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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7:10:03

1.新的药品

苏遥把禾打发回去之后,蹲在药架子前头把凛霜带回来的那袋浮粉倒出来一小撮在陶碟里,拿指头捻了捻,细得跟面粉似的,颜色比碎渣子匀净得多。她搁下碟子,转头看凛霜:“矿洞口那浮粉多不多?”

“塌方那片坡上铺了厚厚一层,扫一扫就一兜子。”凛霜把空皮袋叠起来搁在门后头,“你是想去矿洞看看?”

苏遥点头:“光靠碎渣子不是长久法子。鹤族那边说白虎部落那边矿洞堆得满山都是,但是那属于白虎部落的领地。我去看看咱们部落坍塌矿洞里头什么情况,能自己采就不必老拿兽皮去换。”

凛霜没劝,也没说“路不好走”之类的废话,就问了句:“什么时候去?”

“后天。明天我把手头几个病号换药的方子配好,禾那边认草药不能断。”苏遥拿炭条在兽皮上划拉了个单子,“你明天先去北坡踩个点。”

凛霜应了一声就走了。第二天傍晚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不少灰,手指头拿碎石划了两道浅口子,但精神头挺好,往石墩上一坐,拿炭条在苏遥那张兽皮背面画了个简图。

“塌方分两段。底下那段拿碎石垫平了能走人,顶上那块大石头我拿矛柄撬了撬,纹丝没动,但旁边松动的几块小的我全扒拉下来了。”他拿炭条点了点图上标了个叉的位置,“这儿有个豁口,从豁口能钻进矿洞里头,进去大概二十步主巷道就叫塌方堵死了,但堵死的石头堆里头露出来一截矿脉断面,银星子嵌得密密麻麻的,我拿石头砸了一块下来,你看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矿石递过去。苏遥接过来凑到油灯底下看,断面上一片黑灰色底子,密密麻麻嵌着银白色的小颗粒,有些成团成簇,有些散成星点。她拿指甲抠了抠,银星子抠不动,但边上有些发灰发白的粉末一蹭就掉。

“跟砚青拿来的那种碎渣子一个料。”苏遥把矿石搁桌上,“后天去,你带路。我跟砚青说一声,让他从空中跟,万一塌方那截进不去,他在外头接应。”

凛霜听到砚青的名字,嘴唇抿了一下,没说什么,点了下头就走了。

第三天一早,砚青天没亮就到了石屋门口,翅膀上还挂着露水。苏遥把药篓收拾好,里头装了石锤、凿子、几块干净布、两个空皮兜子,又塞了两块干饼当午饭。砚青蹲下来让她趴上去,翅膀一展就起来了。凛霜早半个时辰先走的,走的是地面,说在矿洞口等着。

飞到北坡上空的时候天刚亮透,苏遥往下看,林子密得跟绿毯子似的,中间一条兽道弯弯绕绕通到半山腰一个豁口,豁口边上站着个黑点,仰着脑袋往上瞅。砚青收了翅膀稳稳落下去,苏遥脚一沾地就看见矿洞口那片平台被凛霜收拾得齐齐整整——松动的小碎石全清到两边了,塌方那段坡面上拿碎石垫出一条勉强能下脚的窄道,连洞口那几丛挡路的荆棘都砍了。

“你昨天弄的?”苏遥问。

凛霜把矛往地上一杵:“顺手。”

砚青收了翅膀跟上来,三个人在洞口站定。矿洞口也就两人来高,塌了半边,顶上拿几根歪歪斜斜的木头撑着,看着悬乎。凛霜打头,拿火把往洞里一探,苏遥跟中间,砚青殿后。往里走了二十来步,果然主巷道叫塌方堵了大半,但塌下来的石头堆正中间豁开一道半人宽的缝,凛霜侧身挤进去,回头伸手拉苏遥。苏遥把药篓递给他,自己钻过去,砚青最后进来,翅膀收得紧紧的,肩膀蹭着石头边。

豁口后头是矿脉断面,火把一照满墙银星子闪得人眼花。苏遥凑近了看,又拿石锤在不同位置敲了四五块样本,有整块的,有碎屑多的,还有一块夹着白色粉末的边皮。

她们往洞口方向走。走到洞口背阴那面,脚底下踩到一片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矿渣堆上贴地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藓,叶片肥厚,表面湿漉漉的。苏遥蹲下去拿手一摸,滑腻腻的,跟消炎草糊一个手感,指头上沾了一层黏滑的汁水。她凑近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反而有点淡淡的土腥气。

“这个刮一包回去。”她把空皮兜子扯开,拿竹片贴着石面把苔藓整片铲下来,连底下薄薄一层矿渣一起装进去,装了大半兜。

砚青在旁边看着:“这个能用?”

“不知道。摸着跟消炎草糊一样滑,回去试试。”苏遥把兜口扎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矿洞里头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凛霜举着火把往塌方堆另一侧照了照:“那边还有条窄缝,能看见里头石头颜色不一样,有点发绿。太窄了,人钻不进去。”

苏遥探头看了一眼,果然塌方堆边上还有道巴掌宽的缝,火光映进去能看见里头石壁上泛着暗绿色。她拿石锤敲了一块能碰到的碎块下来,断面绿莹莹的,夹着些蓝灰色的纹路。

“铜矿石,含铜量不低。”她把碎块也塞兜子里,“这个先不管,眼下黑渣子够用。铜矿石往后要是有法子弄出来再说。”

三个人原路往外撤。凛霜最前面开路,走到塌方那段窄道的时候他先挤过去,站在另一头拿火把照着苏遥脚下,等她钻过来了才侧身让出地方。砚青最后出来,翅膀在窄缝里蹭了两下,沾了一翅膀灰,出来抖了抖。

下山路上凛霜还是走最前面,长矛拨开挡路的藤蔓和碎石。砚青跟在苏遥后头,三个人隔得不远不近,碰上陡坡凛霜先跳下去站在底下等着,苏遥扶着石头往下挪,砚青在上头看着。走到半山腰一块大石头边上歇脚的时候,苏遥把干饼掰了三份,一人一块。

凛霜嚼着饼,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绿石头,矿洞里头多得很,底下那条窄缝往里走应该全是。你要是想弄出来,我下回带把短锹来把塌方堆扒开。”

苏遥看了他一眼:“行,我什么时候想要,一定先找你。”

凛霜腮帮子鼓了鼓,没接话。砚青在旁边拿翅膀尖拨拉地上的碎石子,嘴角翘了一下,被苏遥看见了,拿饼渣子丢他。

路上遇见一只野鸡,苏遥让凛霜抓活的过来。

回到石屋已经过晌午了。苏遥把矿石样本搁在石桌上分类摆好,灰苔藓单独搁一个陶碗里,拿石臼舂了一小份出来,兑上消炎草糊一比一搅匀。她拿刀在野鸡身上划了两道浅口子,左边抹单用消炎草糊,右边抹掺了灰苔藓的,拿布条缠好,坐着等。

砚青和凛霜都没走。砚青蹲在门口拿草叶子逗跟着大人过来的幼崽玩,凛霜坐石墩上拿碎石磨矛尖,两个人时不时往苏遥那边瞟一眼。

过了半个时辰,苏遥揭开布条看。单用消炎草糊那侧伤口边沿还有点发红,中间渗了点血水出来;掺灰苔藓那侧伤口边沿已经收拢了,中间干干爽爽的,按了按也不疼。

“成了。”苏遥把两边伤口都拿盐水冲了重新上药,抬头冲门口俩人喊,“灰苔藓跟消炎草糊一比一,收口速度快了将近一倍,还不刺激皮肤。矿渣堆上长的这东西比消炎草好使。”

砚青走过来看了看她胳膊上的对比,点了下头:“那往后矿洞口那片苔藓也得划拉回来。”

凛霜把矛往地上一搁:“我明天去扫。洞口背阴那面坡上长了一片,够用一阵子。”

苏遥把灰苔藓剩下的那大半兜子拎到药架底下搁好,拍拍手上的灰:“明天先别去。你胳膊上那伤刚好利索,歇两天。后天再说。”

