新安全带。

结果刚到城门口,秦霜就站在那儿等他。

“你杀了镰刀王?”

“嗯。”

“一个人?”

“一台机甲。”

秦霜盯着烛龙-07后背那两把骨镰看了半天,忽然说:“管委要见你。跟我来。”

铁砧管委在旧水电站的主控室里,墙上挂满了旧时代的地图和虫潮分布图。管委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赵,据说虫潮爆发前是水利工程师,现在管着据点两千来号人的吃喝拉撒。他看了林渡的骨镰,又看了烛龙-07的残骸照片,推了推眼镜。

“你的机甲,是不是有战斗模式?”

林渡没吭声。

赵管委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黑匣子,跟他嵌在驾驶台里那块一模一样,只是更旧,壳上龙纹磨得只剩一半。

“铁砧地下还有三台烛龙。两台报废,一台半残。十七年了,没人能启动。”他把黑匣子推到林渡面前,“你既然能启动07,试试这个。”

林渡拿起黑匣子,还没说话,他兜里那块自己亮了。

【检测到烛龙-03核心。同步启动请求。是否接受?】

林渡看了赵管委一眼。

“这玩意儿启动之后,听谁的?”

赵管委笑了笑,笑得很老实:“听你的。我们只要虫潮来的时候,它能站到城墙上去。”

林渡把两块黑匣子并排放桌上。03那块也亮了,弹出一行字:

【03核心待机十七年。适格体同步率:0.0003%。比07那块石头强。】

林渡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兜里那块。

“祖宗,它骂你。”

【它骂的是你。别拉我下水。】

林渡把03黑匣子揣进兜里,转头问赵管委:“管饭吗?”

赵管委说:“管。一天三顿,有肉。”

“成交。”

铁砧的地下机库在水电站大坝的肚子里,从主控室后面一条检修通道往下走,过三道铁门,最后一道门上挂着“非授权勿入”的牌子,牌子上贴了张手写的纸条:里面黑,小心脚。

林渡跟着赵管委往下走,手电筒光照在水泥墙上,照出一排排旧时代的管道和电缆。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越往下越浓。最后一扇门推开,机库灯亮,三台烛龙蹲在三个维修位上,像三尊被遗忘的神像。

左边一台胸口整个炸开,核心舱烧成黑炭,骨架外露,像被开膛的鱼。中间一台少了半边脑袋,驾驶舱剩个窟窿,里面灌满了灰。右边那台稍微完整,四肢都在,就是左腿膝盖以下没了,跪在维修架上,胸口龙纹被磨得只剩个尾巴。

“就这三台?”林渡问。

“就这三台。”

赵管委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报废那两台拆了不少零件,07身上有些件就是从这儿拆的。03在右边,你试试。”

林渡掏出03那块黑匣子,走到右边那台烛龙前面。黑匣子亮起来,弹出一行字:

【烛龙-03,请求接入。适格体确认中——同步率0.0003%。检测到驾驶员生命体征。开始唤醒程序。】

03的胸口核心亮了一下,暗红色,像快灭的炭。

驾驶舱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一个女声响起来,带着很重的旧时代播音腔:“烛龙-03,驾驶员苏遥,意识备份在线。距离上次激活,十七年两个月零三天。……我睡这么久,你们都没人给我盖个毯子?”

林渡愣了一下。

“这……这玩意儿是个女的?”

【“玩意儿”三个字,我记下了,石头。】

07的AI从林渡兜里飘出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

03的驾驶舱里,那个女声又响了:“07?你也在?你那台不是被虫潮埋了吗?”

“埋了,刚被这石头挖出来。”07的AI声音从黑匣子里传出来,比平时多了点……林渡说不清,像是活人见活人那种劲儿。

“同步率多少?”

“2.3。”

苏遥沉默了两秒。“十七年,你找了个2.3的?”

“比没有强。”

林渡站在两台机甲中间,觉得自己像个被家长当面讨论成绩的小孩。

“二位,”他举了举手,“能不能先告诉我,03能开吗?”

苏遥的声音转过来,语气像在面试:“你以前开过什么机甲?”

“没开过。07是我第一台。”

“同步率2.3?”

“昨天还是1.7。”

“你昨天喊了什么口令?”

“……机甲才是男人的浪漫。”

苏遥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够不要脸。03你开走吧,左腿得补,核心功率只有42%,战斗模式解禁需要同步率3.0以上,你差得远。不过——”她顿了顿,“我比07温柔,我骂人没它狠。”

“我听得见。”07说。

“就是让你听见。”

赵管委在门口咳了一声:“所以,能修?”

林渡绕着03转了一圈,摸了摸左腿断口:“能。得从报废那两台身上拆条腿下来,接上去,液压和神经接口得重新对。给我三天。”

赵管委伸出两根手指:“两天。虫潮侦察报告出来了,西北方向在聚大群,哨站那边已经丢了两拨巡逻队。铁砧城墙上就六台能打的机甲,其中三台是老掉牙的外骨骼。你这两台烛龙要是能上墙,我心里就有底。”

林渡看了一眼03,又看了一眼07。

“行,两天。”

接下来两天,林渡没出机库。独眼老头被他拽下来帮忙,俩人从报废烛龙身上卸了条左腿,锯掉焦黑的接口,重新焊法兰盘、接液压管、对神经线束。

苏遥的AI全程监工,嘴没停过:“焊歪了。左边再高三毫米。那根管是回油管,你接进油口了,石头,你想让我烧死?”

