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仇人领药,我蹲在窗口啃冷馒头
“张启明,男,三十四岁,阳寿余额——三天。”
我把册子合上,抬了抬眼。
隔着半人高的玻璃,站着的那个是我丈夫。准确说,是我死之前那个丈夫。他穿一件黑大衣,左袖上别一朵白花,白花底下还压着我葬礼上发的黑袖章,没撕干净。
“快点。”他敲台面,“你们这儿是不是能领后悔药?”
我把啃了一半的冷馒头塞回兜里,抹了抹手,按规矩开口:“姓名、身份证后四位、死亡方式预演。”
“我还没死呢。”他皱眉。
“所以叫预演。”我指向墙上的红字,“后悔药,一人一生一粒,只有在死前三天可以申请。吃下去能看见自己最后悔的那件事。药只负责让你看见,不负责让你重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正好。我要看见三年前那个合同是谁坑的我。”
我把手伸进柜台下面,册子“啪”地翻开,纸页自己哗哗跑。
冥界这套系统我摸了三十七天,看头顶数字比看人脸准。张启明头顶飘着一行小字:遗憾档案,空。
空的。一百个人里也见不到一个空的。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啧。我抬头:“档案为空,手续不齐,今天办不了。”
“什么档案?”他把脸凑到玻璃上,“我大老远来的,你一个实习的跟我摆谱?”
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扎着低马尾,涂着豆沙色口红。何雅。我给她当了六年闺蜜,她替我打理过我妈的住院缴费。她冲我笑,露出的那颗小虎牙,三年前在我家厨房啃西瓜的时候也是这样。
“小姑娘,通融一下。”她递进来一张纸,压着嗓子,“你们这儿不也有加急通道?”
纸是冥界通行单,编号是手写的。
我把单子推回去:“加急要组长签章。你们找魏组长。”
张启明一巴掌拍在台面上,玻璃嗡嗡响:“我告诉你我是谁——我在阳间一年纳税七位数,我老婆刚死,一堆事等我处理,我抽出时间来这一趟——”
“你老婆刚死。”我重复了一遍。
“对,出车祸,醉酒。”他抹了把脸,“别提了,晦气。”
我笑了一下。
三十七天前,我从自家楼梯上摔下来,后脑磕在第二级台阶的棱角上。法医报告写着“醉酒失足”。我酒量三杯倒,那天一口没喝。我死的时候穿的是拖鞋,左手腕上还戴着我妈住院的手环。
我低头翻档案:审查原因一栏写着“因果未清”,值班人签名是魏长青,红笔,划得很重。
喇叭响了:“八十八号,下班。系统冻结。”
张启明骂了一句,被人流推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隔着二十米喊:“你叫什么名字?我明天还来!”
我站起来,把工牌翻过去,背面朝外。
“林晚。”我说。
他没听清,身后何雅拽了他一把,两个人钻进雾里去了。
我把工牌摆正,蹲回椅子上,从兜里掏出那个冷馒头。
魏长青就站在我身后,不说话,手里的文件夹敲了三下我的椅背。
“你刚才想给他发药。”他说。
“他没档案。”
“你手已经伸进柜台了。”他把文件夹拍在我桌上,“林晚,跟你讲一遍规矩:第一,因果未清的死人,不许接待生前熟人;第二,你功德点是负的;第三,实习期不满,你有三次申诉机会,已经用掉两次。”
我咬着馒头不吭声。
他弯腰,声音压低:“你的目标我知道。攒够一千功德,转正,然后请一炷香探亲假,回阳间。是吧?”
我抬头。
“那你得先活过这三天。”他直起腰,往门口走,“三天后,你妈的手术费到期。你自己看着办。”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两指捏着工牌,慢慢掰直了被压弯的那个角。
2;组长卡我资格,说我死得不清白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把申诉单交到了魏长青桌上。
他正在喝豆浆。冥界的豆浆没味,他喝得挺香,一口一口,喝完还用指头抹了杯底。
“坐。”他没抬头,“说吧。”
“我要求恢复八十八号窗口权限,理由三条。”我站着,“第一,我生前无犯罪记录、无失信记录;第二,我上岗三十七天,经手四十单,零差评;第三——”
“第三,张启明是你丈夫。”他把豆浆杯放下,“林晚,我给你讲个更实在的。你头顶那个数字,负一百二十六。知道为什么是负的吗?”