凛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不用歇”三个字,闷声坐回石墩上继续磨矛尖。砚青在旁边笑了一声,被苏遥拿眼刀扫过去,立刻收了笑,一本正经蹲下来帮着分拣矿石样本。

2.合作

灰苔藓膏的方子定了之后,苏遥连着赶了三天工。把矿洞口背阴坡上那片苔藓刮了大半回来,洗干净晾干,拿石臼分批舂成细粉,按一比一掺进消炎草糊里,装了小陶罐封好。禾手笨,舂药的时候撒了半罐子,被苏遥拿竹片子敲了两下手背,瘪着嘴重新舂。凛霜胳膊上的伤按苏遥的话歇了两天,第三天实在闲不住,跑来问能不能去把矿洞里头那条窄缝扒开。苏遥正在给一个崴了脚的小崽子缠布条,头都没抬:“你胳膊那道口子刚长上新皮,一锹下去崩开了,我可不给你治。”凛霜闷头闷脑地蹲在门口磨了一下午矛尖,磨得骨片锃亮。

日子消停了不到五天,白虎部的人就来了。

那天傍晚苏遥正蹲在石屋门口拿竹片刮野鸡皮上的细毛,远处兽道上晃出来一溜人影,打头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汉,后头跟着仨,一个拄棍,一个半挂在旁人肩膀上,还有一个直接拿树枝绑了个拖架,上头躺个人,拖架后头俩脚印在土路上拉出两道深沟。花白老汉隔老远就喊:“巨林的遥在不?”

苏遥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老汉走到跟前,一身灰扑扑的兽皮短褂,脸上沟壑纵横,脖子上挂一串虎牙,左胳膊上缠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子,渗着黄水。他喘匀了气,拱手:“我是白虎部的猎手老苍。上个月在赤狐部那边打了一场,有几个伤的很严重。咱们部落的巫医拿草药敷了半个月,敷不住,烂的烂肿的肿。我听游商说巨林这边有个母虎,不是巫医但治伤有一手”

苏遥打断他:“拖架上那个先抬进来。放地上,轻点。”

拖架上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兽人,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皮,右腿拿两片树皮夹着,拆开一看,苏遥眉头拧成疙瘩。铁刃砍的小腿外侧,伤口从膝盖下一直拉到脚踝上头,巴掌长一道口子,腐肉翻卷着发黑发绿,边沿肿得亮晶晶的,拿竹片轻轻一按,脓水混着血丝往外冒,底下隐隐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面。苏遥凑近闻了一下,一股子烂鱼烂虾的恶臭。

“砍了多久了?”

老苍搓着手:“大半个月了。当时拿溪水冲了冲,敷了巫医配的草药糊,头两天还行,后来就一天比一天烂。巫医说不行了,得锯。”

“锯了这人不废了。”苏遥站起来,“腿伸着,别动。凛霜——烧水。砚青在不在?”

她扭头一看,砚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石屋门口了,翅膀收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鹤族常用的皮袋子。“灰毛蒿粉我带来了,前回你说可能用得上,我飞回去拿的。”苏遥点了个头:“来得正好,一会儿帮我按着这条腿。”

老苍在旁边看着苏遥拿盐水冲伤口、拿刀刮腐肉,刮了整整一个时辰。凛霜烧了一锅又一锅热水,砚青蹲在拖架对面死死摁住那汉子的膝盖,那汉子疼得嗷嗷叫,老苍带着另外俩伤兵在外头石墩上坐着,听着声音脸都白了。刮到后来腐肉一层一层往下掉,露出里头暗红色的肉芽底子,苏遥拿灰毛蒿粉掺了消炎草糊厚厚敷了一层,拿干净布条缠好,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晃了一下被凛霜一把扶住胳膊。

“头两天拿一成的黑渣膏敷着试了试,没见好转,边上还烂。”苏遥晚上蹲在药架子前头重新配药,凛霜在旁边帮着研碎黑渣子,砚青拿秤称灰毛蒿粉。“今天换三成拔脓的。这玩意儿劲大,腐肉掉得快,但也伤好肉,得天天换,一点不能偷懒。”

三成拔脓膏敷下去,头一天夜里那汉子烧得直说胡话,苏遥拿湿布敷额头守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才退下来。第二天揭开布条,创口边沿的烂肉软塌塌地往下淌黑水,拿竹片一刮就掉一层。第三天脓根开始松动,苏遥拿手指头轻轻一挤,一大坨黄绿色的脓栓从伤口深处滑出来,底下露出粉嫩嫩的新肉芽,红润润的,拿盐水冲上去的时候那汉子终于喊了一声“疼”——之前怎么碰都是木的。

“知道疼就是活过来了。”苏遥松了口气,把三成膏子换成一成半,又敷了两天。到第五天,创口里头的肉芽密密地拱出来一层,边沿收得整整齐齐,老苍蹲在旁边看了一眼,眼圈刷地红了,嘴张了好几下,最后拿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我们营地那边,十个伤兵里能活三个就不错。这兄弟在我们那儿,巫医早拿锯子招呼了。”

苏遥给三个伤兵都清了创、配了药,又拉着老苍手把手教清创引流——怎么拿盐水冲、怎么拿竹片刮腐肉、怎么判断脓根松没松、什么程度换几成膏。老苍学得认真,拿块兽皮拿炭条一条一条记,记完了拿给苏遥看:“这么写行不行?我回去照这个教我们巫医。”

苏遥扫了一眼,炭条写的歪歪扭扭,但步骤都对,点了个头。老苍临走从怀里掏出块拳头大的石头搁石墩上,黑不溜秋的,断面拿指甲刮了刮,露出底下铁灰色的底子,边上崩出来的碎渣子黑亮黑亮的,跟矿洞里带回来的那袋浮粉一个成色。“这叫铁胆石,我们那边山沟里一挖一窝。砸开里头是铁,边上崩的渣子就是你们用的这个黑石头。你收着。”

苏遥把铁胆石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坍塌矿洞里面的是有数的,拿兽皮跟鹤族换也不是长久法子,要是白虎部那边真像老苍说的“一挖一窝”,黑渣子的来路就稳了。她把石头搁桌上,问:“你们那边矿洞多?”

老苍摆手:“矿洞倒不多,但铁胆石满山坡都是,露天的,拿镐头一刨就出来。我们族里不会用,砸开就炼点粗铁打矛头。你要是想要那黑渣子,跟我们族长说一声,拉几车都行。”

当天晚上苏遥把凛霜和砚青叫到石屋里。砚青正好来送灰毛蒿粉——鹤族那边晒了一批,他顺道背了一篓过来。苏遥把铁胆石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我想去白虎部营地走一趟。他们那边铁胆石多,黑渣子能稳定供上。现在矿洞里扒拉那点碎渣子,够治几个人的?往后用黑渣膏的地方越来越多,光靠拿兽皮跟鹤族换不是个事。”

凛霜第一个接话,手按在矛杆上:“我跟你去。那边在跟赤狐部打仗,路上不太平,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砚青紧跟着说:“我飞得快,真有紧急情况能把你从地面带出来。赤狐部那边要是摸过来,我提前就能看见。”

苏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手一摊:“你俩商量好了再来跟我说。”

俩人同时闭嘴。砚青拿翅膀尖拨拉桌上的铁胆石,凛霜攥着矛杆的手松了松又攥紧。苏遥收拾药篓子准备去给伤兵换药,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这事不是咱仨说了算。明天我去找首领,部落的事得首领点头。要是能跟白虎部落那边搭上线,黑渣膏的量产,再让鹤族销售,往后咱部落拿药换铁换粮,比单打独斗强。”

凛霜站起来:“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砚青也站起来:“那我明天飞一趟鹤族,先跟我们族长透个气。鹤族部落跟白虎部落虽然隔得远,但北边那条商道归我们管,以后药从巨林出、矿从白虎出、道从鹤族走,三方搭起来,赤狐部再想掐也掐不住。”

苏遥看了砚青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什么,拿手指头点了点桌上的铁胆石:“这个先留下。明天我先去见首领,你飞你的。”

凛霜跟在苏遥后头出门,走出两步忽然闷声道:“药量产的方子交出去,你不怕被人学了去?”