07偶尔插一句:“她以前在军校当教官,忍忍。”

林渡忍到第二天晚上,左腿总算接上了。03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苏遥说“将就”,然后让林渡坐进驾驶舱试同步。

驾驶舱比07干净得多,没有骨架,没有霉味,仪表盘上甚至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画了个卡通笑脸。林渡坐进去,握住操纵杆,苏遥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轻了不少:“放松。你肩膀绷得像铁板,同步率上不去的。”

“我尽量。”

“别尽量。呼吸。对,慢点。再慢点。”

林渡深吸了几口气,仪表盘上的同步率从0.0003%慢慢往上跳,0.5%,1.2%,2.1%,停在2.6%。

“2.6,比07高。”

苏遥的语气里有一丝满意,“但离3.0还差一截。先凑合用,打架的时候我帮你补。”

07在机库墙上挂着的黑匣子里哼了一声:“你补?你拿什么补,拿你那张嘴?”

“你管我拿什么补。你2.3的石头,闭嘴。”

林渡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时候,独眼老头正蹲在旁边抽烟,独眼里全是感慨:“两台烛龙斗嘴,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

第三天早上,铁砧城墙上响起了警报。

不是演习。西北方向来了虫潮,规模比林渡在铁棺材遇到的大三倍不止。重甲虫打头,后面跟着至少四只虫将,再后面烟尘里不知道还藏着什么。城墙上六台老式机甲已经就位,王瘸子的红色改装机站在最左边,炮口对准西北,手抖得炮管跟着晃。

林渡坐进03驾驶舱,苏遥的声音沉稳:“上墙。左翼第二缺口,那边火力最弱。”

烛龙-03从机库里走出来的时候,城墙上响起一阵口哨和叫好。左腿新焊的那条虽然颜色不对,但走路不瘸,光刃出鞘也利索。林渡把07的黑匣子插在03的副控台上,两台AI在通讯频道里互相确认状态。

“07在线。同步率2.3,战斗模式可用时间十二分钟。”

“03在线。同步率2.6,战斗模式可用时间八分钟。石头,八分钟够不够?”

林渡看着城墙外那片黑压压的虫潮,深吸一口气。

“够。”

虫潮撞上城墙的一瞬间,两台烛龙同时跳了下去。

光刃展开,链锯剑轰鸣。林渡落地劈翻一只重甲虫,反手横斩清出一片空地,03的左腿在虫壳上一蹬,借力跃起,光刃下劈把一只虫将的脑袋一分为二。07在通讯里喊:“你左边漏了一只!”

林渡头也不回,光刃往后一撩,那只想偷袭的镰刀虫从中间裂开。

苏遥在驾驶舱里实时报数:“核心温度78%,别恋战。往右靠,跟王瘸子交叉火力。”

“王瘸子那炮打得准吗?”

“不准,所以让你去他前面挡着。”

林渡笑了一声,03横移三步,正好挡在王瘸子机甲前面,光刃架住一只虫将的骨镰,链锯剑捅进它胸口。王瘸子在频道里骂骂咧咧:“你他妈别挡我炮口!”

“你打你后面那只!”

虫潮涌了三波,被两台烛龙硬生生顶在城墙下面。第四波刚冒头,虫群忽然停了。所有的虫都往两边退,中间让出一条道。烟尘后面,一个比虫将大出两圈的影子慢慢走过来,背壳上长满骨刺,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颤。

苏遥的声音第一次紧了:“B级虫将。外号‘铁山’。03的武器打不穿它正面壳,得从肚子下面捅。”

林渡看了一眼03仪表盘上跳红的核心温度。

“八分钟还剩多少?”

“两分四十秒。”

“够我捅一刀吗?”

苏遥沉默了一秒。“够。但你得先让它站起来。”

林渡咧嘴笑了。

“07,你喊过口号没?”

07在频道里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让这祖宗看看,什么叫男人的浪漫。”

03推进器全开,朝铁山冲了过去。

铁山走过来的时候,林渡才明白为什么虫群会主动让道。

那玩意儿站起来有两层楼高,背壳上密密麻麻插着旧时代的穿甲弹头,不知道是没打穿还是打穿了卡在壳里,锈迹斑斑排成一片,像长了一身铁疙瘩。它每走一步,地面就裂一道缝,城墙上的碎混凝土簌簌往下掉。

王瘸子在频道里声音都变了调:“这他妈是B级?这体型快赶上A了!”

苏遥在驾驶舱里快速报数据:“壳厚至少半米,正面炮击无效。肚子底下的软甲只有三指厚,但它四条腿护得紧,站起来的时候没缝。得让它趴下。”

“怎么让它趴下?”

“打它脸。它脸上有根突出来的骨刺,是弱点,挨打会低头缩壳,那会儿肚子会抬高半米,够你钻进去捅一刀。”

林渡看了一眼铁山那张脸。那张脸长得像铲车铲斗,前面戳着三根骨刺,中间那根最粗,跟电线杆似的,周围一圈小眼睛。

“打脸。行。”

03推进器全开,光刃平举,朝铁山正面冲过去。铁山低吼一声,四条粗腿一蹬,整台虫身像推土机一样撞过来。林渡在接触前零点几秒侧身滑步,光刃擦着铁山侧壳划过去,刮出一溜火星,但没破防。

铁山转头甩尾,尾巴上那排骨刺横扫过来,林渡拉操纵杆急退,03后背擦着骨刺尖跳开,装甲上留了三道白印。

“别硬碰!”苏遥喊,“它尾巴比前肢快!”