我不说话。
“因为你死因不明。”他终于抬头,“系统判不了你这一笔因果归谁。判不了,就记在你账上。想清零,得等阳间那边结案、有人认罪、或者……你自己把证据送回去。”
“那我申请探亲假。”
“探亲假要转正,转正要一千功德,你现在负一百二十六。”他伸出一根手指,“你自己算,这中间的差,你打算拿什么填?”
我往前一步,把工牌拍在桌上:“我一天做十单。”
“十单?”他笑了,“八十八号窗口一天最多放五个号,因为来领药的活人得做噩梦,噩梦做多了会猝死,猝死了我们还得写复盘报告。”
“那我申请夜班。”
“夜班只发三单。”
我把手里那叠东西摊开——四十张客户反馈单,每张背面我都写了对方的遗憾档案编号、后续追踪、结案时间。
“魏组长。”我说,“这四十个人,三十七个人的遗憾都被看见了。剩下三个,是档案为空的,都跟张启明一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捏起一张纸,眯眼看。
“系统不是坏了。”我把那叠纸往前推了推,“是有人把档案抽了。抽档案要组长权限,得签名。”
屋里静了几秒。
魏长青把纸放下,幅度很小地笑一下:“林晚,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组长好欺负?”
“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你今天开始调岗,去库房点货。药瓶子清点,一天三千个,清点错一个扣十点。”
“你这是——”
“这是保护你。”他把申诉单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你知道张启明阳寿为什么只剩三天吗?”
我看着他。
“系统算的不是病,是多出来的东西。”他弯腰,把垃圾桶踢正,“他账上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的经营贷,签字人是你。你死了,这笔钱就成了债权转让的空白点。有人等着他死,好把这件事一起埋掉。”
我喉咙动了一下。
“你不能再碰他。”魏长青说,“碰了,你就是那个递刀的人。因为一旦他吃了药、看见了、回去闹,第一个被查的是你,你死因不明,一查就停摆。你妈那边,等不起。”
门口的走廊灯闪了一下。
他指向门:“去库房。”
我没动。
“还有事?”
“有。”我开口,“你刚才说‘三百二十万’,系统里只写了‘经营贷’,没写金额。”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金额在第二页。第二页,我昨天没权限看。”
他转过半个身子,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我,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门开了,风灌进来:“林晚。”
“嗯。”
“库房的药,一瓶别碰。”
3;我拿命换了个夜班,摸到了档案柜
库房在负三层。
三千个药瓶,四排铁架,灯管坏了两根,靠荧光粉凑出点绿光。我一手拎着册子,一手拿笔,一个一个点,点到一个,勾一个。
前一百个挺快。第一百零一个开始不对。
那瓶药的生产批号是“丁-7”,我今天上午在系统里见过,那是张启明申请单的预配号,按理说应该还锁在柜台枪柜里。现在它躺在库房,标签朝外,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空了整整一排,像谁专门给我留了个位置。
我没伸手。魏长青说过库房的药一瓶别碰。
我退到门口,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客户意向登记表的附页,字迹是手写,我看得清楚——申请人:张启明。受理状态:驳回。驳回理由手写了两个字——“不必”。
“不必。”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了。张启明被驳过。他第一次来之前就被驳了。也就是说,之前有人已经看过他的档案,而且那个人认为他“不必”看。
档案不是丢的,是有人判了“不必”。
我把册子合上,蹲在铁架底下,摸出工牌,划开背面的卡扣。工牌是有权限的。实习员工牌,只能开八十八号窗口,以及——库房。
我抬头看那排空位,又看荧光灯管。
“林晚?”
