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省下八百块打车费,我买了张翼龙航空的特价票。
没有餐食,没有行李额,我都忍了。
登机时,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块生肉。
“抱紧,落地再喂。”
我低头看了眼机票,上面还印着一行小字。
“中途不得投喂,以免提前降落。”
一路平静,直到前排大哥突然掏出一包牛肉干。
01
我决定坐翼龙航空,是在打车软件跳出八百三十六块的时候。
那一刻,我盯着屏幕,觉得人类文明还是发展得太快了。
从前出远门,大家坐火车,坐飞机,坐大巴。
现在出远门,大家先问自己一句。
我配吗?
我去临海市参加同学婚礼。
新郎在群里发了三次定位。
第一次定位,是酒店。
第二次定位,是婚礼草坪。
第三次定位,是他发的一句语音。
“大家尽量别迟到,翼龙航线那边最近限流。”
我当时还笑。
谁结婚会提醒客人看翼龙限流。
直到我打开交通软件。
普通航班一千二。
高铁没票。
卧铺只剩上铺,旁边备注同行大型食草恐龙家庭,可能夜间咀嚼。
大巴更离谱。
二十六个小时,中途经过三处猛犸象迁徙观察区,还不保证准点。
我又点开打车。
八百三十六块。
不含高速费。
不含恐龙专用高架绕行费。
不含司机情绪稳定服务费。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看见了翼龙航空的广告。
“特价票,一百九十九,风大,但快。”
广告图上,一只灰蓝色翼龙戴着小圆墨镜。
身上挂着轻量座舱,爪子下还举着一块牌子。
“本航线由持证翼龙执飞,拒绝非法骑乘。”
我点进去。
页面弹出一排红字。
无餐食。
无行李额。
无靠背调节。
无客舱服务。
无退改。
不建议恐高、晕风、怕鸟、怕高空昆虫、怕被云糊脸人士乘坐。
我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继续往下看。
购票须知足足有十二页。
第一条,乘客登机前须称重。
第二条,禁止携带榴莲、烤肠、酱肘子、火锅底料等强气味物品。
第三条,飞行过程中不得拍打翼龙颈部。
第四条,飞行过程中不得询问翼龙年龄、翼展、婚恋状况及是否考虑转行开网约车。
第五条,若翼龙主动聊天,请礼貌回应,但不得影响其判断风向。
我看到这里,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说明人家正规。
连翼龙心理健康都考虑到了。
我下单前,系统又弹出一个选项。
是否购买空中意外保险。
我点开详情。
保险项目包括高空掉鞋、手机脱手、云层过敏、被同航乘客的假发糊脸。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因乘客违规投喂导致航班提前降落,本公司不承担赔偿。”
我当时只觉得这句话很有行业特色。
我没多想。
毕竟谁会在天上喂翼龙。
谁有病啊。
我买了票。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我收到电子登机牌。
航班号是YL-307。
执飞翼龙姓名叫老周。
备注栏写着,成年雄性,十五年飞行经验,脾气稳定。
擅长逆风起降,曾获东南航区优秀空勤恐龙称号。
我肃然起敬。
这不比很多这样那样的履历透明。
出发当天,我背着一个小包去了翼龙航空城郊起降场。
那里不像机场。
更像一个巨大的草坪加菜市场。
左边是翼龙停靠架。
一排翼龙整齐蹲着,脖子上挂着工牌。
有的在闭目养神。
有的在做翼膜拉伸。
还有一只戴着耳机,旁边立着牌子。
“请勿打扰,飞行员正在听风。”
右边是乘客候飞区。
大家坐在塑料凳上,表情都很复杂。
一个阿姨抱着保温桶,正在和安检员争论。
“我这是给我儿媳妇炖的鸡汤,不是给翼龙的。”
安检员指着机器屏幕。
“阿姨,您汤里有三根鸡腿。”
阿姨立刻改口。
“那我现在喝掉。”
安检员把手一伸。
“不行,鸡腿味会残留在您身上,影响翼龙判断。”
阿姨委屈地看向旁边一只路过的翼龙。
那只翼龙停下脚步,很有礼貌地说。
“阿姨,我上班时间不吃鸡腿。”
周围人全安静了。
阿姨更委屈了。
“你看,人家多懂事。”
安检员叹了口气。
“正因为懂事,所以不能拿鸡腿考验干部。”
我排队称重。
电子秤旁边坐着一只小型迅猛龙,穿着制服,爪子敲键盘比我打字还快。
它看了我一眼。
“包拿下来。”
我照做。
它看屏幕。