07在频道里插嘴:“左侧,它左后腿每次落地会顿一下,膝盖有旧伤。”

林渡瞥了一眼,果然,铁山左后腿踩下去的时候会微微打滑,壳上那道裂痕明显是旧疤。他调转方向,03绕到左侧,光刃专砍那条后腿。铁山吃痛,转身想踩,林渡就退,它转回去,林渡又上来砍。

来回三次,铁山左后腿的裂痕被砍开一条口子,虫血往外渗,步伐明显慢了。

铁山怒了。它不再追着林渡转,而是站定原地,仰头一声长嘶,然后猛地把头低下来,三根骨刺朝前,整台虫身像攻城锤一样直线冲锋,不管不顾地朝城墙撞过去。

王瘸子在频道里嚎叫:“它冲墙来了!火力覆盖!火力覆盖!”

城墙上六台机甲同时开火,炮弹打在铁山背壳上跟挠痒痒似的,跳弹到处飞。铁山一头撞上城墙,轰的一声,混凝土块乱飞,王瘸子的红色机甲被震得从墙头掉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铁山缩了缩壳,往后退了两步,准备第二撞。

苏遥的声音反而稳下来了:“它低头了。骨刺在脸前面,肚子下面空了。石头,看见它腹甲那条白缝没有?”

林渡从03驾驶舱里往下看,铁山肚子贴着地面,腹甲中间确实有一条浅白色的软缝,大概两指宽。

“看见了。”

“我算过了,03光刃全力捅进去,能到核心。但进去之后你别退,退了光刃拔不出来。你得推着它往前顶,顶到它自己翻过去。”

“推着B级虫将翻跟头?”

“你怕了?”

林渡咧嘴:“我怕它不够重。”

03从侧面绕到铁山正前方,铁山正好蓄力第二撞,低头冲过来。林渡没躲,迎面冲上去,在接触前一瞬猛地踩刹车,03滑铲倒地,从铁山两根前肢之间滑进去,光刃朝上,直直捅进腹甲白缝。

虫血像开了闸的水管往下灌,浇了03一身。林渡不松手,推进器全开,推着光刃往里顶。铁山疼得四条腿乱蹬,想站起来,但03整台机甲压在自己肚子上,光刃卡在核心舱里往外搅。

铁山前肢乱抓,把03后背装甲撕掉两块,林渡在驾驶舱里被甩得脑袋磕在舱壁上,头盔裂了一道缝。

“同步率掉到1.9了!”苏遥喊,“你稳住!”

“我他妈很稳!”

07在频道里忽然插进来:“铁山要滚了,它想翻身压你。石头,左边跳!”

林渡没犹豫,推进器往左一甩,03连人带刃从铁山肚子底下弹出来。铁山果然就地一滚,想用体重把身上的东西压碎,但肚子底下空了,一滚滚过头,四脚朝天翻了过去,背壳上的旧弹头扎进地里,卡住了,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苏遥:“捅它腹甲正中,现在没壳挡着!”

林渡把03推起来,光刃全功率,跳起来从上往下扎进铁山腹甲,一刀没柄。铁山嘶了一声,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玻璃全碎了,四条腿蹬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B级虫将“铁山”击杀确认。同步率提升至3.1%。】

03驾驶舱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苏遥轻轻舒了口气:“3.1。你达标了,石头。”

林渡趴在操纵杆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头盔裂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他脑门凉飕飕的。他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

“祖宗,你看见没?我把它推翻了。”

07在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见了。你头盔裂了,丑得要命。”

“夸我一句会死?”

“夸你什么?夸你拿脑袋撞舱壁撞出了个洞?”

苏遥插了一句:“他确实挺不要命的。我以前带的那帮军校生,没人敢拿03滑铲钻B级虫将肚子。”

07哼了一声:“那是因为你以前带的兵都没他傻。”

林渡在两只AI的斗嘴声里爬出驾驶舱,站在铁山翻过来的肚皮上,朝城墙上挥了挥手。城墙上先是一片安静,然后爆出一阵叫好声,王瘸子趴在四脚朝天的红色机甲底下扯着嗓子喊:“牛逼!真他妈牛逼!”

铁山死了之后,虫潮退得很快,残虫拖着同伴的尸体往西北撤,烟尘散了大半。铁砧的守城兵从城墙上冲下来收拾战场,割虫壳的、拆骨刺的、给伤兵包扎的,忙成一团。

林渡蹲在03脚边,独眼老头拎着焊枪跑过来,看了一眼03后背被撕掉的两块装甲,独眼抽了抽:“又得修。这次得从02身上拆背甲,焊接口对不上,工时至少三天。”

“管委不是说两天吗?”

“管委说两天修一条腿,你让他来修这两块背甲试试。”

赵管委从城墙上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铁皮箱子,走到林渡面前,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信用点,五沓。

“铁山的赏金,一万。五千是管委出的悬赏,另外五千是城墙上那帮人凑的。王瘸子出了两百,他说你那下挡炮口挡得值。”

林渡看着那一箱子钱,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三天前他兜里四百,欠着独眼老头三千修机费,这会儿箱子里躺着一万。

赵管委又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盖着铁砧管委的红章:“正式征召令。两台烛龙编入铁砧防卫序列,你当队长,军衔没有,津贴每月两千,管饭,管修机甲。干不干?”

林渡接过纸,看了一眼苏遥的驾驶舱,又看了一眼挂在03副控台上的07黑匣子。

“我有个条件。”

“说。”

“副驾那个骨架,给我在机库墙上钉个架子,让它靠墙坐着。每天给它擦擦灰。”

赵管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成。机库墙上还有空地,你钉十个架子都行。”

当天晚上,林渡坐在机库里,背靠着03的脚踝,啃赵管委特批的红烧肉罐头。独眼老头在焊03的背甲,焊枪火花噼里啪啦。

03的黑匣子摆在旁边,苏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石头,你今天那个滑铲,角度偏了大概五度。要是铁山前肢收得快一点,你就被踩扁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喊?”