苏遥头也没回:“方子在我脑子里,给出去的是一成拔脓的初配法。核心的配比和炮制手法在我手里攥着,他们学个皮毛能治轻伤,重的还得来找我。再说了”她回头看了凛霜一眼,“药这东西,有方子不就是给人使的。”

3.合作2

巨林部落首领的石屋在老榕树底下,石头垒的墙比别家厚两层,门口蹲着两个石墩,墩面上磨得油光水滑。

苏遥到的时候石屋门敞着,里头传出来拿石锤砸核桃的声响,黑陶碗搁在门槛上,已经磕了小半碗仁儿。

首领叫棠,不到三十岁,是禾的姐姐,虎族本家,肩宽腰窄,一头黑发拿皮绳高高束着,耳朵尖上有一撮没褪干净的金毛。她抬眼皮扫了苏遥一眼,手里石锤没停:“坐。”

苏遥把药篓搁石墩边上,没坐,先把铁胆石掏出来搁碗旁边。棠捏核桃仁的手顿了一下,拿起石头对着日头转了转,指甲刮了刮断面,动作利索:“白虎部的东西。哪来的?”

“白虎部一个老猎手叫老苍,前天带了三个伤兵过来,我治好了。临走留的这块,说他们那边铁胆石满山坡都是,崩出来的黑渣子就是我配药用的那种。”苏遥把兽皮折子展开铺石墩上,“首领,我有个想法,你听听行不行。”

“眼下我配黑渣膏,黑渣子来源就两处:咱自己矿洞里扒拉的那点碎渣,还有拿兽皮跟鹤族换的。矿洞那断面是有数的,浮粉刮得差不多了。往后用膏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光靠换不是长久法子。白虎部那边铁胆石露天挖,他们不会用,崩出来的渣子全废了。我想去白虎部营地走一趟,跟他们族长谈个明白——他们的黑渣子给我,我拿配好的黑渣膏换,比例可以谈。”

石棠嚼核桃的腮帮子停了停,把铁胆石搁回碗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她比苏遥高半个头,往门口一杵,日头从她背后打过来,影子把苏遥整个人罩住:“白虎部跟赤狐部正打着呢,你这时候去,路上撞见赤狐部的人怎么办?”

“凛霜跟我走地面,砚青从空中跟。真遇上事,砚青飞得快,能提前报信,不对我们就跑回来。”苏遥顿了一下,“再说赤狐部跟白虎部打,又不是跟巨林打。我打着巨林部落的旗号去送药治伤,赤狐部就算撞上了,也得掂量掂量,他们把白虎部的伤兵截了,回头自己部落的人伤了找谁治?”

棠没接话,苏遥又说白虎部出黑渣子,鹤族出商道运力,巨林出药方和成品。三方搭起来之后,黑渣膏走鹤族商道往北卖,换回来的铁器和粮食巨林分五成,剩下白虎鹤族各拿各的。

“你倒是大方,核心方子留在手里,给出去的是皮毛。”石棠把折子往石墩上一拍,拿手指头点了点苏遥,“不过你想过没有,白虎部要是拿了你的初配方子,自己找巫医配出来了,回头还认不认你这个巨林的药?”

“初配方子缺了黑渣子的炮制手法,配出来的膏子黏度不够,敷上去挂不住,半天就淌。他们试两回就知道离了我不行。”苏遥早想好了,“再说炮制黑渣子得拿矿洞里那种灰苔藓做引子,那苔藓只有咱北坡矿洞口背阴面长。白虎部那边我去看了,矿洞口朝南,太阳直晒,长不出那种苔藓。他们想自己搞,得先来咱这儿刮苔藓。”

棠听完,虎牙咬着下嘴唇磨了磨,在门口来回踱了两趟,靴底踩得碎石嘎吱响。苏遥就站着等,没催。凛霜在榕树底下蹲着,矛杆横在膝盖上,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棠第三趟走到石墩前头停住了,拍了拍手:“白虎部那边你去了,先谈黑渣子换膏子的比例,别一上来就提三方搭伙的事。人家族长跟你又不熟,你张嘴就画大饼,人家拿你当骗子。先换两回,膏子好用,伤兵治住了,再提往后的事。”

苏遥点头:“成。”

“还有”棠拿手指头虚点了点她,“凛霜跟你去可以,但得再带俩人。部落里挑两个腿脚快的猎手跟着,路上真遇上赤狐部的小股巡逻,凛霜一个人护不住你仨。”

苏遥想了一下,没推辞:“行,那就石和尾吧,我们三个熟。”

棠一摆手:“别挑那嘴碎的就行,路上惹事。”她弯腰把黑陶碗里剩下的核桃仁倒进苏遥药篓里,动作利索,篓子搁回去的时候拿手背蹭了蹭苏遥胳膊上的药膏渍,“你这手上黑的,几天没洗了?去了白虎部别邋里邋遢的,人家族长一看,手跟掏了煤灰似的,话都不乐意跟你多说。”

苏遥咧嘴笑:“我洗,我拿皂角好好洗。”

棠哼了一声:“跟白虎部谈完了赶紧回来,别在外头耽搁。部落里这帮崽子头疼脑热还等着你呢。”她往榕树底下瞟了一眼,扬了扬下巴,“凛霜那小子在外头蹲得腿都麻了,你赶紧领走。”

苏遥把核桃仁收好,折子卷起来揣怀里,转身要走。棠在后头又补了一句:“鹤族那边你让砚青先去说,说定了再动身。三方搭伙的事鹤族要是没兴趣,你去了白虎部也白搭。”

“砚青今天一早就飞回去了,晚上就能带话回来。”苏遥回头冲石棠一拱手,“首领你放心,我不打没准备的仗。”

苏遥出了石屋,凛霜果然站起来活动脚腕子,矛杆往肩上一搁:“首领点头了?”

“点了。让再带俩人,你回头跟我去挑。砚青晚上带鹤族的话回来,说定了后天动身。”苏遥把核桃仁分了一半给凛霜,俩人沿着兽道往回走。

苏遥拿核桃壳丢他:“你话怎么那么多。回去收拾东西,把你那矛磨快点,路上真要撞见赤狐部的人,我还指着你护呢。”

4.物资+1

出发那天早上飘着毛毛雨,石和尾一人背一筐药膏,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尾话多,从出部落嘴就没停过,问白虎部落那边吃食什么口,有没有辣根子,听说他们拿酸果子炖肉,那玩意儿能好吃?石闷头走路不搭理他,被问急了就俩字:“闭嘴。”

凛霜走最前头,矛尖挑开垂下来的藤蔓,头也不回:“尾你再叨叨,到了白虎部落我让你去跟巫医学认药草,认不全不许吃饭。”

尾立马老实了。

砚青天没亮就飞出去了,日头升到树梢高的工夫从云里扎下来,翅膀一收落在苏遥肩膀上,爪子上绑着鹤族回的皮绳信笺。苏遥拆开一看,鹤族那边应得痛快,说黑渣膏走他们商道往北,抽两成利,铁器粮食他们帮着换,但要求白虎部那边矿洞口给鹤族留个歇脚棚子,飞累了能落。

“鹤族那帮老雕,闻着味儿就能算出利来。”苏遥把信笺揣好,拍拍砚青的翅膀,“走,赶路。”

巨林部落到白虎部落地界走地面得两天半。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下午翻过一道石梁子,凛霜忽然蹲下来,手一按地面:“有人踩过,脚印还新,七八个,往西北去的。”

石凑过来看了看:“赤狐部巡逻队,走的是斜插路,不像是冲咱们来的。”

苏遥问砚青:“能看见人吗?”

