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了一本民国虐恋小说,成了那个为男主要死要活的大小姐女配。
原主为男主割腕后再也没能醒来,这也是我穿越的原因。
我捂着缠纱布的手腕,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漂亮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都1920年了,北京的学生在火烧赵家楼,上海的工人在罢工,你在这搞恋爱脑?
原书作者,你是真不怕被时代的车轮碾过去啊。
我转头剪了短发,把我爹准备给我当嫁妆的小黄鱼拍在桌上:“爹,我要投身革命。”
1
我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刚割完腕,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丫鬟在旁边垂头丧气。
我睁开眼后第一感觉是头晕。
随后汹涌的记忆挤进我的脑海。
原主叫沈云锦,上海滩纱业沈家的独女。
她爹沈伯安有钱,但只有钱,在真正体面人眼里沈家就是暴发户,铜臭味十足。
所以沈伯安一门心思想把闺女嫁进虞家。
虞家三代为官,到小说原男主虞文卿这辈虽然下了海,但根基人脉都在,娶沈云锦属于纡尊降贵。
原书里虞文卿娶她就是为了沈家的钱。
铺路、洗钱、准备用完就扔。
没想到还没娶呢,虞文卿就认识了原小说女主,对她一见钟情,开始强取豪夺、虐恋情深的路子。
原主作为小说中推动情节发展的恶毒女配,脑子还不好使,知道原女主存在后,她砸女主摊子、买通巡捕房抓人、后期甚至想找人去毁女主清白……
最后原主结局自然不好,沈家破产,原主惨死街头。
她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原本男主虞文卿抱着女主,从她身边经过,看都没看她一眼。
典型炮灰角色。
回忆完情节后,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都1920年了,北京的学生在烧赵家楼,上海的工人在罢工,你们搁这儿谈情说爱,虐恋情深?
原书作者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情节进行到原主扇了原女主一巴掌,却被虞文卿踹了一脚,一时想不开割了腕。
我手腕还在疼,闭着眼缓了半天,把那些垃圾情绪给压了下去。
我环顾四周,原主家境确实不错,装修精致讲究,最后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里面的脸与我原本的一模一样。
鹅蛋脸,皮肤雪白,只是身后的一头乌发太长了。
这是因为虞文卿曾说过喜欢长发女子,女主便一直留长发。
我说了穿越后的第一句话:“春杏,拿剪刀来。”
春杏吓了一跳:“小姐,您可不能想不开啊。”
我无语,觉得都是原主的错:“剪头发用的,再哭我把你头发也剪了。”
春杏抽抽搭搭去拿剪刀。
我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咔嚓一剪子下去,变成齐耳根的短发。
手感扎扎的,但瞬间清爽了,我也满意了。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嘛!
原主的爹沈伯安进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镜子端详新发型。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头发,又看了一看我,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云锦,你怎么了?”他试探性开口,“还在想虞家那小子?爹去骂骂他!”
“爹,你坐。”
记忆中,这个爹很宠原主,虽然订婚是因为利益,但更多的却是因为女儿真心喜欢。
他小心翼翼坐下,顺便打量我的神色。
“虞家的婚事退了吧。”我单刀直入。
沈伯安脸都白了:“你说什么胡话。”
“虞文卿不喜欢我,他心里另有所爱,我嫁过去守活寡都是好的,弄不好哪天他碍了眼,把我杀了你都不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我故作不经意扬了扬手腕,纱布上还带血。
他看见了,叹了口气:“好吧,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我家女儿配的上更好的,爹再帮你找一个好男人。”
我站起身:“我不结婚。”
沈伯安急了:“你不会是忘不了虞家小子吧,那还退什么婚?”
“我只是想干别的事。”我笑了一下。
沈伯安疑惑:“你想干什么?”
“为中华之崛起而奋斗。”
沈伯安:“?”
这是自己女儿能说出来的话?还没等他想清楚,就见我笑嘻嘻摊开手。
“爹,给我五百大洋。”接受了原主记忆后,我对这个爹一点不生疏,要钱也理直气壮。
“干什么用?”
