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那天,HR让我把雷姆手办留下,说那是公司资产。
三个月后,我入职了新公司——地府市政档案管理中心。
老板姓阎,同事全是鬼,KPI是超度指标。
入职第一天,阎总递给我一份督办函:
“你前老板张建国,死后赖在写字楼里搞阴间创业,带坏了二十多个员工鬼魂。你负责让他签字投胎。”
我愣了三秒。然后默默掏出了他生前的考勤记录。
一 地府
我被裁那天,HR让我把雷姆手办留下,说那是公司资产。
我说那是我用京东卡买的。
她说京东卡是公司福利。
我说那我不要了,我就要那个雷姆。
最后我抱着雷姆走出写字楼,保安追出来让我登记。我说登记吧,反正我以后也不来了。保安说:“陈哥,你工位底下那个键盘托架,也是公司资产。”
我说你拿去吧,那玩意儿卡了我半年手腕,我早想扔了。
我叫陈默,二十八岁,前互联网大厂P7,高级运营专家,手下管五个人,主要工作是写PPT给老板看,老板看完改一版给老板的老板看,老板的老板看完再改一版给老板的老板的老板看。我一度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学会了用十七种字体写“赋能生态闭环”。
然后公司“组织架构优化”,我就优化了。
投了三个月简历,面了十七家公司。第一家说我“年龄偏大”,第二家说我“薪资期望过高”,第三家说我“缺乏创新意识”,第四家说我“不够狼性”,第五家说我“太狼性了不好管理”。到第十七家的时候,面试官是个看着比我小五岁的年轻人,他问我:“陈哥,你觉得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我说我抗压能力强。他说:“能具体举个例子吗?”我说我在这坐着让你问我核心竞争力是什么,这就是抗压能力。他笑了,说回去等通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上周我收到银行短信,余额还剩八千六百四十三块二。房东在微信上问我下个月房租什么时候交,我说月底,她说月底几号,我说三十一号,她说今年二月没有三十一号。我说那二十八号,她说行,别拖。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对了,你那个雷姆手办能不能先抵一个月?我看闲鱼上能卖一千二。”我说你想都别想。
我坐在出租屋里刷招聘软件,刷到凌晨两点,手滑点进一个弹窗广告——“夜间档案管理员,月薪一万二,包吃住,无需经验,当天上岗。”我寻思这要不是诈骗我把雷姆吃了,但反正也睡不着,就点了投递。投完我就睡了,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醒来发现手机里有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北京号码。
我打回去,对方声音特别平,像AI念稿:“陈默先生,恭喜您通过初筛,请于今晚十一点到酆都路444号参加复试。”
我说酆都路?北京有这路?他说有,高德地图能搜到。我搜了一下,还真有,在丰台那边一个犄角旮旯的工业园里头。我又问:“你们这岗位具体干什么的?”他说:“档案管理,归档整理,偶尔外勤。”我说外勤去哪。他说:“看片区划分。”我说片区怎么分。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十秒。这要不是诈骗我把雷姆吃了。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我确实需要钱——房东说了,二十八号之前不给钱,她就把我屋里的路由器拔了。
晚上十点半,我倒了三趟地铁一趟公交,最后打了个黑车才找到地方。那地方旁边是个废弃的驾校,再旁边是个垃圾中转站,再再旁边——酆都路444号。一栋六层小破楼,外墙瓷砖掉了三分之一,门口挂个铜牌子:酆都市政档案管理中心。铜牌旁边贴了张告示,A4纸打印的,写着“院内禁止焚烧纸钱”,落款是“酆都城管大队”。
我当时就想走。但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个头,冲我喊:“面试的?上六楼,左拐,厕所对面。”
我说大爷,你们这儿真是档案管理中心?大爷说:“你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来都来了。”我一想也是,来都来了。
