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纨绔非说他是我儿子,还逼我倒追清冷状元郎。
「娘!你别看我爹一副清心寡欲谪仙模样,他腰侧刺着你的闺名呢!」
「娘!我爹他既能做稳重的世家郎,也能做俯首听话的小狼崽!你就早点嫁给他吧!」
我半点不信。
沈知珩是新科状元,翰林院编修,满城闺秀的梦中人。
每次撞见我一身艳丽衣衫,鬓边簪着桃花步摇,便垂眸轻轻蹙眉。
这般高岭之花,怎会倾心于我?
可那纨绔少年一把抱住我的裙角,脑袋蹭得我衣料皱成一团。
「娘!撩开他外袍,你便信了!腰侧确确实实刺着你的名字!」
1
「咱们当真要去翰林院,扒状元郎的衣裳?」
我扒着翰林院廊下朱红廊柱,腿肚子一阵阵发软。
一身墨色劲装、眉眼张扬的少年谢焰,大手按住我的肩头。
「娘,你信我!我爹腰侧定刺着你的名字,我亲眼在未来见过!」
「一见便知他爱你爱得疯魔,我说的句句属实!」
我京城出了名的野蛮姑娘,外表嚣张跋扈,内里怂得要命。
可沈知珩文武双全,一身剑法出神入化。
咱们上前扒衣裳,他能把咱俩捆起来丢去顺天府大牢。」
谢焰咧开嘴角,露出尖尖的虎牙,笑得一脸胸有成竹。
「娘莫怕,我自有妙计。」
他猛地推开翰林院值房的木门,一把将我狠狠推了进去!
2
房门大开,屋内墨香扑面而来。
沈知珩背对着我们立在书案之前,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
身姿挺拔清瘦,肩背线条如松如竹,矜贵又淡漠。
听见响动,他缓缓转过身,指尖放下手中狼毫笔。
「苏姑娘,何事?」
那张脸俊美得如同画中谪仙,我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谢焰嗷一嗓子扑上前,自背后死死箍住沈知珩两条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我把人制住了!娘,快撩他袍子!」
我瞪圆双眼。
合着他的妙计就是硬来?
谢焰浑身亢奋:「苏清晏!就现在!」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沁出冷汗,鬼使神差地生出一丝异样的悸动。
万一,他真的心悦于我呢?
我咬牙伸手,攥住他玉带扣,猛地往下一扯。
锦袍衣襟豁然散开,冷白紧实的腰腹露出来,腰线利落,淡青色血管在肤下隐隐浮动。
我嘶地抽了一口气。
别说刺字,白花花的腰腹之上,连一颗痣都寻不见。
满室死寂。
「闹够了?」
沈知珩手肘狠狠向后一击,谢焰直接被撞得摔撞在墙壁上。
他拿起案上素绢,仔细擦拭方才被我触碰过的腰侧,眼底的嫌恶毫不掩饰。
「滚出去。」
我满心雀跃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心口闷闷作痛。
哪里谈得上爱慕,他分明是厌弃我。
3
廊下秋风卷着落叶飞过。
谢焰烦躁地抓乱自己束起的墨色发冠,几缕黑发散乱垂落。
「怎会没有刺字!我明明亲眼见过!莫不是我来早了,那刺字是往后才纹上的?」
我耷拉着脑袋,长长地叹气:「大兄弟,你就别编故事哄我了。」
谢焰急得团团转,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狼犬。
「娘!我没有哄你!」
「你务必这个月把我爹拿下,不然下月他便要奉旨离京,远赴江南任职。」
「往后你错信歹人,受尽磋磨,你与我爹生生错过整整七载光阴。」
我静静地瞅着他演戏:「编,你接着编。」
谢焰急得跺脚,高声大喊:「我爹是真的爱你,爱到不惜为你闯下滔天大祸!」
我猛地抬眼:「你说什么?沈知珩将来……为我丢了性命?」
「倒也不是丢性命。」
谢焰挠挠后脑勺,语气半真半假:「他为了你,手染过人命。」
我后背骤然发凉:「他为我杀人?」
「不止一人,上一世他把伤害过你的人全都……」
谢焰伸手,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语气带着撒娇。
「娘,你要信我啊。」
这般高大少年对着我撒娇,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他偏偏知晓我诸多旁人不知的小喜好、隐秘心事。
我半信半疑,姑且当他真是从未来归来的孩儿。
「你究竟为何自未来归来?将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焰神色骤然复杂,欲言又止,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我爹有一本私藏手札,里面写满滚烫心事!看过你便知晓,他对你的情意有多癫狂!」
我摇头,依旧存疑:「你方才还说他腰侧有刺字。」
谢焰对着苍天竖起手掌发誓:「这回绝无虚言!我偷偷翻过!自你们初见那年,他便开始书写这本手札!刺字时辰定是我记岔了,手札绝不会错!」
我心底隐隐泛起好奇。
那般清冷自持的状元郎,私下手札会写何等字句?
