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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9 17:08:56

第一章 我还没听完,他们已经跪了

我头一回上朝,御史就替我把死罪报齐了。

“侵吞急赈六万两,伪造账册,欺君罔上。”

杜衡念完,旁边的韩敬叹了口气。

“许照,认了吧。你还年轻,别牵累家里。”

三日前,我穿成户部候补主事,俸禄没领着,先领了一笔六万两的账。

同僚钱禄捧来凭单,指着末尾的签押。

“初八那日,小人亲眼见他领银。”

字很像我。可初八,我替韩敬在誊录房抄了一整天册子。

我接住纸,在脑中急问那套刚绑定的查案系统:对应的真凭据在哪?

【想知道谁吞了赈灾银?】

我想。

【先听一段——京城老字号,棺材买一送一。】

殿内扑通三声。

钱禄跪了,韩敬跪了,刚才还在请杀我的杜御史,也跪了。

我低头看看他们。

大雍的官,上朝这么费膝盖?

御阶上,皇帝揉腰的手停在了扶手边。

“陛下!”韩敬忽然拔高声音,“臣尚有内情未奏!”

【百年老店,榫卯牢靠——】

“臣以为此案不可草率!”

【送货上门,体面到家。】

“臣——”

韩敬顿住,捂了一下耳朵。

杜衡看他一眼,嘴唇抿紧了。钱禄的脑袋越埋越低,连我的靴尖都不敢看。

我慢慢反应过来。

他们抢的,好像不是我的话。

“谁在说话?”皇帝问。

我刚想张口,韩敬抢先道:“许照为脱罪,竟敢在御前弄此妖术!”

我一句辩解还没说,怎么连妖术都替我认好了?

【十五息插播结束。】

【相应真领银存根,藏于户部西账房,第三块门槛下。】

韩敬猛地抬头。

“西账房昨日清过了,都是些无用旧册!”

我把凭单捏紧。

“韩大人,我还没说要查哪儿。”

殿侧有人咳了一声,随即收住。

杜衡扶着笏板起身:“陛下,满殿诸公,岂可因一句无源之言,便——”

“臣请查的是凭据。”

我转向御阶。

“这张单子说臣领了六万两。京库放银,总不能只凭一张纸。请调同号存根,核经手人、银锭号和支领时辰。若对得上,臣无话可说。”

韩敬望着我,眼里的和气一点点淡了。

昨日他还说,新人肯做事,迟早有实缺。

我熬到半夜替他誊册,他让人送了碗热面,面里还有两个鸡蛋。

原来六万两一条命,只值两个蛋。

“可核。”

一名绯袍官员出列。

大理寺少卿沈砚。

他先命人把杜衡的弹章和我手中凭单登记,才抬眼看我。

“怪声从何而来?”

“臣只知道,它在臣脑中。”

附近几个人齐齐往后让了半步。

我默念:韩敬是个老王八。

韩敬仍盯着那张纸。

看来他听见的,未必是我想的所有事。

“那便该先收押。”杜衡道,“待查明妖言来历,再议银账。”

我差点被他绕进去。

查怪声要几天,我不知道。可人一进牢,西账房还能给我留几张纸?

“两件事可一并查。”我说,“臣不求放归,只求先保住凭据。御史若认为臣领过银,更该把存根找出来。”

沈砚侧过身:“杜大人反对查存根?”

杜衡没接这句话,改口说公堂上不可受异声蛊惑。

沈砚命书吏把双方的话都记下。

皇帝看了沈砚片刻:“你去核。今日账房、经手人,不得擅动。”

他又看向我。

“若借怪声构陷,罪加一等。”

“臣明白。”

我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退殿前,奉召候问的户部老吏周全被叫来认凭单。纸从我指间滑落,他替我捡起,双手递还。

我没有立刻接,先说:“周老,方才那怪声,您若听见了,别慌。”

“小人一直在外头,没听见什么。”

我接过纸,试着再次查询。

【本物已收录,无新增线索。】

周全手一哆嗦。

我请沈砚稍候,借着殿砖数出步子。前后试了两回,周全终于指着身后的门槛:“站这里,后半句就没了。”

十步。

越过十步,他就听不见。回来,只能听见我重新问出的那句提示。

“除了‘已收录’,还有什么?”我问。

周全茫然摇头。

我方才在心里加的一句“周老辛苦”,他没听到。

我看了看几步外的韩敬,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纸。

他往外退,我便能清净;可他若进来,系统知道的,他也知道。

这东西帮我查账,还顺带给对面通风报信。

它开机时倒是交代过:须摸到涉案实物,一件东西只给一条关联旧线索,不能替人定罪。

唯独没说,免费版还附送这么多听众。

沈砚只说:“试完了?先去保住账房。”

我赶紧跟上。

到户部时,西账房外已经摆了两筐旧册。

韩敬指着廊下:“这些受过潮,原就要搬去晒。别挡着差官办事。”

一个仆役立刻弯腰。

“等一等。”我说。

他手没停。

我看向沈砚:“少卿,陛下说的是不得擅动。”

沈砚的随从按住筐沿。

“人退开。房门、窗下,都留人。”

韩敬的手还伸在那里,最后只拂了拂袖子。

周全取来封纸,落印前,低声提醒:“少卿,还差户部一位见证。回头有人说封前少了东西,小人说不清。”

沈砚叫来掌房吏,与差官各记一份。

周全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名。韩敬就站在他身后。

我往旁边让了让。

“周老,您只记亲眼看见的。纸在哪儿取出来,谁拿了,谁封的,不必替我说话。”

他看向沈砚。沈砚点头,他才在见证处写了名字。

我原本也想伸手去拿撬杆,被沈砚拦住。

“你还涉案。站旁边看。”

我老实把袖子卷起来,退到谁都看得见的地方。

第一块门槛下是土,第二块也是。

轮到第三块,韩敬忽然道:“莫把前朝旧契也翻出来,混了本案。”

木条被撬起,露出一截油纸。

没有人接他的话。

差官将纸包放进木盘,当着众人拆开。里面一张领银存根,右上编号,与钱禄那张凭单一模一样。

末尾的签押却不是我的。

“经手领讫,韩府魏福。”

沈砚念出那几个字。

韩敬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府中人替衙门跑腿,也是常事。代领,不足为奇。”

“那为何凭单上成了我?”

“许是誊写有误。”

“六万两,错一个字,就轮到我掉脑袋?”

