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谁回了我的家
我离家三十年,第一次回来。
我妈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我身后。
「你咋一个人回来了?」
「我就是一个人回来的啊。」
「去年你不是说,要带孩子回来住几天吗。」
我说我去年没回来过。
「你回来过。」她不肯让,「穿红棉袄,七八岁,管你叫妈。」
「妈,我没孩子。」
她愣了一下,笑起来:「你看我这记性。」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给我下面。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堂屋门槛上摆着一双小孩的红棉鞋,鞋底磨偏了,磨的是外侧——是穿过的。
我爹坐在堂屋里卷烟。他耳朵背,没听见我们说话。我进屋喊了一声爹,他抬起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兰儿?」
「嗯。」
他把烟放下,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说:「回来了。」
就这两个字。他没站起来。
我妈在厨房里喊面好了。
一碗,卧了两个鸡蛋。我三十年没吃过她下的面。我吃了一口,她站在旁边盯着我看。
「咸了没?」
「没。」
「那就是咸了。」她说,「我舌头不行了,尝不出来咸淡。」
我说正好,我口味重。她笑了。
我问她眼睛咋了。
「老毛病,看不清了,看人都是一个影子。」
「那你咋看出是我?」
「影子走路快。」她说,「你走路快,从小就快。你爹老骂你,说你走路像赶着去投胎。全村就你一个走路那么快的。」
我吃到一半,院子里进来了人。
堂叔拎着两瓶酒,后头跟着四五个人。他把酒搁在门槛边上,搓了搓手。
「兰老板回来了。」
「叔,别叫兰老板。」
「那叫啥?你现在是大人物,我们咋叫都行。」
「叫兰儿。」
他笑了,后头的人跟着笑,笑得有点响。
我说:「叔,有事?」
「有个事,我们想跟你对对。」他说,「你上次回来,说的那个厂。」
「啥厂?」
「就在后山办的那个食品加工厂啊。你说让村里人入股,一家两万。去年腊月,你在村委会开的会。你还说,厂办起来优先招我们三组的人。」
屋里静了。
我把筷子放下:「叔,我三十年没回过村。去年腊月我在省城,在新厂子的工地上。我一年三百二十天在工地上。」
堂叔的脸僵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后头几个人。
有个声音说:「那那个会是谁开的?」
2 冒名的她是谁
从堂叔家出来,我在村里走了一圈。
进村那条路现在是水泥的。我走那年是土路,下雨一身泥,鞋能整个陷进去。
村小没了。院墙上还留着四个白字,「好好学习」。院里搭了铁皮棚,是养鸡场,隔着老远就闻得见味。
院里那棵槐树还在。树下原来有个石台,我们趴在上头写作业。石台没了,剩一小截埋在土里。
我小时候一天从这条路上走四趟,早上两趟,下午两趟。
现在路上走的都是老人。他们看我一眼,看完了又低头走,没认出来。
我数了数,三组一共四十七户,亮着灯的十一户。
我绕到我家老屋后头。隔壁陈家的房子塌了半边,房梁还架在上头。堂屋那张八仙桌还在,断了一条腿,底下垫着砖。
我站了一会儿,回了家。
当天下午我去了村委会。
支书姓周,比我小两岁,小时候一块在河沟里摸过鱼。他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子上印着「计划生育光荣」。
我把事跟他说了。
他不信。
「兰儿,这话你可不能乱讲。」
「我三十年没回来过,你不知道?」
「你去年腊月回来的。我还在门口跟你握的手。」
「你握的是别人的手。」
他把水杯放下:「不可能。说话的腔调,笑的样子,走路的样子,都是你。」
「她多高?」
「跟你差不多。」
「她左边眉毛上有颗痣没有?」
他愣住了。
「我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从小就有,绿豆那么大。那个人有没有?」
他张了张嘴:「好像……没有。」
「第二件事。」我说,「我们这儿管妈叫啥?」
「叫妈啊。」
「我们这儿管妈叫姆妈。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叫过一声'妈'。我打电话回来,开口第一句永远是'姆妈'。那个人开口叫的是啥?」
周支书的手指在桌沿上敲,敲了七八下。
「叫的妈。」他说,「我还纳闷过一回,我说你咋改口了。」
「第三件事。我从小闻不得樟脑。我妈的樟脑丸一放,我就躲出去。那年我走的时候,她给我塞了一沓钱……」
钱是用手绢包着的,手绢上有樟脑味。
「我在火车上把那手绢扔了。从那以后,我身上再没沾过樟脑。」
周支书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来坐下看着我。
「那她是谁?」
「我正要问你。」
「那三层楼,多少钱盖的?」
「借的。」
「跟谁借的?」
「亲戚。」
「哪个亲戚?」
她不说话了,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干,甩在晾衣绳上,甩了三下。
「姐,你刚回来,歇着吧,别问这些了。」
「我弟的房子,盖在我家的承包地上。」
「那是村里批的。」
"谁批的?"