“本人六十三点五公斤,随身包一点八公斤,符合特价舱标准。”
我松了口气。
迅猛龙又补了一句。
“但你外套口袋里有两包辣条。”
我僵住。
它抬起头,眼神很平静。
“不用紧张,不没收。”
我刚想感谢。
它继续说。
“现场吃完。”
我看了看旁边的垃圾桶,又看了看它胸牌。
上面写着,安检员小赵,嗅觉三级认证。
我只能撕开辣条。
五分钟后,我嘴唇发麻地站在登机口。
广播响了。
“乘坐YL-307前往临海市的旅客请注意。”
“本次航班即将登机。”
“请确认您未携带肉类零食、骨汤制品、宠物仓鼠、会发光的鱼及任何试图和翼龙交朋友的活物。”
“请排队接受最后一次气味检查。”
我前面的大哥拍了拍自己的腰包。
他笑得很自信。
“我啥也没带。”
他腰包鼓得像怀了二胎。
我不想多管闲事。
因为世界上有两种人最难劝。
一种是执意买特价票的人。
另一种是觉得自己腰包不明显的人。
就在这时,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推来一个冷藏箱。
箱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块块生肉。
所有乘客都后退了半步。
工作人员戴着手套,表情专业。
“各位别怕,这是随票配发的落地奖励。”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漏看了第十三页购票须知。
工作人员拿起一块,递给排在最前面的乘客。
“抱紧。”
“落地再喂。”
02
那块肉被递到我手里时,我第一次认真思考了人生。
肉不大。
比砖头大一点。
颜色新鲜。
外面包着一层透明保鲜膜。
保鲜膜上贴着标签。
“YL-307专用落地奖励,乘客不得私自食用。”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上去二十多岁,工牌上写着,地勤员韩姐。
她神情淡定,像递给我的不是肉,而是一杯登机口免费温水。
她提醒我。
“贴身抱。”
我抱住落地奖励。
她又说。
“别晃。”
我不晃了。
她满意地点头。
“很好。”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个必须抱吗?”
韩姐看了我一眼。
“你买的是特价票。”
我点头。
“对。”
她说。
“特价票没有电子安抚器。”
我又低头看落地奖励。
“所以这是人工安抚器?”
韩姐纠正。
“这是传统安抚方案。”
她语气很严肃。
“翼龙飞行员工作强度大,嗅觉灵敏,飞行过程中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味源来保持航线注意力。”
我听得半懂不懂。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哥凑过来。
“意思就是让它知道饭在终点,不在半路。”
韩姐点头。
“解释得不够专业,但差不多。”
我看着怀里的落地奖励。
这下我更不敢动了。
我原本以为特价票只是少一顿饭。
没想到我自己变成饭的保管员。
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领。
有人抱得很紧。
有人一脸麻木。
还有一个小朋友很兴奋,问他妈妈能不能给落地奖励起名字。
他妈妈捂住他的嘴。
“不能。”
小朋友小声说。
“那我叫它小红。”
他妈妈快哭了。
“也不能培养感情。”
队伍往前移动。
我们走出候飞棚。
风从草坪那边吹来,带着晒干的草味和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
YL-307停在起飞架旁。
它比广告图上大很多。
灰蓝色翼膜收在身体两侧,颈部修长,眼睛清亮。
它背上固定着一排轻量座椅,像把观光缆车拆开后绑在了远古霸主身上。
但它一点都不狼狈。
相反,它站在那里很稳。
像一名穿着制服等发车的老司机。
它脖子上挂着航司工牌。
老周。
老周旁边站着一只副驾翼龙。
副驾体型小一圈,头上戴着红色头盔。
工牌写着,实习飞行员小徐。
小徐正在对老周说话。
“周师傅,今天侧风十二节。”
老周眯眼看了看天。
“云低,别贴海。”
小徐马上点头。
“明白。”
我站在后面听得一脸认真。
人家不是野外乱飞。
人家有师徒制。
韩姐拿着名单喊人。
“普通舱先上。”
普通舱乘客走向旁边一只更宽的翼龙。
他们有半封闭座舱。
有挡风板。
还有安全毯。
我们特价舱站在原地。
有人问。
“那我们呢?”