「可那是他私物,怎会轻易叫外人拿到。」
谢焰打了个张扬的响指,虎牙浅浅露出来。
「娘,莫慌,我自有法子。」
4
「你的法子,便是深夜翻院墙潜入沈府偷手札?」
我蹲在沈府墙外桂花丛下,鬓边桃花步摇都吓得微微打颤。
谢焰脚蹬树干,纵身跃上高高的院墙,趴在墙头朝我招手。
「快上来!我对沈府熟悉得很!手札就在书房,拿到我们立刻便走!」
「娘,我全是为了你终身幸福!」
我又气又笑:「你好歹为我的名声想一想!私闯官宦府邸,一旦被拿住,你我要被送进官府受审!」
谢焰俯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硬生生将我拽上墙头,露出一口雪白虎牙,笑得纯良无辜。
「娘放心,我爹舍不得送你吃官司。」
话音落下,他直接把我推下院墙!
这逆子!
我屁股重重砸落在院中青石地上。
下一刻,一阵洪亮的犬吠骤然响起!
「汪!汪汪汪!」
我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躲:「府中有狗你竟忘了!」
谢焰在墙头神色心虚:「啊,当真忘了!」
我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完了,这下要被恶犬咬伤。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
预想之中的撕咬没有到来,一团温热毛茸茸的物体凑过来,大舌头不停舔舐我的小臂。
睁眼一看,竟是一头温顺的细犬,摇着尾巴对我呜呜轻哼。
谢焰跳落下来,凑过来:「你看,它这般亲近你,定然是我爹拿过你的物件叫它嗅闻!嘴上避嫌,心里闷骚得很!」
我试探着伸出手,细犬立刻凑上来蹭我的掌心。
借着月色,看清它颈间的铜牌,刻着三个小字:清晏月。
「这名字何意?」
谢焰嘿嘿坏笑:「我爹闷骚,暗里念着你,清晏是你的闺名,月是你的小字!」
「它叫月奴。」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
刺眼的灯笼光芒照向我的双眼。
沈知珩立在台阶之上,一身素色常服,单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墙下狼狈的我们。
「深夜翻入我沈府,二位又意欲何为?」
5
我双腿一软,险些直接对着沈知珩跪下。
完蛋,私闯朝廷命官宅邸,被抓个正着。
他若是报官,我少不了要吃一番苦头。
我慌忙扯住谢焰衣袖,用口型急问:怎、么、办!