电梯是坏的,楼梯间灯是声控的,我每走一层就得跺一脚。到三楼的时候跺出一只猫,黑猫,绿眼睛,盯着我看了一眼,扭头走了。到五楼的时候墙上贴了张手写标语:“严禁在此处烧纸、烧香、烧充电宝”。到六楼的时候我腿都软了,左拐,厕所对面,一扇铁门,上面贴张A4纸:复试等候区。
推门进去,里头坐了七八个人,有穿美团外卖的,有穿保安制服的,有个大姐拎着超市购物袋,还有个哥们儿抱着吉他。我寻思这都什么跟什么,墙角站着个穿黑西装的,冲我点点头,递过来一张表。
表头:酆都市政档案管理中心应聘登记表。第一栏:阳寿剩余。我填了个问号。第二栏:死亡方式意向。我填了个“暂无”。第三栏:是否接受阴间户口。我犹豫了一下,填了个“看待遇”。
交表的时候黑西装扫了一眼,说:“字不错。”我说谢谢,练过。他说:“进来吧,阎总在里面。”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阎总”是什么意思。推门进去,里头一张老板桌,后头坐着一个中年男的,头发梳得溜光,戴金丝眼镜,桌上摆着个紫砂壶,旁边立着块牌子:阎罗。他手里盘着串,我瞄了一眼,像是小叶紫檀,但珠子颜色发黑,看着像烧过的。桌上还摊着一份报纸,头版标题:《本月投胎指标完成率通报(第37期)》。
他抬头看我一眼:“坐。”
我坐下了。他给我倒了杯茶,先自己嘬了一口,才开口:“喝茶。别紧张,我这人没那么多规矩。”我说您这儿……是正经公司吗?他笑了:“比正经公司还正经。你听说过地府吧?泰山府君、东岳大帝、十殿阎罗,那都是我们系统的领导。现在搞现代化改革,地府也搞属地管理、网格化办公。你应聘的岗位,是基层档案管理员,负责你户口所在地片区的亡魂档案录入和超度督办。”
我说等一下。您是说,我死了?他说你没死,你属于活人聘用制,劳务派遣,跟第三方签合同。我说那五险一金呢?他说五险有,一金没有,地府不搞公积金,我们直接分房,烧给你的那种。我说那我能转正吗?他说能,考核期三个月,办成一件大案就转。
我说什么大案。他推过来一份文件:“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调处东三环国贸片区历史遗留恶鬼缠访问题的督办函》。内容大意是,该片区有一只千年道行的恶鬼,死不改悔,抗拒投胎,天天在写字楼里游荡吓唬保安,还带坏了一批新死的员工鬼魂,搞什么“阴间工会”,要求地府给他们补发被克扣的阴德。领导批示:限期一个月解决,否则片区档案管理员年终奖取消。
我往下翻,看见那恶鬼的姓名。当时我手就抖了。
上面写着:张建国,男,卒年四十七,生前职务:某互联网公司CEO。
张建国。我前老板。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阎总,这活我接不了。”
他抬眼看我,又嘬了口茶:“为啥?”
我说这人我认识。他活着的时候是我老板,克扣我工资、PUA我加班、在我工位上装监控、我请个病假他让我提供医院挂号截图加定位共享加手写保证书。有一回我发烧三十九度,他让我线上参会,我说我烧得眼睛都睁不开,他说那你就闭着眼听。他死了我放鞭炮的心都有,你让我去超度他?
阎总又给我续了杯茶:“所以才找你啊。他对你有亏欠,你有怨气,正好对冲。你们互联网不是讲究什么痛点、爽点?这就是你的痛点,也是他的痛点——不是,他的痛点。”
我说那他要是见了我,不得把我生吞了?阎总说放心,他现在是鬼,你是活人聘用制员工,受地府劳动法保护,他碰不了你。再说了,他欠你加班费对吧?你去跟他谈,拿这个当筹码,让他签字投胎。事成之后,你转正,他投胎,双赢。
我说那我要是办不成呢?阎总抽了口烟,烟是纸卷的,闻着像烧给死人那种黄纸:“办不成你就别转正了,继续回人间投简历。不过我提醒你,你这阳寿还有五十八年,房贷还有二十七年,你确定你能找到比我这更好的工作?”
我没说话。他继续抽:“小陈啊,你想想,你前老板现在天天在你以前上班的写字楼里闹,你那些前同事,小刘、小王、小赵,都被他吓得不敢加班了——当然这对他们可能是好事。但你不觉得,这是老天爷给你个机会,让你光明正大地收拾他吗?”
我盯着他桌上那串珠子看了半天——珠子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没少盘——然后我问:“我能带雷姆上班吗?”
阎总说:“雷姆是谁?”