韩姐指了指老周背上的开放座椅。
“你们走经济自然风体验通道。”
所有人沉默。
这个名字听着很生态。
也很冷。
前排大哥就是这时候挤到我旁边的。
他穿着冲锋衣,腰包依旧很鼓。
他手里抱着落地奖励,脸上带着一种不服输的自信。
他看我一直盯着他的腰包,主动解释。
“充电宝。”
我点头。
他又拍了拍。
“两个。”
我没有说话。
他凑近一点。
“小兄弟,第一次坐?”
我又点头。
他笑了。
“我第三次。”
在翼龙特价舱领域,他算老客户。
大哥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没那么吓人。”
“起飞的时候闭眼。”
“转弯的时候别叫。”
“降落的时候别骂街。”
“其他都还行。”
我问。
“为什么不能骂街?”
大哥看了眼远处的老周。
“翼龙听得懂。”
我把嘴闭上。
大哥继续传授经验。
“最重要的是别把落地奖励弄掉。”
“落地奖励掉了,它会以为到站了。”
我手臂一紧。
怀里的落地奖励像突然有了重量。
韩姐开始讲安全须知。
“各位乘客,请把落地奖励抱好。”
“飞行途中禁止拆封。”
“禁止舔。”
“禁止给旁边乘客闻。”
“禁止和落地奖励自拍并发布‘今天带对象飞临海’等误导性文案。”
一个女生默默放下手机。
果然,每一条看似离谱的规定后都有更离谱的经历。
韩姐继续说。
“如遇颠簸,请抓紧座椅扶手,不要抓翼龙羽状纤维。”
“那不是扶手。”
“那是人家的体面。”
小徐站在旁边补充。
“也别拔。”
队伍里有人干笑。
没人真笑出声。
因为老周转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一眼没有凶。
只是很平静。
但我立刻理解了什么叫顶级掠食者的职业素养。
它不需要吓唬你。
它只要看你一眼,你就会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应该提前写遗嘱。
登机开始。
我们沿着移动梯走到老周背侧。
座位是一排排单人鞍座。
每个座位前方有扶手,腰部有安全带,脚下有踏环。
座位之间隔着透明挡板。
挡板上印着一行字。
“尊重飞行员,从安静乘坐开始。”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
17B。
旁边是刚才那个老客户大哥。
他是17A。
他坐下后熟练地扣安全带。
又熟练地把落地奖励塞进怀里。
我学着做。
安全带扣上时,发出咔哒一声。
我心里也咔哒一声。
像把自己扣进了某种远古合同。
小徐沿着背部通道检查。
它每走一步,座椅都轻轻晃一下。
走到我这里,它低头看我的落地奖励。
“抱得不错。”
我下意识说。
“谢谢。”
小徐认真点头。
“不客气。”
然后它看向大哥的腰包。
它停住了。
大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徐鼻孔动了动。
“你包里有什么?”
大哥立刻回答。
“充电宝。”
小徐又闻了一下。
“充电宝是牛肉味的?”
03
大哥的表情在风里碎了一下。
他立刻按住腰包。
“不是牛肉味。”
小徐没说话。
它只是盯着他。
大哥清了清嗓子。
“可能是我早上吃了牛肉面。”
小徐继续盯着他。
“汤也在包里?”
后排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大哥脸红了。
他开始翻腰包。
动作很慢。
像是在和自己的尊严告别。
最后他从里面掏出一包牛肉干。
真空包装。
五香味。
品牌名还挺大。
韩姐站在移动梯下,脸色立刻变了。
“先生,肉类零食不能带上去。”
大哥抱怨。
“我又不吃。”
韩姐伸手。
“请交给地勤。”
大哥犹豫。
那一刻,我看懂了他的挣扎。
不是舍不得牛肉干。
是舍不得自己的侥幸。
他小声说。
“这包挺贵的。”
韩姐很平静。
“飞行安全更贵。”
小徐补了一句。
“老周闻到会分心。”
大哥看向老周。
老周正站在前方。
它没有回头。
但耳后那一小片翼膜动了动。
大哥立刻把牛肉干交了出去。
韩姐接过来,贴上封条。
“落地后到行李异常窗口领取。”
大哥嘀咕。
“牛肉干也算行李异常?”