她又不说话了。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栋三层楼。
瓷砖贴得歪,从上往下数第三行,错开了半指。玻璃是双层的,铝合金的框。楼顶装了个太阳能,水箱还是新的。
我说:「这楼盖的时候,我在省城买房。」
"是。"
「我那套房,首付八十万,我攒了六年。」
她不吭声。
「他那栋楼,花了多少?」
「三十多万吧。」
「三十多万,他哪儿来的?」
「我说了,借的。」
「跟谁借的,你再说一遍。」
她把盆里的水倒了,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姐,你到底想问啥?」
「我想问我弟这几年干啥了。」
「他没干啥。」
「他没干啥,能盖三层楼?」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别的东西。
「姐,你在外头发财,我们在家里受着。你不回来,你也别问太多。」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在后头喊了一句「姐」。
「那孩子叫啥?」
「你问这干啥。」
「她管我妈叫啥?」
「叫外婆。」
「她哪回来的?」
「不知道。」
「你没问过?」
「问过一回。」她说,「她说她嫁到邻县了。我一听,就没再问。」
「为啥不问了?」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甩在绳上:「姐,有些事我还是别问的好。」
「咋别问了?」
「我就是觉得,你妈高兴就行。」
「姓啥?」
「不知道,小孩没提过。」
「多大了?」
「七八岁。」
我说:「她穿红棉袄。」
「嗯,红棉袄,挺喜庆的。」她说,「你妈喜欢。」
「我妈喜欢红的?」
「喜欢。你妈说,红的看着精神。」
3 被偷走的通知书
我当天晚上没睡。
我把三十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十八岁那年夏天,村小门口贴了一张榜。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中专,包分配。全村那年就考上两个。我去看榜的时候,榜上有我的名字。
可我一直等到八月尾,通知书也没到。
我爹说,没到就是没考上,那榜是哄人的。他说女娃读啥书,跟你表姐去省城打工,一个月三百二。
我说我要等通知书。
我爹把碗摔了。他说等个屁,家里一分钱没有,你弟弟还要念书。
我妈在灶台边站着,没说话。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端了很久,粥凉了。
那天夜里,我扒了辆拉煤的货车,去了省城。
走的时候我妈追到坳口,塞给我一沓钱。钱用一块手绢包着,手绢上有樟脑味。
她说,兰儿,走远点,别回来。
这三十年,我每月往家寄钱,每年写一封信。我没回来过。
我在省城从流水线的女工,做到一家食品厂的老板。我签过几千万的合同,养着两百多号人。
我没回来过。
天亮的时候,我给我妈盛了一碗粥。
「姆妈,三十年前那张榜,你还记着不?」
她端着碗,手抖了一下。粥洒出来,洒在门槛上。
「啥榜?」
「村小门口贴的那张。」
「不记得了。」
「我考上没?」
「没考上。」她说,「你爹说的,没考上。」
「那我走那天,你为啥给我塞钱?」
她不说话了,拿袖子擦门槛上的粥,擦了很久。
「妈怕你在外头饿着。」
「姆妈,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抬起头。眼睛对着这边,可焦点不在我脸上。
「兰儿,吃饭吧,粥凉了。」
4 老同学的坦白
我第二天没在村里待,开车去了邻县。
路上要一个半钟头。我一路都在想,她看见我头一句会说啥。我想了七八种。
没有一种是那句。
我那个初中同学,嫁过去二十年了。三年前离的婚,带着个闺女回了石坳村娘家。她娘家在村西头,一栋两层的小楼,院里种着一棵柚子树。