韩敬压低声音:“照啊,有些事你不懂,先让为兄替你说。”

“大人慢慢说。”

我指着两张纸。

“请少卿一起记下。”

沈砚叫差官抄录编号和签押,另封原件,又发函调京库出银底册。

他还叫住了想退到廊柱后的钱禄。

“你说亲眼见许照领银,是在哪儿?”

“赈、赈务房。”

“时辰?”

“午后。”

沈砚叫书吏记上。

“六万两银,谁搬进去的?”

钱禄看了韩敬一眼:“搬银自有库役。小人只亲眼见他落押,签收了,自然便是领了。”

“所以,你没看见银交到许照手里?”

“依衙门的规矩——”

“问你看见什么。”

钱禄没了声。

我等他想起哪条规矩,能替没见过的事作证。等了一会儿,他只叫书吏将刚才的话念回给他听。

沈砚让“亲眼见领银”和“只见落押”都留着,谁也没替他挑一个好说法。

他没有说我已经清白,却也没有再让人押住我的肩。

我这才发觉,右手一直在抖。指甲把掌心掐破了,碰着纸边,疼得很实在。

周全递来干净帕子,不敢看韩敬。

我拿帕子裹住手,正要道谢,忽然瞥见翻过来的存根。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次急赈总拨,十二万两。六万购粮,六万支兑。总目归赈乙账匣。”

“粮呢?”我问。

周全道:“一万石,在京西转运仓。照原簿,明日辰时起运。”

韩敬伸手去合证物盘,被沈砚按住。

我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他们告我吞了六万两。

可这笔赈款,一共十二万两。

第二章 他们排着队,把证据递到我手里

韩敬终于不叫我“照啊”了。

“许主事,凭单既已查出差错,余下的让大理寺办,你先去歇着。”

他甚至亲自给我挪了把椅子。

我没坐。

“大人,赈乙账匣呢?”

“衙门公物,自有保管。”

“谁保管?”

韩敬将椅子推回原处,叫人去取旧封签。

沈砚暂准我对照凭单上的签押。原件摆在木盘里,我碰着纸角,又问了一次。

【本物已收录,无新增线索。】

韩敬恰在此时往廊外走。他迈过第十步,脚下一停,回头看钱禄。

钱禄不敢出声。

韩敬又走了回来。

“它方才说什么?”

我抬头:“大人不是要回房?”

他在我身侧站定:“公务未了,怎能擅离。”

那地方离我九步多。他量得很准,既能听见,伸长手又够不着证物盘。

我将凭单还给差官,忽然觉得这位置挺好。

韩敬想走,怕错过;想留,又怕听见。

这时,廊外有人道:“陆尚书到。”

韩敬肩头一松,迎了两步。

陆崇却没看他,先向沈砚拱手:“户部出了纰漏,是本官失察。少卿奉旨清查,该取什么,尽管取。”

他头发灰白,衣袖整洁,进来先问差官用饭没有。连站在墙根的周全,也得了一句“不必拘礼”。

有人搬来太师椅,奉上茶。

陆崇坐下,才看向我。

“你就是许照?新科出身,受委屈了。”

“尚未查清。”沈砚道。

“自然。”陆崇点头,“代领的归代领,誊错的归誊错,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冤了肯做事的年轻人。”

我差点要谢他。

随后看见韩敬重新站直了。

六万两领进谁家、为何变成我的签押,到了尚书嘴里,成了两桩办事不仔细。

“尚书大人,”我问,“赈乙账匣若在,能否一并核对?”

陆崇看向韩敬:“取来。”

旧封签很快送到,送物的人五十来岁,穿一身褐衣,手捧木盒,站得比书吏还恭敬。

韩敬道:“这是魏福。那只匣子早已腾空,封签留着,免得将来对不上公物。”

我看向木盘里刚抄出的领银存根。

经手领讫,韩府魏福。

送来封签的人,正是领走银的人。

沈砚也看见了,叫差官记下魏福身份,命他留在堂前候问。

魏福应得很快,搁木盒时,右手却一直拢着左袖。

周全替差官挪出地方,木盒不慎碰了袖口,一把黄铜钥匙露了出来。

钥匙坠上,刻着“赈乙”。

魏福立刻收手。

“这也是公物吧?”我说。

“旧库钥匙,不相干。”韩敬答得比他快。

我没去抓,转头请沈砚看。

少卿命魏福将钥匙放入木盘,与封签编号并排登记。魏福磨蹭片刻,终究不敢让差官搜袖。

“既然空了,”我问,“何妨开匣给少卿看一眼?”

账房里光线暗,查验用的灯还燃在案边。

韩敬避开我的目光,伸手从待清点的纸堆里抽出半张封签。

“这张作废了,免得混在里头。”

纸边碰到灯焰,我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攥住他的手腕。

晚了半步,一角已经焦黑。

差官按灭火苗,将残签一并收走。

韩敬皱眉:“你毛躁什么?旧物而已。”

我掌心原先破的地方,被他腕上的硬扣硌得生疼。

“那就写进清单。旧在哪儿,谁作废的,一起写。”

沈砚看过烧缺的一角:“韩郎中,不得再碰待清物件。”

我松开手,先退回证物盘旁。

“少卿,烦请看住交物的人和侧门。我想试试这把钥匙。”

沈砚没立刻应。

“你能知道什么?”

“还不知道。可若先说出来再留人,兴许来不及。”

他看我一眼,点了两名差官到门边。

我这才经他许可拿起钥匙,在脑中问:配套账匣最后藏在哪儿?

【锁得住金银,锁不住良心。】

韩敬闭了闭眼。

我把钥匙放回差官盘中,手离开了,广告却没停。

【万全锁铺,认准一把钥匙一把锁。】

魏福忽然往前挤,袖子碰上盘沿。我早已把木盘推给差官,他只碰到我的胳膊。

“小人想问问,是不是离近了,便听不真?”

