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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7:06:37

1.受伤

鹿鸣是午后被抬回来的。狩猎队四个人轮换着抬,走一路歇一路,到营地的时候日头都偏西了。苏遥正蹲在石台边上分药,听见动静抬头一看,鹿鸣那小子脸白得像石灰,左胳膊上缠着条破布条子,血已经洇透了,小腿歪着一个不对劲的角度。

“咋整的?”苏遥站起来迎过去。

抬人的大壮喘着粗气:“追旱獭,那畜生往崖边跑,他跟着蹿出去,脚底下踩空了,摔下去七八尺,底下全是碎石。”

青珀从棚子里钻出来看了一眼,没吭声,先把鹿鸣裤腿剪了。小腿外侧鼓了个包,皮肤没破,但一碰鹿鸣就嘶嘶抽气。青珀拿手指头轻轻顺着骨头摸了一遍,抬头跟苏遥说:“骨裂了,没全断。先正骨再清创。”

“行。”苏遥把袖子一挽,“禾,东西呢?”

禾早把该备的摆了一石台——净水三盆、药布一摞、止血粉、清创用的淡盐水、包扎用的细麻绳。苏遥先拿净水冲鹿鸣胳膊上的口子,血水混着泥淌下来,口子有巴掌长,翻着肉边。外头几个听课的崽子本来蹲在棚子外头背药性,听见动静全凑过来了,扒着门框往里瞅,脑袋挤脑袋。

“散开散开,别堵门口。”苏遥头也没抬,“禾你挡着点,别让灰落进来。”

禾侧身站到门框边上,拿后背当帘子。苏遥清完创撒止血粉,鹿鸣疼得直蹬腿,被青珀一把摁住膝盖:“别动,正骨呢。”说完两手一错一推,鹿鸣嗷一嗓子,棚子外头几个崽子吓得集体往后一缩。

“好了。”青珀拿夹板固定住,缠麻绳的时候手稳得很,“半个月别下地。”

正这时候石头从外头冲进来,手里攥着个药包,脸红脖子粗:“遥姐!我拿的对不对!蓝绳是拔毒的,灰绳是解暑的,这个是——”他低头看了看,“这个是止血的!我拿对了!”

苏遥抽空瞥了一眼:“对,搁边上。你别杵这儿挡光。”

石头把药包往石台上一搁,还想凑近看鹿鸣的胳膊,被禾拿胳膊肘顶出去了:“你出去,你站门口正好,跟他们一块儿听着。”

苏遥把鹿鸣胳膊包好,直起腰来看了看门口那一排小脑袋——豆芽、蒿、还有几个十六七的新崽,全扒着门框瞪眼瞅。她拿药布擦了擦手上的血,冲门口一抬下巴:“都进来。”

崽子们愣了一下,呼啦啦挤进来,围着鹿鸣蹲了一圈。鹿鸣躺在草垫子上,胳膊缠着白布,腿架着夹板,脸色缓过来点,嘴上开始逞能:“没事,小伤。我自己敷药就行。”

苏遥抄起手边那块干净药布,啪地拍在他嘴上:“你先把嘴闭上。”鹿鸣鼓着腮帮子不吭声了。

苏遥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头——那是从鹿鸣伤口里清出来的——冲一圈崽子说:“今天不上认药课了,讲抬回来之前怎么整。”她指了指鹿鸣的腿,“骨头裂了,没戳出来,算他命大。下回谁再追旱獭追到崖边上去,摔断了骨头茬子戳穿皮,我可不保证能接回去。”

豆芽举手:“那要是戳出来了咋办?”

“拿干净布盖住,别往回塞,赶紧抬回来。”苏遥拿手指头点了点鹿鸣的胳膊,“这种大口子,先拿水冲,把泥和碎石头冲干净,撒止血粉,拿药布摁住别松手。鹿鸣抬回来的时候布条子绑得就对,大壮你们谁绑的?”

大壮在外头应了一声:“我绑的!”

“绑得行,够紧,没让他流死。”苏遥蹲下来,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记住啊,抬的时候腿要直着抬,别弯,弯了骨头茬子容易扎着肉。胳膊口子朝上,别耷拉着。”

鹿鸣嘴又痒了:“我下回自己敷药,真不用——”

苏遥拿药布又拍了他一下,这回拍的是脑门:“你下回不追旱獭就行。”

鹿鸣他爹不知道啥时候站到了门口。这汉子平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上回石头把他叫来上课,他蹲在最后头听了半堂课,全程抱着胳膊皱着眉头。今天他站在门框外头,看苏遥蹲那儿给崽子们画图讲怎么抬人,看青珀给鹿鸣把夹板又紧了紧,看禾拿炭条在石板背面记要补的药材。

苏遥讲完抬头,正好对上他眼神。鹿鸣他爹没说话,黑着脸看了半天,末了冲苏遥点了下头,又冲青珀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石头凑到门口看了看:“他爹啥意思?”

禾拿炭条敲他脑袋:“意思是他家小子下回再摔,还往这儿抬。”

鹿鸣在草垫子上扭了扭:“我真能自己敷药”

苏遥把药布往他脸上一盖:“你先把嘴闭上,养你的腿。下旬盘考你躺着也得给我背药性,背不下来下个月肉减半。”

鹿鸣立马闭嘴了。外头崽子们哄一声笑开了,豆芽拿胳膊肘捅蒿:“听见没,躺着也得背。”

蒿缩了缩脖子:“我又没摔。”

“你上回差点喝拔毒膏。”

“你咋老提这事!”

2.结课

旱季第四十五天,棠踩着日头正顶来了。

狩猎队一排崽站左边,一人手里一包灰毛蒿粉,自己碾的,粗细不匀但好歹没掺错东西。

采集队一排崽站右边,一人手里一包驱蛇粉,自己配的,棠首领挨个拆开闻。豆芽那包配得最正,棠首领闻完“嗯”了一声,豆芽嘴咧到耳朵根。

石头那包灰毛蒿粉磨得最细,棠首领拿手指捻了捻,冲苏遥点了下头:“石头碾药这块没得挑。”石头挺着胸脯,差点把旁边蒿顶个趔趄。

棠首领验完,把两包粉往石台上一搁:“结课不散班,往后每旬开一天课。学得快的带学得慢的,带不动的来找苏遥。”说完扫了一圈崽子的脸,“谁偷懒,下回盘考酸肉扣光。”崽子们齐声应了。

晚上摆石墩吃饭。大壮架了堆火,整只野兔在火上转着烤,油脂滴下去滋啦响。石墩围了半圈,崽们挤挤挨挨蹲地上,禾拿刀分肉,尾蹲在最外圈啃骨头。

凛霜是踩着肉香回来的。收猎回来没回自己棚子,肩上扛着两只野兔,走到石墩边上一搁:“炖了。”说完一屁股坐在苏遥左边,胳膊上还挂着弓,头发里夹着两片树叶子,一股子汗味儿混着草腥气。

苏遥往旁边让了让,没让开,凛霜坐得瓷实。

砚青本来坐苏遥右边,正拿小刀削一根木棍。看凛霜来了,翅膀不自觉地扇了两下,往苏遥那边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挪到胳膊肘快贴上苏遥胳膊肘了才停。苏遥斜他一眼:“你挤啥?”砚青把木棍翻了个面继续削:“没挤,这石头面不平。”

青珀从棚子那头端了个大石碗过来,不紧不慢搁到桌子正中间,自己在苏遥对面坐下:“尝尝,蛇族秘制的凉拌干丝,旱季吃着爽口。”

碗里是切得细丝丝的蛇族干丝,拌了野葱和醋浆果,闻着酸香开胃。苏遥伸筷子夹了一箸,点头:“行,这个下回教禾做。”

左边凛霜,右边砚青,对面青珀。三个人围了苏遥半圈,跟三堵墙似的。

豆芽端着碗凑到禾耳朵边上,拿手挡着嘴:“遥姐边上那仨咋跟看门狗似的,一个比一个坐得直。”

禾正喝汤,一口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拿手背捂着嘴咳了半天,拿脚踢豆芽:“你小点声!”豆芽缩着脖子嘿嘿笑,蒿凑过来问咋了,豆芽摆摆手:“没事没事,喝你的。”

饭吃到一半,砚青先动了。摸出个小皮袋搁在苏遥手边,皮袋口拿细麻绳扎着,鼓鼓囊囊:“鹤族薄荷磨的粉,掺解暑汤里好使,上回丢一包这回补上。”