我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她在院里晒被子。
她看见我,手里的被子就掉在地上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终于回来了。」
就这么一句。
「是你。」
「嗯。」
我把院门带上,说:「去年腊月,你去了村委会。」
「去了。」
「你跟他们说,你要办厂。」
「嗯。」
「二十多户,一家两万。」
「嗯。」
「钱呢?」
「石头收的。」
「你签的名?」
「签了。」
「你签的什么名?」
「你的。」
我把包放在院里的石桌上,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是那份意向书的复印件。
右下角,三个字:李秀兰。
「这笔字,我认得。」我说,「初中三年,你替我写过多少回作业。」
「你认出来了。」
「全班就你一个人,『兰』字最后那一横要往上挑。」
她低下头:「我改不掉。」
5 她骗了所有人
我问她为什么。
「三年前。」她说,「三年前我刚离婚,带着孩子回娘家。那年秋天,石头带了两个人来咱家。那两个人开着车,下车就量院子。你妈拦着不让量,石头就把她推开了。你妈坐在地上,坐了半天没起来。」
「然后呢?」
「我就过去了。我站在门口,跟他们说,我是李秀兰。我说这房子我不同意卖,谁敢动一下试试。那两个人看了看我,就走了。石头当时脸都白了。」
「他就这么信了?」
"他不信也没办法。"她说,"他欠着人的钱,急着卖。买主得问家里人同不同意。你不同意,谁敢买?"
「他不会去核?」
「他核不了。他不敢给你打电话。」
"为啥?"
"他怕你骂他。"她说,"他跟我说过,他一听你声音就腿软。"
「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她说,"后来就不行了。石头后来找过我,说让我再帮一回。"
「帮什么?」
「帮他收钱。他说他要搞合作社,让村里人入股。他说只要我在场,坐着不说话就行。」
「你就坐着?」
「我坐着。坐一次,他给我两千。」
「你收了?」
「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捡地上的被子,抖开,重新搭到绳上。搭完了,她背对着我站在那儿。
「我知道你要问啥。」
「我妈知不知道?」
6 妈早就知道了
「知道。」
「啥时候知道的?」
「第一回就知道。」
「不可能。」
「你听我说完。」她说,「第一回,我站在门口,说我是李秀兰。你妈当时就坐在院子里,她没拆穿我。她还跟着我演——她从屋里端了凳子出来,说,兰儿,坐。」
「她叫的是兰儿。」
「这不能说明什么。」
「你听我说完。」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天那两个人走了以后,石头也走了。院子里就剩我们俩。你妈搬了个凳子,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打小就跟我闺女一块玩,你眉毛上没有那颗痣。」
她说到这儿停了。
「你妈说,我闺女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绿豆那么大。我摸了摸我的眉毛,我这儿是平的。」
「然后呢?」
「然后我哭了。我跟她说,姆妈,我不是,我是替她来的。石头要卖房子,我来替她撑一撑。你妈听完,点了点头。她没说话,过了半天,起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她说,吃吧。」
「后来呢?」
「后来我就常来。一年回来三四回,带着孩子,管她叫外婆。我教孩子叫的。」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我说:「你骗了我妈三年。」
「是。」
「你知道这是啥性质不知道。」