“听得清。”我说,“劳您原地站着。”

差官按住他的肩。

陆崇端起茶,吹开浮叶。

“怪声既提赈银,只要有凭据,我陆府也可一查。韩郎中,你的府上更不得推托。”

韩敬应了一声,没能应得很响。

【十五息插播结束。】

我盯着陆崇手里的茶盏。

【本条线索,由户部尚书家后院第三口井独家赞助。】

茶盖轻轻碰了一下盏沿。

陆崇把它放回去,先擦了擦指尖的水。

“年轻人,听见的,不等于查明的。”

“大人说得是。”我道。

“府中每日进出多少人,外院又有多少客役。韩家管事替户部送过公物,借地方暂存,也非没有先例。”

“所以更该取出来。”

我让开位置,看向沈砚。

“存根有匣号,钥匙有同号。匣中若无账,臣便继续候查。若有,请按原件核。”

陆崇没说话。

沈砚将三件物证的关联写入急报,遣人请准搜查。同时请陆崇留在户部,由差官陪同;先派人依法看住陆府相关院门,不许物件出入。

那段等回旨的工夫,我才知道,十五息原来还不算难熬。

墙影挪了半尺,茶换过一回,魏福想去侧门,也被请回了原处。

韩敬说孩子年幼,想遣人回家报平安。

沈砚准差官代传,不准他私递纸条。

陆崇抚着茶盖,问我:“若今日一无所获,你可知该如何?”

“继续候查。”

“你才二十三,仕途刚起步。听见一句,便去撞一户门,日后谁敢与你共事?”

我看了眼韩敬。

这便是肯与我共事的人。

“尚书大人,臣本来也是要下狱的。”

我将凳子往旁边挪开,让门口的差官站得宽些。

“先把账找着,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我站得腿酸,也不敢离证物盘太远。

前世做账,怕的是月底轧不平;如今每少一张纸,都可能拿我的脑袋去填。

沈砚从我身边经过,低声问:“匣子取到,你还要当着人再问?”

“先看。能对的先对,未必要每样都问它。”

他停了一下。

我指着已经抄下来的号:“凭据若能自己说清,何必先把下一处藏账的地方,喊给所有人听。”

沈砚将那份抄件交给自己的差官,没再问。

回旨到时,日头已经偏西。

准查相关院落账物。陆崇起身,整了整衣襟:“本官同行见证。”

我们跟着他进了陆府。

后院三口井,前两口有水,第三口井台缺了一角,井绳早朽了。

魏福一进院,便往那处瞟。

差官探下灯,照见井壁旧踏窝里系着一根新绳。底下是干土,绳上吊着一个蜡布包。

包取上来,下面压着的细灰还留着方印。

陆府管事在旁看着差官记下位置,签过见证,才准拆包。

蜡布里果然是一只账匣。

差官把午后收来的钥匙送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我竟下意识看了看魏福。

万全锁铺这回还真没白播。

匣中有册蓝皮账,第一张支领编号,与存根对得上;下列银锭号,排得整整齐齐。

“我替大人掸掸灰。”魏福忽然上前。

他手指刚探到匣沿,就被差官反扭住。

“有灰也记在里头。”沈砚道,“不劳你掸。”

魏福挣了一下,袖里滑落半截绳头,与井中绳结所用的一样。

沈砚命人将魏福、韩敬一并拘候,另遣差官押钱禄入寺。韩敬随身公文囊也整只收走,登记系口,未当场拆开。

韩敬急道:“里头还有别的公文!”

“会逐件核。”

陆崇看向沈砚:“账出自本官家中,本官认。但账里写什么,未必都是本官知情。”

“尚书请到大理寺候质。”

沈砚取出随回旨发下的文书。

“相关赈务暂交他官,您今日起不得再发调度文书。杜御史亦奉命候查。”

陆崇终于没再替谁说话。

暮色落下来,差官捧匣出门。我跟在旁边,想伸手扶一把,又忍住了。

这册账不能由我保管。

更不能在路上被我拿着翻完。

直到大理寺,核过封物清单,沈砚才亲手展册,准我隔案看。

翻到第七页,他停了下来。

六万两,被分成了三笔。

一万五千,五千。

最大的那笔,四万两。

旁边没有人名,只写着一个字。

鹤。

第三章 牙粉还没卖出去,靠山先卖完了

“鹤是谁?”

我刚问出口,沈砚便合拢了账。

“先听他们自己说。”

韩敬、钱禄、魏福被带到三间屋里,各问了一遍,再送来堂前对质。三份供纸摆在案上,墨都还没干。

韩敬说,自己只是奉命调拨。

魏福说,自己只是替主家跑腿。

钱禄最省事,说自己只会写字。

六万两银经过三个人的手,竟没一个人觉得跟自己有关。

韩敬还替另两人说话:“下人听吩咐办事,笔吏照文书落字,岂能叫他们担主官的干系?”

魏福立刻道:“大人也不过替衙门周转。”

钱禄跟着点头。

我问银最后送到哪儿,韩敬说账上暂记,须等库役核实;魏福说抬到门口就交了人;钱禄则说自己只看纸,从没管过银。

三个人互相证明另外两个不知情,单把领银的本事留给了我。

“既然都没看全,白日里钱禄说亲眼见我领银,怎么没人提醒他?”

韩敬道:“如今不正是在查?”

沈砚没让他借着这句话收场,叫书吏将三人各自交接到哪一步,逐条圈出。

沈砚把供纸转过去,让各人核阅落押。

韩敬不肯提发令者是谁,只道:“银在衙门里转,有暂存,有转付。不能见了个数字,就说是谁私吞。”

我将裹手的帕子重新绕紧。

这话有一半是对的。

一册账可以乱写,真银却得有个去处。

“少卿,我想查第七页四万两的入库处。”

沈砚叫书吏登记,让我触碰账页。两名差官守住三人身后,案上只留账册,其余纸证都先收好。

我按住纸角,在心里问出那句话。

【以下内容,涉及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人。】

韩敬猛地转头看魏福。

魏福也在看他。

下一瞬,韩敬抢道:“四万两是陆尚书拿的!”

“送东柜的是小人,韩大人叫送的!”

钱禄嘴张了两回,总算挤进一句:“杜御史也看过我练许照的签押!”

韩敬喝道:“闭嘴!”

“谁先说完谁先落押。”沈砚道。

三个人一起往前挣,差官的刀鞘横过来,又把他们拦回去。

【老人家牙口不好,试试松鹤牙粉。】

钱禄的嘴还张着。

魏福慢慢低下头。

韩敬一字一字地问我:“它方才……卖什么?”

“牙粉。”

我也有点替他难受。

“现在还没卖完。”

播报又念了两句牙粉的好处。沈砚没抬头,只把砚台往外推了一寸。

“添纸。”

【十五息插播结束。】

【本册第七页四万两,入库地点为陆府私库东柜。】

韩敬眼皮一跳,再没追问牙粉。

沈砚先问魏福:“东柜什么样?”

魏福不答。

“刚才你自己说送进去的。柜几层,锁几把,谁接手?”