苏遥拿起来闻了闻,清凉味儿直冲鼻子,点点头搁手边。

凛霜嚼着兔肉,斜眼看了那皮袋一眼,不紧不慢把嘴里的骨头吐了,从腰后摸出一包干肉,拿干荷叶裹着,从另一边推到苏遥手边:“鹿鸣他爹给的,风干鹿肉,说谢谢你给鹿鸣接骨头。”

苏遥接过来掂了掂,挺沉,少说两斤。

青珀不紧不慢咽下嘴里的干丝,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蛇蜕炮制好了,明天给豆芽蒿子几个学得快的一人分一包,当结班礼。”

说完看了苏遥一眼,“你那份单独留着。”

苏遥把三样东西拢一堆,拿手一划拉全搂自己怀里,站起来:“行,我都收着。明天上课谁迟到谁没份。”

说完坐下继续吃,三个人各自把筷子伸向不同的菜,谁也没看谁。

尾蹲在最外圈,骨头啃了一半,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说了句大实话:“你们仨咋跟比赛似的。”

凛霜抄起啃干净的骨头砸过去,正中尾脑门。尾“嗷”一声捂住头:“我说啥了!”砚青低头削木棍假装没听见,翅膀尖儿有点抖。

青珀慢条斯理夹了一筷子干丝,搁进嘴里嚼完咽了才说:“吃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石也坐在旁边,碗里泡着饼,一口一口慢慢吃,从头到尾没抬头。禾拿胳膊肘碰他:“你咋不说话?”

石也把嘴里的饼咽干净了,闷声说了一句:“我在数。”禾问数啥,石也拿筷子尖指了指苏遥边上那仨:“数谁先动。”禾差点又把汤喷出来。

尾揉着脑门上的包,小声嘟囔:“下回我坐禾边上,不跟他们挤。”

石头在旁边啃骨头,闷闷接了一句:“你坐哪儿都挨砸。”尾拿骨头反手砸他,石头一歪头躲了,骨头飞进火堆里,滋啦一声冒了股青烟。

3.礼物

旱季第四十六天,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就响起了禾拿铜铃敲石台的动静,当当当,三声一顿,三声一顿,跟啄木鸟叨树似的。

这是禾跟苏遥商量的起床号,说太响怕惊了崽,太轻怕叫不醒,三声一顿正好卡在瞌睡虫换气的时候。

鹿鸣第一个坐起来,腿上的夹板磕着床沿“咚”一声,疼得龇牙。

豆芽起得比禾还早,已经在石台边把今天要用的药分成小堆,一包一包拿干叶子裹。

她分得快,手底下跟长了眼似的,哪条粗哪条细哪条炮得透哪条火候欠,摸一把就掂量出来。

青珀从棚子那头溜达过来,手里端着个竹筛子,往豆芽边上一搁:“筛出来的碎末别扔,攒着,回头掺拔毒膏里。”豆芽头也不抬:“知道,遥姐上回说过了。”

青珀“嗯”了一声,蹲下来自己把筛子里的药重新过了一遍,挑出几片没炮透的搁一边:“这几片火候不够,你单独包,今天课完让蒿拿回去复炮。”豆芽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点头,顺手把碎末归了一堆。

蒿从采集队那头过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摞干叶,是昨天尾领着小崽们晒的,压得平平整整。

石在火堆边上架了陶罐熬糊糊,拿长柄木勺搅着,一边搅一边盯着旁边碾了一半的灰毛蒿。

那是昨天石领着小崽碾的,粗细不匀,还有几截蒿秆没掐干净,石头拿筷子头一根根挑出来,搁自己手心里搓了搓,搓成碎末又撒回去。

尾从棚子里钻出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凑到火边闻了闻:“石你熬糊糊搁糖了?”石拿木勺敲了他手背一下:“旱季哪来的糖,干枣末。”

尾嘿嘿笑着蹲下来烤火,伸手想从陶罐里蘸一口,石拿勺挡了:“等禾来了再吃,规矩呢?”

苏遥从棚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刚冒尖。她腰上缠了条旧布带,是昨晚凛霜回来硬给她绑的,说是西坡那窝黄羊挪窝挪得急,怕她蹲坡沿上又打盹摔了。

苏遥嘴上嫌碍事,到底没解。她往石台边一蹲,先看豆芽分好的药,挨包拆开闻了闻,拿起蒿挑出来的那几片没炮透的看了看,点头:“蒿眼力见长。”

蒿正抱着一摞干叶往回走,听见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假装低头数叶子:“二十三、二十四……”

青珀从棚子那头端了个石盆过来,里头是昨晚泡上的蛇蜕,今早刚好泡软了,拿手一捋就能展开。他把石盆搁石台正中间,自己蹲在边上,拿筷子头挑了片蛇蜕给围过来的小崽们看:“今天讲蛇蜕,先把昨天让你们泡的挑出来。鹿鸣你过来,这片你摸摸,泡够时辰的跟没泡够的差在哪儿?”鹿鸣一瘸一拐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又摸了摸旁边没泡的干片子:“泡够的软,能展开;没泡的脆,一掰就折。”青珀点头:“那你把这一盆分成两堆,泡够的搁左边,没泡够的回水再泡。”鹿鸣蹲下来开始分,豆芽和蒿也凑过去帮忙,三个人头碰着头,鹿鸣的夹板时不时磕着石盆边,咚咚响。

中午吃饭的时候,石把昨天腌的兔肉取出来熏上了,架子上搁了半扇,底下拿湿草压着火,烟不大但密,熏得肉皮子发红。

尾领着几个小崽蹲在熏架子边上咽口水,石拿火钳敲了敲架子:“离远点儿,烟熏着眼回头又嗷嗷叫。”尾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没动地方,眼睛还黏在肉上。

石头端着碗蹲在石台边上,拿筷子头在碗沿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禾凑过去听了一耳朵,石头数的是:“凛霜今早出门前在遥姐棚子门口站了半盏茶的工夫,砚青送麻纸的时候往遥姐那边看了四回,青珀端石盆出来之前在遥姐棚子窗户底下绕了一圈。”

禾拿碗挡着脸笑得直抖:“你咋连人家绕几圈都记?”石头抬头认真看他:“你说让我盯迟到早退,我看他们仨天天围着遥姐转,怕耽误正事,就顺手记了。”

下午依旧青珀主讲。苏遥真蹲在石台边上当甩手掌柜,拿草茎指着鹿鸣:“你刚那片搁反了,翻过来。”鹿鸣手忙脚乱翻过来,青珀拿筷子头点了点他手背:“听遥的还是听我的?”

鹿鸣嘿嘿笑:“都听都听。”青珀也不恼,接着往下讲配伍,讲到蛇蜕配灰毛蒿能拔毒生肌,配薄荷能解表透疹,底下小崽们刷刷拿炭条往石板上记。豆芽记得快,写完了还拿胳膊肘碰蒿:“你记到哪儿了?我帮你看看。”

蒿把石板推过来,豆芽扫了两眼,拿炭条给她补了两笔:“这儿,火候三分熟,你写成五分了。”蒿拿手背抹了把脸,炭灰蹭了一腮帮子。

尾蹲在最外圈,本来在拿小刀削一根木棍,听青珀讲到蛇蜕怎么辨别真假,忽然抬头插了句嘴:“那要是碰见拿别的蛇皮糊弄的呢?”

青珀看了他一眼,从石盆底下翻出一片颜色相近的干皮子,搁到尾面前:“你摸摸。”尾拿手一搓,又凑近闻了闻,皱眉:“这个滑,闻着有点腥。”

青珀点头:“这是水蛇皮,炮制得再像,手感滑,腥味重,蛇蜕摸起来是涩的,闻着有股子焦香。”

尾把木棍往地上一插,认真把那片水蛇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末了说:“那我下回采集碰见这种,就挑出来单搁。”青珀“嗯”了一声,嘴角动了动。

苏遥蹲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凛霜收猎回来得早,肩上扛着半扇黄羊,走到石台边上看见苏遥那副样子,把黄羊往地上一搁,走过来拿弓梢轻轻戳她后腰:“醒醒,讲课呢。”

苏遥一激灵睁开眼,抹了把嘴:“讲到哪儿了?”豆芽举手:“讲到真假蛇蜕。”苏遥扫了一圈底下小崽的脸,拿草茎指了蒿:“你来说,水蛇皮跟蛇蜕差哪儿?”