「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呢?」
「你三十年没回来。」她说,「你每月寄钱,每年写信。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是啥。」
「你也骗了她三十年。」
「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没让她认错人。」
「你让她认了一个人。」她说,「她拿着你的信给全村人看,说这是她闺女写的。她跟人说,我闺女在省城当老板,忙。忙到连她生日都不记得。她跟人说的时候,是笑着的。」
「你让她笑了一百回,我让她笑了一百零一回。」
我说:「你凭啥觉得你比我强。」
「我没觉得我比你强。」她说,「我只是回去了。」
屋里静了。柚子树上有叶子掉下来,掉在石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今年七十二了。她的白内障拖了六年了,医生说早该做。她不做。」
「为啥?」
「她说她眼睛坏了,看不清你们,你们就不嫌她了。」
7 压了年的信
我问:「那双红棉鞋呢?」
「是我闺女的。」她说,「她在这儿换过鞋。」
「为啥是红的?」
「你妈给她买的。去年腊月,你妈拉着她去镇上,给她买了件红棉袄,还买了双红棉鞋。你妈说,过年了,得穿红。」
我坐在那儿没动。
她看着我:「不对劲?」
「我从小死活不穿红的。」我说,「三岁那年我妈给我做了件红褂子,我穿上就哭,哭了两天。她后来再没给我做过红的。」
「这我知道。」
「你也知道?」
「知道。」她说,「你妈跟我说的。她说,我闺女不穿红的,她嫌扎眼。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拿着那件红棉袄。我问她,那你还买。」
「你妈说,不是给我闺女买的。」
她停了一下。
「你妈说,是给她自己看的。」
「啥意思?」
「我也没听懂。」她说,「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想让自己记住——记住穿红的这个,不是她闺女。她怕她自己忘了。」
盒子是装饼干的,上头印着「苏打饼干」,边角锈了。她把盒子放在石桌上,推给我。
「你看看。」
我打开。
里头不是钱。
有一枚顶针,铜的,磨得发亮。一团线,黑的和白的缠在一块儿。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妈四十多岁时候照的,边角让水泡过,人脸都有点花了。
我把照片放在一边。
底下压着一沓纸。最上头那张是一封信,信封已经黄了,边角起毛。
上头印着一行红字:省城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
收件人:李秀兰。
我把它拿起来,手指头有点抖。
「这……」
「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号寄到的。」
「寄到哪儿?」
「村小。」她说,「那年村小是代课点的代收点,全村的信都往那儿送。我在那儿帮忙。」
「你拿的。」
「我拿的。」
「为啥?」
「我差四分。」
「啥?」
「那年我也考了,我差四分,没考上。」她说,「我看见那封信的时候,就一个念头——我先拿着,我想办法。我想着,我要是能去,我就去。我要是去不成,我再给你。」
「你为啥没给我?」
「我拿回去那天夜里,没睡着。」
「第二天呢?」
「第二天我想还给你。」她说,「我揣着信去了你家,走到院门口,我听见你爹在骂。」
「骂啥?」
「骂你。他说考上了也不供,女娃读书是赔钱货。他说你要是敢自己跑,他打断你的腿。」
「然后呢?」
「我站在墙外头,站了半个钟头。后来我听见你出来了。」
「我那天没出门。」
「你出来了。」她说,「你从堂屋走到院里,站了一会儿,你眼睛是红的。你没看见我,你又回屋了。」
「然后呢?」
「然后我回去了。」
「第二天呢?」