韩姐说。
“在翼龙航班上,它算情感风险源。”
我把怀里的落地奖励又抱紧了一点。
登机检查继续。
小徐确认每个人都扣好安全带。
它走到前方,对老周点了点头。
老周低低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从它胸腔里传出来,像一台老发动机启动。
草坪上的风向旗开始摆动。
塔台传来广播。
“YL-307,可以滑跑。”
老周展开翼膜。
那一瞬间,整个天空像被它撑开了一块。
候飞区的人都抬头看。
我也低头。
翼膜上的纹路清晰有力。
边缘经过防护修整,上面贴着航司编号。
这不是一只被人类驯服的野兽。
这是一个选择和人类一起工作的大型空勤人员。
老周开始助跑。
我后背贴紧座位。
风从正面砸过来。
我立刻明白为什么特价舱叫自然风体验。
这不是体验。
这是风在检查我的五官安装是否牢固。
旁边的大哥大喊。
“闭眼!”
我刚闭上眼,身体猛地一轻。
地面没了。
我睁开一条缝。
起降场迅速变小。
候飞棚像一块绿边豆腐。
地勤人员站成一排挥手。
韩姐也在挥。
她手里还拎着那包封了条的牛肉干。
大哥看见了。
他沉痛地叹了口气。
“我的五香。”
我说不出话。
因为我的嘴被风吹得不太属于我。
老周飞得很稳。
稳到我逐渐相信一百九十九也能有尊严。
小徐在前方副驾位置报数。
“高度三百。”
“风向正常。”
“乘客情绪正常。”
说到这里,它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它的视线扫过每个人怀里的落地奖励。
像班主任检查暑假作业。
我低头确认落地奖励还在。
安全。
没漏味。
没变形。
没产生感情。
飞行十分钟后,城市边缘退到身后。
下方是大片农田和河道。
一群甲龙正在田里慢慢移动。
它们背上装着小型播种机。
旁边的农民坐在阴凉处喝茶。
再远一点,一只梁龙站在高压线旁,脖子上挂着检修箱。
它低头和电力工人说话,动作很慢,也很稳。
我第一次意识到,恐龙开智以后,世界不是乱套了。
只是多了很多奇怪但合理的岗位。
翼龙跑航空。
甲龙干农机。
梁龙修高空设施。
迅猛龙做安检。
霸王龙大概不能做客服。
这不是歧视。
主要是客户投诉时压力太大。
我正想着,前方挡板上的小屏幕亮了。
上面滚动播放安全提示。
“感谢乘坐翼龙航空。”
“本次航班预计飞行四十七分钟。”
“请勿解开安全带。”
“请勿伸手触摸云层中的未知昆虫。”
“请勿模仿飞行员叫声。”
最后一行字停留了更久。
“中途不得投喂,以免提前降落。”
我低头看了眼机票。
纸质票背面也印着同样一句小字。
字体很小。
但现在看起来很大。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保险条款写得那么具体。
旁边大哥也看见了。
他干笑了一声。
“写得挺吓人。”
我看向他空掉的腰包。
“幸好你的牛肉干被收了。”
大哥立刻挺直腰。
“那当然,我这人最守规矩。”
他话音刚落,风里飘来一点味道。
很淡。
像五香粉。
又像牛肉。
我慢慢转头。
大哥的手伸进了冲锋衣内袋。
他的动作很轻。
也很熟练。
然后他摸出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牛肉干。
迷你装。
我盯着那包东西。
他盯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透明挡板。
但我觉得我们隔着的是人类文明的底线。
大哥压低声音。
“别紧张。”
“这是备用充电宝。”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前方的老周忽然停了一下翅膀的节奏。
不是很明显。
但整排座椅都跟着轻轻一沉。
小徐猛地回头。
它的鼻孔动了动。
它看向17A。