我说我手办。
他说:“可以带,但别放档案柜上,上回有个小鬼把奥特曼当菩萨供起来了,供了三天,奥特曼真显灵了,把那个小鬼吓得当场投胎了。”
行吧。
二 入职地府
入职第一天,我领了工牌、工装——一件黑色马甲,胸口印着“酆都档案”四个字,背面是二维码,扫出来是地府官微,最新一条推送是《关于中元节期间严禁违规烧纸的通知》。办公用品是一台联想笔记本,开机画面是阎王卡通形象,旁边一行字:做鬼也要讲基本法。
我的工位在六楼靠窗,对面坐着一个姐,姓白,大家都叫她白姐,看着三十出头,皮肤白得发光,说话慢悠悠的。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白无常的远房表妹,属于关系户,负责片区档案归档。她第一天就跟我交底:“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咱这活儿不好干。活人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其实死了比活着还麻烦。该投胎的不投胎,不该留的硬要留,天天有人来闹,什么老婆把老公骨灰偷走了、儿子把爹的坟迁到学区房底下了、老赖死了还赖在KTV里不走的。你以为你在互联网大厂996就苦了?我跟你说,地府也是996,而且没有加班费,因为大家都是鬼,鬼不需要睡觉。”
我说那阎总不睡觉吗?她说他睡,他睡的时候就在办公室里打坐,一打坐就是三个小时,谁敲门骂谁。上回有个新来的小鬼不懂事,下午两点敲他门送文件,阎总开门说了句“你猜我现在想不想见你”,那小鬼当场吓哭了,阴德扣了五十。
我又问那咱这考核到底怎么算。白姐翻了翻我的督办函:“你这个活儿其实不难。张建国,生前搞P2P暴雷,坑了三千多个投资人,死后怨气太重,阴德是负的,投不了胎。地府的标准流程是让他把欠的阴德还清,但他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天天在写字楼里搞事情。他手底下还有二十多个跟着他猝死的员工鬼魂,他给人家画饼,说早晚带他们上市——你听听,都死了还上市呢。”
我说那我怎么搞。白姐说:“你去谈,让他签《自愿投胎确认书》。他不签,你就耗着。你是活人,白天在公司门口堵他——哦对了,他现在天天在你们以前公司28层前台沙发上坐着,穿个格子衫,谁路过他都问人家考不考虑加入他的新项目。”
我说他认得出我吗?白姐说:“你俩谁啊?”我说他是鬼啊。她说:“你当他为什么能看见你?他现在是鬼,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大灯泡,方圆五百米就你一个活人,他想看不见都难。”
我当时就笑了。张建国,你活着的时候让我加班,死了还让我前同事听你画饼,你可真是死不改性。
白姐又补充:“对了,你去了之后,先别急着谈。他这人有个毛病,见了熟人就开始推销他的新项目,你让他先讲,讲完了你再说话。”我说为什么?她说:“鬼有一个特点,你打断他说话,他怨气会涨,怨气一涨阴德就降,降到底就强制投胎。上回有个小鬼打断他,他当场怨气爆表,被系统强制扔孟婆桥去了。结果那小鬼还没来得及高兴,张建国又从孟婆桥跑回来了,说汤太难喝,他要回来创业。”我说那孟婆不管吗?白姐说:“管啊,孟婆现在见他就躲,说这鬼比她还像鬼。”
行吧,我记住了。让他先说,别打断。
三 前老板是恶鬼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国贸那栋写字楼。保安还认识我:“陈哥?你不是被裁了吗?”我说我又找着工作了,回来办点事。他说什么工作,我说市政档案。他说那行,你登记一下,访客证别丢了,丢了罚五十。我说我以前员工证丢了也罚五十。他说那不一样,员工证丢了扣工资,访客证丢了罚现金,我们这是灵活用工。
我坐电梯上28楼。出了电梯左拐,前台沙发上果然坐着一个人。格子衫,秃顶,手里端着杯星巴克——当然是假的,鬼喝不了咖啡,他纯装逼。旁边围了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看着像刚死不久的,一脸懵懂。张建国正跟他们白话:“所以说,只要我们把流量池做起来,A轮B轮C轮一融,你们每个人都能分到期权,到时候烧别墅烧跑车,要什么有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了,还颠了两下。
他看了我一眼,眼皮跳了跳,然后笑了:“哟,这不是小陈吗?怎么,被裁了又回来求我了?我跟你说,现在回来可以,薪资砍半,996改成007,试用期六个月——”
我说张总,你先说。我歇会儿——你这沙发比我以前工位椅子舒服多了。
他张了张嘴,把“薪资砍半”四个字咽回去,眼珠子转了两圈——鬼的眼珠子转起来没声音,但你能感觉到他在转——然后他拍了拍沙发扶手:“行,你听着啊。我现在搞的这个项目叫‘阴间优选’,O2O模式,让鬼给活人送外卖、送快递、送文件。你想啊,活人现在点外卖,骑手在路上堵半小时,我们鬼直接穿墙过去,零延迟。这个市场多大你算算。”
我说张总,鬼送的谁敢吃?