「第二天我爹就把我锁起来了。」她说,「他给我定了人家,收了八百块的彩礼。我闹了半个月,没闹过。后来我就嫁了。」
「嫁过去第二年,我想给你寄。我找不着你。」
「你可以寄到我家。」
「我试过。」她说,「我写了三封信,寄到你家。头两封退回来了,上头写着『查无此人』。第三封没退。我不知道你收到没有。」
「我没收到。」
「我知道。」她说,「我又等了两年,才敢确定。到那时候,那张通知书已经没用了。学校早就开学了。我就把它收起来了。」
「收了三十年。」
「收了三十年。」她说,「我知道这没法还。我就是舍不得扔。扔了,就真没了。」
8 坳口等了年
我把那张通知书翻开。纸很脆,我怕撕了。
上头写着,李秀兰同学。
当前截断可试读字数为:5703 字,可试读占比约: 55% | 总字数: 10247 字
经审查,你被录取为我校九六级普师班学生。
请于一九九六年九月一日前报到。
下头盖着章。日期是一九九六年七月十五号。
「九月一号报到。」
「嗯。」
「我八月十几号走的。」
「嗯。」
我把通知书合上。
「这封信要是到了我手里,我这辈子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
「我要是上了那个学,毕业包分配,我会进县里的中学教书。我不会去省城,不会开那个厂,不会认识我现在的合伙人。我可能结了婚,生了孩子,一辈子待在县城。」
她问:「那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好。」
「那就行。」
「那不行。」我说,「这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不是一回事。」她说,「我欠你的。这三十年,我一天都没敢忘。」
那年我走之前,找过她。
「我知道。」她说。
「我在坳口等你。我问你,走不走。」
「我说我不走。」
「你说完,我就走了。」
「你没回头。」
「我回头了。」
「没有。」
「我回头了。」我说,「我回头看的是坳口那棵柚子树。你不在。」
「我在。」
「我看着那棵树了,我没看见你。」
「我在树后头。」
「那你为啥不出来?」
「我怕我出来,我就跟你走了。」她说,「我一走,我爹拿我娘出气。我娘挨了半年的打。」
「所以你看着我走的。」
「我看着你走的。」
「你看着我走了三十年。」
「我看着你走了三十年。」
我说:「那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了。」
「你冒充我,是因为这个?」
「一半是。」她说,「另一半是,你妈一个人。你妈这三年,就指着我回来那几天活着。我一来,她就高兴。她会提前两天把院子扫干净,会把被面换新的,会去镇上割肉,割一块五花。她会站在坳口等我。」
「她站在坳口等你?」
「嗯。」她说,「三十年,她一直在坳口等。等到我,算是等到了个假的。等我走了,她又开始等下一个。」
9 回家再也不走了
回村的第二天早上,村委会门口贴了张公告。
红纸,毛笔字。后天上午,三组土地整体流转签约大会,在后山果园开。下头附了一行小字:权利人李秀兰委托代理人李石头代为办理。
再下头,是个签名。
李秀兰。
我站在公告跟前看。那三个字,「兰」字最后一横往上挑。
我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然后给我弟打电话。关机。打第二遍,还是关机。
我站在那儿,手机攥在手里。
身后有人说话。是村里的一个老人,姓什么我忘了,小时候他给我塞过花生。
「兰儿,你家的地,要签了?」
「谁说要签?」
「公告上写着呢。」他说,「你妈签了?」
「我妈签什么了?」
「那三亩二分地。」他说,「后山那条路,就得从你家地里过。过去了,果园才能搞采摘园,一年能挣百来万。」
「谁搞?」
「周支书牵的头,外头来的老板出的钱。」
「一亩地一年给多少?」
「四万。」
「二十年八十万,一次给多少?」
"这我不懂。"他说,"反正签了就给钱。"
他往我跟前挪了半步,压着嗓子说:「你妈那块地,是好地。」
"咋好了?"