他先说记不清,被问到送银的门,终于低声报出后库偏门,东首双层柜,钥匙由陆府库管收着。

韩敬又要插话,沈砚命人将他带开几步。

“他看见的,不用你补。”

钱禄眼看两人都开了口,急得膝盖往前挪。

“许主事,我不过是补个签押。韩大人说,领银手续缺一道,你人不在,照着补上就成。”

“补手续,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不肯。”

“你也知道我不肯?”

他噎住了。

沈砚让他交代照什么练的。钱禄说,拿过我誊册上的字,写坏的纸没舍得丢,压在家中衣箱底下。

“留着做什么?”

他垂着头:“怕他们以后不认。”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倒知道替自己留凭据。

沈砚又问杜衡看过什么。钱禄指着纸角,比了个小圈。

“头两张,‘照’字写得太直。杜御史拿杯盖压着,说许主事写急了,最后那笔总往左收,让我再练。”

书吏照样画了个圈,叫他落押确认。

他忽然看我:“我在衙门十年,你一来就是候补。韩大人说,这回办妥了,就给我个缺。”

“所以我该替你死?”

钱禄把头垂了下去。

韩敬给他三百两。魏福随后也认了得过一百两,说是从陆府那份里拨的赏银。

两人都还没敢花。

我原以为这场买卖里,自己的命卖得最便宜。

眼下看,钱禄也不贵。三百两,再加一句将来有好处,便肯站到御前作证。

“银和废纸都要取。”沈砚吩咐,“各自指出地方,分开记。”

韩敬终于交代,剩下两笔,一万五千在自己处,五千付给杜衡。他仍说是暂存,要待赈务完毕结算。

“暂存凭据呢?”沈砚问。

韩敬没拿出来。

沈砚便将柜位、经手、付银时辰都记清,凡说有单据的,叫他一并指出藏处。

他将新供与账页急报入宫。奉准的令下来,几路差官当夜出门,封三府相关库物,搜钱魏住处,同时调取杜衡弹劾底稿。

临被带下去,韩敬忽然叫住我。

“我可以具文,说凭单誊错,你没领银。你去同少卿讲,不必再惊动尚书。”

我真有一瞬想答应。

一整日听见的不是收押,就是罪加一等。有人肯替我撤掉指控,那滋味比热饭还诱人。

“那请大人先写,为什么叫钱禄临我的押。”

韩敬却说:“你先去讲。”

我等了片刻,没等到他要纸。

我问,是不是找到银,我就能回去了。

沈砚看了眼我的手:“先等东西对上。”

那语气倒不像要吓我。

我坐下,接过周全送来的热水。一天没吃正经东西,喝急了,胃里直抽。

周全又去找来一块冷饼。

我掰到一半,案上那只公文囊被提了出来。

韩敬的。

沈砚对过系口上的封记,当面启封,按清单一件件取物。上头几份都是公文,韩敬还解释了一回,哪份要递哪里,哪份不宜误期。

翻到下面一张,他忽然没声了。

纸上是份自认。

“押运石勇,私盗赈粮一万石……”

我放下饼。

末尾没有画押,旁边却夹着从旧领饷单上裁下的一角,留着一个人的押样。

供状后还写了移送时辰。

明日未时。

“盗粮案在哪儿?”我问。

韩敬道:“底稿。各衙门办差,总要备些文式。”

“文式还替犯人把姓名填好?”

他不答。

我将纸推到灯下,隔着一臂看:“一万石,京西,石勇。若是另有此案,请调原卷。”

沈砚随即叫人核问寺中收案簿。

没有这桩案。

他再问韩敬,石勇此刻在何处。

“领差,明日押粮。”

“押去哪里?”

韩敬嘴唇动了一下:“照旧批文,先行转仓。”

“批文何时发的?”

“昨日已发。”

堂内静下来,只听见差官在门外报过一声更。

我盯着供状空着的落押处。

下午从门槛底下翻出存根,我还想,能摘掉自己这顶罪帽子,往后一定只管抄书领俸,再不出头。

他们已经替我找好了下一任。

一个人明日去押粮,今日,盗粮的供词已替他写好。

“少卿,先封仓。”

沈砚抬眼。

“连已装车的粮一起封。还有领运、转仓的原始文书,别只拿一本抄簿回来。”

“你自己的签押还没核完。”

“我人在这儿,跑不掉。粮出了仓,那个叫石勇的,拿什么说自己没偷?”

沈砚将假供另封,提笔写急报。

“封存核验,查明即照原定灾区路线发运。”

他写完读给我听,才叫人送进宫。

快到五更,请准的封仓文书送回。周全在廊下等着,听见京西二字,便往前走了一步。

“小人认得仓门,也认得那边的掌簿。”

我望向沈砚。他点头,给周全配了持令差官。

“天一亮就去,拿送达回条。不要跟人争口舌,只按文书办。”

周全双手接令,往怀里放了放,又怕折了印处,重新取出来捧着。

“许大人放心。”

我差点回头找他叫的是谁。

周全已经跟着差官往外走了。

我低头才发现,冷饼还在手里,早被捏成了几块。掌心的帕子渗着一点血,抽得指根发麻。

门外又进来一名差官,捧着紧急驿封。

封皮外附了一张告帖,头一行写着四个字。

陆崇通敌。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第四章 这封通敌密信,我不认

“先登记。”我说。

差官愣了一下,把驿封交到沈砚案前。

来人自称丁顺,是边驿送急报的信使。外附告帖说,截得户部尚书私信,内约以官粮资敌,事涉边关,请大理寺即刻密奏。

封皮上的驿印是真的模样,信尾那几个字,也很像陆崇的署押。

沈砚验过封,叫人把陆崇、杜衡带来核问。韩、钱、魏仍分押,不许串供。

陆崇进门时,我正在看信。

他眼睛从案头扫过,眉头反倒松了一点。

“许主事,连边地的信都替你送来了。”

我把纸放平。

杜衡一夜没合眼,衣领却理得齐整:“你既能知隐账藏处,眼下这封信,自然也能辨个真假。”

沈砚问我:“认不认?”