他说:“你这就思维局限了。鬼送的不是吃,是情绪价值。你想,你加班到晚上十二点,点份外卖,备注写‘求安慰’,骑手到了跟你啥也不说,就站门口冲你笑,你什么感觉?”
我说我什么感觉不知道,我可能先报警。
他旁边那三个新鬼笑出了声。张建国瞪了他们一眼:“别笑,你们仨上个月的KPI完成了吗?”那三个鬼立刻不笑了。我瞄了一眼,其中一个我认识,是以前隔壁组做测试的小刘,二十四岁,去年年底猝死的,死因是连续加班七天。他看见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说张建国,你死了你知道不?
他脸一僵:“你怎么知道?”
我指了指他脚底下:“您这星巴克端半天了,一口没少。鬼喝不了咖啡。”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半透明的,沉默了。
我把督办函拍桌上:“我现在是地府公务员,负责你这个片区的档案管理。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来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地府让我来劝你投胎。你签个字,去孟婆那儿喝碗汤,下辈子投个好的,这事就完了。
他把督办函一摔:“我不投!我生前被人坑,死后还要被人管?我告诉你陈默,你活着的时候是我员工,死了还是我员工!我这儿还有二十多个兄弟呢,我们要搞阴间共享经济,打败地府垄断,你懂什么你懂!”
旁边那三个新鬼眼睛一亮:“张总说得对!”
我说你们仨别被他忽悠了,他活着的时候公司倒闭欠了供应商两千万,你们死了还信他呢?
那三个鬼对视一眼,小刘先开口:“那……那我们都签了奋斗者协议了……”
我说那协议管用吗?他活着的时候让多少人签了奋斗者协议,最后赔了几个钱?小刘又不说话了。
张建国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小陈啊,你也别费劲了,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我张建国,生是互联网的人,死是互联网的鬼。让我投胎?行啊,给我补发三百六十五天加班费,按三倍工资算,外加精神损失费、期权折现费、还有我在看守所里吃不好睡不好的营养费,一共……”
他掏手机算半天:“四万七千八百亿。”
我说你咋不算上你坑投资人的钱呢?
他说:“那是投资人自愿的,他们签了风险告知书的,不怪我。”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摊了摊手,一脸“你拿我怎样”的表情。我差点把旁边茶几上那盆绿萝砸他脸上——当然我没砸,那绿萝是假花,砸了也白砸。
我扭头就走。小刘追出来:“陈哥!”我回头看他,他说:“陈哥,我想投胎。”我说那你咋不跑?他说:“张总说了,谁跑就把谁的骨灰盒从公墓里挖出来扔垃圾站。”我说他敢?他说:“他真敢,上回有个鬼跑了,第二天他骨灰盒真没了,家属在垃圾站找着的。”
我把手里的督办函往茶几上一拍,茶几上那摞访客登记表抖了三抖。
四 给鬼记考勤
回去跟阎总汇报,阎总听完笑了:“这鬼有点意思。”我说您还笑呢,我搞不定,您换个人吧。阎总说换不了,他就是你前老板,换了别人去他更不搭理。这样,我给你批个专项经费,你从他那帮员工鬼魂入手,策反一个,我记你一功。
我说经费多少。他说五百块。我说五百够干啥的。他说你买点纸钱,去十字路口烧了,请那帮鬼吃顿好的,套套话。我说那烧黄纸违法不?他说你在十字路口烧,别在主干道,城管不管地府的事。
行,我买了五十块钱的纸钱,剩下四百五买了条烟——阎总抽不惯地府特供,就好这口阳间的。晚上十点,我跑到国贸桥底下十字路口,画了个圈,烧纸,嘴里念叨:“张建国手底下的兄弟们,陈默请你们吃饭,有事好商量。”