五百大洋可不是小数目。
“听说《新青年》搬到上海了,正在招股,我要占一股。”
沈伯安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我理解他,他精明了一辈子,一切以利益为导向,一时不能理解我的想法。
我得让他看清楚,我的信念很坚定。
“爹,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不给钱,我就把娘留的那对镯子卖了,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他的脸抽了抽。
我娘死得早,那对镯子是他的软肋。
我接着说:“明天这时候钱不到,我就上街演讲。沈家大小姐剪了头发站马路上骂虞文卿是陈世美,你猜《晶报》登不登?”
沈伯安气得手抖,骂骂咧咧走了:“你个死丫头。”
春杏全程张着嘴,等他走了才合上。
“小姐,你变得好陌生。”
“陌生就对了。”我摸了摸头发碴子,“这叫脱胎换骨。”
2
沈伯安到底宠女儿,虽然觉得我脑子不好,但钱第二天还是到账了。
刚好五百块。
我先干了两件事。
第一,把纱厂里十二岁以下的童工全清了,每人多发三个月工钱。
沈伯安跳脚骂我败家,我说:“爹,你思想太落后了,你不读报纸吗?你猜日后,日商纱厂会不会拿这个做文章说你虐待童工?”
“爹,时代变了。”
沈伯安想了想,不跳了,确实如我所说,现在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他看我的目光发生了改变,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欣赏。
第二,我把家里所有日货清出来,当着全厂工人的面一把火烧了。
就连春杏都心疼得直抽抽,说那盒仁丹上个月刚买的,很贵的。
我看着灼灼火光,眼中仿佛看到了另一处火光:“钱是小事,大是大非上必须站稳立场。”
我爹懒得管我了。
两件事干完,“沈家大小姐疯了”的名声彻底坐实了。
上海滩茶余饭后多了条谈资:沈云锦被虞文卿甩了之后脑子坏了,不追男人了,改追“革命”了。
但光烧东西不够,我要做的更多。
我托人往渔阳里递了话,那边回了一张便条,字迹潦草,只写了一行:若有行动,可来一叙。
我没急着去,毕竟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先找了三个女校的学生,一个会画画,一个会写白话诗,一个家里开印刷所。
我们四个人凑在沈家客厅嗑了一下午瓜子,定下来办一份副刊,随《民国日报》附送。
头一期的稿子我自己写,标题就一行:女子也能闯出一片天。
画画的姑娘叫周婉,她画了幅漫画,一个大辫子姑娘被绳子捆着,绳子上写着“三从四德”,旁边一把剪刀悬着。
写诗的陈小萍,写了一首《放脚歌》:裹脚布,三尺长,缠了脚背缠脚梁,一天缠得三遍紧,眼泪滴在脚背上。
我们一致认为这个好,比什么“自由平等博爱”都接地气,没读过书的女人听得懂。
印刷所那姑娘姓赵,她爹跟沈伯安还认识,听说要印这东西吓得直摆手,说印可以,别署他们家的名。
我在机器上挂个假招牌,出事了算沈家的。
我爹气得直接骂我不孝女,但到底爱我,还是默默认了,并且提供了资金。
第一期印了三千份,头一天就在南京路上发完了。
发传单那天我们四人站在先施公司门口,见着女性就塞。
有个穿绸衫的太太看了一眼标题就撇嘴,说“这种话也好意思写出来”,随后把传单揉成团往地上扔。
与我一起的其他三人都有些生气,我面色不变,弯腰捡起来,拍拍灰,又塞回她手里。
“太太,”我说,“您脚上那双鞋是两年前时兴的,今年不兴了您都要换,怎么脑子里那些东西都几十年了也不换换?说不定你从此打开了新世界了呢?难道你不想看到女子读书学习,能顶半边天的未来?”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再扔。
有个女学生模样的女子挤过来拿了两张,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沈云锦?虞家那个的未婚妻?”