蒿站起来,竹筒倒豆子全说了。苏遥点点头,看了青珀一眼:“讲的不错。”青珀拿筷子头拨了拨石盆里的蛇蜕,不紧不慢回:“你上回讲的时候我记了,加了点自己的。”

苏遥拿草茎敲了敲石台:“行,那下回你讲上半截,我讲下半截,省得我老打瞌睡。”底下小崽们哄笑。

晚饭是熏兔肉配糊糊。大壮把熏好的兔肉拿下来,石台上铺了干荷叶,禾拿刀分肉,先给最小的崽一人撕一条,再给鹿鸣多切了块后腿——苏遥说的,伤筋动骨得多吃。

鹿鸣捧着肉嘿嘿笑,拿牙撕了一条慢慢嚼。尾又蹲在最外圈,这回学乖了,离凛霜那仨远远的,挨着禾坐。石头端着碗过来往他边上一蹲,尾往旁边挪了半尺,石头跟着挪了半尺,尾再挪,石头再挪,挪到最后尾贴着禾的胳膊肘了。

禾低头看他:“你俩干啥?”尾苦着脸:“石头要拿骨头砸我。”石头闷闷回:“我不砸,我就蹲这儿。”尾将信将疑,把骨头啃完了也没挨砸,慢慢放松下来。

凛霜照例踩着肉香回来,这回没扛猎物,空着手,头发重新扎过了,树叶子摘干净了,还拿湿布擦了把脸,走到石墩边上往苏遥左边一坐,胳膊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砚青这回没挪,坐在苏遥右边,木棍也不削了,安安静静吃肉,只是翅膀时不时收一收。

青珀端了一碗新拌的干丝过来,这回里头多搁了切碎的熏兔肉丝,搁到桌子正中间:“试试,禾拌的,我就在边上动嘴。”

苏遥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冲禾点头:“醋浆果搁少了,下回多搁半勺”

青珀看了苏遥一眼,慢慢说:“下回我拌,你尝。”苏遥拿筷子头点了点他:“你拌就你拌,别老指挥禾。”

晚上收拾石台的时候,苏遥把三样东西拢到一堆:砚青的陶罐薄荷、凛霜的干荷叶鹿肉、青珀那包单独留的蛇蜕。

她拿干荷叶把鹿肉重新包了,搁到棚子里阴凉处,薄荷罐子摆窗台上,蛇蜕拿细麻绳扎了挂在棚梁底下。

凛霜从自己棚子那头溜达过来,往苏遥棚子门口一靠:“鹿肉你搁哪儿了?”苏遥拿下巴指了指:“梁上挂着。”

凛霜抬头看了看,点了下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明天还去西坡,你去不去?”苏遥想了想:“去,带上鹿鸣,让他蹲坡沿上背药性,省得天天窝棚里背串行。”

凛霜“嗯”了一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你早点睡,别半夜又蹲石台边上分药材。”苏遥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砚青从鹤族营地方向过来,翅膀底下夹着麻纸,走到苏遥棚子门口搁下:“南边部落新换的,用来记东西比石板好用。”苏遥低头看了看,麻纸裁得齐整,还拿炭条在角上画了朵小云纹。

苏遥拿起来抖了抖:“你画云纹干啥?”砚青搓了搓翅膀尖儿:“好看。”说完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青珀最后来的,端了个小陶碗,里头是剩下的醋浆果汁儿,搁到苏遥棚子门口石墩上:“明早兑水喝,开胃。”

说完站了会,又说了句:“鹿鸣那夹板该换了,我明天带副新的来。”苏遥正蹲在地上理蛇蜕,头也没抬:“你换夹板手法行不行?”青珀拿筷子头敲了敲石墩边:“你看着我换,不行你上手。”苏遥拿草茎指了他一下:“那你明天带齐家伙什。”青珀点了下头走了。

尾从自己棚子那头探出脑袋,蹲在阴影里啃最后一块骨头,含糊着跟旁边的石头嘀咕:“你瞅见没,一天三趟,跟排班似的。”石头闷闷回:“你少看,明儿遥姐让你去采集队,你当心她敲你脑门。”

营地里的火堆渐渐熄了,熏肉的烟味儿散得差不多,只剩下草叶子烧过的焦香。苏遥把棚帘子撂下来之前,往石台那边扫了一眼——禾正蹲在考勤本子前头拿炭条画最后一格,豆芽和蒿凑着头对今天记的蛇蜕笔记,鹿鸣在棚子门口一瘸一拐来回溜达消食”。

凛霜棚子的灯已经灭了,砚青那边还亮着——估计又在裁麻纸,青珀棚子门口搁着明天要带的夹板和工具,码得整整齐齐。

苏遥把棚帘撂严实了,往草铺上一倒,腰上那条旧布带硌了一下,她拿手扯松了,想了想又系回去了。

4.皮子

旱季结束了,现在的天气类似于秋天,天还没亮透,苏遥就被冻醒了。

草铺上的干草片子薄了一层似的,她翻了个身把旧布带往腰上紧了紧,又拿脚趾头勾了勾棚帘底边——漏风,脚脖子那块凉飕飕的。她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回头得拿泥糊糊缝”,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醒的时候是让外面禾的铜铃吵的,当当当三声一顿,这回敲得比平时急。苏遥掀帘子出来,迎面一股凉气激得她打了个喷嚏,抬头一看天,灰蒙蒙的,日头被云片子挡着,不见影。

豆芽蹲在石台边分药,手边搁了碗热糊糊,没顾上喝,先拿手背蹭了蹭鼻子:“遥姐,今早糊糊凉得快,你赶紧吃。”苏遥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果然温吞吞的,搁平时正好,今儿喝着就觉得不够暖和。

“天凉了。”青珀从棚子那头过来,手里端着的石盆上头盖了块麻布,怕药材让风吹脆了。他把石盆搁下,顺手把麻布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

尾缩着脖子从棚子里钻出来,头一句就是:“谁半夜偷我铺草了?我咋觉得底下薄了一层?”

石在火边头也不抬:“你睡觉打滚,草都拱到脚底下去了,怪谁。”尾蹲下来烤火,把两手拢在火堆上头,烤了半天翻过来烤手背,嘴里嘶嘶的:“这才第几天啊就冷成这样,到了寒季咋整。”

苏遥嚼着糊糊点头:“今天石领人往北坡砍一趟,要直溜的,别砍歪脖子树,烧起来全是烟。”

石应了一声,拿木勺在陶罐里搅了两圈:“那今儿糊糊多熬一锅,砍柴的带上热乎的。”

正说着,营外头传来脚步声,沉,不止一个人,还夹着枝叶刮蹭的窸窣。尾第一个探头,脖子伸得跟鹅似的:“狩猎队回来了!哎凛霜哥肩上扛的啥?那么大一卷”

凛霜打头进来,肩上那卷皮子拿藤条捆着,粗得跟个小崽腰似的,往苏遥棚子门口一搁,“咚”一声闷响。他身后跟着砚青和另外两个狩猎队的,各背着半扇肉,往石台边上一摞,肉皮子冻得发硬,搁石板上邦邦响。

凛霜没急着说话,先接过豆芽递的糊糊灌了半碗,这才蹲下来解藤条。苏遥端着碗凑过去看,藤条一松,皮子卷“哗”地摊开,毛面雪白、灰黄、黑褐不一,肉面全拿草木灰鞣过,干爽爽的,摸一把软硬适中,没一块返潮的。

“十张。”凛霜拿手拨拉着数,“三张鹿皮、两张野猪皮、两张狼皮,一张熊皮,这两张灰的是崖羊,南边山坳里打的,皮厚毛密,铺地上隔潮。”

苏遥翻了翻熊皮,毛又密又硬,肉面鞣得匀匀净净,边角拿刀修得整整齐齐,一看就不是顺手活儿。她抬头看凛霜:“你打了多久?”