烧到一半,旁边过来个遛狗的大妈,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小伙子,你这是给谁烧呢?”我说给我前老板的同事。她说:“你前老板同事死了?那你前老板呢?”我说也死了。她说:“那你还给他同事烧?你给他烧啊。”我说我给他烧他也不敢收。大妈点点头:“那倒是,活着缺德的人死了也怕人惦记。”说完牵着狗走了。
烧完我就回家了。第二天上班,白姐跟我说:“昨晚有二十三个鬼来登记,说吃了你的饭,想跟你聊聊。”
我说人呢。她说在会议室等着呢。
我进会议室一看,黑压压坐了一屋子鬼。领头的那个我认识,老周,生前是我隔壁组的测试工程师,四十岁,张建国搞996的时候他是第一批猝死的。老周看见我,飘过来,眼圈底下黑漆漆的——鬼哭不出眼泪,但那个表情比哭还难看——“陈哥,你可算来了,我们跟着张总混,说年底给期权,结果年底他先没了,我们跟着他天天在写字楼里打卡,保安都换三茬了,物业费都没人交。”
我说老周你别哭,你先说说,张建国现在到底啥情况。老周抹了把脸:“张总现在魔怔了,天天给我们开会,说要搞阴间美团,让鬼给活人送外卖——你说鬼送的谁敢吃?还让我们去吓唬物业,说物业费不交就把电梯弄出故障。我们不想干,他就拿‘不带我们投胎’威胁我们,说谁不听话就把谁扔在写字楼里当保安,永远不超度。”
我说你们想投胎吗?二十多个鬼齐刷刷举手。
我说行,那咱这样。你们回去,把张建国的行踪给我摸清楚——他几点到写字楼,几点走,中午吃饭在哪,下午摸鱼在哪,晚上吓唬保安在哪。弄到了,我请你们吃第二顿,这回烧真的,不烧拼多多上九块九包邮那种。
老周说:“陈哥,你要他行踪干啥?”
我掏出手机,打开钉钉:“这是我前公司用的办公软件,我还有管理员权限,没注销。他活着的时候给我装监控,现在我给他记考勤。他不是喜欢007吗?我让他体验一下地府的考勤制度。”
老周飘在半空的身子往上蹿了半尺,又落回去:“陈哥,你这……你是要给他算加班费?”
我说对。他跟我算四万七千八百亿?行啊,我先给他记上工时。他活着的时候让我们写日报、周报、月报、季度总结、年度复盘,现在我让他写《鬼魂每日行踪汇报》《超度进度双周表》《投胎意向季度分析报告》。他不写?不写就扣阴德。阎总说了,阴德分低于负一万,直接强制遣送孟婆桥,插队投胎,投成什么不管。
老周当场跪下:“陈哥,你就是我亲哥。”
旁边一个鬼举起手:“陈哥,我生前是前端,我会写自动化脚本,能帮你自动生成考勤报表。”我说你叫什么?他说叫王强。我说行,你负责技术。另一个鬼说:“陈哥,我生前是HR,我会写绩效面谈话术。”我说你负责跟张建国谈话。那个鬼说:“我不敢。”我说那你负责跟小刘谈话,把他策反过来。他说这个行。
五 考勤治恶鬼
接下来的三周,我白天睡觉,晚上跑28楼记考勤,中间还抽空回了趟公司人事部,把我当年的加班审批单全调出来了。人事那个小姑娘见了我还挺惊讶:“陈哥,你都走了还回来调这个干啥?”我说新公司背调要用。她说:“哪家公司啊?”我说酆都档案。她查了半天:“陈哥,你别骗我,企查查上没有这家。”我说刚成立的,还没上工商。
入职第二十三天,老周把张建国的行踪表发我了。我一看,好家伙,这孙子天天十点才到写字楼,下午四点就溜,中午还要在沙发上睡俩小时,晚上就吓唬保安找乐子。这叫创业?这叫养老。
我把行踪表打印出来,又让小刘帮我整理了一份《张建国同志在岗期间行为分析报告》,里面包括:迟到早退统计表、午休超时统计表、无效会议占比图、画饼话术出现频率词云图——词云最大的是“期权”“上市”“奋斗者”三个词,张建国每十分钟说一次。
我又花了几天把材料整理好,决定摊牌。
第二天下午,我拿着这堆材料又去了28楼。张建国还在那儿画饼,这回围了五个新鬼。我把材料拍他面前:“张建国,你听好了。你从去年三月十五号到今年三月十五号,累计在岗时间两千一百个小时,按照《地府劳动法》第四十二条,鬼魂在人间滞留属于非法务工,每超一小时扣十点阴德。你现在阴德是负八千,照这么扣下去,再扣两百小时你就得强制投胎,连孟婆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他脸绿了:“你他妈玩阴的?”