大哥的手僵在半空。
那包牛肉干的包装袋,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04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人类侥幸心理的完整生命周期。
它从一个鼓鼓的腰包开始。
被安检小赵识破一次。
被韩姐封存一次。
又从大哥冲锋衣内袋里顽强复活。
最后在三百米高空,被一阵横风吹成了犯罪现场。
老周的头微微偏了半寸。
副驾小徐的眼神像两盏红灯。
大哥的脸色从自信变成苍白,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动画。
他试图把牛肉干塞回去。
但风比他的良心快。
包装袋边角啪地一声弹开。
一片深褐色牛肉干从里面滑出来。
它先在空中转了个圈。
然后贴着透明挡板往下飘。
我眼睁睁看着它从17A旁边飞过。
那一刻,整个特价舱都安静了。
连风声都像在憋笑。
大哥伸手去抓。
他的安全带把他牢牢按回座位。
他只抓到一把空气。
牛肉干继续下坠。
它没有掉进云里。
它被气流卷了一下,正好飘到老周左侧翼根附近。
老周的翅膀节奏又停了一拍。
座椅猛地往下一沉。
我怀里的落地奖励差点贴到我下巴上。
后排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声音刚出来,就被风塞回了他嘴里。
小徐一爪按住通讯器,声音立刻变得专业。
“塔台,YL-307报告。”
“客舱17A出现违规肉类零食散落。”
“飞行员嗅觉受干扰,申请临时处置空域。”
塔台那边沉默半秒。
然后传来一个女声。
“YL-307,收到。”
“请保持高度,禁止追食,禁止急转。”
“附近三公里内有云层旅游热气球,请注意避让。”
我听到禁止追食四个字,心里彻底凉了。
因为法律条文里一般不会写废话。
能写出来,说明以前真有翼龙追过。
05
老周没有失控。
它只是把脖子往下压了压。
那双清亮的眼睛盯住了气流里的牛肉干。
它的表情不是贪吃。
更像一个工作了十五年的老司机,在高速上看见前车突然掉了一只烤鸭。
职业素养告诉它不能捡。
本能和鼻子告诉它那东西很香。
小徐立刻大声提醒。
“周师傅,航线。”
老周胸腔里发出一声低鸣。
那声音很沉。
像一个成年男人下班路过烧烤摊,告诉自己家里还有剩饭。
它重新扇动翼膜。
航班短暂恢复平稳。
乘客们同时松了一口气。
只有大哥没松。
因为小徐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副驾安全扣。
它沿着老周背部的检修绳,稳稳向我们这排走来。
风把它头盔上的红色标识吹得啪啪响。
它的爪子扣住通道防滑槽,每一步都稳得像在地面上巡逻。
大哥把那包牛肉干攥在手里,笑得比哭还难看。
“误会。”
“真是误会。”
小徐停在17A旁边。
它没有吼。
也没有龇牙。
它只是低头看着大哥的手。
“交出来。”
大哥立刻把迷你包装递过去。
小徐接过来,放进自己胸前的密封袋。
然后它又看了一眼大哥的冲锋衣。
大哥连忙拍胸口。
“没了。”
小徐没有说话。
它的鼻孔轻轻动了一下。
大哥的表情再次碎了。
三秒后,他从袜筒里摸出一根牛肉味能量棒。
前后两排乘客齐刷刷看向他。
我震惊得嘴都不怕风了。
这人不是来坐飞机的。
他是来给翼龙航空做压力测试的。
小徐接过能量棒,声音很平静。
“还有吗?”
大哥沉默。
小徐更平静。
“我建议你自己拿。”
大哥缓慢地从帽子夹层里掏出一小包猪肉脯。
从手套里掏出一根肉松卷。
最后从鞋垫底下拿出半根火腿肠。
当火腿肠出现时,全舱爆发出一种压抑到变形的吸气声。
我旁边的透明挡板都仿佛在谴责他。
06
小徐把所有东西装进密封袋。
然后打开座位旁边的临时扣锁。
一根橙色束缚带弹出来。
大哥慌了。
“这是干什么?”