"挨着路口。"他说,"后山那条老路,得从你家地头上过。你要是不签,路就进不去,果园就搞不成。"
「那跟我妈的地有啥关系?」
「那地是你妈的名儿。你妈签了,路就能修。」
我说:「我妈签没签,我回头问她。」
他摆摆手:「问啥问。你妈眼睛那样,她知道个啥。」
我谢了他,往村委会走。走到一半,我改了主意,掉头开车去了邻县。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现在知道了。」她说,「昨天村里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后天签约,我家的地要签给别人二十年。他们以为我就是你。他们打电话问我,兰儿,签约那天你来不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来。」
「你为什么要来?」
「我不来,就露了。我不来,你妈就白高兴三年了。」
我说:「你现在还想着我妈高不高兴。」
「我想着。」她说,「我冒充你,是骗人。可我每回来,是真的给她做饭,真的一口一口喂她吃药。她这几年血压的药,是我去镇上买的。她那只眼睛,是我带她去县医院看的。医生说要做手术,她不做,她说等她闺女回来再说。她等了三年。昨天她又跟我说,等兰儿回来,我让她带我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给你打过电话。」她说,「我照着信封上的号打的。是个女的接的。她说李总在开会,问我是哪位。我说我是她老家的。她说,李总说过了,老家的事她不管。」
我说:「那是我们公司前台。」
「我知道。」
「那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不是你说的。」她说,「可我听着,是一样的。我没再说。」
我从她家出来,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你明天进一趟石坳村。你还是那家农业公司的投资经理。你去找周支书谈,谈合作,谈入股,谈分红。什么都答应,什么都问。我要看账。」
助理问我:「姐,看什么账?」
「村集体的账。征地补偿多少,流转租金多少,打到谁的卡上。」
「他给看吗?」
「他要是不给看,你就说我们不投了。他要是不投了就怕,那他一定给看。」
「行。」
第二天下午她回来了,把手机递给我。
「拍了,一页一页拍的。」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这数不对。」
「哪儿不对?」
「征地补偿一共四百二十万。按人头分,一百四十七口人,人均两万八。按承包地分,一共三百一十万。我妈那三亩二分地,写的是十九万八。可流转租金这一页,收款账户不是我妈的。」
「是谁的?」
「李石头。」我说,「一年四万,二十年,八十万。我妈的地,租金进了他的卡。」
「姐,还有。」助理说,「我今天在村里听了一嘴。石头上周去了一趟县城,找了个放贷的,押了房子。」
「押的什么房子?」
「咱家那个老屋。」
从邻县回石坳村要翻一道坳。天快黑的时候,我在坳口停了一下。
坳口那棵柚子树还在,比我记忆里粗了一圈。树下有个石头墩子,以前是等班车的人坐的。
墩子上现在没人。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把车开走。
她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是灰的。洗的时候她一直说,别洗了,明天就乱了。
我说乱了再洗。
「那你明天还给我洗不?」
「洗。」
她就不说话了。
签约那天,后山果园搭了个台子。
台子上铺了红布,是新的,边角还压着折痕。麦克风是借来的,线从台子底下拖出来,一直拖到果园的看护房里。
果园刚打过药,味道冲。有蜜蜂在台子边上飞。
台子底下摆了十六桌。红纸贴的榜,上头写着一行字:石坳村三组土地流转签约仪式。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我妈坐在第一桌,靠着台子。她穿了件新褂子,深蓝色的,袖口的折痕都还在。
那一桌的人一直在看我。看我,又看我妈,看完了我妈又看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扭过头,眼睛往我这边偏。
「兰儿?」
「嗯。」
「你来了。我以为你开会去了。」
「没有。」
台上周支书在讲话。他讲了流转的好处,讲了采摘园,讲了民宿,讲了一年一百二十万。底下有人鼓掌。
讲完了,他说:「下面请权利人代表上台签约。」
他念了名字。第一个是三组的李秀兰。
底下有人喊:「兰儿,叫你呢。」
我站起来了,上了台。
周支书把一份协议递过来,指着右下角:「签这儿。」
我把协议接过来,没签。我转身面向台下。
「我叫李秀兰。石坳村三组,一九七八年生。我十八岁那年考上省城师范。我一直没等到通知书,就以为是自己没考上。我走了。」
台下静了。
「我三十年没回来。这三年,村里有人替我回来。那个人不是我。」
底下开始有人说话。
我把公告的照片调出来,投到台子旁边的屏幕上。
「这是后天签约的公告。下头写着,权利人李秀兰委托代理人李石头。这个签名,不是我签的。」
周支书在旁边说:「兰儿,你这话是啥意思?」
「我人在省城,三十年没回来。我弟拿了一沓纸,让人一张一张签了名。签的人不知道上头写的啥。这叫伪造。」
底下炸了。
有人站起来喊:「那我们交的钱呢?」
喊的是前排一个姓刘的老太太,我小时候她给我梳过辫子。她手抖着,指着台上:「我那两万,是我孙子的学费,他明年上高中。」