我说我玩的就是阴的,我是地府公务员,我不玩阴的我玩什么?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签投胎确认书,我给你申请“主动投胎阴德补偿”,一次性加两千分,够你投个中产家庭。第二,你继续耗,我天天来记考勤,记到你自己扛不住。你自己选。
他沉默了半分钟,突然笑了:“小陈啊,你还是太嫩。你以为我死了就没底牌了?我告诉你,我手里有你们公司所有人的黑料。谁偷税漏税、谁性骚扰实习生、谁把公司数据卖给竞对,我全有。你信不信我把这些捅到地府纪检委去?到时候你们公司从上到下都得下来陪我。”
我把手里的材料卷成一个筒,又松开,又卷上。这孙子死了还搞敲诈勒索?
我说那你去举报吧。
他说:“你别逼我,逼急了我真举报。”
我扭头又走了。
回去跟阎总汇报,阎总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眼皮都没抬:“行啊,让他举报。我看看他拿什么举报。”
我嘿嘿一笑:“阎总,他手机烧成灰了,云端密码记不住,连个U盘都没有。他举报得先填调档申请表,一式三份,生前单位盖章、街道办盖章、信访办排号——他生前公司早倒闭了,街道办在通州,信访办排到明年三月。您说,他等得起吗?”
阎总愣了两秒,笑骂一声:“你小子,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他想了想又说:“不过光靠这个还不够,你得给他来个组合拳。我批你个权限——地府档案系统里有个‘前科查询’功能,你查查他生前有没有被投诉过。”我说这我熟,我入职那天就查了,他被投诉过二百三十七次,全是员工投诉他职场霸凌。阎总说:“那你把他投诉记录打印出来,跟他考勤表一起送过去,告诉他,地府正在搞‘恶鬼专项整治’,他被列进重点名单了,再不投胎就按‘拒不配合’处理,阴德清零,直接扔油锅。”
我说好嘞。
接下来三天,我没去找他。张建国前两天还挺老实,以为我真被他吓住了,第三天开始在群里发“地府纪检委举报指南”的链接,@所有人学习。小刘偷偷给我发消息:“陈哥,张总说你怂了。”我回:“让他再蹦跶两天。”
六 逼签投胎书
第四天,我带着《举报材料调取申请表》又去了。三百多页,全是格式条款,外加他二百三十七次投诉记录,装订成册,封面用最大号字打印:《张建国同志生前身后事综合档案(节选)》。
张建国一看脸就白了:“你他妈故意整我?”
我说张总,这不是您教我的吗?您活着的时候让我走流程,现在轮到您了。您要是嫌麻烦,那边有投胎确认书,签个字,孟婆桥今天不排队。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签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我说你说。
“我要见你们领导。我得当面谈。”
我说行,我安排。
当天晚上,我把张建国带到了阎总办公室。张建国一进门就愣住了——阎总桌子上摆着他们公司当年敲钟时候的合影,他站C位,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阎总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哦,这照片是当年批贷款的时候他送我的,说是纪念。我寻思挺好看,就摆着了。”然后他指指照片:“小张啊,你这张照片拍得不错。你那公司,当年还是我批的阳寿贷款,结果你搞成那个德行,你知不知道我这边催收的多难做?”
张建国嘴硬:“阎总,那都是市场行为……”
阎总摆摆手:“别跟我说市场行为。你坑的那三千个投资人,有一半是我这边的老客户,人家死了以后天天来我这投诉。我压了半年才压下去。你现在跟我谈条件?你信不信我直接给你判个‘恶意滞留’,扔油锅炸三年?”