有人在身后叫。
我站起来,转过身。夜班的守库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糖。
“你点完了?”他问。
“点完了。”我说,“少一瓶。”
他“哦”了一声,把糖往桌上一放:“少哪瓶?”
“丁-7。”
他剥糖的动作停了一下,糖纸在指头间咯吱响。
“丁-7啊。”他把糖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那瓶不是少。是被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调到阳间了。”
我愣了愣。
“你不知道?”他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后悔药有两种。一种在窗口发,让人在梦里看见。还有一种——”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那种是直接打在血管里的。不给他看梦,给他看现场。活人站在自己做过的事跟前,一步都退不了,看完当场崩溃。”
“这种药用在谁身上?”我问。
“用在没法做噩梦的人身上。”他剥第二颗糖,“比如心里从来不觉得那件事是错的。”
我慢慢站起来,把工牌重新扣上。
“大爷,”我说,“今晚我值夜班。九十点到六点,发三单。”
“你不是被调岗了吗?”
“调岗不影响加班。”我弯腰把册子理好,“我想申请一单。客户姓张。”
老头“啧”了一声,把糖纸揉成一团:“小丫头,我劝你一句。”
“您说。”
“魏长青把丁-7调走的时候,没走系统。”他抬眼看我,眼睛白得厉害,“他是从后门送出去的。你猜他为什么急着让张启明看见?”
我没有回答。
老头把最后一颗糖推到我面前:“他欠你的。”
4;他看完真相只悔了三分钟,转头接着数钱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在八十八号窗口坐下,把丁-7换成了替身瓶,写了编号,按了手印。
流程简单得吓人。活人进门,签名,输身份证后四位,站在窗口前等。药气从柜台底下的风槽里漫出来,无色无味,会在三分钟内让人进入“现场回放”。
张启明是十二点零三分来的。
穿白天那件黑大衣,袖子上白花没了,换成一支黑笔插在上衣兜里。他把手按在台面上:“今天能办了吧?”
“能。”我说。
“这回不跟我打太极?”他斜着眼看我。
“你签个字。”
他接过笔,签了。抬头的一瞬间,风槽开始响。
我先看见的是他头顶的遗憾档案,原本空白的册页上有字浮了起来。一行,很短——“我是不是真信了她说的。”
然后他就站直了,盯着我身后。
回放不靠屏幕,投的是空气。十二个人都见过的,我当时死了三十七天后才看见完整版。
画面里是我们家那栋老楼的楼梯。三楼转角,灯坏了一半,光线斜斜切在第二级台阶上。我扶着墙往上走,穿拖鞋,左手腕手环发白。
我身后跟着何雅。
她手里拎着一袋药。她叫我:“晚晚,等一下。”我回头。我笑了一下,把台阶让出来一半。
她下台阶的时候伸手扶我,扶在我胳膊上。然后——她把手往下一压,不是推,是压。我脚下一坠,人往后仰。
画面到这里停了一下,慢放。
不是她推的。
我摔倒的时候,手已经先软了,抓不住墙。我整个人是软的,软得像一团面团。何雅站在台阶上,没动,看我摔到第二级台阶的棱角上,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我鼻息。
她哭了。
她对着我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回放里没有声音,但口型人人看得懂——“姐,对不起。”
我旁边的张启明,两只手死死抠着台面。
“那水……”他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那天她给我倒的水。”
画面往下走,走廊里的监控没拍到,拍到的是何雅进厨房倒水。她倒了半杯温开水,从裤兜里摸出个小瓶,拧开,倒下去,晃了两下。
倒水那个动作只有三秒。她做得很稳,像做过很多次。
回放结束。
张启明还站着,两手没松开。他脸上的肉在抖,抖得很快。
“你……”他看着我,好像第一次看清我是谁,“你长得……”
“像谁?”我问。
他后退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
“晚晚。”他说。
“晚了。”我说,“张启明,你只剩两天了。三天前我来得及救你的时候,你说我晦气。”
他张着嘴。眼泪一下掉下来,砸在台面上。
“她跟我说你欠了钱,跑出去躲债,喝多了摔的。”他用手掌擦脸,越擦越花,“她说她帮我处理,她说你妈那边她管。我信了。我把你的事全交给她了。”
“你信她什么?”我问。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信她你老婆最好的朋友。”我把替身瓶推到他面前,“张启明,你剩下的时间不多。明天开始,拿着这个回阳间,去找人验何雅的水杯,她倒过药的瓶子,她手机里那笔贷款。”
他拿起瓶子,手指在抖,抖得瓶底敲台面。
他抬头,眼睛红成一片,忽然往前一扑,隔着玻璃想抓我胳膊:“晚晚,你能不能回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房子、公司、我妈那套老宅——”
“后悔药。”我说,“只能后悔,不能回头。”
他愣在那儿。
“你还有两天。”我把窗口的帘子拉下一半,又拉开,“去吧。”
他踉跄着转身走了三步,又回来,把瓶子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哭得很响。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第二天早上,那个守库老头给我带了话。张启明出了门就去了派出所,做完笔录,中午回公司,把何雅叫进办公室对峙,没动手,只喊了一句:“钱转哪儿去了?”