凛霜把脸别过去,拿手拨了拨鹿皮上的毛:“没几天。熊是碰上的,不打它它打我。”耳朵尖有点红,被冷风一激更明显了。

尾蹲在旁边啃糊糊,含含糊糊嘟囔:“碰上的?那大猎物还挺好碰”凛霜拿弓梢戳了他后腰一下,尾立马闭嘴。

苏遥没再追问,把皮子一张张翻了个遍,拎起熊皮往自己棚子门口比了比:“这个铺地上?我棚子里草铺够厚了。”凛霜摇头:“铺地上防潮,底下还得垫东西。狼皮两张拼着挂门口。”

苏遥拿草茎点了他一下:“你倒安排得明白。”

凛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皮子给你了,之前说好的,10张皮子。”

当天晚上苏遥把鹿皮裁了一张给禾送过去。禾抱着皮子愣了半天:“遥姐这太沉了你棚子也漏风,你自己留着”

苏遥摆摆手:“凛霜给的,让你收着就收着。回头寒季你那个棚子北面糊不严实,拿这个挂门帘上,省得半夜冻得嗷嗷叫。”禾抱着皮子嘿嘿笑,又有点不好意思,第二天一大早偷偷往苏遥门口搁了捆自己晒的干艾草,熏棚子用,驱潮气。

青珀第二天过来的时候,看见苏遥棚子门口挂上了狼皮门帘,两张拼的,毛面朝外,灰扑扑两扇,风一吹微微鼓起来又贴回去,严严实实。

他没吭声,蹲下来摸了摸门帘底边,又探头看了看棚子里头的地面,站起身来走了。

苏遥以为他就这么算了,转天早上,青珀从乌那边背了两捆干芦苇来,往棚子门口一搁,蹲下来拿手一捋,把芦苇秆顺得齐齐整整,又拿麻绳一道一道扎成片子,编了半晌,编出个厚墩墩的草垫子来,往狼皮门帘里头一塞,尺寸卡得刚刚好。

“狼皮挡风不挡潮,”青珀拿手按了按草垫子,试了试厚薄,“底下垫芦苇,寒季地上不返潮,草铺搁上头也不容易沤烂。”

苏遥蹲在旁边看他编,伸手摸了摸,扎得紧,不晃:“你还有这手艺,平时不知道呀,贤惠小蛇。”

砚青是最后来的。他没送皮子,抱了一捆鹤族营地那边特有的长绒干草,灰白色,又细又软,蓬蓬松松一大抱,往苏遥棚子门口一搁:“掺在铺草里头,比干叶子暖和。”

苏遥抓起一把捻了捻,绒长,不扎手,往脖子上一贴暖融融的:“这个好,我回头掺草铺里。”砚青搓了搓翅膀尖儿,低头看了看门口已经挂好的狼皮门帘和底下的芦苇垫子,没说什么,翅膀收了收,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那个长绒草别直接铺最底下,搁中间夹层,透气。”苏遥朝他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三样东西在苏遥棚子里凑齐了:狼皮门帘挡风、芦苇垫底隔潮、长绒草铺面保暖。

尾进去瞅了一眼,往草铺上一坐,拿手按了按,啧啧两声:“遥,你这棚子寒季比棠首领的还暖和。”苏遥拿草茎敲了他脑门一下:“暖和了你天天来蹭,当我看不出来?”尾嘿嘿笑着往外溜。

晚上苏遥把熊皮铺在自己草铺最底下,往上一坐,硬邦邦的,但底下的凉气确实上不来了。她拿手摸了摸门帘内侧的芦苇垫,又捏了捏掺了长绒草的草铺,忽然想起什么,掀帘子出来冲对面棚子喊了一声:“凛霜”

对面棚子帘子掀开一条缝,凛霜探出半个脑袋:“干啥?”

“你那棚子门帘还没换呢吧?明儿我裁半张野猪皮给你挂上。”

凛霜那边静了一下,然后帘子缝里传出一声闷闷的:“不用,我抗冻。”

“抗什么冻,上回谁半夜往火堆边上凑的?”苏遥拿草茎敲了敲门框,“明儿拿来,我给你裁,别废话。”

帘子缝里又静了一下,凛霜把脑袋缩回去了,隔了一小会儿,帘子缝里飘出来一个字:“……哦。”

第二天一早,苏遥门口石墩上多了一小捆干柴,劈得短短的,整整齐齐码着,够烧两天的。尾路过看了一眼,蹲下来翻了翻,扭头跟石头嘀咕:“凛霜哥半夜没睡吧?这柴劈得跟他那皮子边角似的,齐得过分了。”石头闷闷回:“你少翻,回头少了算你头上。”

5.

苏遥蹲在石屋门口,把石板翻了个面,对着背面那一片歪歪扭扭的刻痕一条条看下去。青珀教她认蛇族的记数符号,学了大半年,如今勉强能读自己的账了,就是刻得还不好看,大小不一,禾每回看了都要笑她“跟虫爬的似的”。她也不恼,虫爬就虫爬,能用就行。

“蛇蜕还剩不少……防风草,存货不多了。暖骨草,只剩一把干的,还都是碎叶子。”她拿指头点着石板,嘴里念出声,越念眉头越紧。旱季蛇蜕得多,她收了不少,这味药寒季用得着,蛇族自己也需要,能换东西。可防风草和暖骨草是寒季的硬通货,治风寒、暖筋骨、熬膏子都离不了,偏偏这两味都是寒季前最后一茬最饱满,过了时节就采不着了。

“不够?”青珀从屋里探出脑袋,嘴里还嚼着半块干肉。

“不够。差得远。防风草顶多还能配十副药,暖骨草更少,撑死了七八副的量。”苏遥把石板往地上一搁,“得赶在寒季前再采一批。”

青珀把干肉咽下去,拿尾巴尖把门口散着的药锄往旁边拨了拨,想了片刻:“暖骨草我晓得一个地方,蛇族老营地北边有一片背风坡,那儿长得好,都是大棵的。我带你去,路不远,走快些当天来回。”

苏遥抬头看他:“老营地?你以前那个?”

“嗯。旱季中间就迁出来了,现在空着。那一片地肥,背风,日头也够,暖骨草长得密。”青珀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坡地上长了好多怪藤上来,幸好前段时间旱季,那些藤应该都干了,你到时候别绊倒。”

苏遥听了没多说,只点了下头。

当晚她把篓子收拾好,药锄磨了磨,又塞了两块干饼进去当午饭。青珀说明天一早走,天亮前就得动身,赶早去赶早回,别摸黑走山路。

第二天天还灰着,苏遥就起了。旱季末尾的早晨凉飕飕的,她套了件旧褂子,把篓子往背上一甩,药锄别在腰后。青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蛇尾盘在地上,上半身靠着门框打哈欠。

“走了?”苏遥踹了他尾巴尖一脚。

“走走走。”青珀一骨碌爬起来,蛇尾一展,顺溜地铺到她脚边,尾巴中段往她跟前一递,“上来,我驮你。路不算近,省点脚力,到地方还得刨药。”

苏遥看了他一眼,没多客气。她把篓子带子紧了紧,侧身往青珀尾巴中段一坐。蛇尾凉丝丝的,底下的鳞片磨得光溜,坐着倒不硌人。青珀尾巴一卷,稳稳当当把她兜住,上半身一挺,贴地就滑了出去。

“抓稳了。”他头也不回地招呼一声。

苏遥抓住他腰侧的衣角,青珀便加快了速度。蛇族赶路是贴地滑行,又快又稳,草叶子扫在脚踝上沙沙响。出了营地范围,草木明显密起来,旱季末尾的草虽然还干着,但根底下已经冒了新芽。青珀滑过的地方,蛇尾左右一扫,把高一点的草茎压平,给苏遥看路。有些地方草长得猛,齐腰高,他尾巴一甩就是一条道出来。

“这个收了。”青珀忽然停下来,尾巴尖指着一丛叶子发灰的草。苏遥从他尾巴上滑下来看,是防风草,叶子已经有些蔫了,但根还壮实。她蹲下来拿药锄刨了两棵,抖掉土,看了看根须,还行,再长老一点更好。

“这个还嫩,等寒季过了再来。”走了一截,青珀又指了一丛。苏遥看了眼,是蛇涎草,治蛇咬伤用的,嫩苗确实采不得。她记下了位置,打算开春再来。再上路时青珀尾巴一摆,又把她兜了上去。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青珀眼睛毒,什么草到了什么火候他扫一眼就知道。苏遥跟着学了不少,这会儿也不多问,他说收她就刨,他说嫩她就记地方。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地势开始往上抬,草木也变了样,多了些耐旱的硬叶灌木,石头缝里爬着干枯的藤蔓。

“快到了。”青珀回头说,“翻过前面那个坡就是老营地,暖骨草在北边坡上。”

翻过坡,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蛇族老营地确实空了,几处石垒的矮墙还在,顶上的茅草棚子塌了一半,地上散着些破篓子烂兽皮。青珀没往营地里去,直接驮着苏遥绕到北边。坡地背风,日头晒得足,土是深褐色的,松软得很,一踩一个脚印。暖骨草果然长得好,一丛一丛的,叶子肥厚,掐一片闻着有股辛香味。

“就这儿。”青珀尾巴一沉,把苏遥稳稳放下来,“你采,我帮你看着。”

苏遥放下篓子就开始刨。暖骨草根扎得深,得整棵挖出来,根上的土抖干净,叶子捋顺了码在篓子里。她刨了十来棵,直起腰歇口气,眼睛往坡地下面扫了一圈。就这一扫,她瞅见靠坡脚那块地方,一丛干枯的藤蔓趴在地上,叶子全枯了,藤也干得发灰,可藤根底下的土面鼓鼓囊囊的,像底下埋了什么东西把土顶起来了。