张建国嘴还硬着:“阎总,您这就没意思了,咱们都是生意人——”
话没说完,阎总把紫砂壶盖儿揭开了。壶里飘出一股味儿,硫磺味,底下还夹着点烤焦的芝麻香。张建国吸了吸鼻子,下意识说了句“这味儿挺正”,说完自己脸都绿了。
“这壶我养了八百年,专门用来泡那些不听话的。”
张建国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上,半天没动弹。
“别别别,阎总,我签,我这就签。”
他掏出笔,在投胎确认书上签了字。签完抬头看我:“小陈,你小子行。我活着的时候没看出来你这么能整活。”
我说张总,您教得好。
他叹了口气,跟着白姐去孟婆桥了。临走回头跟我说了一句:“对了小陈,我办公室柜子里还有个初版雷姆,没拆封的,当年买重了。你拿去,算我赔你的。”
我说那本来就是我的。
他走了。二十多个员工鬼魂也跟着走了,老周走之前握着我的手:“陈哥,下辈子我还跟你干。”我说别,下辈子你当我老板,我摸鱼。小刘走的时候跟我说:“陈哥,谢谢你把我骨灰盒从垃圾站捞回来。”我说不客气,你那骨灰盒旁边还放着两袋厨余垃圾,我让物业给你挪到花坛里了。小刘说:“花坛好,花坛有太阳。”我说你一个鬼要什么太阳。他说:“我生前工位没窗户,死了想晒晒。”
行吧,安排。
七 转正卖身契
转正那天,阎总给我发了张工牌,烫金的,上头写着:酆都市政档案管理中心陈默正式编制。底下一行小字:终身聘用,不得辞职,除非阳寿耗尽。
我说阎总,这不还是卖身契吗?他笑了:“你签合同的时候没看?第九条,乙方自愿放弃辞职权利,甲方有权在乙方阳寿耗尽后继续聘用。”
我说那我要是想跳槽呢?他说:“跳哪儿去?天庭?天庭不招社招,只招校招,你超龄了。”
我说那我能投诉吗?他说:“可以,投诉渠道在合同附件七第十二页,你回去自己翻。”我翻了,附件七第十二页写着:“投诉须提交纸质材料一式三份,寄往酆都市信访办,邮编000000。”我问他000000是哪儿的邮编。他嘬了口茶:“你猜。”
行吧。
现在我的日常是:白天在出租屋里睡觉,晚上去写字楼值班,处理片区鬼魂纠纷。上周帮一个猝死的程序员要回了被公司克扣的年终奖——他死后公司给他家属赔了二十万,但他生前其实该拿四十万,我让他去老板梦里唱了三天《忐忑》,老板受不了,又补了二十万。那程序员投胎之前来找我,说:“陈哥,我下辈子想当产品经理。”我说为什么?他说:“当产品经理就能给别人提需求了。”我说你当产品经理,别人给你提需求。他说:“那当甲方?”我说这个可以有。
前天物业找我,说28楼又闹鬼了。我说不能啊,张建国都投胎了。物业说不是张建国,是个新鬼,刚死的,是个产品经理,死因是跟开发打架被键盘砸了后脑勺。现在天天在会议室里画原型图,拿血画,保洁阿姨擦不掉。
我叹了口气,拎着笔记本上去了。
推开会议室门,那鬼抬头看我,满脸血,手里攥着马克笔:“你是新来的产品经理?正好,我这儿有个需求你帮我写一下。”
我说兄弟,我是地府档案管理员,不是产品经理。
他说:“那你帮我转达给开发,这个按钮必须加动效,不加我就天天来找他。”
我说你叫啥名,先登记一下。他说叫李想,生前是产品总监。
我掏出登记表:“阳寿剩余:零。死亡方式:他杀。是否接受调解:是/否。”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们这儿有五险一金吗?”
我说有,还分房。
他说:“那行,我填个‘是’。”
得,又招了一个。
八 阴间福报班
结果第二天,李想他前老板也死了。死因:被自己画的饼噎死的。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地府的早饭,白姐从家里带的,她说她老公是黑无常,做饭特别好吃。我吃了一口包子,问白姐:“被饼噎死是什么死法?”白姐说:“字面意思,他开会的时候跟员工画饼,说今年年终奖翻倍,员工一激动把会议室里那个道具大饼塞他嘴里了,他一口没咽下去,噎死了。”我说那员工判了吗?白姐说:“判了,故意伤害,判了三年,但员工上诉了,说自己是正当防卫。”我说这怎么正当防卫?白姐说:“律师说了,老板画饼属于精神攻击,员工属于应激反应。”
行吧。
现在李想和他前老板在28楼会议室吵起来了,一个要加动效,一个说排期满了。李想说这需求很简单就加个按钮,他前老板说加按钮影响性能,李想说你不加我就天天来找你,他前老板说你找我我就把你工位调到厕所旁边——这俩人死了还在吵需求排期,我服了。
我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扭头跟白姐说:“这活儿吧,虽然没公积金,但胜在稳定。活着的时候给老板打工,死了给阎王打工,本质上没啥区别——都是伺候人。但至少在这儿,我能光明正大地收拾那些生前欺负过我的。”
白姐在旁边嗑瓜子。鬼嗑瓜子,瓜子壳落地就化成灰,连扫都不用扫。她嗑完一颗,问:“那你打算咋办?”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钉钉管理员后台。
“给他俩都排个班。李想周一三五画原型,他前老板周二四六审需求。周日两人一起写周报。”
白姐笑了:“你缺不缺德啊?”