“以前是。”我笑了笑,“现在不是了,你可以叫我沈小姐。”
她笑了一声,拿着传单跑了。
虞文卿本人大概也听说了我的事。
有天我从女校出来,他的汽车从旁边慢慢滑过去,车窗半开,他坐后座,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了。
原主记忆里全是这种眼神,居高临下,带着厌烦:“你又搞什么把戏?”
我没理他。
报纸的事还没处理完,女校那边也等着我下午教识字班。
他见我没理他,大概觉得伤面子,他的车在我身后跟了一段,我头都没回。
后来有人说,虞少爷那天脸黑得像锅底,还有人来问我,他是不是后悔了。
“他不是后悔,而是犯贱,气我居然不围着他转了。”
我打发人走了,继续投身事业。
3
副刊办了四期,惹了麻烦。
第五期上我写了篇小文,题目叫《纱厂里的一天》,把日商内外棉纱厂女工的工钱、工时、厕所数全列了。
数据是周婉拐弯抹角从夜校那边拿到的。
数字一登出来,日商纱厂那边还没动静,沈伯安先炸了。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书房,拍着桌子说日商在总商会告了他一状,说他纵女扰乱实业秩序,要联合华商抵制沈家纱布。
“你知不知道内外棉背后是谁?是三井!是三菱!你爹这点家当够人家塞牙缝的吗?”
我等他拍完了,给他倒了杯茶。
“爹,总商会那帮人如果真跟日商穿一条裤子,你说全上海的人会不会骂他们汉奸?”
“而且,你女儿现在可不是好惹的,你女儿在报业可是有股份的!”我摆摆手,一点不怕。
沈伯安接茶的手停了一下。
我接着说:“日商告状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爹,你把消息透给《申报》的记者,就说日商要挟华商,破坏实业救国。”
沈伯安端着茶杯想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你他妈到底是不是我闺女?”
我顿了顿,才笑道:“当然是啊,只是死了一会觉醒了。”
我把茶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爹你可多出钱支持我啊。”
他瞪了我一眼,但第二天还是去找了《申报》的熟人。
事情闹了半个月,日商那边没讨到便宜,总商会发了个不痛不痒的声明,说“商界同仁当以国事为重”。
沈家的纱布没被抵制,反倒因为这事多了几个爱国团体的订单。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事激起了我爹的爱国情怀,竟然愿意大张旗鼓帮我了。
甚至给我钱,让我帮助爱过的新青年。
遇见原女主林秀是在一次游行之后。
学生联合会组织去淞沪警察厅请愿,要求释放被捕的工界代表。
我混在女学生队伍里举小旗,嗓子喊得冒烟。
队伍被巡捕冲散的时候我被人流挤进一条弄堂,我看到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她嘴角有血,浑身狼狈。
我认出了她。林秀,正是原书女主。
虞文卿强取豪夺的那位。
原书这段情节是林秀被虞文卿囚禁,好不容易逃跑,却被虞文卿抓住,出手保她,两人拉拉扯扯几百章。
虐恋情深,读者看得嗷嗷叫。
我站在弄堂口,恰好看到虞文卿的人要来了。
面前的林秀正瑟瑟发抖。
我叹了一口气。
不管最后结局是不是两人相爱,到现在林秀显然是不乐意的。
我看了她一眼,说:“快跑。”
随后冲到虞文卿派出的两人身边,抡起旗杆往其中一个人后背上砸了过去。
“打人啦,虞家打人啦。”我扯开嗓子尖叫,“沈家大小姐被虞家的人打啦。”
两人明显愣了。
我在学生群体中还是有些名声的,当即有一群人将虞家两人围了。
我拽着林秀的手腕就往另一头跑。
后面两人反应过来想追,我把怀里那沓传单往天上一撒,白花花的纸片子被穿堂风一卷,满天都是。
加上人群汹涌,谁也找不到我们了。
等离开危险的地方,林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抬头细细看我。
眼神从戒备到困惑,实在不解:“你为什么帮我?。”
上次见面我还在针对她,这次就在帮她了。
“不管是谁,这种时候我都会帮的。”我把手里的传单给她,“每个人都是自由平等的。”
她沉默了,视线落在“自由”两个字上。
最后似乎是鼓起勇气,问我:“我能跟着你干活吗?”