苏遥多看了两眼。那鼓包一个挨一个,顺着藤根排了一溜。她想起青珀说的“怪藤”,应该就是这个了。她没急着过去,先把手里这棵暖骨草刨完码好,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坡脚走。

“你干嘛去?”青珀在石头上喊。

“看看你说的那怪藤。”

“那玩意儿有啥好看的,干得都成柴火了。”

苏遥没理他,蹲到藤根跟前。干藤还连着根,根扎在土里,她拿药锄轻轻刨了两下,土很松,刨开一层就露出个圆不溜秋的东西。拳头大小,土黄色的皮,上头带着裂纹,裂纹缝里还有几个小芽点,像是要往外冒新芽。

“这什么玩意儿?”苏遥把那个圆东西整个刨出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表皮粗糙,蹭掉一点皮露出里头浅黄色的肉,闻着淡淡的,没什么味儿。

青珀从石头上滑下来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也愣了:“不知道。蛇族不种这个。”他蹲下来,尾巴尖戳了戳那个圆东西,“老营地那会儿也没见过。可能是扔的野果子烂了,籽儿长出来的?但这也不像果子啊。”

苏遥拿药锄把周围干藤底下的土全刨开了。这一刨不要紧,底下埋着的圆东西一个接一个露出来,大的像人头,小的跟指头蛋差不多,有的圆溜溜,有的歪瓜裂枣,但都连在同一片根须上。

干藤死了,根还活着,有的圆东西上头直接冒了新芽,白嫩嫩的芽尖顶着土往外拱。

“青珀,你过来看。”苏遥越刨越有意思,干脆跪在地上拿手扒土,“这东西藤都干死了,底下的块还在长。你看这个小的,根还连着,还在往大了鼓。”

青珀蹲旁边看了半天,拿小刀把一个中等大小的削开。里头是白肉,瓷实,切面发亮。他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儿。”又拿舌尖碰了一下切面,“不苦,有点涩。”

苏遥把手里的活停了,盯着那个切开的看。她拿过青珀的小刀,挑了个最大的,从中间一刀切开。断面雪白,里头一圈一圈的纹路,跟龟甲上的年轮似的,密的地方发深,疏的地方发浅。

“你看这个”她把切面举到青珀眼前,“里头纹路一圈一圈的,大的圈多,小的圈少。一年长一圈?这大的得长了好几年了。”

青珀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像。这玩意儿有意思,藤死了它不烂,底下还接着长。那这片坡地底下埋了多少?”

苏遥把刨出来的归到一块儿,大大小小二十来个。她估摸了一下,这一小片才刨了不到一半,往坡脚那头还蔓延出去老远,藤根底下的鼓包一个接一个。

“管它是什么,先挖回去。”苏遥把篓子里的暖骨草往外掏了掏,腾出半边地方,把圆东西一个个码进去,“能存,寒季正好当粮食。煮着试试还是烤着试?”

“烤着香。”青珀斩钉截铁地说,又补了一句,“煮也行。”

苏遥斜了他一眼:“你吃过?”虽然长得像土豆,但是可能不是,回去找几个活兔子先试吃一下。

“没吃过。但烤的肯定香。”

“管它是什么,先挖回去。”苏遥把篓子里的暖骨草往外掏了掏,腾出半边地方,把圆东西一个个码进去,“能存,寒季正好当粮食。”

“回去找几只活兔子,先喂给它们试试。兔子吃了没事,人再吃。”

青珀歪了歪脑袋,想了想:“也行。兔子吃了要是没事,这东西就靠谱。要是有事……”他尾巴尖往地上一戳,“那咱就白刨了。”

“白刨也比吃死人强。”苏遥把篓子往肩上一送,青珀尾巴一卷,连人带篓子兜起来,掂了掂,稳稳当当滑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苏遥坐在青珀尾巴上,篓子搁在身前,一路琢磨。她边想边问:“你们蛇族以前往这儿扔的什么野果子?”

青珀边滑边答:“记不清了,什么都有吧。山上的野果子吃不完就扔了,谁还记这个。反正不是蛇果,蛇果我们认得。”

“怪了,野果子烂了长出来的,怎么底下结块?”苏遥自言自语,“它也不开花,也没见着籽儿……藤上也没结荚。”

“你管它怎么长的,兔子吃了没事就行。”青珀说得实在。

苏遥没接话,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回去先试兔,兔子没事再试自己。要是能吃,这东西能存,寒季菜少粮紧正好补上。明年开春她打算把小的芽点埋回土里,看能不能自己长出来。要是能种,往后年年有得收,不用满山找。

回到营地已经是下午后半截了。青珀在门口一沉尾巴,把苏遥稳稳放下来。禾正在屋里搓绳子,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苏遥从青珀尾巴上跳下来,篓子里又是草又是圆疙瘩的。

“这什么?”禾凑过来看。

“不知道,坡地上刨的。先别动。”苏遥把篓子搁到墙角,转头问尾,“尾,后坡那几个套子今早看了没?有没有活的?”

尾正蹲在门口啃干肉,含含糊糊地说:“有两只灰兔子,不大,还没宰,拴在后头笼里。”

“正好。”苏遥提了篓子往后坡走,“拿来试东西。”

禾跟在后头问:“试什么?”

“这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吃,先喂兔子。兔子吃了没事,人再吃。”

尾一听“试东西”,干肉也不啃了,一骨碌爬起来跟上看热闹。后坡石笼里果然拴着两只灰毛兔子,不大,肥墩墩的,正蹲在笼角嚼草叶子。苏遥挑了个中等大小的圆东西,洗干净,拿刀切成两半。一半生着扔进笼里,另一半她想了想,搁进灶膛边上的热灰里埋着。

“先看生的它们吃不吃。”

两只兔子先是吓了一跳,缩在笼角不动。过了片刻,一只胆大的凑过来,鼻头抽了抽,张嘴啃了一小口。嚼了两下,耳朵转了转,又啃了一大口。另一只也凑过来,两只兔子你一嘴我一嘴,没一会儿就把半个生薯啃得只剩一层薄皮。

“吃了。”尾趴在笼子外头看得起劲。

“别急,得看后头。”苏遥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笼边,盯着兔子。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两只兔子活蹦乱跳,毛顺溜,眼珠子亮,啥事没有。又等了一刻钟,一只兔子还蹦到笼边讨草吃,另一只趴着打盹,呼吸匀称。苏遥这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生的都吃了没事,熟的应该更没问题。”她把灰里埋的那半个扒出来,热腾腾的,掰开一闻,绵软的香气冒出来,比白水煮的多了一股焦甜味。

她自己掰了一小角,在嘴里抿了抿,面得很,比生的涩味淡了不少。没有土豆味道好,不过也是很不错的主食了,不知道一年可以长多大。

“行,能入口。”苏遥把剩下的半个掰开,分给禾和尾,“尝尝。”

禾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面面的,绵软顶饱,就是没味儿。”她想了想,去灶台边捏了一小撮盐撒上,又咬了一口,“蘸盐吃行。”

尾直接塞了一大口,烫得左右手倒腾,三两口就没了,又伸手把苏遥手里剩的边角也拿了去:“这个顶事,比啃干肉管饱。干肉嚼得腮帮子疼,这个软和。”

青珀盘在旁边,看兔子没事,早就等不及了,自己扒了个生的出来:“我尝尝生的。”

“你又不是兔子——”苏遥话没说完,青珀已经削了一片进嘴了。

“生的涩,”他嚼了两下,表情没变,“但你放心,蛇族吃毒物吃不死,我这一口下去要是没事,那就真没事。”他咂了咂嘴,“还是烤着香,你给我烤一个。”

苏遥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拿了个大的埋进炭火里。烤到皮焦了扒出来,掰开一屋子焦香。青珀咬了一口,尾巴尖在地上连敲了好几下:“我说什么来着,烤的香。”

6.薯

青珀嚼完一个烤薯,尾巴尖还在地上敲着,忽然想起什么:“这东西得跟首领说一声。老营地北坡那片地虽说荒着,但按规矩,新见的东西得报上去,让棠知道。”

苏遥正把剩下的烤薯往篓子里收,闻言点了点头:“应该的。棠管着整个巨林部落的采集调配,这东西报上去,说不定能多派几个人手。”

“明天一早去?”青珀问。

“趁热打铁。棠这两天正张罗寒季前最后一批采集的事,你这东西报上去,正好赶上趟。”

第二天一早,苏遥把几个品相好的薯装进篓子,青珀驮着她去了部落正中的大石屋。

棠头发拿皮绳束得利落,身板结实,正坐在石屋里跟几个管采集的长老分派活儿。有原来的长老,还有几个是蛇族投奔过来后的新长老。

见青珀驮着苏遥进来,棠抬了抬下巴:“什么事?”