小徐把他的双手固定在扶手上。
“防止你继续刷新行业规定。”
大哥小声辩解。
“我低血糖。”
老周突然向左轻轻偏航。
所有人身体一歪。
小徐猛地抓住绳索。
塔台女声再次响起。
“YL-307,注意,你们左下方有大型鸟群。”
小徐抬头看去。
我也顺着它的视线看。
云层边缘,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在靠近。
那不是普通鸟群。
那是一群戴着橙色反光背心的渡鸦。
最前面那只嘴里叼着一个小喇叭。
它迎着风大喊。
“空中卫生监督队巡查。”
“前方翼龙航班,请立即说明肉味来源。”
大哥闭上眼。
我也闭上眼。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牛肉干掉下去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这个世界对牛肉干有一整套成熟执法流程。
渡鸦监督队飞得很整齐。
它们没有乱扑。
也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围攻航班。
它们排成一个漂亮的斜三角阵形,和我们保持着安全距离。
最前面的队长把小喇叭挂在胸前,翅膀边缘还贴着编号。
小徐看见它们以后,表情明显严肃起来。
它一手抓着检修绳,一手按住通讯器。
“YL-307回应空中卫生监督队。”
“本航班发现乘客违规携带肉类零食。”
“违规物已封存。”
“气味残留正在扩散。”
渡鸦队长绕着我们飞了半圈。
它的眼睛很亮。
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描冰箱保质期。
“请报告违规乘客座位号。”
小徐看向大哥。
大哥努力把自己缩进座椅里。
可惜他坐的是开放式鞍座。
再缩也只是一个被安全带捆住的人形证据。
小徐回答。
“17A。”
渡鸦队长立刻把头转向17A。
“17A乘客,请问你对本次空中肉味污染是否知情?”
大哥睁开眼。
风吹得他发型像一把被狗啃过的扫帚。
他咽了咽口水。
“知情一点点。”
渡鸦队长很专业。
“一点点具体是多少?”
大哥看了看小徐胸前鼓起来的密封袋。
又看了看大家杀人的眼神。
“可能是全程知情。”
渡鸦队长点点头。
“态度尚可。”
“但性质恶劣。”
“根据空中嗅觉安全管理条例,现对17A乘客进行口头警告、信用扣分。”
“以及落地后强制观看翼龙飞行员心理减压宣传片三遍。”
大哥差点哭出来。
“罚钱行吗?”
渡鸦队长冷冷看他。
“我们不是为了罚钱。”
“我们是为了让你成长。”
有些惩罚比罚钱更让人痛苦。
比如公开成长。
老周这时又发出一声低鸣。
这一次比刚才短。
像是在提醒大家,它还能忍。
小徐立刻回到副驾位。
它把密封袋扣进前方一个金属箱里。
箱子上写着,异味隔离舱。
金属箱一锁,空气里的五香味终于淡了一些。
乘客们也开始恢复呼吸。
我怀里的落地奖励依然安静。
它外面的保鲜膜在风里微微发凉。
我突然觉得自己和这块落地奖励建立了单方面的战友情。
它没有乱飘。
没有拆封。
没有背叛组织。
它比17A可靠。
07
航班继续向临海方向飞。
渡鸦监督队没有马上离开。
它们在我们右侧伴飞。
队长偶尔看一眼老周的状态,又看一眼17A。
大哥被看得浑身发僵。
他小声问我。
“兄弟,这事会不会上新闻?”
我想了想。
“看你刚才从鞋垫里掏火腿肠的时候,有没有人录像。”
大哥脸白了。
后排传来一个女生弱弱的声音。
“我只录到了后半段。”
大哥回头。
女生立刻补充。
“但我会打码。”
大哥刚松一口气。
女生又说。
“给火腿肠打。”
大哥不说话了。
我正想劝他接受现实,前方小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安全提示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黄色警报。
“前方进入临海市近郊空域。”
“受海风与婚庆气球活动影响,可能出现短时颠簸。”
小徐立刻抬头。
“周师傅,前方有气球群。”
老周眯起眼。
“看见了。”
我探头往前看。
远处天空飘着一大片粉白色气球。
它们连成弧形,在阳光下晃得十分喜庆。
气球下面挂着横幅。
横幅上写着,祝林皓陈佳怡新婚快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皓就是新郎。
也就是说,这片婚庆气球很可能来自我即将参加的婚礼现场。
我还没来得及感慨世界真小。
小徐已经用通讯器联系塔台。
“临海塔台,YL-307发现未申报婚庆气球群。”
“高度约二百八十米,影响翼龙航线。”
塔台那边明显忙碌起来。
“YL-307,请向右绕行。”
“注意,右侧有海鸥外卖编队。”
小徐皱眉。
“左侧呢?”