“我喊了,你没听见。你那时候同步率掉到1.9,通讯延迟零点三秒。”

07从另一个黑匣子里插嘴:“她没喊。她当时在算你被踩扁之后03核心能不能保住。保住了她还能换下一个适格体。”

“苏遥你——”

“07你闭嘴。我算那个是为了确认核心安全,又不是盼着他死。”

“你算的时候语气挺冷静的。”

“我当教官的,学员摔了我也冷静。”

林渡嚼着红烧肉,听着两台AI吵嘴,忽然觉得末世好像也没那么糟。机库外面,铁砧的夜灯亮起来,城墙上守夜的兵在换岗,远处西北方向还有零星的虫鸣,但今晚打不到这儿来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肉,拍了拍03的脚踝:“二位,明天开始教我呗。同步率怎么往上练,战斗模式怎么撑更久,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03的完整解禁口令是什么?07那个是‘机甲才是男人的浪漫’,你这台呢?”

苏遥沉默了三秒。

“你先喊一遍07那个,我听听你喊得够不够真诚。”

“你认真的?”

“我录下来当起床铃。”

07在频道里发出一声像呛住的笑。

林渡仰头靠在机甲冰冷的脚踝上,对着机库天花板叹了口气。

“行吧。明天练。”

训练从第二天凌晨四点开始。

苏遥定的规矩,林渡抗议过一次,苏遥说“教官定时间,学员没资格挑”,林渡说“那你以前带的军校生也四点起?”,苏遥说“他们三点半”,林渡就不说话了。

训练场地是铁砧城东的一片旧停车场,地面裂得跟龟壳似的,正好练步法。林渡坐进03驾驶舱,苏遥让他先别开机甲,就坐着,呼吸,握操纵杆,松手,再握,再松。来回两百次。

“同步率是靠神经接口跟机甲核心对频,你对频的时候心跳太快,核心跟不上你,你也跟不上它。先学会慢。”

林渡练了一早上握力,中午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下午苏遥让他开机甲走直线,不许用推进器,就靠两条腿一步一步走,走了三公里。

03的左腿新焊的那截膝盖有点紧,每走一步咯吱响一声,苏遥让他听着那个响,记住节奏,下次走路的时候提前半拍抬脚,让液压先动,膝盖再弯。

“你以前教军校生也这么教?”

“军校生没你这么笨。他们走直线一公里就学会了。”

“那你还挺耐心。”

“我耐心是因为你是我十七年来第一个适格体。你要是第二个,我早骂了。”

07在副控台上插嘴:“她骂了。她昨天在机库里跟我骂了你一晚上,说你滑铲角度偏五度,说你头盔裂了不知道缩头,说你同步率掉到1.9还敢往前推。”

“07你闭嘴。”

苏遥语气很平。

“你看,又骂。”

练了五天,林渡的同步率从3.1爬到3.6。苏遥说3.6够开战斗模式十二分钟了,比之前多四分钟。07那边同步率也涨到2.8,两台烛龙一起上墙的话,铁砧西北那段防线基本稳了。

第六天,赵管委给了个新任务:西北方向有一支商队在旧铁路编组站被虫群围了,三台改装机甲护着十二辆卡车,拉的是铁砧急需的药品和净水滤芯。虫群规模不大,但商队机甲有一台趴窝了,撑不了多久。

“你去接一下,”赵管委说,“把货带回来,人带回来,虫清了。回来给你记一功。”

林渡开着03出城,07跟在后头。两台烛龙一前一后沿着旧铁路线往西北走,走了二十公里,远远看见编组站方向冒黑烟。

商队的卡车围成一圈,三台改装机甲在外围顶着,一台少了条胳膊的外骨骼蹲在圈里修零件,虫群大概百来只,没有虫将,但数量多,车轮战耗得商队快撑不住了。

林渡没废话,03光刃出鞘,从虫群侧后方切进去。07跟在后面补刀,链锯剑捅那些被03砍翻还没死透的。两台烛龙打了十分钟,虫群散了,商队领头的胖大叔从卡车后面探出脑袋,一脸劫后余生。

“你们是铁砧的?赵管委派来的?”

“嗯。货没事吧?”

“药和滤芯都在,就是……”胖大叔指了指那台趴窝的改装机甲,“老周那条外骨骼腿断了,走不了。能不能搭你们机甲拖回去?”

林渡看了一眼那台外骨骼,两米多高,旧军用型号,漆掉得差不多了,左腿从膝盖往下整个断了,断口用电线缠了两圈,显然没修好。

“拖不了,03后背没挂点。让07背吧。”

07在频道里说:“我后背装甲刚换的,他机甲油污蹭上去——”

“回去让独眼老头给你擦。”

“你擦。”

“我擦就我擦。”

07蹲下来,把那台外骨骼的驾驶员老周从驾驶舱里拎出来,让林渡放03副驾上坐着,然后把外骨骼整体扛在肩上。老周坐在03副驾里,看着副控台上07的黑匣子,又看了看林渡,表情很复杂:“你这机甲……怎么俩AI?”

“一个教官,一个祖宗。”

“哪个是教官?”