青珀尾巴一收,把苏遥放下来,开口说:“棠,北边蛇族老营地坡上刨出个新东西,能吃,兔子试过了没事,苏遥给起的名字叫薯。”

棠放下手里的骨筹,看了看青珀,又看了看苏遥篓子里那几个土黄色的圆疙瘩:“薯?”

苏遥把篓子往前一递,挑了个最大的放在石台上:“外皮土黄带裂,里头白肉,生吃有点涩,煮熟了面,烤了香。兔子生吃了半个,啥事没有,我们几个昨天都尝过了。”她又指了指切开的断面,“里头一圈一圈的纹,大的圈多,小的圈少,一年长一圈的样子。藤干了底下的块还在长,不烂。”

棠低头看了看那切开的薯,拿手指戳了戳断面,又凑近闻了闻:“兔子真没事?”

“没事。”青珀接话,“昨晚试的,到今天早上活蹦乱跳。我也尝了一口生的,涩,但没别的反应。”

旁边几个采集头目凑上来看,其中一个蛇族长老凑近瞅了半天:“这东西……蛇族老营地北坡是吧?以前那片坡上确实长过一片怪藤,没人当回事,当野草拔了喂牲口。没想到底下还结块。”

棠把薯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掰了一小块生的搁嘴里嚼了嚼,眉头动了动:“涩。但确实不苦。”她把剩下那点咽了,拍了拍手上的渣,“煮熟了面?”

“面。”苏遥说,“蘸盐就行,烤了更香。”

棠沉吟片刻:“你说藤死了块还在长,不烂?”

“昨天刨的时候看的,干藤底下的根还活着,块上冒新芽。大的如人头,小的跟指头蛋差不多,都连在同一片根上。那片坡脚往东延出去一截,底下还埋着不少,昨天只刨了一小片。”

棠把尾巴——不对,棠没有尾巴,她把骨筹往石台上一拍:“行。明天派一支采集队过去,青珀你带路。只挖大的,小的留着,别给刨绝了。”

苏遥赶紧补了一句:“小的留着,明年开春我去看,要是能自己长,往后年年都有得收。大的挖回来,寒季当粮食,能存。”

棠点头:“依你。明天采集队跟你走,挖多少算多少,别贪。挖回来先集中过秤,入部落的公仓,寒季统一分。”

苏遥应了。棠又让管仓的人把薯的样本收好,在部落的物账上单开一栏,记了名字、地点、试食结果。

第二天天刚亮,青珀就领着七八个采集队员往老营地方向去了。苏遥本来要跟着,棠没让:“你歇一天,昨天刚跑了一趟。让青珀带人去就行,他认得地方,石板也带着。”

苏遥想了想,没争。她把自己记的那块石板翻出来,又核对了一遍地点和大小,把石板递给青珀:“拿着,给采集队看,按这个标的地方挖。坡脚往东那一截别动,留着明年。”

青珀接过石板往尾巴上一缠:“放心。”

采集队走了大半天,下午后半截才回来。七八个人背着满满当当的篓子,青珀打头,尾巴上还多卷了两个大号的,里头装的都是薯。

大号的就挑出来单独搁了一堆,棠亲自过来看,堆在石屋门口。

“大的挖了,小的全留着。”青珀从尾巴上把石板解下来还给苏遥,“按你说的,比拳头小的都没动,还拿土盖回去了。坡脚往东那片没动,留着明年再收。”

苏遥蹲下来翻看那堆大薯,挑出几个最大的,掂了掂分量:“这大的得长了好几年。明年那片地要是能自己长,咱就不用满山找了。”

尾凑过来看热闹,伸手就要拿一个去烤。苏遥拍了他爪子一下:“先把小的挑出来当种,剩下的再吃。”她挑出十来个芽点多的,单独搁在背阴的墙根底下晾着,打算开春埋回土里。

禾拿石锅煮了一大锅,又切了一半搁在灶膛边上烤着。

棠晚上让人传话,说明天让苏遥和青珀再去一趟石屋,把薯的事细说一遍,采集队下次出去的时候一并带上。

7.市集

苏遥正蹲在墙根底下翻晾着的薯种,把个别摸着发软的挑出来扔进煮锅那堆。青珀在旁边拿石片削一根新药锄柄,削两下拿拇指试试光溜不。尾蹲在灶膛前头等着烤薯出锅,鼻子一抽一抽地闻。

天上先是落了个大影子,紧跟着一阵风把灶膛灰都掀起来了。尾“呸呸”吐了两口,抬头一看,砚青收翅膀落下来,脚爪还没站稳就先把翅膀上绑的小包袱抖搂到石台上。

“盐块,四块。”他拿嘴解开绳结,拿爪尖拨拉着,“药草三把,那边坡上长的,跟咱这边的不是一路货。还剩点碎盐渣子,路上化了。”

苏遥凑过来看,盐块成色不错,灰白里透着点青,比部落自己拿卤水熬的干净。药草她不怎么认得,拿起来闻了闻,一股子辛辣冲鼻子。

“这个治咳的。”砚青拿翅膀尖指了指其中一把,“那边人说的,拿热水泡了喝,寒季咳得厉害管用。”

尾从灶膛边上探过头来:“吃的呢?没换点吃的回来?”

“集市还没开,这是路上碰见的散摊。”砚青把包袱皮抖干净,又从翅膀根底下掏出一片薄木片,往石台上一搁,“这个要紧。”

木片上拿炭条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标了几个叉叉和圈圈。苏遥接过来翻了翻,正面是路线,反面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砚青伸爪尖点着木片:“从咱这儿往东南走,沿河谷下去,走七天到这片矮山,翻过去就是集市那片平地。路上有两个歇脚点,一个在石壁底下有泉眼,另一个是片干河滩,得自己背水。”

“多远?”青珀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药锄柄。

“单程七八天,看脚程。中间有一段两天没水源,得背足水。”砚青歪了歪脑袋,“鹤族每年走两趟,旱季末一趟,开春一趟。我跟着飞过,路认得。”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拿爪尖在木片上一个圈圈那儿点了点:“集市开五天,东南边几个部落都来,有专门打铁的,卖陶器的,还有训好的兽。那边人管这个叫‘换市’,拿东西换东西,也有拿盐块当钱使的。”

苏遥听得仔细,拿手指顺着路线比划:“你说那边部落多,有没有卖种子的?”

砚青看了她一眼,像是就等着这句:“有。有个部落专门种地,住土屋,不游猎,一年到头伺弄庄稼。他们每年赶换市都带种子卖。”他拿爪尖在木片背面戳了戳,“我问了,今年他们带的是这几样——豆子,黄的、绿的都有,跟咱这儿山里捡的野豆子不一样,颗粒大,皮薄,煮烂了面。还有一种瓜,结的果能长到人头大,瓤是黄的,蒸熟了甜。还有一种穗子跟狗尾巴草似的但颗粒大的,脱了壳是黄米粒,那边人拿石磨磨成粉蒸着吃。”

苏遥手里那块木板“啪”一下扣在石台上。

“豆子?绿的黄的?黄的什么色?嫩黄还是深黄?”她凑过去,眼睛盯着砚青爪尖戳的地方,又抬头看他,声音都拔了一截,“瓜,黄的瓤,人头大——是圆的?长条的?皮是硬的还是软的?黄米粒——磨粉蒸着吃,是不是黏的?拿水泡了能不能发芽?”

砚青被她这一串问得翅膀一缩:“我、我就远远看了一眼他们摆的摊子,没细问……”

“那个种地的部落,他们自己地里还种着什么?有没有穗子顶上带长毛的,颗粒排成一排一排的,生的拿火烤了能吃,嚼着香的?有没有地里埋的、挖出来一嘟噜一嘟噜的,皮是红的或者黄的,切开里头是白的?有没有长的、圆的、拿刀切开里头一包水的?”苏遥越问越快,手在石台上比划,“还有,他们那地怎么种的?拿什么刨的?刨多深?下种之前翻不翻土?垄和垄之间隔多远?浇不浇水?上不上肥?肥是牲口粪还是沤的烂草?”