我仿佛第一次认识她,问她:“识字吗?”
“认得一些。”
“算盘呢?”
“也会。”
我愿意给她一个追求自由的机会。
“那跟我干,副刊缺个管账的,工钱不多管饭,每天教你念俩钟头书。”
她看着我,眼中带泪:“谢谢。”
我想了想补充一句:“只有一个要求,替我争口气,不要爱上虞文卿那王八蛋,行不行?”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嘴角还带血,笑起来居然挺好看。
“行。”
4
林秀来了之后我才发现原书把她写得太薄了。
什么柔弱不能自理的白花,什么在虞文卿怀里瑟瑟发抖,全是扯淡。
这姑娘能扛四十斤的纱包走半条街,能把收支表算得分毫不差,学字速度快得吓人,一个月就能磕磕绊绊读《新青年》了。
虞文卿终于知道林秀在我这。
他来找我,我没见他。
他又找林秀,林秀也没见他。
有我护着,他想带走林秀也没办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教他,他竟然会走柔情路线了,派人送了一盒进口巧克力到编辑部,指名给林秀。
林秀看了一眼,问春杏多少钱。
春杏说大概两三块大洋。
林秀把盒子推回去,对来人说:“替我谢谢虞先生。这钱没处花,让他捐给罢工工人后援会,地址我写给你。”
来人脸都绿了。
我坐旁边嗑瓜子,心情嘻嘻嘻。
虞文卿到底是男主,还是找机会亲自来了。
那天编辑部就我和林秀,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自带那股“唯我独尊”的气场。
“林秀,”他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原书那种霸道腔调拿捏十足,“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去。”
林秀正在算账,头都没抬。
“虞先生,你挡光了。”
虞文卿脸僵了一瞬。
转头看我,眼神冷八度。
“沈云锦,是你把她带坏的。”
我翻了个白眼,站起来:“虞文卿,你听没听过一个词,叫同志?”
他皱眉。
“林秀现在是我同志,同志懂吗?我们是一起干事的人,不存在带坏。”
“她算账我写稿,你今天来也好,省得我登门。你有功夫不如捐点钱??”
虞文卿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开智了。”
我把收据本拍他面前,“给钱。不给就滚,门口那条街在修路,你让司机把车停远点,别堵着我们搬纸。”
他站了很久,最后掏支票本写了一个数字。
随后落寞离开,我和林秀都没有理他。
林秀感慨:“以前总觉得他高高在上,现在想想,他也不过如此,我林秀这辈子可以不靠他活着。”
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5
秋天,工界联合会在闸北办夜校,被盯上了。
巡捕房要抓人,名单上有三个教员,虞文卿在官场有人脉,担心林秀安危,竟有良心地通知了我。
“你们不能再干了,林秀也不能留闸北了。我安排她去法租界,住处我来。”
“然后呢?”我一边往布袋里塞文件一边头也不抬,“你养她,藏起来,等你哪天高兴了去看一眼?”