苏遥在驾驶舱里应了一声:“我是教官。你坐好,安全带系上,别乱碰我操纵台。”

老周系好安全带,一路没敢再说话。

回到铁砧,卸了货,老周被独眼老头接走修外骨骼。林渡刚把03停进机库,赵管委又来了,这回脸色比上次沉。

“商队带了个消息。他们路过旧气象站的时候,看见虫群在往那边聚,规模比铁山那次大。而且——”

他递过来一张照片,是从商队无人机上截的图,模糊,但能看清虫群中间有个东西,比铁山大出两三倍,壳上密密麻麻全是骨刺,形状像个移动的堡垒。

“A级虫将,”赵管委说,“外号‘城墙’。虫潮爆发前旧帝国军校教材上有记录,这玩意儿一只就能拆一座小型据点。铁砧的城墙在它面前跟纸糊的差不多。”

林渡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什么时候到?”

“侦察报告说虫群在气象站集结,按虫潮速度,最多十天。”

“十天内我能把同步率练到多少?”

苏遥在驾驶舱里沉默了几秒:“你每天练八小时,我往死里逼你,大概能到4.5。4.5开战斗模式二十分钟,光刃功率能拉到80%,够破A级虫将的侧壳。但正面壳你打不穿,得想别的办法。”

07在频道里插了一句:“城墙的弱点在背壳第三排骨刺后面,有个排水孔,直通核心。旧帝国教材上有图,但排水孔只有拳头大,普通武器打不进去。”

“拳头大,”林渡琢磨了一下,“03光刃能收成细锥吗?”

苏遥顿了一下:“能。收成细锥之后功率会降到40%,捅进去之后得在核心舱里炸开,等于你要把光刃当炸弹用。炸完03右臂就没了。”

“右臂没了还能修。”

“修不了。烛龙原型机右臂是一体成型铸造,没法换件,炸了就彻底没了。”

林渡想了想:“那换07的右臂呢?07右臂链锯剑功率才15%,砍不动城墙,但拆下来接03上,让03光刃炸完之后还能留个链锯剑。”

07在频道里咳了一声:“你要拆我胳膊?”

“你右臂留着也是15%功率,砍虫将都费劲。拆给03用,我回头给你找条旧式重炮臂焊上去,比链锯剑好使。”

07沉默了一阵:“你确定旧式重炮臂能焊上?接口不匹配我可不认。”

“独眼老头什么都能焊。”

苏遥说:“先别讨论换胳膊的事。4.5同步率,二十分钟战斗模式,细锥光刃捅排水孔,炸核心。这四件事每一件都够你练到脱层皮。从明天开始,训练量翻倍。”

林渡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机库里,看着03和07并排蹲着,一台左腿新焊的、后背补了两块,一台缺了左臂、胸口换了块非原装装甲。独眼老头正拎着焊枪给老周修外骨骼,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接大活了?”

“A级虫将。”

独眼老头焊枪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焊:“修机费先付。这次不打折。”

林渡把赵管委刚发的津贴掏出来拍在工具箱上:“够不够?”

老头数了数:“够修三次。别死就行。”

当天晚上,林渡没回宿舍,就睡在机库里,躺在03脚边铺了张行军床。苏遥的声音从黑匣子里飘出来,轻声说了句:“你今晚练握力吗?不练的话我休眠了。”

“不练。你也歇着。”

“嗯。石头。”

“干嘛?”

“你今天在编组站切虫群侧后方那个切入角度,比铁山那次好多了。没偏。”

林渡躺在行军床上,盯着机库天花板,咧了咧嘴。

“谢了,教官。”

训练到第四天的时候,林渡差点把自己摔死。

苏遥让他练细锥光刃,要求是从出鞘到收成锥形不超过一秒。林渡练了整整一上午,最快一次一秒三。苏遥说不行,一秒三够城墙把脑袋转过来拿骨刺戳穿驾驶舱了。

林渡就接着练,练到下午手都麻了,终于压进了一秒一。然后苏遥说,现在加上移动,边跑边收锥。

林渡开着03在旧停车场里跑圈,跑到一半收锥,光刃变形到一半卡住了,整条右臂的液压锁死,03往前栽了个大跟头,驾驶舱里的林渡被安全带勒得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07在副控台上冷眼看着:“我早说了,收锥的时候得先松肘关节液压,你硬掰,不卡才怪。”

“你早说个屁,你上午还说先收肩关节。”

“我上午说的是先松肩再松肘,你听了一半就跑了。”

苏遥在频道里叹了口气:“你俩别吵了。石头,再来一遍,这次听我的——收锥之前先降推进器功率到30%,让右臂液压压力掉下来再收。”

林渡爬起来,吐了口唾沫,重新跑圈。这次收锥顺了,一秒整。苏遥说“凑合”,林渡知道在她嘴里“凑合”就是“还行”。

第七天,独眼老头开始动工拆07的右臂。

07全程在频道里叨叨:“小心点,那根主液压管我用了三年没漏过,你焊枪别对着烤。还有那块肘部装甲,拆下来别扔,万一03用不上我还得装回去。哎哎哎那根线是神经反馈线,你拽断了我就成独臂了——哦我已经是独臂了,那没事了。”

独眼老头把焊枪一关,转头对林渡说:“你让它闭嘴,不然我多收五百。”

林渡对07说:“祖宗,忍忍。”

“我忍不了。你让一个独眼老头拿焊枪在我胳膊根上烤,你试试你忍不忍得了。”

苏遥插了一句:“07,你那条链锯剑我用了,挺好使。回头炸完城墙我把剑刃磨一磨,给你焊回去。”

07安静了。

林渡看了苏遥的黑匣子一眼:“你还会磨链锯剑?”