青珀在旁边听愣了,药锄柄差点削到手指头。尾蹲在灶膛边上张着嘴,烤薯糊了一爪子都没顾上。砚青歪着脑袋,被她这架势搞得有点懵,使劲回忆:“我就记得他们摊子上摆着几筐干种子,拿树叶子垫着。那个黄米粒的穗子他们带了两捆,搁在摊子后头,颗粒确实大,有……”

“有狗尾巴草籽的三四倍大?”苏遥抢着接。

“差不多。颜色也深些,偏红。”砚青点头,“那个豆子,我瞅着跟咱这儿坡上长的野豆子像是一个祖宗,但大不少。绿的那个豆荚我捏开看了,粒儿圆滚滚的,比野豆子大两圈。黄的那个扁一些。”

苏遥原地转了一圈,又蹲下去,把石台上那块木板翻过来正过去看,嘴里念念叨叨:“豆子、瓜、黄米,能磨粉,能蒸——有石磨吗?他们带石磨来卖?磨盘那种,上下两扇的?还有,他们种地拿什么翻土?有没有铁犁?铁的,弯头的,套在牲口后头拉的?”

砚青被问住了,翅膀尖挠了挠脖子:“铁犁没见。他们摊子上摆了几把铁锄头,倒是跟咱这儿的不一样,刃宽,厚实。别的我没细看——我当时急着赶回来报信,摊子上扫了一眼就走了。”

“铁锄头宽刃的。”苏遥念叨着记下了,又追问,“他们部落离换市多远?赶着牲口去还是走着去?带多少种子来卖?换什么?盐块还是皮子?”

“这我哪知道……”砚青无奈地拍了拍翅膀,“我就一个脑袋两只爪子,记不了那么多。”

苏遥深吸一口气,使劲拍了拍自己脑门,像是要把冲出来的话都按回去:“行行行,到了再看。到了再看。”她转头冲青珀喊,“咱多带点东西去换!蛇蜕干丝不够就再凑点别的,干薯片子带够!那边部落多,总有人识货。”

青珀把削好的药锄柄往地上一戳,尾巴卷着石板晃了晃:“你刚才说的那些——豆子、瓜、黄米、铁锄头——我记不全。你拿石板刻一遍,省得到了那儿漏了。”

苏遥真就蹲地上拿尖石子往石板上刻,一边刻一边念叨:“绿的黄的豆,圆的扁的。瓜,黄瓤,个大。黄米,穗子带毛,颗粒大,偏红,磨粉。铁锄头,宽刃。石磨,两扇的。问清楚怎么种,垄距,翻土深度,下种时间,肥怎么沤……”

尾凑过来瞅了半天:“你刻这么多,到了那儿能记住吗?”

“记不住也得记。”苏遥头也不抬,“这些东西要是能弄回来,明年开春部落多几样粮,寒季少饿几顿。”

正说着,凛霜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股血腥气,手里拎着半扇刚剥的鹿肉。他把肉往石台上一搁,听见“豆子、瓜、黄米”一串词,耳朵动了动:“说什么呢?”

尾抢着把事儿说了。凛霜听完拿腰间的皮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把鹿肉往苏遥那边推了推:“先分肉。”等苏遥把肉接了,他才开口:“换市我听说过。狩猎队寒季前要集中围一批猎物,肉得赶在落雪前腌出来熏出来,我走不开。”他看了苏遥一眼,“你跟他们去。路上当心。”

又看了青珀一眼:“蛇族那边你熟路,照应着点。”

青珀点了下头,没多话。

凛霜说完顿了一下,低头拿刀切肉,切了两刀才补了半句:“围完这批,我往东南方向巡一圈,兴许能接上你们回程。”

苏遥正把肉往篓子里码,手停了一拍,嗯了一声,没接话。尾在旁边挤眉弄眼,被苏遥拿肉皮拍了一下脑门。

当晚吃饭,一锅煮薯一锅烤薯,外加凛霜带回来的鹿肉烤了两串。砚青吃得狼吞虎咽,连吃了三个烤薯才缓过劲来,说路上净啃干肉条了,嘴里淡出鸟。苏遥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烤薯,拿手指头在石台上画:“砚青,你说的那个黄米粒,磨粉蒸了吃——是发面的还是死面的?他们有没有拿那个粉包馅儿的?”

砚青嘴里塞着薯,含含糊糊:“什么发面死面?”

“就是……有没有一种东西,搁进去面就鼓起来,蒸出来暄乎的?”苏遥比划着,“白的,粉末,拿热水一烫就冒泡的。”

砚青嚼了半天咽下去,摇头:“没见。”

苏遥有点失望,但马上又打起精神:“没事,到了那儿我自己问。那个种地的部落肯定知道。”她又拿起烤薯咬了一口,忽然笑了,“你们说——那边会不会有地里长的、红皮白瓤、拿刀一切辣眼睛的?或者叶子一层一层包成球的、拿油一炒就香的?”

青珀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搞得直挠尾巴根:“你说的这都是啥?”

“算了算了。”苏遥摆摆手,咬了一大口烤薯,“到那儿再说。反正,豆子、瓜、黄米这三样,先弄回来。”

第二天一早,青珀把蛇族那几个干粮袋子翻出来挨个抖搂,数了数肉干和干果,又去仓里找管事的领了两把盐块当路费。回来路上拐到坡底下砍了四根直溜的树枝,拿石头打磨了当药锄柄,打算带去换市上碰运气。

“蛇蜕攒了半篓子。”青珀把药锄柄往篓子边上一靠,跟苏遥数,“干丝还有两把,蛇族那边拿这个搓绳子结实。换市上识货的应该不少,换点铁器回来——部落里缺好锄头。”

苏遥把自己那块记薯的石板翻出来,又拿了一片新木板把砚青的木片路线图照样描了一遍,怕原件路上折了。她把描好的木板递给青珀:“路线你拿着,省得问。”想了想,又把记着“豆瓜黄米”的那块石板用皮绳穿好,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胸口:“这个我亲自带着,到了那儿照着一条条问。”

青珀接过来往尾巴上一卷,又想起什么:“你那些薯种怎么办?晾墙根底下,咱走了谁翻?”

“我跟禾说了。”苏遥往篓子里塞干粮,“她隔两天翻一遍,软的挑出来吃,硬的留着。开春前别冻着就行。”

尾从屋后头转出来,爪子上沾着泥:“我也去!我跑得快,能探路。”

苏遥看了他一眼:“你问棠去。棠让去就去。”

尾真跑去问了。棠正在石屋里跟长老们对寒季物资的账,听完尾的话头也没抬:“去。路上听青珀和苏遥的,别乱跑,别乱吃。”尾“嗞”一声窜出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了。

出发定在三天后。砚青说赶早不赶晚,路上留够余量,万一碰上坏天气耽搁了,也能赶在换市开市头两天到。

苏遥把该带的都摊在石台上清点:干粮、盐块、火石、水袋子、药草、石板、换东西用的干薯片和几把干丝。她脖子上挂着那块记了“豆瓜黄米铁锄石磨”的石板,又往篓子里多塞了几片空白的薄石板和一把尖石子,打算路上想起什么就刻上。

青珀那边收拾蛇蜕和药锄柄,又往篓子里多塞了两条备用的皮绳。砚青不用带太多,飞着走,但他主动揽了背水的活儿,说翅膀上绑两个水袋子不碍事。尾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在院里跑了两圈,被苏遥叫住检查,从里头翻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石头弹弓和半块没吃完的烤薯,拿出去一半。

凛霜出发前一晚没说什么,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包用叶子裹好的肉干,往苏遥篓子里一塞:“路上吃。别省。”苏遥接过来掂了掂,比平常的肉干厚实,是特意挑的好肉。

尾在旁边起哄:“我的呢我的呢?”

凛霜拿眼角扫了他一下:“你背水。”

尾一缩脖子,乖乖去拎水袋子了。

石和禾镇守兽棚。

8、路上

出发那天早上雾大得连自家爪子尖都看不清,青珀拿尾巴卷着药锄柄走在最前头,尾巴尖每隔一会儿就往回扫一下,确认后头几个没掉队。走出半个时辰雾才散开,砚青从天上落下来拿爪尖点地:“往这边拐,河谷走完了,前面翻那道梁子。”

梁子不高,坡也缓,就是上头顶溜光没树,碎石子和矮草混着铺了一面坡。青珀打头往上爬,尾巴上卷着两把药锄柄,还替尾背了个水囊——尾自己那个才走出半天就洒了半袋子,苏遥拿干粮堵他嘴都没顾上骂,青珀顺手就给接过去了。

“你背的东西多。”尾有点不好意思,爪子在后头伸了伸又缩回去。

“闭嘴走路。”青珀头也没回,尾巴上的药锄柄晃了晃。

第一天翻过梁子,下到背阴坡,林子密起来,草也厚了。苏遥落在后头边走边薅草,看见不认识的蹲下来就连根挖一棵,拿湿叶子裹了根须,往篓子外头一插。走到第三天晌午,篓子沿上插了一排乱七八糟的草棵子,紫的白的灰的挤成一圈,尾凑过去闻了一鼻子,皱着脸说臭,被苏遥拿草叶子拍了下鼻子。

“你知道个屁。”苏遥把一棵叶子背面泛紫的草举到青珀眼前,“这个你认得吗?”