砚青飞上去转了一圈落下来:“前头三里地,七个,背着矛,正往白虎部外围哨点方向走。没往咱们这边拐。”

“绕开。”苏遥摊开兽皮地图扫了一眼,“往南偏半里,走干河沟,他们看不见。”

尾憋了一路终于没憋住:“遥姐,咱们要不要”

“不要。”苏遥和凛霜同时开口。

凛霜把矛往地上一杵:“咱们是去送药的,不是去打仗的。绕。”

干河沟不好走,石头硌脚,但确实安全。傍晚扎营的时候尾脚底板磨了俩泡,苏遥拿药膏让他抹上,尾呲牙咧嘴:“这膏子抹伤口跟火烧似的。”石在旁边冷不丁来一句:“火烧你还走那么快。”尾要还嘴,凛霜把烤好的干肉往他嘴里一塞:“吃。”

第三天晌午到了白虎部外围。哨点上的猎手远远看见生人举矛就围过来了,凛霜把苏遥往后一挡,苏遥掏出老苍那块骨片信物举过头顶。哨兵验了骨片(闻了闻),脸色立马缓了,其中一个跑回去报信,剩下俩领着他们往营地走。

白虎部落打仗的营地扎在山坳里,帐篷拿兽皮和树枝搭的,东一片西一片没个正形。但伤兵帐篷最好认——周围撒了石灰,门口拿石头压着艾草绳,熏得呛鼻子。苏遥掀帘子进去,脚底下差点绊着人,地上铺的草席挨挨挤挤躺了三十多号,呻吟声此起彼伏,苍蝇嗡嗡的。

铁刃伤占一多半,伤口边缘发黑发紫,好几个已经开始淌黄水。苏遥蹲下翻看最近那个伤员的伤口,扭头冲尾:“烧水,找干净布,先把这帐篷里所有伤口的旧药布全拆了。石你去外头找石灰,再要两捆艾草。”

凛霜已经把矛横在帐篷门口了,两个想跟进来瞧热闹的白虎部猎手被他一挡:“排队,一个个来。重伤的先。”

苏遥头也不抬:“凛霜你让开门口,别挡光。”

凛霜往边上挪了半步,矛没撤。

砚青从帐篷顶上把天窗布帘扯下来,翅膀一展挂在横梁上,苏遥一伸手:“灰苔糊。”砚青从半空把药罐递她手里,一伸手:“布条。”一卷干净布条从梁上掉下来正好落她掌心。白虎部几个帮忙打杂的都看傻了。

清创到第二个重伤号的时候,帐篷帘子一掀,进来个瘸腿老头,背着手,身后跟个十七八的小子。老头凑到苏遥旁边看了一会儿,鼻子里哼气:“伤口敞着不拿布捂上,招苍蝇你不知道?”

苏遥手上没停,拿竹片刮伤口边缘的黑渣:“捂上烂得更快。你闻闻,这伤口里头是不是有股甜腥味?厌氧菌在里头闷着,捂上就等着化脓吧。”

老头撇了撇嘴:“什么厌氧——”

“就是闷在里头不见光的烂菌。”苏遥拿灰苔糊填进清完的创口,拿干净布条松松一缠,扭头看老头,“你老要不信,那边那个大腿上铁刃伤的,昨天你们怎么处理的?”

老头指了个方向:“拿艾草水洗了,敷了止血草膏,拿干净布裹紧。”

“裹了几天了?”

“五天了。”

苏遥站起来走到那个伤员旁边,把旧布一拆,一股酸臭味直冲鼻子,伤口边缘红肿发亮,中间已经鼓脓包了。老头跟过来看,嘴闭上了。

苏遥拿竹片把脓包划开,脓水淌出来,拿灰苔水冲干净,填黑渣膏,布条松松一搭:“明天再看,要是创缘收口了,你老就知道该敞开还是该捂了。”

老头站那儿看了半天,扭头冲自己徒弟后脑勺一巴掌:“愣着干啥,把地上那些拆下来的脏布拿出去烧了,灰苔搁哪儿你去帮人家搬。”

第三天下午,那个大腿伤的伤员已经能扶着棍坐起来了,创缘对合得整整齐齐,一点脓都没有。瘸腿老巫医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冲苏遥拱了拱手,没说话,但转头把徒弟按在苏遥跟前:“跟着学,膏子怎么配,伤口怎么清,学不明白别回来见我。”

白虎首领是第五天来的。老兽人个子不高,浑身疤叠疤,剩那只独眼贼亮。她蹲在苏遥旁边看她给一个胸口铁刃伤的年轻猎手清创,从划开脓包到填膏缠布全程看完,站起来跟身后人说了句话,苏遥没听清。

等她把最后一个伤号处理完,她招招手:“丫头,跟我来。”

族长领她绕到营地后头,拿脚一踹灌木丛:“瞅瞅。”

好家伙。半座山那么大一坨黑渣子,从山腰塌方滚下来的,堆得跟小丘似的,日晒雨淋结了一层硬壳,拿矛尖一撬底下全是碎渣。苏遥蹲下捏了一把,成色比巨林矿洞里扒出来的好,颗粒均匀,杂质少。

白虎首领柔大手一挥:“明天开始,你指挥人挖,挖出来装筐,你走的时候带走。往后每年入秋,我让人送一车铁矿石到巨林,抵药钱。”

苏遥愣了一下:“首领你不问问换多少膏子合适?”

“问啥?你能把我那几个等死的崽子拉回来,这账我算得清。”族长从腰里摸出块骨片,上头拿刀刻了只虎头,磨得光溜溜的,往苏遥手里一塞,“拿着。往后你来白虎部落,亮这个,没人拦你。”

苏遥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虎头刻得挺糙,但牙雕得凶,一看就是老兽人自己拿刀削的。她揣怀里,一拱手:“族长痛快。那我也不磨叽,膏子配好了头一批,让砚青送过来,你们先使着,使好了再谈往后的事。”

族长哼了一声:“你倒精,拿膏子试我。”

苏遥咧嘴笑:“试好了大家都放心。”

回程是第六天清早走的。柔给白虎部落的人装了四筐黑渣子拿兽皮裹好,几个陆地跑的一人背一筐,又塞了一串风干酸肉让路上吃。

出了白虎部螺地界,砚青从天上落下来歇脚,石难得主动开口:“那个柔,看你清创的时候眼珠子都不转,后来看你算账那劲头,跟部落里阿姆挑儿媳妇似的,恨不得把你摁他们营地里不让走。”

苏遥正蹲地上喝水,一口呛进鼻子里,咳了半天:“你——你从哪学的这话?”

石面无表情:“阿姆上回给我相看隔壁部落一个姑娘,就这眼神。”

苏遥笑得扶着树站不起来,尾在旁边起哄:“那遥要是赘到白虎部去,咱以后黑渣子是不是白拿?”

“现在也是白拿呀”

苏遥擦着笑出来的眼泪站起来,把骨片信物揣好,药篓往背上一甩:“走了走了,棠首领还等着听信呢。回去把膏子配出来,头一批让砚青送”

5.分成

回部落那天棠首领亲自到部落门口接的,伸手先摸苏遥怀里的骨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虎头牙口,咧嘴一笑:“柔那老东西舍得拿这个给你,行,往后白虎部的路子算蹚开了。”又听说拿铁矿石抵药钱,棠首领当场拍板,把石屋东边那块堆杂物的坡地划给了苏遥,说你要盖药棚就盖大点,别抠抠搜搜跟鸡窝似的。

苏遥没客气。第二天就拽着石去坡上放线,拿石灰撒了个四四方方的框子,比原来石屋大了三倍不止。分了三间:进门左手分诊,摆两张石台子,轻伤搁那儿排队等着;右手清创,石墙隔到顶,里头搁了三张草席铺,重伤的躺里头清;最里面那间配药,苏遥特意让留了个朝北的窗户,说是灰苔糊怕热,得阴凉地方搁。

垒墙那天凛霜把狩猎队十几个壮劳力全薅来了,石带人从河滩往坡上搬石头,尾负责拿草绳吊线,嘴里叼着根细麻绳当水平仪使,被石一脚踹了屁股:“你搁那儿比划半天,墙歪了。”尾扭头一看,还真歪了半指宽,老老实实把石头拆了重码。

凛霜垒到一人高的时候忽然停了手,拿瓦刀敲了敲石缝里挤出来的泥浆,头也没回:“你这药棚盖好了,往后是不是就不去北坡了?”

苏遥正弯腰搬石头,闻言腰都没直:“北坡还得去。矿苔只有矿渣堆上长,别处采不着,得定期收。再说那些采药人手里攒的干品,收上来也得赶在雨季前头。”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抬眼瞅凛霜,“怎么,怕我窝在药棚里不出门了?”