我没答。

若是真的,六万两银案便小了。一个候补小官查出通敌大案,别说领俸,有人抬椅子请我坐,也不稀奇。

可昨日,一张有我名字的纸,就把我送到了御阶下。

“赈银账我认。”

我将信往沈砚面前推了推。

“通敌这封,还得验。”

陆崇看着我,慢慢道:“这可是能让你立大功的东西。”

“所以更得验。”

他拿起告帖,压在赈银账的封袋上。

“通敌涉军,非寻常贪墨可比。若你肯认,便该先呈军司,等边地将吏到案,一并问清。这样大的案子,本官自会奉陪。”

杜衡随即提议另拟一份急奏,问谁肯在查获人处署名。

笔被放到我面前。

我没有拿,先将告帖从赈银账上移开。

“写来源未核。别替我把结论也署了。”

恰在此时,去钱禄家的差官回来了。

衣箱底下搜出一叠废纸,上头几十个“许照”,有的断笔,有的连笔。三百两银另封,尚待核号。

我看见那一摞自己的名字,忽然连立大功的热乎劲也散了。

沈砚先收了废纸,让差官押钱禄核认,并没因案上多了一封通敌信,便把赈银案放到旁边。

“纸墨、封皮、驿递来路,一并查。”他说。

丁顺被留在门外候验。

我借灯看信纸。纸身细,迎光有半朵梅纹,誊录房用过相似的。我认得样子,却不敢凭这点便断来历。

征得沈砚许可,我按住纸,问系统它的制作批次。

【白纸黑字,落笔为凭。】

杜衡一下坐直了。

【诚记纸铺,本批新纸,拒卖旧账。】

陆崇没动,只看着我。

广告的十五息里,差官照常核对封皮,书吏照常抄录信文。我第一次没有盼它快点给我一个人名。

【十五息插播结束。】

【本纸甲酉批,与陆府近期领用纸同批。】

就这一句。

没有通敌,没有真假,连一个能掉脑袋的字都没多给。

陆崇笑了笑:“本官领的纸,落着本官的款。依许主事的神断,该如何处置本官?”

杜衡盯着我,仿佛只等一个“认”字。

“纸进陆府,只能证明纸进过陆府。”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帕角。

“谁写的,何时写的,怎样送来,还没对上。”

沈砚叫两路人分头去诚记纸铺和京师急递总铺,取生产批次簿、领纸回执与本次收发留底。

两路人出门后,我听见廊上响了两回急脚步,都下意识抬头。一次是换茶,一次是传问钱禄。

京西的回条还没来。

我将封仓令副本往袖边挪近了一点,没让陆崇看见印处,又转回去听丁顺答话。

沈砚问他:“昨夜在哪处总铺交接?”

“小人奉急命,未曾停歇,直接送来了。”

“哪名当班验过你的驿牌?”

丁顺报了个姓。书吏记上,他随即又说夜里黑,看得未必准。

没有人再替他往下说。

天光从窗缝照进来时,纸铺的簿册先到。

甲酉批,梅纹残花作记。随簿送来的留样,厚薄、批纹,都与信纸相合。

更要紧的是初制日期。

这批纸五日前才造。

密信落款,却在十日前。

我把两处日期圈给杜衡看。

“这纸倒有本事,还没造出来,就先替尚书写信去了。”

杜衡说,也可能日期误记。

沈砚没同他争,叫把原簿、作坊发货底联、陆府领纸回执依次排开,分别核盖印与经手名。

三份都是同批同日。

陆崇道:“衙门也会重抄单据。纸坊簿错一日,你就敢说通敌信是假?”

沈砚将笔搁下:“不凭一日定。还有封递来路。”

他也没催我拿系统再问一遍。

这封信已经查过,只会回一句“已收录”;若眼前的纸证对不上,问十遍也补不来一个经手人。

急递总铺的差官随后进门,带来的留底又对出了第二处。

封皮上那枚印确实真,编号却属于上月的一封旧函。日期处被剜补,贴上新纸,边缘夹着细窄的裁口。

旧封皮重拼,骑缝半印与本次文书合不上。

总铺的昨夜收发簿里,没有丁顺报的这趟急递,也没有他说的那名当班。

纸要早生五日,封皮要少活一个月,才能把这封信送对。

沈砚叫丁顺进来。

他先说自己也受了骗,见驿封盖了印,便以为真是公差。

“既是边驿信使,为何不在驿籍?”沈砚问。

“小人……只是替人送件的脚夫。”

“谁叫你送?”

丁顺咽了口唾沫:“陆府门房。”

“可曾亲见尚书写信?”

“不曾。”

沈砚命书吏原话记下,不许把“门房交件”改成“尚书亲书”。丁顺望了他一眼,捏着布包的手才松开些。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张结脚价的回单,两日的差价合在一起,尚未结清。

一栏写着前日送京西转运仓的批文,已有收件押记。

另一栏,昨日午前领取驿封,约今晨送到大理寺。

那时陆崇尚未被留候质。

丁顺又指着旁边的字:“说要赶少卿问案的时候送,早不得,迟也不得。小人只认这一趟脚价。”

“问案的时候?”

我看向陆崇。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仍坐得很稳。

昨日午前,西账房刚起出存根。有人就替我准备好了更大的案子。

送进来,是让我抢着认;真抢着认了,五日前才造的纸、上月旧函的封皮,便能转头砸到我身上。

怪不得他方才不急着看内容。

只问我认不认。

沈砚派人用回单核陆府取件记录,又查京西那份批文的签收留底。丁顺被另押记供,不因说出门房便放人。

杜衡却开了口:“既然信为伪造,足见异声不可尽信——”

“它说纸从陆府领用,错在哪儿?”我问。

杜衡顿住。

我指了指另一边的钱禄试签纸。

“假的信,另案记。真的凭据,接着查。不能为了凑一个大罪,就把假的当真的;也不能拿一封假信,把前面的真账全擦了。”

沈砚叫人将信、封皮与告帖重新封存,另记伪造来路。原赈银卷仍放在案中,没有挪开。

我正想松口气,目光忽然落到丁顺的回单上。

京西转运仓那一栏,旁注着四个字。

辰时起运。

“批文送去之后,叫你带什么回来?”我问。

“签收押记。另叫小人回报,仓里是否已经备车。”

“备了吗?”