青珀歪头看了看:“蛇族那边坡上有,没名字。叶子揉碎了敷伤口,不化脓。”

“那这个呢?”苏遥又抽出一根,茎秆方愣愣的,节上长根须。

“不知道。”青珀瞅了一眼就把头扭回去了,“你挖了一路了,到集市上问谁去?”

“那个种地的部落肯定认得几样。”苏遥把草往篓子缝里又塞了塞,“不认识也没事,拿给砚青看看,鹤族飞的地方多,兴许见过。砚青!”

砚青从天上落下来,爪尖刚沾地就被苏遥怼了一棵草到鼻子底下。他往后退了一步,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这个……河滩那片有,开白花,根底下结小疙瘩,鹌鹑爱吃。叫什么不知道。”

“行,又一个‘不知道’。”苏遥把草插回去,“到了集市我挨个问,总有人知道。”

尾在后头咧嘴:“你篓子快插满了。”

“满了就插你包袱上。”

尾不吭声了。

第三天傍晚扎营,砚青落下来拿爪尖在地上划了条线:“明天开始没水了。石壁泉眼今天夜里能赶到,明早出发前把水囊全灌满。后天下午才碰见下一条河。”

青珀把水囊挨个翻出来数:他自己两个,尾两个,苏遥两个,砚青自己翅膀上还绑着两个备用的。总共八个水囊,青珀把空的全归拢到一块:“今晚灌满六个。剩下两个空着减分量,路上喝空的再补。”

苏遥点头,又补了一句:“灌满的里头扔一颗盐块进去,不容易馊。”

青珀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真往每个水囊里扔了一小粒碎盐。

第四天早上出发,砚青没往天上飞,落在青珀尾巴上搭便车:“前面没水没地标,我盯路面。”

地上全是干碎石和枯草,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空气里那点潮气就烘干了,石头烫得隔着鞋底都能觉出来。尾走了半个时辰就开始舔嘴唇,舌头伸出来嘶嘶地吸气,舔一下咂一下嘴,像是能从自个儿嘴皮子上咂摸出什么味儿来。

“别舔。”苏遥在后头敲了下他水囊,“越舔越干。”

尾委屈巴巴地回头:“我就舔一下……”

“一下也不行。口水舔干了嘴上裂口子,晚上疼得你睡不着。”苏遥把自己水囊解下来晃了晃,“我这还有半袋,到晌午分你一口。”

尾老实了半截,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又伸手去够水囊。苏遥头都没抬,拿手一敲“啪”一下正敲在尾爪背上。尾“嗞”一声缩回去,青珀在前头尾巴尖直晃,明显在憋笑。

晌午歇脚,苏遥真解了水囊递给尾喝了一口,只一口,拿手卡着囊口。尾含在嘴里舍不得咽,腮帮子鼓着,眼珠子往上翻,被苏遥拿指头弹了下腮帮子:“下去。再含着你嘴里那点都蒸干了。”

尾咕咚咽了,把水囊递回去的时候舔了舔嘴角,好歹消停了半个时辰。

第五天最难熬。水囊瘪了两个,剩下四个青珀拿皮绳捆在尾巴上不让人碰。尾的嘴唇起了白皮,走路拖着脚后跟,连平时最爱的追蚱蜢都不追了,看见一只灰扑扑的蚂蚱从脚边蹦过去,他眼皮抬了抬,又耷拉下去了。苏遥自己嗓子眼也冒烟,但没吱声,闷头走,偶尔拿手背蹭一下嘴角。

青珀中午找了个背阴石头后面歇脚,拿药锄往干土里刨了两下,刨出一截灰扑扑的根来,拿石头砸裂了,里头白生生的,递了一半给尾:“嚼。别咽,把汁水含住了。”

尾接过去咬了一口,眉头先皱后松:“甜的?”

“葛根。越嚼越甜。”青珀自己也咬了一截,“蛇族以前旱季走远路就挖这个。嚼完了渣吐了,嘴里能润半天。”

尾含着葛根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里总算有了点活气。苏遥凑过去看了那根,又拿手指头捻了捻断面,冒出句:“这个……磨碎了拿水淘,能滤出粉来,晒干了跟面粉似的。开水一冲就稠了。”

青珀嚼葛根的动作停了:“你怎么什么都能往吃上想?”

“本来就是能吃的东西。”苏遥把自己那截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回头挖两棵带着,种部落坡底下,旱季不缺零嘴。”

尾把嚼完的葛渣吐了,拿袖子抹了抹嘴,忽然冒了句:“遥,你篓子里那些草里有能解渴的吗?”

苏遥翻了个白眼:“我要认得解渴的还能渴着自己?”

尾嘿嘿一乐,被青珀拿尾巴拍了下后脑勺。

第六天下午翻最后一道梁子的时候,谁也没说话。水囊只剩一个半,青珀自己没怎么喝,偷偷把省下来的水倒给尾两回,被苏遥看见了,没吭声,只把自己那份干肉往尾的包袱里多塞了一块。

上到梁子顶上,风忽然大了。砚青扑棱一下从青珀尾巴上飞起来,往高里一冲,在空中绕了半圈落回来,爪尖往南边一指:“看。”

苏遥喘着气抬头。

坡底下铺开一大片平地,黄绿黄绿的,河从中间弯弯绕绕划过去,河边密密麻麻扎着棚子和帐篷,隔老远就能看见人走牲口跑,烟柱子东一股西一股往天上冒。风里飘过来一股子味道,烤东西的焦香、牲口粪的燥气、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金属烧红的铁腥味,混在一起,浓得尾连打了两个喷嚏。

“集市。”砚青收了翅膀落在苏遥肩膀上,“那片冒烟最多的就是换市,靠河边那溜土屋子是种地部落的。”

尾站在梁子边上往下看,眼睛都直了:“这么多人?”

“这才头几天,后面更挤。”砚青说。

青珀站边上往下扫了一眼,把尾巴上捆的水囊解下来,掂了掂最后一个半的份量。他没说话,正打算往自己嘴里倒一口润润嗓子,尾忽然从旁边伸爪子把水囊拿过去了。

“你背的东西多。”尾把水囊往青珀怀里一塞,耳朵有点红,眼睛看着别处,“我渴了会自己找葛根嚼。你喝。”

青珀愣了一下,尾巴尖卷了卷,没推,拧开囊口灌了两口,又递回去:“一人一半。喝完下山。”

尾接过来把剩下那点底子仰头倒嘴里了,喝完拿袖子一抹嘴,头一个往坡下冲。

苏遥在后头看着,没吭声。晚上在平原边上扎营,她把自己那份干肉掰了一半,搁到尾的铺盖卷上。尾回来一看,抬头瞅她,苏遥已经背过身去铺自己的褥子了。

“吃你的。明天进集市,嘴别欠,手别乱伸,眼睛放亮点。”苏遥把褥子一裹,“还有,你那个水囊明天你自己背。再洒了拿你那份肉干赔。”

尾嘿嘿笑了两声,叼着肉干缩进铺盖里。

青珀在旁边拿药锄柄拨了拨火堆,跟砚青对了一眼。砚青歪了歪脑袋,低声说:“明天头件事,找那个种地部落的摊子?”

“头件事找水源。”青珀把火拨旺了些,“第二件,找那个种地部落。苏遥脖子上那块石板都快让她摸出包浆了,再不让她问个够,她能把自己憋死。”

火堆那头,苏遥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豆子什么黄的,听不清。尾的鼾声已经起来了,鼻子里还含着一小块没嚼完的葛根,腮帮子鼓着,跟藏食的仓鼠似的。砚青缩着脖子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青珀最后拿尾巴把火堆边的碎石拨拉了一圈,挡了挡风,也闭上了眼。

梁子顶上那股风还在吹,从北边干石滩上刮过来的,到了平原边上就软了,只剩一丝凉意,从帐篷缝里钻进来,贴着地皮打了个旋儿,把火堆余烬上那点热气搅散了。远处集市那边还有零星的灯火,隔一会儿灭一盏,隔一会儿又亮一盏,像是谁在那边拿火镰打石头,打一下,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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