虞文卿噎住了:“沈云锦你说话真难听。”
“我自有办法。”
沈家纱厂仓库里堆的是棉花包,棉花包后头有道夹墙,以前防土匪用的。人从后门进去,巡捕从前门进来,能看见的只有棉花。
人已经藏好了。
虞文卿盯着我,似乎第一次认识我。
林秀也匆匆赶来,双目放光看着我,随后平静地说:“虞先生,谢谢你来报信。但你要相信云锦,她可比你有办法。”
那天晚上十七个女工和三个教员从纱厂仓库后门安全离开。
巡捕扑了个空,只在教室里捡到几张识字卡片,上面写着“人”“手”“工”“田”。
虞文卿远远坐在车里,站在仓库门口看最后一批人消失,忽然笑了一声。
“沈云锦,”他说,“你当初在我面前要是这个脑子。”
……
6
仓库那事之后,沈伯安把我叫回去吃了顿饭。
桌上就我们爷俩,他闷头喝了半壶黄酒,忽然开口:“你娘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生气。”
“高兴。”我说,“我娘嫁你之前也是剪过辫子的。”
沈伯安筷子停了一下,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二天他往编辑部送了一千大洋,没留名,就写了张条子:给女工夜校买灯油。
林秀拿着这笔钱在闸北租了间正经铺面,白天做女工识字班,晚上办工友谈话会。
来的人越来越多,从纱厂到丝厂到烟厂,各厂的工人都往这儿跑。
有个烟厂的女工头一回进来的时候缩着肩膀不敢坐椅子,说“我们这种人身上有烟味”。
林秀把她按在椅子上,说“我身上还有棉絮味呢,谁嫌弃谁”。
那阵子我白天在编辑部写稿,晚上去夜校教课。
教的是最基础的,认字,算数。
有个姓阚的女工,丈夫不让她出门,说女人认什么字。
她偷偷来了三回,第四回被她丈夫堵在门口。
我正好在场,走过去问她丈夫:“你叫什么?”
他说叫王阿大。
“哪个阿哪个大?”
他涨红了脸说:“不会写。”
“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凭什么拦着你老婆学写名字?”
“她现在认得三十个字了,写出来的名字比你画的那个圈好看多了。你要是不服,你坐下来一块学。”
那男人愣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下了。
后来阚姐成了夜校的骨干,她丈夫也认了百来个字,两口子一块儿来的。
春杏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笑得直拍腿:“小姐你可真行。”
这事传出去之后,夜校的名声更大了,连隔壁丝厂、烟厂的工人都来打听。
人一多,就有人盯上了。
那是十一月的事。
闸北夜校刚讲完课,外头进来几个穿黑褂子的。
领头的姓白,是闸北一带的青帮头目,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靠收保护费过日子。
白爷往门口一坐,翘着二郎腿说:“沈小姐,你这铺面在我地头上,按月该交的规矩钱,是不是该补上了?”
账上那点钱全是募捐来的,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来的闲钱交保护费。
“白爷,我们这是夜校,教工人识字的,不是买卖。”
白爷笑了:“识字班的钱就不是钱?你收学费没有?”
“我们不收学费。”
“不收学费还租铺面?哪儿来的钱?天上掉下来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我不管你们干什么的,在我地头上就得守我的规矩。一个月五块大洋,少了这个数,你们这门就别开了。”
五块大洋不多,但夜校账上确实拿不出来。况且今天给了五块,下个月他就能要十块。
这种人跟巡捕房一样,你软他就硬。
我站起来,把白爷请到外头,给他递了根烟。
“白爷,我问一句,你手下多少人?”
他眯着眼看我:“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就是和白爷您算笔账。”
“你养几十号兄弟,一人一天两顿干的,一个月光饭钱就得多少?再加上鞋帽衣裳,五块大洋够干嘛的?你盯着我这五块钱,不觉得寒碜?”
白爷脸色变了:“沈小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这闲工夫收保护费,不如干点正经的。”
我接着说,“你手下那么多兄弟,一个月能挣多少?刨去给上头交的、给巡捕房打点的,落到你手里的还剩几个?”
白爷没说话,烟叼在嘴里忘了点。
“我这儿有个活儿,你干不干?”我指了指夜校的铺面,“我正打算在闸北再开两间夜校,缺人手看着。你派几个兄弟来,不用干什么,晚上坐门口就行。”
“工资我发,一人一个月一块大洋,不比你收保护费强?名头还好听,叫‘夜校护卫’,说出去是你白爷支持工人教育,面子里子都有了。”
白爷愣了半天,打量我:“你有这个钱?”