“备了。说照旧令,今晨装完就转仓。”

沈砚取出韩敬囊里那份假供。

石勇,私盗一万石。

未时移送。

先转走粮,再交出人。一封通敌急报摆在这儿,查纸、验驿、核边地来路,半日眨眼便过去了。

若顺着信往边关追,拖的还不止半日。

陆崇看了眼窗外:“转仓原有旧批,不因府中藏账便都作废。如今案生枝节,少卿总不能只顾一头。京西的事,恐怕还得赶早。”

我望着他,手伸向案边。

他看见我取的不是信,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一份封仓令副本,印色已干。

“昨夜请的旨。”我说,“天亮前,人就走了。”

门外急促的脚步近了。

持令差官遣人送回仓方收讫,堂前核过文印,报周全仍守在仓门。

令已送达,粮车还在。

我将回条放到副本旁边,胸口那口气总算落下一半。

来的差人却又道:“押运班头拿着旧批文,不肯交割改运。说两边都是大人的令,误了时辰,只怕到头来还罚他。”

我看了眼石勇的名字。

他还不知道,替他预备的罚,比误期大得多。

沈砚命人备马,将那份假供交随行执卷差官携封同行。陆崇、杜衡仍留寺中候质,堂外的看守又添了两人。

我起身,才觉出整夜没歇,膝弯一阵发软。

我抓起昨夜剩的几块碎饼,塞进嘴,跟上沈砚。

“去京西。”

先让那个押粮的人,看一眼替他写好的供状。

第五章 他们想烧的,是十万人的饭

京西仓门前,我先看见的是周全的背。

他平日见了郎中都要侧身让路,此刻却横站在门闸边,怀里抱着封仓文书,谁靠近便先问一句:“有撤封的正式文书吗?”

没有,他就不让。

持令差官守着门闸,粮车都还在里头。车夫吵得厉害,有人催发车,有人问差钱,还有人问封到什么时候。

最前面站着个黑脸汉子,手背裂着口,腰间别了一只旧布袋。

“石勇?”我问。

他立刻望过来:“大人认得小人?”

“从一张纸上认得。”

石勇没听懂,只把手里的批文往怀里收了收。

“小人不敢闯封。可尚书批文在先,粮也领了,今日辰时转仓。如今改了令,谁给小人写清楚,是为什么没走?”

沈砚出示奉诏核粮的文书。

石勇跪下听完,起身仍问:“能给小人留一联吗?”

这回我听明白了。

他并不是不认新令。他怕大人们把话说完,都走了,最后簿子上只剩他一个人的名字。

“先核你领了什么。”我道,“粮在哪里,车出了几辆,有无交割?”

“一万石,都在仓里,已装车的在场内,没出闸。原簿与封袋号都能对。”

石勇从布袋中取出领运具结,递过来又停住。

“这一张,也得给收物凭。”

沈砚便叫书吏写。写明谁交、谁收、纸几张,当面盖印,副联交回石勇手中。

我看着他将副联折进衣襟,忽然想起昨日在御阶下,自己也只盼有人肯看一眼另一张纸。

征得沈砚许可,我碰住具结,查询它的配套文书。

【平安车行,路上少操心。】

石勇手一抖,险些去按胸前的副联。

【货若出了事,谁来赔?】

“不是小人!”他脱口道。

车夫还在把后面的车往空处挪,车轮碾过石缝,咯噔一声。门闸未开,周全按住被风掀起的封纸。

我让石勇往前站一步。

“别慌。听完,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看向沈砚,见少卿也听见了,才慢慢松开攥紧的衣襟。

广告还在介绍车轴结实、坏轮包换。

石勇一句也没问。他盯着案上的具结,眼角的肉绷得很紧。

【十五息插播结束。】

【此领运具结,对应一份预写的盗粮自认。姓名石勇,粮数一万石。】

周围的催促声停了几声。

石勇先看看我,又看看沈砚,张口却没说出话。

我请执卷差官取出封袋。

“你的认罪书,比你的出仓单先写好了。”

沈砚核封启袋,将供状与取物记录一同展在桌上。昨日从韩敬公文囊里取到的时辰、见证,都记得清楚。

石勇凑过去,看了姓名,目光顺着那行“私盗赈粮”往下移,最后落到旧领饷单的押样上。

“这是我的。”

他伸出手,拇指距纸一寸,又缩了回来。

“去年领冬饷,我划的这个圈,缺着一点。”

“没叫你认供状。”沈砚道,“只问旧单上的押样。”

石勇点头,喉结滚了两下:“旧单是我的。这个盗粮,小人没认过。”

“所以现在先让你看。”

他却往后退了一点。

“大人,小人辨了这旧单,日后会不会就说,这整张供状也是小人认过的?”

我将手从纸边拿开,也让出半步。

“不会让你在供状上落押。”

沈砚叫书吏另记本次出示:石勇只辨旧领饷单押样,不认盗粮;供状起取时无押,出示后仍无押。

他让书吏当着仓官读了一遍。

石勇听到后面,才重新走近桌边。

我指着供状末尾。

“未时移送。眼下才辰时,粮一袋没出闸,他们连送你进牢的时辰都填了。”

石勇扭头,望向身后几排车。

一个年轻车夫小声说:“班头,那边说,到了新仓,交完便给结差钱。”

石勇没有接话。

他低头把衣襟里的收物副联拿出来,翻到有印的那一面,捏得纸角发皱。

“若小人方才照旧令走了呢?”

“我们会拦。”沈砚答,“新令封粮,不准出仓。但你们也得知道,为何要拦,原批文又出了什么问题。”

石勇眼眶慢慢红了。

“小人押过七年粮,只认批文,没短过一袋。不是跟大人们作对。家里拿着饷票等米,车上的人都等这趟钱。谁敢空手回去?”

我没催他交批文,先搬来一张凳子,让书吏将交接簿摊开。

“那便把今天的事写全。”

沈砚口授:何时奉诏封仓,粮车尚在何处,原封是否完整,本次暂缓为核验,何人主持,何时接护续运。

他将自己的名署在主持官处。

石勇一直等到官印落下,才抬眼问:“若以后有人说,是我误了粮期呢?”

“照簿核。”沈砚道,“我的命令、你执行的时辰、核验所费工夫,都在。误在谁处,查谁。不能只拿你的姓名填进去。”

“这簿子若被改了?”

“仓方、寺中各存一份,给你带印副联。”

我把刚写完的那一段念给他听,念到“未出仓”三个字,他叫我停下,又确认了一遍。

两名仓吏分别落了见证。

石勇这才解下布袋,从里层取出旧转仓批文,双手放进证物盘。

“请大人核。”

我没有伸手,先让差官收好登记。

石勇回到车前,拿木楔垫住轮子,拔下连辕的销钉。

“先验粮!”

他对身后的人道:“新令在,交割也在。谁的车,谁守着,一起对封号。没验的,别挪!”