凛霜“嗯”了一声,没再多话,瓦刀往石缝里一塞,手上石头码得比刚才快了一倍。苏遥看在眼里没吱声,扭头冲石喊:“再搬两筐来,凛霜这速度跟抢似的。”

石闷头应了一声,背起石头筐吭哧吭哧往坡上走,路过尾身边撂了一句:“听见没,嫌你慢。”尾正往墙上抹泥,气得拿泥抹子虚晃一下:“我这是精细活!”

药棚上梁那天正赶上砚青从鹤族回来。两车药材往坡底一搁,砚青收了翅膀落到地上,扫了一眼工地说缺人手抬梁,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过去了。凛霜在梁上头,砚青在梁下头,两人一个递一个接,石梁稳当当上了榫头。苏遥蹲在坡边啃干肉看了一会儿,拿胳膊肘捅禾:“这俩人啥时候不较劲了?”

禾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就上回你在白虎部清创那几天。砚青从鹤族回来找你,你不在,凛霜跟他说了句‘她在白虎部救人,你甭添乱’,砚青居然没还嘴,转头帮凛霜搬了一下午石头。”

晚上收工吃饭,石墩子摆了一圈,棠首领也来了,说瞧瞧你们这药棚盖得咋样。苏遥把肉汤分下去,砚青扒了两口饭先开口提正事:“我这条商线跑熟了,往后固定每半个月从鹤族到巨林到白虎矿洞走一圈。黑渣子我拉,药材我捎,你这边只管配药看诊,别的事甭操心。”

凛霜筷子顿了一下,接道:“地面路线我熟。北坡那段烂泥地我拿碎石垫了条道出来,你飞低点能瞅见——鹤族那眼睛,别一头扎泥里。”

砚青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垫的?”

“顺手的事。”

砚青闷头扒了口饭,含糊说了句“回头我驮两捆干草铺上,下雨不沤”。凛霜没应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算是听见了。

苏遥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看看左边凛霜右边砚青,把碗往石墩上一搁:“行,那往后你俩一个管天上一个管地下,我管中间这摊子。配药、看诊、带禾,事儿不少。”

禾正低头嗦汤,听见自己名字猛地抬头:“带我干啥?”

“你今儿上午独立处理那个手背划伤的兽人,”苏遥拿筷子点了点她,“清创引流敷药一气呵成,我全程没插手。往后简单清创换药你顶半边天,我腾出手来配膏子。”

禾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嘴上还装:“那当然,我打小就是最聪明的。”

尾在旁边冷不丁来一句:“你打小抓羊掉到沟里三回。”禾差点拿汤碗扣他头上。

药棚盖好第十天,病号量翻了倍。本部落的刀伤箭伤、邻寨翻车砸腿的、游商捎话来说前头寨子有人被野猪拱了肚皮的。

一天少则七八个多则二十来个。苏遥分了班,禾管上午轻伤,她自己盯下午重伤和配药,石和尾负责搬东西烧水消毒,凛霜每天收猎回来绕过来瞅一眼,看门口排队的多了就站那儿帮着分诊,哪个急哪个缓,他眼一搭就知道。

砚青每半个月飞一圈,回来爪子上绑着鹤族的账目皮绳和两筐药材。有一回他落下来正赶上下雨,药棚檐子底下搁着苏遥新晒的一笸箩灰毛蒿,砚青翅膀一收先拿身子把笸箩遮住了,自己淋得羽毛贴身上。尾在旁边喊:“你进棚里躲啊!”砚青甩了甩脑袋上的水:“药湿了还得重晒,我抖抖就干。”

凛霜从棚里出来递了块干布过去,砚青接了,两人并排站檐子底下擦水,谁也没说话。苏遥在配药间窗户里头瞅了一眼,低头继续碾她的药粉。

晚上雨停了,苏遥蹲在药棚门口就着月光拿炭条划石板账,禾凑过来看:“遥你算啥呢?”

“算膏子存量和下个月要配的量。”苏遥拿炭条点了点石板上几行字,“白虎部落那边头一批使了说好使,柔族长让人捎话过来,说入秋矿车要多送一车,让咱们多备点。鹤族那边商道抽成也谈妥了,白虎2鹤2,咱们可以得6成。”

药棚檐子底下挂着一串风干酸肉,是柔族长让带的。夜风一吹晃晃悠悠,尾闻着味儿抬头:“遥,这酸肉炖啥好吃?”

苏遥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明儿拿干菌子炖一锅,喊凛霜和砚青也来吃。”

“那石呢?”

“石不挑,你炖啥他吃啥。”

尾乐了,冲石屋那边喊:“石!明儿炖肉!”石屋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嗯”,尾扭头冲苏遥得意:“你看,他说嗯了。”

6.旱季

伴随着不再断断续续下雨,雨季和旱季中间的这段时间也快要过完了,旱季要到了。

最后一场雨落完那天,坡地上的泥还软着,棠首领就把各队头领叫到部落中央那棵老槐树底下开会,说的就一件事:囤水。旱季比往年要早来半个月,河床那点剩水撑不到秋末,各家出人出力,趁地皮还没干裂,把水窖、石槽、陶瓮全灌满。

散会以后棠特意拐到药棚来,蹲在门槛上瞅苏遥碾药,磨蹭了半天才开口:“药棚这边用水量不小,清创洗器具都是耗水的活儿,要不要单给你划一口窖?”

苏遥拿刷子把药碾子缝里的粉末扫出来,头也没抬:“不用。入夏前我让石在坡底下挖了俩暗窖,顶上盖石板再覆土,雨水全渗进去了。再加上配药间那几口大陶缸,存的够使到旱季末。真不够用我再说。”

棠啧了一声:“行,你心里有数就成。那帮人还怕你新盖的药棚子头一个旱季过不去呢。”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旱季前有个事得定下来——你那个‘暂代’的名头该摘了。过几天祭完山神,当着全部落的面,你跟乌老儿一块儿受巫医的衔。”

苏遥这才把手里的活儿停了:“乌也收徒了?”

“乌那老东西犟了半辈子,今年自己提的。”棠咧嘴乐了,“说胳膊腿确实掰不动骨了,得找个替手。她那侄子从蛇族过来投奔她,懂毒理这块。你俩往后搭着来,一个管内外科,一个管毒伤骨科,药棚子对门再起一间屋,让那小子坐诊。”

苏遥挑了挑眉:“蛇族?乌还有蛇族亲戚?”

“她妹子嫁到蛇族那边去了,生的崽。叫青珀,名儿倒是好听。”棠搓了搓后颈,“人过两天就到,你瞅着要是靠谱就留下,不靠谱我再撵回山里。”

三天后青珀到的。来那天苏遥正给一个崴了脚踝的猎手正骨,听见棚外尾扯着嗓子喊:“遥!来了个长虫!哦不是,来了个蛇族的!”禾从分诊台探出脑袋瞅了一眼,回头小声跟苏遥说:“长得跟乌老头一点不像。”

苏遥拿绷带把人脚踝缠好,洗了手出来看。青珀站在坡道口,个儿高,偏瘦,一头乌发拿藤带束得紧,身上穿件灰绿的麻布短褐,腰间挂了一串皮袋子——大小不一,每个袋口拿不同颜色的绳扎着。左手腕盘着条小蛇,筷子粗细,通体青碧,头搁在他虎口上,信子一吐一吐。

见苏遥出来,青珀抬手把腕上小蛇往袖口里一塞,微微颔首:“遥?我姨让我先来认门。我带了些蛇族的毒理方子和接骨膏,算见面礼。”声音不高,带点蛇族那边特有的软尾腔。

苏遥扫了一眼他腰上那串皮袋子:“带毒来的?”