我说:“这不叫缺德,这叫地府福报。”
白姐又想了想:“那你得给他俩拉个群,群名叫‘阴间需求评审群’,群公告写‘本群禁止画饼,违者罚抄地府基本法三遍’。”
我说行,你帮我拉一下,我不会拉鬼群。
白姐说:“简单,你对着群二维码烧张纸,他们就加进来了。”
我试了,真加进来了。现在群里已经吵了三百多条消息,李想发了十七版原型图,他前老板回了四十二个“再改改”。
九 打工人到哪都是打工人
昨天晚上下班,我走在国贸桥上,看见写字楼灯火通明,一群年轻人还在里头加班。我掏出工牌看了一眼,背面二维码底下印着一行小字:
“你已进入地府辖区,请勿在此喧哗、打闹、画原型图。”
我把工牌揣兜里,买了根烤肠,边吃边往家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阎总发微信:“小陈,明天早上九点开全员大会,你要做个述职汇报,PPT准备一下。”
我回:“PPT要多少页?”
他说:“不少于三十页,要包括片区数据、案例分析、下一步规划。”
我说:“有没有模板?”
他说:“有,地府官网上有,搜‘年终述职模板(阴间版)’。”
我搜了,还真有,下载下来一看,第一页写着:“酆都市政档案管理中心年度述职报告(模板),请注意:本模板不适用于活人聘用制员工,活人请使用附件二《劳务派遣人员简易汇报模板》。”我又下载附件二,打开一看,只有一页,上面写着:“本人本年度工作情况:还行。下一年度工作计划:继续干。”
我拿给阎总看:“阎总,这模板不行啊,太糊弄了。”阎总嘬了口茶:“那你用附件三。”我下载附件三,两页,第一页:“本人本年度工作情况:良好。”第二页:“下一年度工作计划:争取优秀。”
我说阎总,你这模板谁做的?他说:“白姐做的。”我扭头看白姐,白姐说:“咋了,我觉得挺好啊,言简意赅。”
行吧,我自己写。
我现在坐在工位上,对着PPT发呆,雷姆手办摆在显示器旁边,我给她戴了顶地府工牌。对面白姐在嗑瓜子,隔壁工位新来的鬼在整理档案。窗外是丰台的夜色,垃圾中转站的灯还亮着,废弃驾校的练车场上有个鬼在练倒车入库,一直倒不进去,气得直按喇叭,喇叭是哑的,鬼按不响。
我打开钉钉,看见李想和他前老板还在吵需求,最后一条消息是李想发的:“你这审美还不如我生前用的Axure模板!”他前老板回:“你Axure模板哪来的?是不是用公司电脑下的?扣你绩效。”
我叹了口气,把群设了免打扰。
明天还得上班。李想那帮人走了之后,空出来的工位得赶紧招人——不是,招鬼。阎总说了,下个月片区要扩,把双井也划给我,那边有个酒吧闹鬼,有个鬼天天在吧台调酒,调完了自己喝,喝完了吐,吐完了接着调,酒保都换了三个了,说啥也不干了。
我说行,我去看看。顺便把酒吧那个鬼招过来,我看他调酒手艺不错,以后团建可以让他调。
阎总说:“你先别想着团建,先把述职写了。”
我说知道了。
打工人到哪儿都是打工人。
但至少现在,我的KPI是超度恶鬼,我的年终奖是阴德分,我的领导虽然姓阎,但他至少不画饼——他画的饼是纸钱,烧了真能花。
对了,我写PPT的时候,阎总给我发了个微信:“双井那个调酒鬼,生前是你前公司的财务总监,专门管报销的。”
我把钉钉后台打开,找到了他的报销记录。
好家伙,我出差垫的那八千六百四十三块二,他生前一直没批。
行,酒吧见。我让他把报销单和调酒壶一起给我端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