谢焰神色郑重,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飞快道:「娘,你暂且拖住他,我溜去书房偷手札!」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窜入院中的花木深处,消失不见。
我:「……」
好一个逆子。
沈知珩冷笑一声,迈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我逼近,周身寒气迫人。
「看见了?他遇事,第一时间便是抛下你。」
我愣了一瞬,无比诚恳地用力点头:「公子说得极是!」
他脸色反倒稍稍缓和了几分。
生怕他回过神记起我也是同谋,我拼命转移话题,指了指脚边不停蹭我鞋履的细犬。
「这小狗倒是温顺,哈哈,它为何唤作月奴?」
他沉默片刻,琥珀色眼眸沉沉落在我身上,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情愫。
「苏清晏。」
他忽然唤我的全名。
我浑身一颤:「啊?」
他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影子完完全全将我笼罩。
「你觉得是为何?」
侵略感扑面而来,我的心脏砰砰狂跳,小心翼翼地试探。
「莫不是……公子不喜骄阳,独爱月色?」
沈知珩脸色瞬间铁青。
他步步紧逼,我连连后退,后脚跟撞上花坛石沿,险些向后栽倒。
「你对我一无所知,便敢夜半翻墙闯入我的府邸?」
千钧一发之际,他伸手扣住我的腰,将我拽进温热胸膛,灼热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就不怕我是个歹人,对你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6
其实,我曾经心悦过沈知珩。
琼林宴那日,他作为新科状元登台致辞。
一身锦袍,风骨清冷,谈吐从容。
台下无数世家女子,全都举着团扇偷偷窥看。
我亦是其中之一。
为了多见他几面,我费尽心思托人打点,混进翰林院当杂役。
攒了数月月例加上我的私房钱,买下一支名贵冰玉月轮佩。
于我而言是倾尽积蓄的珍宝,只盼能博他一笑。
他生辰那日,我捧着玉佩,拿出平生最明媚的笑意。
「沈编修,恭贺生辰,愿这玉佩伴君岁岁安。」
他只是淡淡接过,疏离地吐出二字:「多谢。」
第二日,我便看见那枚玉佩随意搁在廊下石台上,落满尘土。
往后,他更是处处避着我。
想来,于我视若珍宝的物件,于他这般名门状元,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俗物。
我心彻底冷透。
我素来只欢喜满心向着我的人。
正好谢焰频频来找我,送吃食送稀罕玩物。
我虽没有多么心动,但这人处处向着我,想着不妨试一试。
哪想到,我正要同他说清心意,他扑通跪倒,张口就喊我娘。
说自己是未来穿越归来,是我的孩儿。
撺掇我扒沈知珩衣裳,今夜又拉着我翻墙偷手札。
一桩桩一件件,彻底脱缰,一发不可收拾。
真是造孽啊。
7
月色溶溶,院中桂花香漫开。
细犬月奴还在轻轻蹭我的脚踝,痒得人心头发麻,我却一动不敢乱动。
沈知珩扣住我腰的手力道不轻,我吃痛,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他眼底暗色愈发浓重,似是再也压抑不住心绪,头颅缓缓低下,越来越近。
我心底慌乱,莫不是他当真恼极,要责罚我?
我下意识闭上双眼。
温热呼吸擦过我的鼻尖,唇瓣快要相触。
「我找到了!」
谢焰一阵风似的冲过来,笑声张扬。
我猛地睁眼,趁沈知珩分神挣开他怀抱,躲到谢焰身后。
谢焰高高举着一本锁着银扣的暗纹锦面册子,笑得得意。
「这下你总不能再否认你心悦苏清晏了!」
8
沈知珩琥珀色眼眸危险地眯起,声音冷得像冰:「把册子放下。」
谢焰像只得胜的狼崽子,半点不惧。
「晚了!我早就看过里面写了什么!」
「什么玉轮如月落窗台,什么野艳灼灼撞入我心怀……啧啧,沈知珩,好一个闷骚君子!」
沈知珩耳尖瞬间染上绯红,又气又窘:「谁叫你私窥我物!」
我一颗心怦怦直跳。
原来……他当真心里有我?
我也心痒难耐。
「快打开瞧瞧!」
「得嘞!」
谢焰高高扬起手臂,狠狠将锦册摔落在地。
啪嗒一声,银锁崩开。
我迫不及待蹲下身凑上前。
笑容僵在脸上。
通篇密密麻麻,写的全是经义策论,是他备考科举的读书笔记。
这居然是状元备考手札!