方才催得最急的车夫凑到书吏面前,问自己的那份能不能也记上。

“按实际领押的,一并记。”

车夫便跑回去,帮同伴锁轮。

我看着石勇手中的销钉,才觉得这满院子车真正停稳了。

仓门外又吵起来。

来人穿着陆府仆役的衣裳,拿一张旧便条,要找沈砚说转仓不能耽误。周全不肯让他进。

“这是尚书家的事!”

“这是奉诏核粮。”周全道。

“你一个书吏,叫许主事出来!”

周全抱紧文书,往门前站实了些。

“许大人正在办差。要揭封条,拿能撤封的文书。要讲人情,在外头候着。”

“你下月还想在户部领钱吗?”来人压低声音。

周全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我迈出去半步,他却又挺住了,指着封令见证处自己的名字。

“这儿我已经落过名。今日若让你把粮弄走,日后先押谁?你替我落押?”

那人噎了一下,又说自己只是来传话。

“那就把这句话传回去。文书不撤,门不能开。”

那人伸手要越过他,被持令差官拦住。

我本已转过身,又停下来。

昨日韩敬看他一眼,他连见证的名字都不敢写。如今他没有官印,手里只有一份按规矩发下的文书,竟能把尚书家的人拦在门外。

周全看见我,忙使了个眼色,叫我别分心。

我便没过去,俯身替石勇核下一车封号。

原发运簿由仓吏送来,封袋编号、入库石数、出库次序逐项登记,差官分列抽验。

有两袋换过破口麻袋,旧签仍留在原栏,新签又另起了号。车夫指着两栏,怕日后被算作领了四袋。

我请仓吏将旧签、新签并排记在同一笔下,写清换袋缘由,再对原秤数,不能见两个号就多算一份粮。

石勇自己又报了一处重扎封口的地方,叫差官也验。

他不再只把批文往怀里护,拿着原簿,一辆车一辆车地跑。

簿里夹着灾区催粮文书,末尾朱笔圈了“十万人待食”。

我摸到自己胃里那点冷饼,忽然再没法把一万石当成账上一个数。

韩敬昨日烧掉的,只是一角封签。

若任他们把原票、官封都烧掉,这些人等来的,怕就只剩一句“押运私盗”。

他们想烧的,是十万人的饭。

“若照原路,今日能走多远?”我问石勇。

“能到头站,后头按驿程接。转去新仓,就得卸车重装、重新候票,最快也得明日才能出京。”

“多留这一日,批文上写了吗?”

他摇头。

我看着催粮文书上连催三次的日期,将纸放回原簿,不再问了。

沈砚在另一边核旧批文。陆崇的署押与户部留样相合,批号也同丁顺回单上记的一致。

问题在目的地。

原赈运簿上,粮从京西出发,接官道往灾区。这张纸却让整批粮先转进城西一处旧药材仓,另换仓号。

周全认得那个仓址:“不在本次赈运核定的仓册里。”

“查。”沈砚道。

他依已获准的封存权限派人过去,先封相关粮账,不许凭口头解释撤物。

核粮还没完,仓门外先来了宫中传令的人:急赈案午后会鞫,涉案官与已取得的证物一并呈验。

沈砚叫仓官继续核,验完即按原定灾区路线续发,不必等殿上问完才开闸。

我问他,旧批文出了岔子,押运人的差饷又该找谁。

他便让仓方将这一笔也单独列出,照实际领运报支,不许从粮款里私扣,更不许拿配合查案当无偿白干。

石勇听见,冲我们拱了拱手,又回去帮人验袋。

仓官将新交割副联交给他,他没像收赏钱那样揣了就走。先核姓名,再请书吏指给他看,哪一句写明依新令接护,哪一句写粮始终在官仓。

对清以后,他才仔细折起,塞进布袋最里层。

临近午时,旧药材仓的差官送回消息:门内所用库号是陆记,相关账册已整本封扣。仓址、租用经手和本次待收粮数另记,不先替主谋下结论。

第一路私库点赃回报也到了。

陆府东柜的银锭戳号,与刚调来的京库出银底档相合,柜中收银底簿也已同封。钱魏住处的银亦已分别扣获,各家点重数仍由独立差官复核,清单将续送殿前。

沈砚把旧批文装进原物封袋,交执卷差官收好。

仓门的闸木抬起来,第一队已验的粮车由官军接护,按灾区路引缓缓出门。石勇站在车辕旁,看过自己那联交割,才重新装上销钉。

他没有向我跪,只说:“这次小人知道,押的是哪条路了。”

我让开身,目送粮车过去。

“走吧。”沈砚道。

来时,他们让我背六万两。

回去,该让尚书认一认,自己签过的字了。

第六章 我把广告关了,陛下不答应

午后,我又站到了御阶前。

昨日按着我肩膀的差官,今日提着证物盘。还是那个位置,我身后却不再有人催我跪下认罪。

大理寺奉诏会鞫,沈砚主持质问。三府点赃清单已到,陆记仓的原始账册也送来了,封条未动,与旧批文并列在案前。

陆崇先看完清单,才道:“韩敬私记的账,府中仆役经手的银,不能样样都算本官知情。”

沈砚便展出东柜收银底簿。

四万两,陆崇亲押准收。

库管的领收供录、原簿出入记录、府内交接的日期,依次呈验。

陆崇看了片刻,改口道:“赈务仓促,本官准其暂存。既已取回,并无损失。”

“公银暂存陆府,为何京库外的领银凭单,写成许照亲领?”沈砚问。

陆崇没有答,转而指着点赃数目。

“东柜只有三万九千九百两,账却写四万。这账,自己也合不上。”

我把魏福住处的扣银清单移到旁边。

“还有一百两。魏福说是您那份拨出的赏银,柜中底簿有出账,原银也扣回来了。”

再往旁边,是钱禄的三百两。

“韩府一万四千七百,加上钱禄这份,是一万五千。杜府五千。三家私库五万九千六百,两人好处四百,正好六万。”

沈砚命差官取出几锭原银样物。

京库底档上的戳号,存根上的支领号,井账上的分流记号,分别放在一处核。每处起物都有见证,交接有记,钱没有从我手里过一次。

韩敬还想说手续误填。

沈砚将钱禄的试签废纸拿了出来。

钱禄已逐张核认,连写坏后卷过纸角的地方,也指得清楚。

杜衡的弹劾底稿随后展开,附着一张拟用的领银凭样,朱笔批着:“末笔左收。”

与钱禄供出的练字经过相合。

“杜大人,”我问,“您要核我的字,怎么核到钱禄练我名字的纸上去了?”