“我以前在军校教机甲维护,教了六年。磨剑比教你还简单。”

07在频道里小声说了句:“她磨剑确实磨得好。”

独眼老头把07右臂拆下来,比了比03的肩部接口,摇了摇头:“对不上。03肩部是旧帝国三代接口,07是四代,法兰盘差两公分,螺栓孔位也不一样。得做转接件。”

“多久?”

“两天。我手上还有个外骨骼的活,插队的话加钱。”

林渡又掏了津贴。独眼老头收了钱,连夜车了个钢制转接件出来,焊上去试了试,03右臂接口能挂住07的链锯剑了,但重量分配偏了,03走路往右歪。

苏遥让林渡跑了三圈适应,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林渡自己找到了平衡点,身体往左压了半寸,03走直线不歪了。

“你这适应速度还行。”苏遥说。

“你夸我?”

“我说还行,没夸。”

“你昨天还说我笨。”

“昨天是昨天。今天你及格了。”

第九天,侦察机带回最新情报:虫群已经离开气象站,朝铁砧方向移动,前锋距离城墙不到六十公里。

A级虫将“城墙”在队伍中间,无人机拍了段热成像,那玩意儿比照片上看着还大,站起来快四层楼高,背壳上的骨刺密得跟刺猬似的,走路的时候地面裂缝能陷进去一辆卡车。

赵管委把防卫队全叫到主控室开会。城墙上能用的机甲一共八台,林渡的03和07算主力,王瘸子的红色改装机、老周的外骨骼(修好了)、另外四台老式改装机守两翼。

火力配置上,近防炮四门,改装迫击炮十二门,还有两门从旧军舰上拆的舰炮,炮弹只剩十一发。

“城墙的正面壳舰炮都打不穿,”赵管委指着热成像图,“所以我们不打正面。林渡,你说你的方案。”

林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03光刃收细锥,捅它背壳第三排骨刺后面的排水孔,直达核心,在核心舱里炸开。炸开之后城墙会失能至少半分钟,这半分钟里所有火力集中打它肚子底下那层软甲,把它核心彻底打烂。”

“你炸完03右臂就没了,”赵管委说,“城墙没死的话你拿什么打?”

“07右臂链锯剑已经接03上了,炸完光刃我还能拿链锯剑砍。07本身还有左臂光刃和推进器,够用。”

赵管委看了一眼07的黑匣子:“07,你右臂拆了给03,你自己战斗力折半,有意见没有?”

07沉默了两秒:“我右臂链锯剑本来功率就剩15%,砍虫将都费劲。给03炸核心用,算它发挥余热。不过——”它顿了顿,“炸完之后,你们得给我找条好胳膊焊上。旧式重炮臂,双管,带独立冷却,别拿便宜货糊弄我。”

赵管委笑了:“行,打完这仗,铁砧仓库里那门旧舰炮拆下来给你焊上。”

07语气忽然变得很精神:“成交。”

第十天凌晨,虫潮到了。

西北方向的天从夜里就开始不对劲,先是鸟群铺天盖地往东南飞,然后地面开始震,碎石子从城墙上往下掉,频率越来越密。

林渡坐在03驾驶舱里,苏遥在耳边报数据:“虫群前锋十五公里。十四。十三。城墙在队伍中间,速度比虫群慢,大概落后三公里。”

“它不冲前面?”

“A级虫将不傻,它让小的先耗我们火力,自己最后上。”

“那我们得先把小的清快一点,不然城墙上来的时候我们炮管都打红了。”

苏遥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做?”

“03和07出城,把虫群前锋切一刀,打乱它们节奏。城墙上来之前我们退回来补弹药。”

“03战斗模式二十分钟,07十六分钟。你切完虫群就得回来,别贪。”

“明白。”

林渡深吸一口气,03从城墙缺口跳下去,07跟在后面。两台烛龙落在虫潮前锋正前方,光刃展开,并排冲锋。虫群被从中间切开一道口子,绿血飞溅,虫壳碎块崩得到处都是。

林渡没停,切完前锋直接穿透,又切后队,来回两趟,虫潮前锋乱了阵型,速度慢了半拍。

“03核心温度76%。”苏遥报。

“回城!”

两台烛龙退回来,城墙上补弹补冷却液,前后不到五分钟。虫潮重新整队又压上来,这次后面多了个东西——

城墙走过来了。

四层楼高的虫将踩着虫群让开的道,一步一步往城墙走。背壳上的骨刺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每走一步地面裂一条缝。它走到距离城墙大概八百米的地方停下来,仰头叫了一声。

那声音震得城墙上的兵全捂耳朵,林渡在03驾驶舱里都觉得耳膜疼。苏遥说:“它在叫虫群让路,要冲锋了。”

城墙低下头,三根粗得像烟囱的骨刺朝前,六条腿开始加速。

林渡把03从城墙缺口放下去,落在城墙正前方。07跟在他旁边,两台烛龙一左一右。

“07,你左臂光刃负责切它侧壳,吸引它注意力。我从后面绕上去捅排水孔。”

“你绕后的时候它尾巴会甩,别被扫到。”

“你提醒我。”

“我提醒你你就不被扫了?你听吗?”

“听一半。”

07哼了一声,左臂光刃展开,朝城墙侧面冲过去。城墙果然转头去追07,林渡趁机推进器全开,03从侧后方绕到城墙屁股后面,借着一块凸起的岩地跳起来,落在城墙背壳上。

背壳上全是骨刺,03站不稳,林渡索性蹲下来,一只手抓着骨刺根,另一只手光刃收成细锥,找准第三排骨刺后面的排水孔,捅了进去。

“同步率4.5!细锥功率40%!捅到底了!”苏遥喊。

“炸!”