谢焰当场崩溃,双手疯狂翻页:「策论你锁个什么锁啊!」
一股闷气堵在我胸口,我心都凉了半截。
偷偷瞟向沈知珩,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下完了,我会不会直接被送去官府。
谢焰还不死心,疯狂翻动纸页:「不可能!明明就是这本!哪里出了差错!」
沈知珩神色冷冽,鞋尖停在谢焰跟前。
「好好说清原委,否则,我便报官。」
谢焰仰起头,浑然不怕:「少拿官府吓唬我!你心里明明中意苏清晏,你舍不得!」
一炷香之后。
顺天府衙灯火通明,官差举着灯照在我和谢焰脸上。
公差敲了敲案桌:「说说吧,你们二人私闯沈府,究竟是何缘由?」
9
我老老实实低头认错,把今夜荒唐事和盘托出,只说是一时糊涂行事莽撞。
官差说,最终处置,要看沈知珩是否愿意谅解。
谢焰还在一旁嘴硬:「娘,不必求他!看他还要装到几时!」
我可没有他这般不要性命。
真留下案底,回府之后,我爹娘能把我吊起来罚跪祠堂。
不求他爱慕,只求不要治我的罪。
我攥住沈知珩的衣袖,眼眶微微泛红,认认真真地低头服软。
「沈编修,是我错了。
往后再也不会这般行事。
求公子高抬贵手。」
他喉结微微滚动,却轻轻抽回衣袖。
我的心直直沉落到谷底。
下一瞬,他拿起案上和解文书,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合上毛笔,他抬眼看向我,语气冷静,带着条件。
「签了这份文书,你要应我一件事。」
10
「离谢焰远一些。」
我微微一怔。
原来是叫我不要再跟着谢焰胡闹,不要再去招惹他。
我认认真真点头:「往后我与谢焰绝不会再来叨扰公子。」
沈知珩脸色骤然难看至极,转身登上马车,车轮滚滚,绝尘而去。
府衙门外,谢焰揉着手腕走出来。
「我爹也太双标!对你便肯和解,逼我写一千字悔过文书!」
他拍一拍我的肩膀:「果然心里还是疼媳妇。」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积压整日的羞恼尽数爆发。
「你闹够了没有!」
「若是不愿应我心意大可直说,何必编出这些谎话,叫我出尽洋相!」
谢焰的笑容比哭还要苦涩:「娘!我真没有说谎!我是自未来归来,为求你一世安稳。」
「那你告诉我,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焰神色骤然肃穆:「娘,我说出来你切莫害怕,将来……」
11
他话还没有说完,目光猛地投向街对面。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辆方才离去的乌木马车竟折返回来,静静停在夜色中,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内里人影。
我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沈知珩怎么回来了?
一旁的谢焰瞬间收敛了嬉皮笑脸,得意道:「看见没!我爹舍不得走!嘴上冷得像冰,心里早就挂着你了!」
我没理他的自作聪明,心神全都落在那辆马车上。
这折返的马车,实在太过蹊跷。
正思忖间,马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素白手掌轻轻掀开。
沈知珩俯身走出,月白锦袍被晚风拂起边角,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沉沉夜色之中,宛若谪仙落凡尘。
他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遥遥相望的一瞬,我莫名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焰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对他喊话:「沈知珩!你去而复返,是不是想通了?是不是放不下我娘!」
沈知珩淡淡扫过拦在我身前的谢焰,语气听不出喜怒:「你退开。」
「我不退!」
谢焰梗着脖子寸步不让:「你方才在官府装冷淡,故意为难我娘,现在回来装深情晚了!」