下午两点,公司发公告,说网络谣言不实。
下午四点,他把律师叫去,做了一份新的笔录。
下午六点,公司楼下有人在等,他被接走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捧着册子。老头的消息很简短:“他跟律师吃饭了。嗯……他说,先把公司稳住。”
我把册子翻过去一页。
“他哭得太狠,只持续了三分钟。”老头说,“哭完,他开始算钱。”
我什么也没说,低头把张启明那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在“结案”栏敲了章。
章下去,红的。
然后系统亮起来,一行提示音——不是提示音,是一声刺耳的警报:
“实习员林晚,违规调药,扣功德点一百二十,暂停窗口权限。”
我的头顶跳出一行新数字:负二百四十六。
5;我的档案里写着:还有三十七分钟可活
我在接到警报的第五个小时,被关入库房后面的处理间。
处理间不大,一间房四张铁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终端,屏幕发黄。魏长青坐在门口,斜靠着墙。
“药是你换的。”他说。
“我换的。”
“丁-7是你假签字调的。”
“我没签过。丁-7本来就在库房,位置空着。”
“那你怎么解释替身瓶?”他把一张照片甩在桌上。
我看了两秒,把照片推回去:“那是你放的。”
他“嗤”了一声。
“组长,”我问,“你调丁-7从后门送出去的时候,怎么没走系统?”
他脸上的肉没动,眼皮动了一下。
“你让我碰张启明,还给我留了一整排空位,位置刚好在丁-7旁边。我把假药换上去,全库房的监控都能拍到。你等我来做这个动作,对吗?”
“你猜得挺快。”他站直了。
“所以你扣我的点,是为了让我的号停在负二百以上,停在这儿,跑不了。”
“对。”他很干脆。
“为什么?”
他没直接答,走到终端前,敲了三下键盘。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张档案页。
“林晚,女,二十六岁,户籍——”
我看到了我的名字,我的出生地,我的身份证号。然后是死亡时间:9月12日,21时47分。
死亡方式:颅内出血。
再往下,系统红字一行:“生命体征残存:37:00。”
我站起来。
“三十七分钟。”魏长青说,“你还没死透。或者说,阳间那边,你还没被盖棺。”
我盯着那行数字,手指头在桌面上捏出一个印子。
“殡仪馆冷冻柜。”他继续,“你是意外死亡,没有第三方责任认领,程序走着,家属签字火化。谁签的字?”
我张嘴,嘴有点干。
“张启明签的。”他说,“签字时间是昨天。”
“昨天——”
“你妈还在重症室。何雅交了两天的住院费,交到昨天为止。”
我盯着屏幕。三十七分钟。余三十七分钟可活,时间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从你死那天起。”他好像听见我在想什么,“三十天冷静期。今天是第三十七天。本来已经过了,你知道为什么又多出来三十七分钟吗?”