光刃在核心舱里炸开。

03整条右臂从转接件处被炸飞出去,火光从排水孔里喷出来,城墙背壳上炸开一个大洞,黑烟滚滚。城墙嘶了一声,六条腿同时一软,趴在地上,肚子底下软甲露了出来。

“所有火力打肚子!”林渡在频道里吼。

城墙上舰炮、迫击炮、近防炮全开了火,炮弹砸在软甲上炸出一片碎肉。城墙挣扎着想翻过来,07冲上去左臂光刃捅进软甲裂口,搅了十秒。城墙又嘶了一声,这次声音弱了很多,六条腿抽了抽,慢慢不动了。

【A级虫将“城墙”击杀确认。同步率提升至5.2%。】

林渡瘫在驾驶舱里,03右臂断口冒着黑烟,驾驶舱警报响成一片。他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07在频道里说:“石头。”

“嗯。”

“你刚才炸的时候偏了半寸,排水孔边缘刮掉了一块壳,光刃差点没捅进去。”

“……你这时候挑毛病?”

“我还没说完。偏了半寸,但你捅进去了。算你及格。”

苏遥也开了口,语气比平时轻:“及格。5.2同步率,我教了六年军校生,没人十天练到5.2。”

林渡咧嘴笑了,笑得脸上灰都裂开了。

“二位祖宗,回去给我擦机甲。独眼老头说了,右臂断了他不管修,得加钱。”

07说:“我没右臂了,你让我拿什么擦?”

“拿你左臂擦。”

“我左臂还要留着焊重炮呢。”

“那你先别焊,擦完再焊。”

苏遥在频道里笑了一声。那是林渡头一回听见她笑,很轻,像风吹过旧铁丝网。

“行了,”苏遥说,“回去。我饿了。”

林渡愣了一下:“你一个AI饿什么?”

“十七年没吃红烧肉了。你替我吃一罐。”

“成。”

03用剩下的左臂撑着地站起来,独臂蹲在城墙的尸体旁边,像打了胜仗但丢了条胳膊的老兵。07走过去,用左臂拍了拍03的肩膀。

“独臂兄弟。”07说。

“你也是独臂。”

“所以我俩现在一样了。”

“你之前还笑话我头盔裂了。”

“你头盔确实裂了。回去换一个。”

林渡在驾驶舱里摸了摸头盔上那道裂缝,裂缝里灌进来的风把脸上灰都吹掉了。

“换。回去就换。”

仗打完之后铁砧热闹了三天。城墙上挂满虫壳当装饰,管委开了仓库放粮,每人多分半斤肉,连独眼老头都破例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坐在工位门口喝了两杯假酒,独眼红得跟兔子似的。林渡睡了整整一圈才爬起来,爬起来的头一件事是去机库看03。

03蹲在维修位上,右臂断口焊了个临时盖板,后背又添了几道新伤,左腿那截接上去的膝盖倒是没出毛病。苏遥的黑匣子插在机库墙上的充电座里,亮着一点暗红的光,声音懒懒的:“你睡够了?睡了十四个小时。”

“饿了。”

“先擦机甲。独眼老头说了,他不伺候了,你自己擦。”

林渡拎着抹布和机油桶,从03的脚踝开始擦,擦到胸口的时候,07在另一个充电座上开口了:“你别光擦03,我右臂断了,你也给我擦擦。”

“你没右臂了擦什么?”

“擦断口。断口也是我的一部分。”

林渡过去给07的断口擦了机油,又拿砂纸把焊渣磨平。07全程指挥:“左边一点,对,再往下,那根线别碰,碰了我就瞎了——哦我本来也没眼睛。那没事了。”

擦了三天机甲,赵管委把林渡叫到主控室,桌上摆着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枚铁质徽章,刻着铁砧的城墙标志和一行小字:防卫队长。

“正式的。戴上。”

林渡接过来别在胸口,赵管委又推过来一张纸:“铁砧仓库里那门旧舰炮拆下来了,双管三十毫米,冷却系统齐全,就是炮架得改。独眼老头说改炮架要四天,工时费从你下月津贴里扣。”

“扣多少?”

“扣半年。”

林渡咧嘴:“半年就半年。07那祖宗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叨重炮,再不焊上它要把我烦死。”

第七天,07的新右臂焊好了。独眼老头把旧舰炮拆了炮架,重新车了个转接法兰,焊到07右肩接口上,双管三十毫米炮,炮口朝前,冷却管盘在肘部,看着比原来的链锯剑粗了两圈。

07试了试炮管俯仰,嘎吱嘎吱响了两声,然后满意地说:“不错。比链锯剑带劲。”

“你打一炮试试?”

“试不了。炮弹得从铁砧军械库领,赵管委说每个月配二十发,打完了自己买。”

“二十发够干什么?”

“够吓唬虫将。吓唬完了还得你上去砍。”

林渡拍了拍07的新炮管:“行,吓唬也行,总比你之前那15%功率的链锯剑强。”

07用新炮管轻轻磕了一下03的肩膀:“你右臂什么时候修?”

“苏遥说修不了,一体成型铸造,只能等铁砧找到旧帝国铸造厂再说。”

“那你现在独臂。”

“你也独臂过。”

“我现在双管了。”

“你炫耀?”

“炫耀一下怎么了,我十七年没炫耀过新胳膊了。”

苏遥从充电座上插了一句:“你俩能不能安静十分钟,我在整理数据。”

“整理什么数据?”