少年闹得理直气壮,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捂住他的嘴。
这位从天而降的便宜儿子,属实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劫难。
沈知珩不再与他废话,抬步朝我走来。
青衫曳地,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弦之上。
周遭的晚风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他渐近的身影,和我愈发急促的心跳。
他在我面前三尺处站定,垂眸看向我,眼底藏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怕我?」
我抿了抿唇,老老实实摇头:「不敢。」
是真的不敢。
他是堂堂新科状元,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我是京中肆意妄为的商户之女,行事跳脱莽撞。
今日我闯府闹事本就是我理亏在先,我哪里敢怕。
沈知珩定定看了我片刻,视线缓缓扫过我鬓边歪斜的桃花步摇,扫过我沾了尘土的衣角,最后落在我微微泛红的眼尾。
「方才在府衙,为何认错得那般委屈?」
我一愣,没想到他折返回来问的是这个。
我垂眸看着脚下青石砖,轻声道:「私闯官衙莽撞无礼是真,公子大度不予追责,我本该心怀感激,不敢有半分委屈。」
这是我为人处世最稳妥的法子,不逞强不辩驳,过错认下从此两清。
可沈知珩听完,眉心反倒轻轻蹙起。
他似乎极不喜欢我这副疏离客套的模样。
「苏清晏。」他轻声唤我全名,语气郑重,「我不追责不是大度。」
我抬头愕然看他。
不等我追问,他侧眸看向一旁吃瓜的谢焰,语气冷了几分:「你先离开。」
「我不走!」
谢焰立刻炸毛,「我是我娘的亲孩儿,我得看着你,免得你欺负她!」
沈知珩眸光淡淡一压,自带文人风骨的威压:「你若不走,今日你夜闯官宅、教唆他人闹事的过错,我便一并追究,送入府衙惩戒。」
谢焰瞬间卡壳,嚣张气焰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他偷偷扭头看我,眼底满是委屈:「娘!他威胁我!」
我忍着笑,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听话先回去,明儿再来寻我。」
「那你务必小心!」
谢焰不放心地叮嘱,凑到我耳边飞快低语:「记住我的话,他腰侧的字不是假的,只是时机未到!你别被他骗了!」
说完,少年不甘不愿,一步三回头地转身跑远,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空荡荡的长街,终于只剩我和沈知珩两人。
晚风静谧,桂香隐隐,气氛瞬间变得暧昧又凝滞。
12
四下无人,沈知珩缓缓上前,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清浅的墨香裹挟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松气息,将我整个人笼罩。
我心跳骤然失控,慌忙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视。
从前我心悦他时,总是明目张胆偷看、笨拙示好。
那份滚烫的心意被他一次次的疏离冷落给浇凉了。
如今不敢再生半分妄想。
「怕我追责,为何还要一次次招惹我?」
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一丝无奈。
我指尖攥紧衣料,坦诚作答:「从前是我心生倾慕,无知冒犯,频频叨扰公子,今日之事皆是谢焰胡闹,往后我定然安分守己。」
沈知珩沉默良久道:「我从未嫌你打扰。」
我猛地抬头,满眼错愕。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露出几分真切的情绪。
「旁人叨扰,我自会避退回绝,唯独你从未想过疏远。」
字字清晰落入耳中,震得我心神纷乱。
若他不厌我打扰,为何昔日次次对我冷淡疏离?
为何我倾尽积蓄送出的生辰玉佩,会被他随意弃置廊下,落满尘土?