杜衡盯着那行朱字,过了片刻,才说是听信下属,急于查赈。

“急到真存根没看,先替我把罪奏齐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清名二字。

韩敬望向我,低低叫了一声:“照啊——”

我抬起头。

“大人这回说自己的事,不必再替我说了。”

陆崇仍坐得稳。

“签押有假,自当查处。但转仓文书是本官签的,本官不否认。调公粮、借民仓,原为户部职责,莫非用了陆记的仓,就成了私吞?”

我看向沈砚。

私仓可以借,官粮仍须是官粮。眼下还缺与这道批文相配的原始收讫,说明他到底让新仓收的是什么。

“少卿,准我核这份批文的配套单据。”

沈砚登记后,将旧批文原件移到我面前。

我碰住纸角,主动查询。

【久坐批折,腰背发酸?】

皇帝下意识坐直了。

【长春堂护腰帖,贴心一方,坐得端方。】

杜衡本来又要说话,听见前半句,竟自己闭了嘴。

御阶前一圈人都安静下来。后班听不见的官员看前头收声,也跟着垂手站好。

我心情十分复杂。

昨日抢得恨不能用袖子堵住我的嘴,今日,已经知道先把广告等完。

【十五息插播结束。】

【此批文配套的私仓租用及收粮联单,夹于已扣私仓账册末页。】

沈砚当面核封启册。

末页果然夹着一张联单。仓址、批号,与石勇交出的旧批文相合;粮数,与韩敬囊中的预写供状一样,都是一万石。

租用及交割经手列陆府,收粮处列陆记。

下面两行小字,将我看得背脊一凉。

“除原赈字号,换入陆记私粮簿。旧官封交韩房收销。”

末尾有陆崇的署押。

私仓掌事的收件记录,与府内留底一同调验。陆崇没有再说署押有假,只道:“借仓临放,另起号目,有何不可?”

我将原发运簿摆到一侧,将假供放到另一侧。

“临放官粮,为什么改成您的私粮?”

“不过记账——”

“这张又怎么记?”

我指着石勇的姓名。

“您这边写官粮入了陆记私簿,韩大人那边写石勇盗走一万石。粮没到新仓,收粮联先备好;人没犯盗,供状也先备好。”

陆崇的手伸向案边,停在两张纸之间。

我没有往后退。

“若只借您一间仓房,为什么还要一个人替这批粮认罪?”

殿里再没有插进来的奏辩声。

沈砚令各经手人核认原物,逐一记清异议。粮未转出,卷上就写未转出;六万两确被冒领,便依出库、分账和点赃定数。领银、造签、转仓三项分列,该谁认的署押,让谁自己认。

沈砚又呈上核过的送件回单与陆府原取件簿。门房认了交件、借用旧封的经过,依实际参与附卷处理。那封“通敌密信”没有再被当成通敌证据。

陆崇看着我,终于道:“你倒肯为本官验那封信。”

“大人说过,听见的不等于查明的。”

我把旧批文与联单留在他面前。

“听见的不算。您自己签的,算。”

急赈会鞫定案,皇帝正式撤销对我的贪墨指控。

陆崇以侵吞急赈、构陷及盗移赈粮主谋论死;韩敬、杜衡夺官籍产,判流。钱禄、魏福依所犯判徒,因如实供出经手、协助追回赃物减等,谁也没有一招供便无罪归家。

来收官印的人走到陆崇面前,他按了一下腰间,才将印解下。

昨日他进户部时,人人给他让路。

今日,差官站着等他交印。

我听到撤销指控那一句,反倒一时没动。

沈砚轻声提醒:“许照,领文书。”

那纸上写着我未领赈银、未受赃款,原指控撤销,归档昭雪。

我接过来,先将名字看了两遍。

皇帝问:“你还怕写错?”

“臣昨日在自己名下,看见六万两,确实怕了。”

御阶上静了片刻。

随后另有任命宣下:实授户部主事,随大理寺协核赈务案牍。

我终于从候补里补出来了。

这回,没有谁代我签收。

我换了没伤的手执笔,在领文处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个“照”字,最后一笔收得稍急,又往左偏了一点。

歪是歪了,总归是我自己写的。

皇帝问还有何请,我先提沈砚奉诏核证,周全持令守仓,石勇按新令交割押粮,请一并据实记功,不要只记脑中的怪声。

说完又补了一句:“臣想把这月俸禄领齐。”

皇帝看了我一会儿,准了。

出殿时,石勇已经随首批粮车上了官道,没有赶来叩谢。他带着新路引和交割副联,照旧做他的押运差事。

周全还在仓里替余车核簿,直至最后一批接护出门,才回大理寺交卷。

六万两原银的回库收讫,最后一车粮的出仓回条,傍晚一同归齐。

一万石赈粮,按原定灾区路线续运。仓方还附了照原簿核发路费、登记差饷的明细,押运人不必拿着尚书的旧便条去讨这趟饭钱。

十二万两的赈务账,六万原银回库,一万石官粮出仓,两项终于都落了实数。

我守到两份回条都盖完印,脑中忽然响了。

【本案闭环,奖励公信积分一百。】

周全刚坐下,又站起来。

【永久去广告服务,一百积分。是否兑换?】

我连忙在心里答应。

【兑换成功。插播广告已永久关闭,其余功能不变。】

我摸了摸脑袋。

不要银子,不动赈款,也不扣我的俸禄。

这回,总算付得起了。

沈砚就在旁边,看着我把那张昭雪文书收进怀里。

“下回还有怪声,原件验不验?”

“验。”

他点头,让人熄了案边一盏灯。

周全问我怎么忽然不急着说话,我说没事,想先安静坐一会儿。

当晚,应补的俸银照新任文书发下来,领俸簿上那一格也终于由我亲自落了押。

我掂了掂银袋,问周全饿不饿。

他先说不敢劳我,肚子却响了一声。

我便拉他去吃热面,一人碗里加两个蛋。周全捧着碗坐下,还问明日回户部,该不该先向谁告个罪。

“照实交簿。”我说,“守仓那一笔记功,也一起交。”

他低头喝了口热汤,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一会儿,确实很安静。

次日,皇帝单独召见。

我带着新任命进御书房,预备答粮运,答账目,连这趟差饷如何报支都重新记了一遍。

皇帝先问过续运回报,知道官军已照原路接护,便摒退内侍,将手里的折子合上。

我立刻站直。

他却压低声音,往前欠了欠身。

“昨日那个治腰疼的方子……后来怎么不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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