“城墙的热成像和击杀记录。我存了档案,以后教学用。”

林渡愣了一下:“你还打算教学?”

“我教了六年军校生,教习惯了。你把铁砧那帮开外骨骼的新兵拉来,我给他们上机甲维护基础课。不收钱,管饭就行。”

赵管委听说这事之后当场批了间空厂房当教室,让苏遥每周开两节课,铁砧所有机修工和预备驾驶员都得来听。

头一节课苏遥讲机甲神经接口的日常维护,林渡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被苏遥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石头,神经反馈线束多久检查一次?”

“三个月。”

“错。高强度战斗之后每次都要检查。你03的反馈线束上次查是什么时候?”

“呃——”

“没查过对吧?下课之后去机库自己查,查完拍照发我。”

07在教室外头的充电座上听得直乐:“该。”

铁砧的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每周一三五出城清剿周边虫群,二四六训练新兵和维护机甲,周日休息。

林渡的同步率稳在5.2,03战斗模式能撑二十五分钟,07换了新炮之后火力翻了一截,两台烛龙配合作战的套路越来越顺。

王瘸子那台红色改装机也换了新炮管,天天找07比炮法,07说“我一个AI比你打得准”,王瘸子说“你炮管是我借你的”,07就不说话了。

一个月后,赵管委又把林渡叫到主控室,桌上摊着一张旧地图,西北方向,距离铁砧大概三百公里,标注了一个红圈。

“侦察机拍的。旧帝国第七机甲基地遗址,虫子占着,规模不小。关键是这个——”他指了指红圈中心,“基地地下有旧帝国烛龙生产线的档案库。苏遥说如果档案库还在,能查到烛龙原型机的完整设计图,包括03的右臂铸造参数。”

林渡看了一眼地图:“你想让我去?”

“铁砧管委的决定。你带07去,03留在铁砧守城。苏遥的档案库权限能开旧帝国基地的门,但档案库本身需要两个烛龙核心同时认证。07和03,缺一不可。”

苏遥在通讯频道里接了话:“意味着03也得去。城墙交给王瘸子和老周,他俩现在也能顶一阵了。”

林渡想了想:“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补给、弹药、冷却液,都给你备好了。这次是深入虫占区,不比守城,路上没有补给点,没有援军,全靠你自己。”

林渡把地图折起来揣兜里,往机库走。走到半路,07在频道里说:“石头。”

“嗯。”

“三百公里深入虫占区,就我俩。”

“嗯。”

“你怕不怕?”

林渡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铁砧城墙上挂着的虫壳和正在换岗的守城兵,想了想。

“怕什么?我开着机甲,带着祖宗,去挖旧帝国的祖坟。这事儿听着就带劲。”

07在频道里笑了一声:“行。那我去领炮弹。二十发不够,我找赵管委批四十。”

“他给吗?”

“不给我就天天在他办公室门口轰空炮。”

林渡推开机库门,03蹲在维修位上,苏遥的黑匣子亮着,正在给一帮新兵讲液压管保养。看见林渡进来,苏遥转头说:“下课之后留一下,我给你补课。深入虫占区的战术走位跟守城不一样,你得重新练。”

林渡找了个轮胎坐下来,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

“练。三天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石头,你同步率5.2了,别给我丢人。”

“丢不了。我头盔换新的了。”

苏遥顿了一下:“你头盔换新的跟你丢不丢人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上次你说我头盔裂了丑得要命,这回不裂了。”

07在机库外头插嘴:“她说的丑指的是你脸,不是头盔。”

“07你新炮管不想要了是吧?”

“我炮管已经焊上了,你拆不下来。”

林渡嚼着饼干,听着两个AI斗嘴,看着新兵们围在03脚边记笔记。机库墙上钉了一排架子,最中间那个架子上靠着副驾骨架,被擦得干干净净,指骨上还挂了个小牌子,苏遥手写的:导航员,无名,殉于第17年虫潮。铁砧机库永久成员。

外面天快黑了,城墙上的夜灯一盏盏亮起来。林渡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03的脚踝。

“二位,三天后出发。”

苏遥应了一声:“嗯。”

07补了一句:“你记得带够压缩饼干,路上我可没地方给你买。”

“你一个AI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你喊我祖宗,祖宗管孙子吃饭,天经地义。”

林渡笑着骂了一句,在机库里铺开地图,开始画路线。三百公里,虫占区,旧帝国基地,档案库,03的右臂设计图。还有苏遥说的那句话——

档案库里可能不止有设计图,还有旧帝国烛龙计划的全部记录。

“苏遥,”他忽然问,“档案库里有没有你以前的资料?”

苏遥沉默了一会儿。

“有。我以前的战斗记录、教学录像、还有……我死那天的报告。”

“你想看吗?”

“想。但先修03的胳膊。看完再哭。”

“行。那先修胳膊,看完再哭。”

林渡把地图折好,塞进驾驶舱储物格,关了机库的灯。黑暗里,03的核心亮着暗红色的光,07的炮管在充电座上微微反光,副驾骨架安静地靠墙坐着,指骨上挂着的小牌子在微光里晃了晃。

铁砧的夜风从机库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远处虫鸣和城里守夜兵的说话声。林渡躺进行军床,拉上毯子。

“晚安,教官。”

“晚安,石头。”

“晚安,祖宗。”

“晚安,孙子。”

林渡闭着眼笑了一声。

末世第17年,天空还不属于人类。但铁砧的地下机库里,两台烛龙蹲在维修位上,一个拾荒者躺在它们脚边,睡得挺踏实。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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