我不说话。
“因为有人重新给你做了心跳记录。”他说,“你的遗体在冷冻柜里。低温会拖慢一切,包括系统判定。”
我明白了。只要遗体没火化,我就还有一线。
“谁做的记录?”
“何雅。”他说,“她每周去一次殡仪馆。”
我抬头。
“她在你身上编了一个故事。”魏长青把手插进兜里,“她说你是为了躲债跳的楼,她替你还了欠款,她还留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替你续交了所有该交的。”
“续交什么?”
“贷款。她拿你的身份证贷了三百二十万,还拿你这个户口做抵押,抵押给了张启明公司。她一还不起,所有人就会相信——钱是林晚卷走的。死人不会说话。”
我靠着桌子慢慢坐下。
“那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没人帮你。”魏长青把终端按灭,“我要一单结案。你死因不明,档案压在我这儿压了三十七天,上面查下来,我这个组长就得滚。”
“那我呢?”
“你?”他睨我一眼,“你有三十七分钟。去用。”
6;真凶不是推我的人,是递药的那个人
三十七分钟前,我拿到了“临返”资格。冥界对这种情况有个专门通道,叫“回魂复核”。死者生命体征未消,可临时返阳,限时。
限时多久?
魏长青给了我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字:“三十七分钟。以殡仪馆冷柜开门的瞬间起算。”
“你的尸体从冷柜里出来,心跳是恢复不了的。”他说,“所以别指望活。你活不了。”
“那我回去干什么?”
“回去把话说清。”他把卡片按在我手心,“你有三样东西能带回去:一句话、一个动作、一段影像。选一个。”
我原以为我会选影像。
后来我明白,我什么都没选。
门一开,冷气扑上来,我整个人往下一沉。
殡仪馆的地下车库,灯管白得刺眼。我站在冷柜旁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脸。嘴唇发白,眉毛上有霜。左手腕上那个手环还在,字迹淡了。
冷柜的另一头站着两个人。张启明穿黑大衣,何雅低着头。
“签吧。”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笔递过去,“火化时间约在两点四十。家属签完字,我这边安排进炉。”
张启明的笔悬在纸上,迟迟没落。
“签了。”何雅在旁边开口,声音很轻,“她妈那边我盯着呢。”
张启明转过头:“钱的事,你说清楚。”
“什么钱?”
“三百二十万。你比我先知道。”他把笔放下,“你昨天跟她一样,也来这儿了。来干什么?”
“来看她。”何雅的眼泪一下就来了,“晚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来看看她怎么了?”
张启明没有说话,把手插进兜里,摸出一支笔,又合上。
就在这时,冷柜的风扇转了一下。
何雅回头,正对上了我的眼睛。
她的脸当场塌了。不是吓,是崩。嘴张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晚——”她开了口,声音不是人的声音,尖得像划玻璃,“林晚,你别过来,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杯水我就是想让你睡一觉,我没想到你会摔——”
张启明猛地扭头:“什么水?”
何雅退了两步,撞在另一排冷柜上。她的手里还拎着那个包,包口开了,露出一个白色小瓶。
是那瓶药。
“你——你做了什么——”张启明扑过去。
我开口了。开口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只有一句话。
“何雅,你不是想让我睡一觉。”我说,“你是想让我妈死。”
全场静了。
何雅回头。
“你让她那天来我家,让我扶她下楼。”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的脚没有声音,我的影子投在墙上,长过所有人,“你来的时候手里有两瓶药。一瓶给我,一瓶给我妈。我妈尿毒症,你倒了半瓶在她的营养液里,剂量刚好是——差一点。”
何雅的脸整个白了。
“你怎么知道——”
“死人什么都知道。”我笑了一下,“你现在告诉我妈,那半瓶药她喝没喝?”