旁边一个男的也站起来了:「我那两万,是我老婆的治病钱。」
「我的是卖猪的钱。」
「我的是养老的钱。」
底下乱了。有人往台前挤,有人拍桌子。周支书喊「大家安静」,没人听他的。
"我问的是同一句话。"我说,"二十多户,一家两万,一共六十七万四千。钱是我弟收的,收款账户是他自己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举起来。
「日期,地点,金额,全在上头。我闺女上学,我等着用钱,我就拿了。我该赔的赔,该坐牢的坐牢。」
「但是有一件事我跟你们说清楚。我冒充她,是因为石头要卖她家的老屋。」
「那年秋天,石头带了两个人来量院子,把她妈推在地上。我在旁边看着的。我那时候就想,我得管。我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个孩子,我拿啥管?我就只能冒充她。我一冒充,石头就不敢了。这三年的事,就这些。」
她说完了。台下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在底下开口了。
「我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
她的声音不大,可台子底下静,都听得见。
「我闺女不穿红的。她三岁那年我给她做过一件红褂子,她穿上就哭,哭了两天。打那以后,我再没给她做过红的。那个孩子一来,就穿红的。我看着,我心里明白。」
「我就是不说。」
「我说了,她下回就不来了。」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睛。
我站在台上,看着我妈。
「兰儿。」她说,「你别怪她。她来了,我就有人说话了。她不来,我一天说不上三句话。灶上说话,灶不答应。她来了,我一天能说三十句。我不要她是谁。我就要她来。」
我站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下有老人的哭声。
我妈还在第一桌坐着。她没哭,也不闹。她把那件新褂子的袖口又抹了一遍,抹平了,然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就这么坐着。
我说:「姆妈。」
她听见了。她扭过头,眼睛往我这边偏。
"兰儿。"
"嗯。"
"你站那么高干啥。"她说,"下来。"
我说我还有两句话。
"你下来。"她说,"我够不着你。"
这时候派出所的人来了,周支书先被叫走。
我弟是在果园的路口被拦下的。他开着一辆面包车,车斗里装着两只铁笼子,抓野猪用的。
民警问他,六十七万四千在哪儿。
他说,花了。
民警说,花哪儿了。
他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还赌。那六十多万,一半还了赌债,一半押在下一场里。
那二十多户老人的钱,我垫上了。我让助理一笔一笔退,退一家,签一个字。
退到最后一家,是那个小时候给我塞过花生的老人。
他拿了钱,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兰儿,你妈等了你三十年。」他说,「你别再让她等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闺女考上了。」
「考上了。」
「我闺女考上大学了。」
「是中专。」
「中专也是大学。」她说,「我闺女考上了。我要是知道,我砸锅卖铁也供她。我要是知道,我不让她走。我要是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眼泪掉在纸上,把「李秀兰」三个字晕开了一点。
「姆妈,别哭。」
「我没哭。我高兴。」她说,「我就是想,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我就不让她在坳口等那么久。」
「姆妈。我在坳口等你的时候,你也等我了吗?」
她抬起头。
「我等。我每天都等。等到天黑,我才回屋。回屋了我就把灯点上,我怕你回来了看不见路。」
「姆妈,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就好。」
她把那张纸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兰儿。」
「嗯。」
「你咋一个人回来的?」
「我就是一个人回来的。」
「哦。」
她说:「那孩子呢?」
「啥孩子?」
「没啥。」她说,「我记错了。」
她低下头,用手抹了抹眼睛。
「你看我这记性。」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屋里没开灯。我坐在她旁边,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我把她的手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暖过来了。
「兰儿。」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下面。」
「好。」
「卧两个鸡蛋。」
「好。」
「你别嫌咸。」
「不嫌。」
「那我少放点盐。」
「多放点,我口味重。」
她笑了。
屋里黑着,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听见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