“有毒的归有毒的,治病的归治病的。”青珀拍了拍腰侧三个蓝绳扎口的袋子,“这几样是外敷拔毒的,那几样红绳的是内服镇痛的,混不了。”

苏遥点头,冲棚里一指:“进来坐。禾,把昨天晒的灰毛蒿收一笸箩给青珀,蛇族那边没这玩意儿,让他试试对蛇咬伤清余毒好不好使。”又扭头对青珀说,“你的骨伤毒理科在隔壁,还没盖好,这几天你先把毒理这块捡起来。这边有个被毒蜂蜇了半个膀子的,你瞅瞅你那几个袋子里的东西能不能使。”

青珀进了清创间看伤号,苏遥在外头跟禾咬耳朵:“这人手上那蛇不错,无毒,专吃棚里耗子的。”禾瞪眼:“你咋知道没毒?”苏遥拿指头戳她脑门:“蛇族出来的,要是连条看门蛇都挑不对,乌也不能让他来。”

旱季前一周祭山神,全部落聚在老槐树底下。棠首领端了碗酒先敬山神,又敬了乌老儿,第三碗搁到苏遥手里,嗓门提得老高:“从今儿起,苏遥正式做咱们巨林部落的巫医,跟乌平起平坐。药棚子那边往后就是正经巫医棚,谁有个头疼脑热断胳膊折腿,先上那儿排队去,别跟从前似的净往乌的屋里挤!”

底下哄笑成一片。乌站旁边捋着胡子哼了一声:“挤你个头,我那儿清净了正好,往后光管接骨。”扭头冲苏遥说,“丫头,青珀那小子要是在你棚里添乱,直接拿药杵敲。”

苏遥端着酒碗笑了笑:“敲坏了您别心疼就成。”

青珀站在乌身后,正低头把袖口里探出来的小蛇脑袋按回去,闻言抬脸冲苏遥弯了弯眼睛。禾在旁边小声跟尾嘀咕:“这人笑起来比乌老头好看多了。”尾撇嘴:“你上回还说砚青好看。”禾拿胳膊肘怼他:“好看跟好看不一样!凛霜也好看,就是不爱说话,石也不赖吧其实”

当晚药棚门口又摆开石墩子吃饭。苏遥炖了酸肉干菌子,青珀从自己带来的皮袋里摸出一包蛇族那边的干辣椒段撒进锅里,说去湿气。尾吃得吸溜嘴还停不下筷子,扭头问青珀:“你们蛇族是不是都拿毒蛇泡酒?”青珀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泡,泡好了给你灌两碗。”尾缩了缩脖子,老实扒饭。

吃到一半砚青从鹤族方向落下来,爪子上照例绑着皮绳账本。他收了翅膀往石墩上一坐,看了青珀一眼,偏头问苏遥:“新来的?”

“乌的侄子,接骨管毒。”苏遥给他舀了碗汤,“往后你商线上要是有个跌打损伤毒虫叮咬,找他。”

砚青冲青珀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鹤族那边旱季水也紧,下个月开始商道抽成减半,算是帮衬。”苏遥还没来得及接话,凛霜在旁边敲了敲碗沿:“减半你亏不亏?”

砚青哼了一声:“我亏什么,少飞两趟的事。再说药棚子要供两族用量,旱季药材不好采,你们多配点存着才是正经。”

苏遥把碗往石墩上一搁,左右看看这圈人——凛霜管地面、砚青管天上、青珀管毒伤、禾管轻创、石和尾管力气活和杂务,乌在隔壁坐镇骨伤。她拿筷子点了一圈:“听见没,旱季来了,咱们一个都不许掉链子。青珀明天开始跟禾对班认药,尾你带石把坡底那两个暗窖再淘深一尺。凛霜——”

凛霜抬眼。

“北坡那条碎石道旱季前再拿石碾子压一遍,砚青说减半抽成,咱就多给他备两筐干药材让他捎回去,算贴补。你俩回头商量个量。”

凛霜嗯了一声,砚青在对面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辣椒段,没说话,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青珀在边儿上看得有趣,袖口小蛇探出脑袋,被他拿筷子头轻轻点了回去:“别瞅了,吃你的耗子去。”

7.闲不住

旱季说到就到。

河坝那点水一天比一天浑,石带人拿石头壅了三道坝,舀上来的水澄三遍才敢往窖里灌。部落里除了早晚两趟取水、赶猎的早出早归,家家户户门窗关得严实,日头最毒那阵儿外头走一圈,鞋底烫得能揭下来。

药棚这边反倒闲了。雨季攒下的刀伤箭伤全好利索了,狩猎队不出远门,采集队进林子也只在近处转,轻伤号少了,上午禾一个人就能料理完。中暑腹泻的倒是多起来,苏遥熬了两大锅解暑汤搁棚门口晾着,谁来舀一碗灌下去,喝完再捎一包药粉走。这活儿不用动脑子,苏遥干了三天就烦了。

第四天晌午,她蹲在配药间门口拿炭条划拉石板,算膏子存量,划了两行把笔一搁,扭头看青珀。青珀正坐在骨伤棚门槛上切药材,小刀使得又稳又快,袖口里那条小蛇探出半截脑袋搁他手腕上晒太阳。

“问你个事。”苏遥拿炭条点了点他,“蛇族那边,幼崽几岁开始认药?”

青珀手上没停:“毒理六岁起摸,正经配药得十岁往上。蛇族崽少,一个带一个,手把手教。”他偏头看了苏遥一眼,“怎么,你要收徒?”

苏遥没答,又问:“十岁的崽能认多少样药?”

“看人。眼尖手稳的,半年能分清楚毒草无毒草,配个拔毒膏、镇痛丸不在话下。手笨的”青珀拿小刀在砧板上磕了磕,“手笨的一年还认不全灰毛蒿跟艾蒿。”

苏遥拿炭条在石板上敲了两下,站起来就往坡下走。青珀在后头问:“去哪儿?”苏遥头也没回:“找棠首领批人去。”

棠首领正蹲在石屋门口拿瓦罐煮水,罐里飘着几根干草叶子,苏遥闻着像薄荷又不像。她往他对面石墩上一坐,开门见山:“部落里十岁到十五的崽子有多少?”

棠拿草棍拨了拨罐底的炭:“三十来个吧。你问这干啥?”

“薅来学药。”苏遥说,“旱季出不了门,这帮崽子成天在坡上追耗子撵鸡,闲得长毛。我那儿正缺人手碾药筛粉,青珀那边也能带几个认毒理辨药材。学出来往后队里磕了碰了,自己就能先处理,省得抬回药棚排队。”

棠把草棍一搁,罐子差点掀了:“你要把三十来个崽子聚一块儿?那帮小东西能坐得住?”

“坐不住就站着听,站着听烦了就去搬石头碾药。”苏遥拿过他的草棍在地上划拉,“狩猎队那帮兽形壮实的碾药制膏,力气活儿;采集队的小巧眼尖,认毒辨药。禾管考勤记名,石和尾管纪律,我管教。你只要点头,人我全薅来。”

棠拿回草棍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抬头:“行。我跟狩猎队采集队两头打招呼,谁家崽不来我拿鞭子抽,管饭吗。”

“管。药棚门口支大锅,干肉菌子汤管够。药材我出。”

棠啧了一声:“你倒是舍得。那帮崽子吃饭跟牲口似的,一锅不够。”

苏遥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那就支两口锅。”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十五岁往上的那批,你跟他们说清楚,想学也来,我不撵人。学好了往后队里少往我这儿抬人,我乐得清闲。”

棠咧嘴乐了:“你这是给自己减活儿呢。”

“本来就是。”苏遥往坡上走,头也没回,“省下来的功夫我多配两缸膏子,卖给白虎部落换铁矿石,不比天天给人清创换药强?”

棠在后头拿草棍点了点她背影:“这丫头,账算得比我还精。”

消息传出去,当天晚上药棚门口就有人探头探脑。一个采集队模样的瘦小丫头拎着半筐干蘑菇站坡道口,冲里头喊:“遥姐!我阿姆说让我来问问,学药管饭是真的不?”苏遥正蹲门口啃干肉,拿肉干朝她晃了晃:“管。明儿早上来报到,带个碗。”

小丫头扭头就跑,边跑边喊:“阿姆!管饭!我去了啊!”

尾从石屋里探出脑袋:“遥,你真要管三十来号人的饭?咱那点肉干存量”。

苏遥把最后一口肉干塞嘴里,站起来拍拍手:“肉不够就拿药棚账上的铁矿石跟棠首领换,只管中午一顿饭,他们找的药材可都归我。”

尾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嘟囔了一句“这样算来也不算很亏”

青珀从骨伤棚出来,袖口小蛇探了探头,他偏头看苏遥:“你真让我带那帮采集队的崽认毒理?出了岔子算谁的?”