积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既然不厌,为何我送你的玉佩,你弃之不顾?」
这句话藏在我心底整整一年。
一年前琼林宴后,我满心欢喜献礼,最后只落得满心难堪。
那点小心翼翼的喜欢,也在那日之后,再也不敢外露。
沈知珩闻言,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无奈。
「你觉得是我弃了你的玉佩?」
我垂眸苦笑:「那日我亲眼所见,玉佩落在廊下石台,蒙尘无人捡起,想来于公子而言,不过是凡俗俗物,不值珍藏罢了。」
那是我省吃俭用数月、倾尽所有送出的心意,是我当时能拿出最好的礼物,于他却一文不值。
沈知珩看着我,眼神黯淡下去,喉结轻轻滚动,急忙解释道:「那日风大,玉佩不慎被风吹落,事后我寻了整整好久,始终未曾找到。」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他。
他目光灼灼看着我:「我府中珍藏的配饰,皆妥善收纳,从未随意弃置旁人心意,尤其是你的。」
晚风拂过,吹得我鬓边发丝轻扬。
我怔怔望着眼前清冷如玉的状元郎,心底尘封的情绪忽然掀起滔天巨浪。
原来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一年的心结一朝解开,酸涩与暖意交织堵在胸口。
「为何……你从不解释?」我声音轻轻发颤。
他垂眸,眼底藏着隐忍:「我以为你应知我心意。」
他是寒门苦读出身,凭一己之力金榜题名,性情内敛,不善言辞,这辈子从未对谁展露过半分温柔。
13
我心神久久无法平复。
原来所有的冷淡疏离,都只是他不善表达的伪装。
原来我小心翼翼的喜欢,不是一厢情愿的笑话。
沈知珩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拂过我鬓边歪斜的步摇,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今日谢焰所言,你信了几分?」他忽然开口问道。
我一愣,下意识地摇头:「大半是胡言乱语,什么未来、腰侧刺字,太过荒诞,我不曾当真的。」
若不是今夜解开玉佩的心结,我只会当那少年满口谎言,纯属胡闹。
可此刻听完他的解释,我心底竟有了一丝动摇。
沈知珩眸光沉沉,薄唇微启:「未必全是假的。」
我瞳孔骤缩,彻底僵在原地。
「公、公子此话何意?」
他堂堂清冷状元,恪守礼教、端方自持,怎么会相信这般荒诞无稽的穿越之说?
沈知珩没有直接解释,只是收回手,负于身后,抬眸望向漫天月色:「有些缘分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我与你便是如此。」
我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从前我小心翼翼地追着他跑,连抬头看他都觉得冒昧。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字字句句暗藏深情。
落差太大,让我一时难以回神。
「夜深露重。」
沈知珩收回目光,转而叮嘱:「你孤身在外不安全,我送你回府。」
不容我推辞,他率先转身,绅士地让出半边道路。
我只能跟在他身侧,踏着一地月色,缓步往苏府走去。
长街寂静无声,两人并肩而行,衣袖偶尔相触,细碎的暖意顺着布料蔓延开来,烫得人心头发颤。
快到苏府巷口时,我终于压下纷乱心绪,鼓起勇气轻声问:「谢焰说,你腰侧刺着我的闺名……是真的吗?」
我实在好奇到极致。
那般端方自持、最重名声礼教的状元郎,怎会在身上刺字,还是我的名字?
沈知珩脚步微顿,侧脸在月色下明暗交错,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红。
他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是真的。」
14
我脚下一顿,彻底愣在原地,瞠目结舌。
居然是真的!
谢焰没有说谎!
我之前在翰林院莽撞扒衣,之所以一无所获,不过是时机未到,刺字尚未纹上!
我呆呆地看着身侧的人,只觉得三观尽碎,又甜又心动。
平日里清冷禁欲的状元郎,背地里竟藏着这般热烈偏执的深情。
反差感扑面而来,让人彻底沦陷。
「为、为何要刺字?」我声音微微发颤,满是难以置信。
沈知珩转过身,深情对我的目光:「年少初见,一见倾心。」
「情根深种无处安放,便将你名字刻于身侧,岁岁相伴,时时铭记。」
我从未想过,他对我的心意竟深沉至此。