我笑了笑,知道事情差不多成了:“自然有。”
变革是需要钱的,这段时间除了忙这些事外,我还改进了家里的厂房,设计了一下超时代的服饰,在上海市大卖特卖,甚至卖到了全国,我现在不差钱。
白爷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有意思的在后头,白爷,干不干?。”
白爷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先说好,我的人只管看门,出了事别找我。”
“出事我自己兜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小姐,虞文卿那小子是不是瞎了眼?”
“怎么说?”
“你这样的,他不要,他是不是瞎?”
我笑了一声。
“白爷,您这话我爱听。下个月夜校开课,您来坐坐?”
他摆摆手走了。
后来他真派了四个兄弟来,往门口一坐,黑褂子敞着怀,比巡捕还管用。
沈伯安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把我叫回去问:“你跟青帮搅和什么?”
“没搅和,做生意。他出人我看门,我出钱他改邪归正,双赢。”
“你就不怕他反咬一口?”
“他咬我干什么?”我说,“他手下兄弟在我这儿拿工资,他那几个茶水铺的瓜子花生还是从我纱厂进的货,他咬我就是咬他自己的饭碗。这种人最精了,你只要让他算明白账,他比谁都守规矩。”
沈伯安看了我半天:“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
“那可不。”我给他倒了杯茶,“所以你得多听我的。”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但第二天往夜校账上又打了钱。
7
女界联合会要我牵头搞一次全市募捐,给北伐军做冬衣。
我接了,然后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我把全市的妓院、赌档、烟馆的老板全请来吃了顿饭。
春杏听说我要请这些人,吓得脸都白了。“小姐,那些人什么来路你不知道?你去请他们,万一。”
“万一什么?把我吃了?”我对着镜子别耳钉,“你放心,这种人最讲面子。你正正经经下帖子请他们,他们反而觉得你看得起他们。再说了,我请他们吃饭是给他们送名头,爱国商户,支援北伐,多体面。”
那天到场的老板有十几个,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坐下之后谁也不说话。
我开门见山:“各位,北伐军打到哪儿了大家心里有数。天冷了,前线的兵没棉衣穿。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要你们捐多少,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把你们铺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匀出一成来,换成棉布棉花,写你们铺子的名,送到前线去。”
有个开赌档的撇嘴:“沈小姐,我们捐了,谁念我们的好?”
“前线的兵念你的好,老百姓念你的好,报上给你登个名,以后你铺子门口挂块‘爱国商户’的牌子,巡捕房查你都得掂量掂量。”我扫了他们一圈,“另外,谁捐的数目够大,谁关了你们的生意,开合法铺子,我就让我那个副刊给他写篇专访,写他怎么从歪门邪道走上正路的。上海滩的人最爱看这个,你信不信,专访登出来之后你铺子生意比现在好。”
那天晚上认捐的数目比我预想的多三倍。
有个开烟馆的捐完钱拉着我小声问:“沈小姐,我那个烟馆要是真关了,改开杂货铺,你给我写专访不?”
“写,关一家写一家。”
后来真关了三家。
其中一家改成了正经茶馆,开张那天请我去剪彩,我去了,还给他题了块匾:回头是岸。
8
有个工友被抓了,说是煽动罢工。
那人是印刷厂的领机,姓李,夜校的常客,手里有份全上海印刷工人的联络名册。
名册要是交出去,半个上海的印刷工人都得进去。
消息是虞文卿递过来的。
他那天晚上亲自来的编辑部,没穿西装,换了件灰布长衫,进门就说:“李领机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虞文卿看了我一眼:“你不怕?”