“她没喝!”何雅几乎是喊出来的,“她那天没喝!我看着她把杯子放下了!我没想让她死——”
“你不想让我妈死。”我慢慢说,“你想让她病危,让医院催款,让我去签贷款,让那笔钱过到我名下。然后我死了,钱就烂在我身上。你从头到尾没打算杀我,你只是没打算救我。”
“不是——”她瘫在地上,往前爬,“晚晚,你别说了,我给你跪下了,我真的给你跪下——”
她跪下去了。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我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去看张启明。
他整个人在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她说……她跟我说你卷钱跑了……”
“她跟你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你签我火化的时候,想过我一句没?”
他张了张嘴,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碰在墙边上。
7;我在炉子前活了三十七分钟,他跪着喊我名字
两点三十八分,殡仪馆的广播响了:“张林氏遗体,准备进炉。”
张启明站着没动。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明显,声音更抖:“炉子先停一停。”
“先生,手续都签了。”
“我说停。”他吼了一声,转过头对着工作人员,“停炉,我要求尸检,我要申请复核——”
“你签过字了。”
“我撤回!”
这时候,何雅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摸出手机,往耳朵上贴。
我看见了她的屏幕,是拨打。
“你打给谁。”我不动。
她没回答,转身就跑。跑出去五步,被一个人拦下来。
那个人从车库另一头走过来,穿灰蓝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封了口的证物袋。
魏长青。
“何雅女士。”他把证物袋拎高,袋子里面是一只白色药瓶,“这是你落在冷柜旁边的。里面是舒必利。”
整个人群安静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往后退了两步。
何雅两只手举起来,一步都没有。
“还有这个。”魏长青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张启明,这是你签的火化委托书。现在人还没进炉,字还在,我建议你现在打电话叫救护车,而不是叫律师。”
张启明的手停在半空:“叫救护车没用,她已经——”
“她还有三十七分钟。”魏长青看了看表,“现在剩十九分钟。你觉得她是在冷柜里等,还是跟你在这儿吵?”
一句话说完,张启明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
他扑过来,扑到冷柜边上,两只手撑着冷柜,往下看。
“晚晚。”他喊,“晚晚,你听见我说话吗?你出来,我给你治,我什么都给你,房子、公司、我妈那套老宅,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别死你看我一眼——”
我站在他身边,看他喊到嗓子劈开,看他跪下去,看他额头磕在冷柜的金属边上,磕出一点红。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十九分钟,我回不去。
我的身体在冷柜里,我的心跳早已停了,那三十七分钟不是给我活命的,是给真相上桌的。
“张启明。”我弯下腰,离他的耳朵很近。
他听不见。
“你不是爱她。”我说,“你是爱省事。”
他还在哭。
我直起腰。魏长青在前面等我,我把手里的卡片递回去。
“卡我收着。”我说,“结案单你签吧。”
“签什么?”
“真相上桌。”我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哭的张启明,“剩下的,阳间那边办。”
那天下午三点,殡仪馆的两名工作人员把冷柜关上。四点三十分,警察到了。五点二十七分,何雅被带走,走的时候一直喊我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谁也没回头。
张启明是站着看的。他站着看何雅被带走,然后转身,去交了医院的欠费。
第二天,他发了一条公告,承认了所有的事。公司股价跌停。
第三个月,我妈的遗体还在,可她接上了透析,是张启明在交钱。那笔贷款被追回,何雅的账户被冻结,她手机里的那些转账记录,一张都没删。
半年后我听说张启明在法庭上干什么了——他跪了。第二次跪,跪在法庭的原告席边上。他说:“判我吧,别判她,我签的那些字,我认。”
他认了罪。法官问他为什么在明知有异常的情况下仍然签发火化委托书,他抬头说了一句话,全场的记者都记了下来:
“我怕查下去,公司就没了。”
我在冥界的窗口把这一段看完,笑了一下。
“你现在后悔吗?”守库老头问我。
我把结案单叠好,塞进册子。
“我后悔那天没多喝一杯水。”我说。
转正通知是那年年底下来的。功德点清零,我拿到了正式工牌。
八十八号窗口后来改名叫“迟来真相”,墙上的红字也改了——
后悔药,一人一次。
可以后悔,不能回头。
药还没发完。我挂着牌子坐回去,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对着下一排人点了点头。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