「我们初见……是春日琼林宴。」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与他的第一次相遇,是去年春日琼林宴。
我混在人群之中,遥遥一睹他状元风采,心生倾慕。
在此之前,我们素不相识。
沈知珩看着我,眼底溢出浅浅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不是琼林宴。」
「是三年前,西郊破庙。」
记忆瞬间翻涌,三年前,我随家中商队去往西郊,途中偶遇暴雨,被困山间破庙。
彼时破庙之中,坐着一个衣衫朴素、面容清瘦的少年。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捧着一卷古书,在漏雨的破庙中静静苦读,眉眼清冷,身姿挺拔。
我见他孤身一人,淋雨受寒,脸色苍白,心生恻隐,便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暖炭尽数留给了他,还替他修补了漏雨的庙顶。
我随手行善,转头便忘。
却不知那一次微不足道的善意,竟让他一见倾心,执念至今。
「原来……是你。」
我喃喃自语,心头又酸又软。
15
「三年前,我落魄清贫,一无所有。」
沈知珩缓缓开口,诉说着我从未知晓的过往。
「寒窗苦读十余年无人问津,颠沛流离,受尽冷眼,唯独那日遇见你,你一身明艳,心地赤诚,待我温柔纯粹,不问出身不图回报。」
「那是我晦暗半生里,唯一的光亮。」
他眼底带着浅浅的庆幸与温柔:「自那日起,我便立志发奋读书,一朝金榜题名,风光入世,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侧,配得上你。」
我眼眶微微发热,心底酸涩难忍。
「玉佩之事,是我之过。」
沈知珩诚恳致歉,「当日玉佩遗失,我未能及时解释,让你心生郁结。」
我轻轻摇头,眼底笑意温柔:「都过去了。」
误会解开,所有的遗憾与委屈,尽数烟消云散。
月色温柔,晚风缱绻。
沈知珩看着我眉眼舒展的模样,终于卸下所有克制,缓缓抬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
「苏清晏。」
他认真地唤我名字,目光灼灼,字字郑重,「我心悦你,始于初见,止于余生。」
「可否给我一个机会,护你岁岁年年?」
我望着眼前清冷温柔、满心是我的少年郎,眼底笑意漾满,用力点头。
「我愿意。」
16
我与沈知珩定情的消息,第二日便传遍了整条京城长街。
无人不震惊,无人不艳羡。
谁也没想到,性情清冷、不近女色的新科状元,会倾心于京中最跳脱肆意、明艳张扬的商户千金。
清晨时分,我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少年身影蹲在门口石阶上。
谢焰双手撑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院内,一脸焦灼期盼。
看见我出来,他瞬间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冲过来,笑得一脸狡黠得意。
「娘!我就说我没骗人吧!我爹早就对你情根深种了!」
少年洋洋得意,仿佛打赢了一场天大的胜仗。
我看着他雀跃的模样,心头柔软,笑着揉了揉他的黑发:「知道了,我的小福星。」
若不是他胡闹助攻,我与沈知珩,或许还要隔着误会遥遥相望。
「那是自然!」
谢焰挺胸抬头,满脸骄傲,「我可是从未来回来的!专门来撮合你们,改写你的悲惨命运!」
我闻言心头一动,终于想起那个被搁置的问题。
我顺势问道:「你此前说未来我会受尽磋磨,错过沈知珩七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起未来,谢焰脸上的嬉闹尽数褪去,神色骤然变得沉重起来。
他抬头认真看着我,语气郑重无比:「娘,前世你与我爹遗憾错过整整七年。」
我心头一紧,静静听他诉说。
17
「前世无人点破你们的心意。」
「你误以为我爹厌弃你,满心喜欢尽数落空,心灰意冷之下,接受了家中安排的婚事,嫁与旁人。」
「那人看似温雅正直,实则心胸狭隘,虚伪凉薄,婚后待你极差,磋磨你性情,委屈你半生。」
我心口骤然发沉,难以想象那般结局。
谢焰眼底满是心疼,继续道:「而我爹终生未娶。」
「他金榜题名,步步高升,官至宰辅,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却唯独弄丢了此生唯一的心意。」
「他默默看着你嫁人受尽委屈,只能遥遥守护,不敢惊扰。」
「那腰侧的刺字,是他半生的执念,年年岁岁,从未消去。」