“怕。”我说,“怕也得先把人弄出来。”
见他离开,我笑着说:“你现在也算我半个同志了。”
男主道德有亏,但到底在做事,有原小说男女主在,事业会更加顺利。
那天晚上我去保李领机。
“沈家的纱厂跟你们有合作,每年给你们做制服布料,价钱比市面低三成。这事要闹大了,明年这个价你们还拿不拿得到,我可不敢保证。”
巡官脸都绿了,但看在沈家面子上还是放人了。
李领机被放出来后,走到僻静地方,先向我道谢。
随后看了我半天,随即正色朝我伸出手,说:“沈小姐,欢迎你加入组织。”
我震惊,随即大喜:“为了自由民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虞文卿也去了,在另一间接待室坐着,准备走关系。
只是他毫无用武之地。
这事在上海滩传了一阵,说沈家大小姐单枪匹马救人。
但传着传着就变味了,最后传到沈伯安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我带着十几个工人把警察厅围了。
沈伯安吓得连夜把我叫回去问,问完了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说:“下回你要干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让吗?”
“不让。”
“那不就结了。”
他瞪着我,最后叹了口气。
9
一九二六年,北伐打起来了,前线伤员一批批运下来,红十字会到处招救护队员。
林秀拿着招考简章来找我,她要报名。
看着她双目明亮的样子,我欣慰。
林秀走之前把账本交接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沈姐,等我回来还跟你干。到时候我不光会算账,还会缝伤口。
我送她上火车。她穿白护士服,头发别在帽子底下,从车窗探出头冲我挥手。
“沈云锦。”她喊我全名,声音被汽笛盖了一半,“你那个副刊,别停。”
“不停!”我喊回去,“等仗打完我办日报,你来写战地通讯。”
火车开远了。
我站月台上,手腕上那道旧疤被秋风吹得有点痒。
虞文卿站月台另一头,来送他堂弟。隔着两条铁轨他看了我一眼。
这回他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我冲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一九二七年春天,北伐军进了上海。
街上到处是旗子,工人纠察队上了岗,学生宣传队满马路唱歌。
我们那个副刊出了最后一期,头版标题是我写的: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新世界建得起来。
四月里风向变了。
具体不说了,懂的都懂。
林秀从前方托人带信回来,说伤员太多,纱布不够用。
我把编辑部存的那点经费全买了绷带托人送去,自己又跑了几个纱厂募捐。
沈伯安这回没拦我,主动把厂里库存的纱布捐了两大车。
那阵子虞文卿来找过我一回,说虞家要往重庆搬,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我拒绝了,日报还没办起来呢。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你多保重。”
我说:“你也是,到了重庆少发点国难财,多干点人事。”
他笑了一声,走了。
10
再后来沈云锦这名字在上海滩报纸上出现过好几回。
有时候是“沈氏纱厂女东家捐助罢工工人”,有时候是“女界联合会发起战时救护募捐,沈云锦任干事”。
有一回报纸上登了张照片,我穿灰布旗袍站募捐台后面,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
我爹看了愣神很久,落下了泪。
虞文卿离开前见了我最后一面。
我在码头上送募捐物资,正跟搬运工为两箱绷带的运费讨价还价。
他站跳板那头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什么?”
“你那个日报,算我一股。”
我捏了捏,挺厚。“虞文卿,你知道我那个日报什么立场吧?”
“知道。”
“你还投?”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
码头上人声嘈杂,汽笛一声接一声,海风把咸湿气灌进每个人领子里。
“沈云锦,”他说,“我也很爱国,希望国家好起来,你不要总用看人渣的眼神看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挺好的,大家都脱离原著情节了。
“虞文卿,你终于学会当个同志了。”
他上船了。
汽笛长鸣,船身慢慢离岸。
春杏在旁边嘟囔:“沈姐姐,虞少好像变了个人。”
在我的教导下,春杏不把自己当丫鬟了。
“以前他只看得见自己,现在他看得见外面这个天翻地覆的世界了。”
那一年,上海解放。
我站人群里看队伍从南京路上走过去,心里发烫。
一个穿军装的女同志从队伍里跑出来,一把拉住我。
“沈同志,领导喊集合。”
我大声回答:“来了来了。”
林秀也站在我身边,她黑了,瘦了,但笑起来,眼里满是阳光。
晚上回家,我翻出当年那张传单底稿,心中感慨。
纸黄了,字也淡了。
最上面那行还在:自由平等……
我把它折好,夹进文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