苏遥看他一眼:“算我的。你只管教,出了事我兜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红绳袋子的镇痛丸,先别拿出来教。等他们认全了灰毛蒿跟艾蒿再说。”

青珀把袖口小蛇往里按了按,嘴角弯了一点:“行,听你的。”

当天夜里苏遥蹲在配药间重新盘了一遍药材存量,拿炭条在石板上划拉了半夜。第二天天刚亮,坡道上叽叽喳喳来了一串小脑袋,打头的就是昨晚那个拎蘑菇的丫头,碗举得老高,后头跟着二十来个,有高有矮,有壮有瘦,站一块儿跟一排高低不齐的篱笆桩子似的。

尾拿着一根木棒敲石墩:“排队排队!不排队的没饭吃!”石把一筐石头往棚前头一搁,闷声说了句:“搬完石头领肉。”

呼啦一下,三十来个崽子排了五排。苏遥往分诊台上一站,拿炭条点了点人数,扭头冲禾抬了抬下巴:“点名。”

禾把新削的石板往台上一拍,炭条攥手里:“狩猎队的站左边,采集队的站右边,十五岁往上的出列,你们几个下了工再来,现在先帮师弟师妹搬石头。”

苏遥扫了一圈二十来张脸,把炭条往石板上敲了敲:“都听好了。从今儿起,每旬上五天课,上午碾药辨药,下午认毒制膏。旷课三天以上的,月底酸肉扣光。学得快的月底多分半斤,学得慢的——”她点了点石头,“搬石头加一筐。”

底下一个狩猎队模样的高个崽梗着脖子问:“那学得快的呢?”

“学得快的跟我进配药间开小灶。”苏遥把炭条一搁,“行了,开课。第一样,灰毛蒿。谁先碾出一斤细粉筛过三遍,中午多分块干肉。”

三十来个崽子呼啦一下围上药筐,石臼石杵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青珀拎着几个皮袋子往采集队那边走,豆芽跟在他后头踮着脚往袋子里瞅。凛霜收猎回来绕到坡上瞅了一眼,被尾逮着问“要不要也学碾药”,凛霜拿刀鞘敲了他一下,扭头看苏遥:“你悠着点,别把崽子们累趴了。”

苏遥正手把手教石头怎么握石杵,头也没抬:“放心,累趴了正好吃饭多。”

凛霜站坡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坡底下砚青从鹤族方向落下来,爪子上绑着两捆干药材,往药棚门口一搁,瞅了眼满坡的崽子,扭头问苏遥:“你这是开药铺还是开学堂?”

苏遥把筛好的药粉往簸箕里一倒,冲他笑了笑:“都开。你往后每趟多捎两捆灰毛蒿来,这帮崽子碾得比石快多了。”

砚青看着满坡呼哧带喘的小脑袋,抖了抖翅膀上的灰:“行,下趟多带一捆。”

中午大锅支起来,干肉菌子炖了一大锅,二十来个崽子端着碗排两排,尾拿大勺分汤分得手酸,石在旁边拿干肉块往碗里添,一个没看住被豆芽多抓了两块,石头在旁边起哄说“豆芽偷肉”,豆芽拿汤碗挡着脸喊“我帮遥姐试咸淡呢”。

苏遥蹲在坡边啃干肉看了一会儿,扭头跟青珀说:“你那个药渣呢,拎出来让崽子们认认,往后棚里见着别打。”

青珀把袖口小蛇拎出来搁手腕上,冲采集队那帮丫头晃了晃:“看好了,这蛇没毒,专吃耗子崽。往后谁在棚里见着别拿石头砸。”豆芽凑过去想摸,青珀把蛇往她手背上搁了一下,小丫头乐得直蹦。

苏遥站起来拍拍土,拿炭条在门框上划了一道——旱季第四天,药班开课。往后再划四十四道,就该结班了。

8.开学第一天

下午的课比上午还乱。

苏遥把狩猎队那帮崽分了三拨:一拨碾灰毛蒿,一拨筛粉,一拨拿石臼把干艾蒿捣成绒。石头力气大,石杵抡得呼呼响,砸了半个时辰药粉没见细多少,石臼底倒裂了条缝。苏遥蹲下瞅了一眼裂缝,抬头看石头:“你使那么大劲干啥?石臼跟你有仇?”

石头抹了把汗:“我爹说碾药就得使劲。”

“你爹是猎手的,他见过碾药?”苏遥把裂了缝的石臼往边上一搁,换了个新的给他,“轻点,匀着砸,别跟劈柴似的。你碾一筐废一筐,药材不够你赔啊?”

石头缩了缩脖子,第二筐果然轻了三分,碾出来的粉细了不少。苏遥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搁进筛子:“这筐行了。筛完领肉。”

采集队那边安静得多,青珀把十来个丫头小子领到骨伤棚门口,一人发一根干草茎,教他们认叶子。豆芽捏着一根断肠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举起来问:“这个跟灰毛蒿长得差不多,咋分?”

青珀拿小刀在草茎上削了个口子,搁豆芽鼻子底下:“闻。断肠草根是苦的,灰毛蒿根是凉的。你闻不出来就舔一下,舔完别咽。”

豆芽真拿舌尖碰了一下,苦得直吐口水。旁边一个采集队的小子乐了,青珀看他一眼:“你也来一口。”小子乐不出来了,老老实实舔了舔,脸皱成一团。青珀把两样草往石台上一摆:“记住了没?”一帮小脑袋齐刷刷点头。

禾拿着石板在两边来回转,记谁碾了几筐、谁认了几样。转到石头跟前,石头扒着石臼沿小声问:“禾姐,我上午碾废一筐,你记上了没?”禾拿炭条点了点石板:“记了。旷课扣酸肉,废药扣干肉,你自己算。”石头苦着脸又抡起石杵。

尾负责烧水消毒,拿火钳子夹着药布往开水锅里搁,扭头跟石说:“你说这帮崽能学出来几个?”石闷头往筐里添药材:“豆芽行。”尾啧了一声:“你就瞅见豆芽。石头呢?”石想了想:“石头能碾药。”尾拿火钳子敲了敲锅沿:“你倒是会说。”

头一天下来,苏遥嗓子哑了半截。晚上蹲在配药间门口喝水,青珀从骨伤棚过来,手里拎着条小青蛇,往她脚边一搁。

苏遥低头看了看。蛇细长通体青碧,信子冲她吐了吐,盘在石板上不挪窝。

“蛇族带过来的,养了两年。”青珀蹲下来拿手指头点了点蛇脑袋,“不咬人,专吃耗子崽。你这棚里药材垛底下全是耗子洞,搁这儿正好。”

苏遥把蛇拎起来搁手腕上试了试,凉丝丝的,蛇尾巴缠了她手指一圈,老实待着没动。她抬头看青珀:“你养大的?”

“嗯。本来想搁骨伤棚,但我那屋耗子少。”青珀拿手背蹭了蹭蛇脑袋,“给你搁药棚,算是……我入伙的份子。”

苏遥拿指头戳了戳蛇头,蛇眯了眯眼,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她想了想:“行,那我给它起个名。”

青珀偏头看她,苏遥拎着蛇尾巴晃了晃:“叫药渣。”

青珀愣了下,嘴角抽了抽:“你就这么起名?”

“我乐意。药渣怎么了,药渣也是药。”苏遥把蛇往袖口里一塞,站起来拍拍膝盖,“往后它就盘梁上,谁来了探个头,省得耗子把黄芪啃了。”走了两步回头,“你这蛇喂什么?”

青珀还蹲在那儿笑,闻言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耗子崽。你棚里管够。”

“那行,伙食费抵了。”苏遥进配药间把蛇搁梁上,药渣盘成一团,尾巴尖垂下来晃晃悠悠。青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回头撂了句:“药渣挺好,比我自己起的强。”

第二天砚青从鹤族方向落下来,爪子上绑着两捆灰毛蒿,往药棚门口一搁。他收了翅膀往棚里走,一抬头瞅见梁上盘着条青蛇,翅膀唰地炸了毛,往后退了两步:“什么东西?”

青珀从骨伤棚探出半个脑袋,慢悠悠开口:“苏遥的蛇。”

砚青翅膀收了一半,盯着梁上瞅了半天:“她养蛇?”