「直到你中年郁郁而终,他在你坟前守了三天三夜,一夜白头,随后将所有伤过你的人尽数清算,最终在你坟前自尽,与你共赴黄泉。」
我听完久久无法平静。
谢焰又交代起自己的身份:「我本是街上的乞儿,你成婚那日,爹爹看到我受人欺辱,便收我为义子,名唤沈焰。」
「上一世我看你们过得太苦了,此番归来,唯一的执念就是让你们双向奔赴,岁岁相守,再无遗憾。」
我鼻尖微酸,伸手轻轻抱住眼前的少年。
「谢谢你,儿子。」
18
白日刚过,暮色初临。
沈知珩如约登门,他褪去了翰林院的官袍,一身素雅常服,温润清俊,手中提着精致的食盒与礼盒,是专程前来寻我的模样。
厅堂之内,父母与他闲谈家事,他都应答从容。
我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世人皆看他如今风光无限,唯有我知晓,他步步走来,何其不易。
闲谈过后,沈知珩寻机走到我身侧,低声温柔道:「随我出去走走?」
我欣然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苏府,沿着河畔长街缓缓漫步。
晚风温柔,河水潺潺,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河面波光粼粼。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我,目光认真而灼热。
「清晏,幸好这一世我未曾错过你。」
我望着他眼底独属于我的深情,点了点头,笑意嫣然。
19
河畔漫步归来,夜色渐深。
我们折返苏府门口,正欲道别,一道张扬的少年身影从暗处跳出。
谢焰抱着双臂,一脸了然的坏笑,挡在我们身前。
「哟!夜游归来,感情愈发深厚了!」
我无奈失笑,这孩子永远这般凑热闹。
沈知珩看着自家便宜儿子,眼底也染上几分笑意,少了平日的清冷。
谢焰上下打量我们一番,挑眉打趣:「爹,你如今总算敞开心扉了?藏了三年的心意,憋得难受不?」
沈知珩无奈摇头,语气纵容:「整日胡闹。」
嘴上责备,眼底却无半分怒意。
「我这可不是胡闹!」
谢焰一本正经,「我是来监督你们好好谈恋爱,杜绝前世所有遗憾!」
他凑上前,神秘兮兮道:「对了爹,你腰侧的刺字是什么时候纹的?在未来我明明看见你纹了,怎么上次没有?」
这是他一直耿耿于怀的疑惑。
沈知珩闻言,耳尖微红,坦然解释:「尚未金榜题名时,便已决意纹字,只是彼时囊中羞涩,迟迟未成。」
「那日定情之后,我便寻了匠人,将你闺名刻于身侧。」
谢焰瞬间恍然大悟,拍掌大笑:「原来如此!我就说我不会记错!这下圆满了!」
「爹,你可得好好对我娘!前世她苦了半生,这辈子必须加倍补偿!」
沈知珩郑重颔首,目光落在我身上,温柔笃定:「余生漫漫,我必倾尽所有,护她无忧。」
20
往后数日,京城人人可见新科状元的温柔宠溺。
他会陪我逛市井长街,看人间烟火;
会陪我静坐庭院,赏月色清风;
会耐心听我闲谈琐事,纵容我的肆意热烈。
旁人都说,自遇见苏姑娘,清冷状元彻底落入凡尘。
而我也褪去忐忑拘谨,安心沉溺在他的温柔之中。
谢焰依旧日日黏在我们身边,当最尽职的恋爱助攻。
京中无数觊觎状元郎的闺秀,尽数死心。
那日午后,庭院暖阳正好。
我靠在沈知珩肩头,看着不远处晒太阳吃果子的谢焰,轻声开口:「阿焰日后,会去往何处?」
他是未来之人,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我心底既有不舍也有担忧。
沈知珩轻轻握住我的手,温柔安抚:「宿命扭转,遗憾尽消,他自有归途,但无论去往何方,他皆是我们此生最珍贵的缘分。」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谢焰似有所感,回头望向我们,笑得明媚坦荡。
不久后,再遇谢焰,他已不认识我们。
更不记得前些时日发生了什么。
我们才得知他身体里的沈焰已离去。
21
岁岁年年,光阴流转。
沈知珩仕途坦荡,清正廉明,步步高升,最终身居高位,权倾朝野。
他终生只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一人。
大婚当日,沈知珩在街边捡回一个乞儿,收为养子,唤作沈焰。
成婚第三年,我诞下一女,取名沈殊。
春日海棠开遍庭院,晚风温柔。
我靠在沈知珩怀中,看着漫天春色,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世间最好的缘分,大抵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