“嗯。吃耗子的,不咬人。”青珀缩回脑袋,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往后每趟来带点干肉喂它,它就认你了。”

砚青站那儿跟药渣对视了半天,药渣冲他吐了吐信子,缩回脑袋继续盘着。砚青扭头冲配药间喊:“苏遥!你养蛇你跟我说一声!”苏遥在里头碾药,头也没抬:“你也没问啊。”

第三天砚青再来的时候,爪子上除了药材还多绑了块风干兔肉。他把肉搁梁底下冲药渣晃了晃,药渣探下头来叼走了。砚青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扭头跟苏遥说:“认我了。”苏遥拿药杵点了点他:“行,往后你也是喂食的了。”

上课上到第四天,石头又出岔子。苏遥让他拿灰毛蒿粉给一个划了手的采集队丫头敷药,石头拎着药包往清创台走,半道被尾喊住帮忙搬水桶,回来把药包往台上一搁,苏遥拿起来闻了闻,脸沉了:“石头,你拿的哪包?”

石头看了眼药包,又看了眼苏遥脸色,结巴了:“就、就台上那包。”

“这是艾蒿粉。”苏遥把药包往他跟前一递,“灰毛蒿梗是方的,艾蒿梗是圆的。上回教你的,你闻闻这个味儿对不对?”

石头凑近闻了闻,脸垮了:“我拿错了。”

苏遥把艾蒿粉搁回架子上,重新拿了一包灰毛蒿粉给采集队丫头敷上,扭头看石头:“错一回罚一筐。今儿多碾一筐灰毛蒿,碾完搁我台上验,验不过明儿接着碾。”

石头蔫头耷脑去搬石臼,豆芽从采集队那边探过头来小声说:“我帮你碾半筐。”石头眼睛刚亮了一下,苏遥耳朵尖:“豆芽,你自己的蛇蜕挑完了?”豆芽嗖一下缩回去了。

第五天结了一旬。禾把石板拍给苏遥看:“全勤二十一个,旷课两个,都是狩猎队下午被家里叫去赶猎了。废药最多的是石头,三筐。”苏遥扫了一眼:“石头那三筐算我头上,从下月开始他多碾三筐补回来。旷课那两个,明儿叫来我问问。”

晚上凛霜收猎回来绕到坡上,看了一眼满墙划的炭条印子,站了一会儿,扭头跟苏遥说:“你这班开得比狩猎队还严。”

苏遥蹲门口碾药,头也没抬:“你狩猎队的人送我这来的还少?”

凛霜拿刀鞘敲了敲石墩,在边上坐下来,闷声说了句:“鹿鸣他爹今儿问我,他家小子下月能不能也来学。”苏遥手上顿了一下:“鹿鸣十六了,过了岁数。”凛霜看她一眼:“十六就不能学了?”

苏遥把药碾子往边上一推,想了想:“十六的收是能收,但得跟着十五往上那批下工后来,单独加一堂。”她拿炭条在门框上又划了一道,“你让鹿鸣他爹明儿带人来找我。”

凛霜嗯了一声,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帮崽子里,有俩学得快的,回头往狩猎队送一个。”苏遥挑了挑眉:“你看上谁了?”凛霜丢下俩字:“石头。”走了。

苏遥蹲那儿乐了半天。石头那碾药都能碾裂石臼的货,凛霜看上了。她扭头冲骨伤棚喊:“青珀!凛霜要抢你徒弟!”青珀探出脑袋,袖口小蛇跟着探了探头,不紧不慢地回:“抢就抢,碾药都能碾坏石臼的,我教着也费劲。”

石头在药棚里听见了,抡着石杵冲外头喊:“我听见了!我碾药碾得好了!”尾在旁边拿火钳子敲锅沿:“好什么好,赶紧碾,今儿水还没烧呢。”

9.快慢班

第二旬上到第三天,快慢就分出来了。

豆芽认药认得快,青珀教一遍毒草无毒草,她上手分三遍全对,还从一筐混着灰毛蒿的断肠草里把断肠草一根根挑出来搁石台边上。

青珀蹲那儿看了半天,拿小刀把断肠草茎削开个口子递给她:“闻。”豆芽凑近闻了闻,又拿舌尖碰了一下,皱着脸说苦。

青珀把断肠草往篓子里一扔:“行了,往后你分药材先过一遍手,分完我再验。”

豆芽嘴快:“那我算学出来了?”

“学出来个屁。”青珀拿小蛇尾巴点了点她脑门,“断肠草认全了再说。还有断肠根、断肠叶、断肠花,一样一样来。”豆芽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蹲回去接着挑。

狩猎队那边慢得多。石头碾药已经不出错了,可一碰上辨药就抓瞎。苏遥把灰毛蒿和艾蒿搁他跟前,他梗着脖子看了半天:“都是绿杆杆带叶子,长得一样。”

苏遥拿草茎戳他鼻子:“灰毛蒿梗是方的,你拿手掐一下,棱角扎手。艾蒿梗是圆的,滑溜。”石头掐了两根对比半天,拍了下大腿:“真扎手!”苏遥把两根草往他手里一塞:“记住了没?”

石头点头如捣蒜,第二天拿这两样草去考他叔石,石看了一眼:“这不都是艾蒿?”石头脸都绿了,跑回来找苏遥:“遥姐!我叔说灰毛蒿是艾蒿!”

苏遥蹲那儿乐了半天,扭头跟禾说:“把石头他叔叫来,我给他也上一课。”

第五天出了档子事。采集队一个叫蒿的雄崽,上课走神,拿错了药包,把拔毒膏当成解暑膏往嘴里搁。豆芽眼尖看见了,一把拍掉他手里的药包:“你干啥!”蒿懵了:“我渴了,喝点解暑的。”

豆芽捡起药包翻过来给他看:“蓝绳!拔毒的!你喝了窜稀三天!”蒿脸唰地白了,蹲地上半天没起来。

青珀听见动静过来看了一眼,没骂蒿子,把蓝绳红绳灰绳三样药包拎出来摆石台上,把采集队十来个小子全叫过来:“今天不认药了,认绳子。

蓝绳拔毒,红绳镇痛,灰绳解暑。认错绳子先闻味儿——拔毒膏是苦的,镇痛丸是酸的,解暑膏是凉的。闻不出来再舔,舔完不许咽。都给我试一遍。”

一帮小脑袋凑过去挨个闻、挨个舔,蒿子舔到拔毒膏的时候脸皱成干枣,青珀拿小刀敲了敲石台:“记住了没?”蒿子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晚上收工苏遥问青珀:“今儿那事你咋不骂人?”青珀把皮袋子往腰上系,头也没抬:“骂他干啥,他又没真喝。往后他闻着拔毒膏的味儿就想起今天这出,比骂十遍都管用。”

苏遥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倒会教徒弟。”青珀抬眼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跟你学的。”

第二旬最后一天盘考,豆芽分药分得快又准,青珀难得夸了一句:“这丫头行。”豆芽乐得直蹦,追着禾问“青珀哥夸我了你记上没”,禾拿炭条在石板边上画了个小圈:“记了记了,多分半斤酸肉。”

石头碾药碾得好,筛粉筛得匀,就是辨药还差口气,苏遥给他补了堂小灶,拿草茎戳着鼻子教了半个时辰,总算把灰毛蒿和艾蒿分清楚了。

石头出门的时候撞上尾,尾问他考咋样,石头把两根草往他鼻子底下一杵:“方的是灰毛蒿,圆的是艾蒿,闻着不一样!”尾被草茎戳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说“你考过了行了别戳我”。

第二旬盘完,禾把考勤和成绩拍给苏遥看:“豆芽分药最快,石头碾药最多,蒿子认绳子最熟。旷课的一个没有。”

苏遥扫了一眼石板,拿炭条在门框上又划了一道:“下旬加新课,教清创换药。豆芽蒿子跟我学,石头跟着青珀学正骨包扎。学得快的往狩猎队采集队两头带,往后队里磕了碰了自己先糊药。”

禾拿炭条在石板背面记,写一半抬头:“我呢?”苏遥看她一眼:“你早出师了,下旬你带新来的那批十六的,鹿鸣他们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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