“左侧有广告飞艇,正在播放霸王龙口腔护理广告。”
我顺着左边看去。
果然,一只巨大的飞艇飘在半空。
飞艇屏幕上,一只霸王龙露出满口白牙。
旁边字幕滚动。
“咬合力强,也要牙龈健康。”
我的注意力只偏了一秒。
老周已经开始调整航向。
它没有急转。
只是用非常细微的翼膜角度改变,把我们从气球边缘带过去。
这种操作稳得惊人。
如果不是我头发全竖着,我甚至愿意给它五星好评。
就在我们即将绕过气球群时,一阵海风突然从侧面压来。
气球群猛地向我们飘近。
横幅的一角被风卷起,像一条粉色舌头扑向老周的左翼。
小徐喊了一声。
“收翼避让。”
老周立刻压低身体。
整排座位随之向下一沉。
乘客们再次齐刷刷抱紧落地奖励。
我的胃也抱紧了自己。
横幅擦着我们上方飞过。
本来可以有惊无险。
偏偏那群渡鸦里有一只年轻队员被横幅吓了一跳。
它翅膀一乱,爪子里的记录板脱手飞出。
记录板在风里翻滚。
正好砸向17A前方的透明挡板。
啪的一声。
挡板没碎。
但大哥吓得浑身一抖。
他怀里的落地奖励从胳膊缝里滑了出来。
那块落地奖励掉出来的时候,全世界像被按了慢放键。
08
它先撞上大哥的大腿。
又弹到座椅边缘。
最后沿着踏环往外滑。
大哥被束缚带固定着双手,整个人急得像一只正在悔改的螃蟹。
“我的落地奖励。”
他大喊。
这句话在正常场景里容易引发误会。
但在翼龙航班上,它代表整架飞机的命运。
小徐猛地回头。
渡鸦队长也猛地回头。
我更是下意识伸手。
可我和大哥之间隔着透明挡板。
我的手只能拍在挡板上。
落地奖励贴着座椅外沿悬了一下。
保鲜膜反射出刺眼的光。
下一秒,它被风掀起。
它飞走了。
整趟航班同时抽了一口凉气。
老周没有立刻俯冲。
它的脖颈肌肉绷紧。
眼睛追着那块下坠的落地奖励。
那不是食欲失控。
那是目标味源突然偏离终点,给飞行判断造成了最糟糕的干扰。
就像导航突然告诉司机,目的地从临海酒店变成了半空中的一块砖。
小徐立刻喊。
“周师傅,别跟。”
老周低鸣。
“知道。”
它说知道的时候,声音很稳。
可身体已经本能地往下压。
座椅开始倾斜。
我的肩膀被安全带狠狠勒住。
风从下往上灌,吹得我眼泪横飞。
塔台的声音急促传来。
“YL-307,高度下降过快。”
“请确认飞行员状态。”
小徐抓住副驾扶杆。
“飞行员清醒。”
“17A落地奖励脱落。”
“申请启动备用气味锚定。”
塔台立刻回复。
“批准。”
“是否需要地面应急降落标?”
小徐看了一眼下方。
我也看了一眼。
下方不是空旷草地。
是临海市近郊的湿地公园。
公园里有一群游客正在木栈道上拍照。
旁边竖着牌子。
“请勿向开智恐龙投喂,请勿向不开智鸟类炫耀零食。”
这个地点显然不适合扔什么应急降落标。
小徐果断回答。
“不需要。”
“启动乘客端备用方案。”
我心里一紧。
乘客端这三个字一出来,就没有好事。
果然,小徐转过头。
它看向我们所有特价舱乘客。
“请各位保持镇定。”
“现在需要重新建立目标味源。”
“除17A外,其余乘客把落地奖励举到胸口高度。”
“不要拆封。”
“不要摇晃。”
“让周师傅确认终点仍在航班上。”
大家立刻照做。
一排排乘客同时举起保鲜膜包好的落地奖励。
场面离谱得像一场空中生鲜团购验货会。
09
我也把自己的落地奖励举起来。
风把保鲜膜吹得啪啪响。
老周的头微微转了回来。
它的眼神从下方那块失控的落地奖励,逐渐移向我们怀里的集体味源。
俯冲角度开始减小。
小徐松了半口气。
“很好。”
“保持。”
大哥脸色惨白。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里,第一次显得像一个真正犯错的人。
“对不起。”
他的声音被风吹碎了。
但这一次没人笑。
因为我们还在往下掉。
高度警报在小屏幕上闪。
三百米。
二百六十米。
二百二十米。
老周已经努力拉升。
可刚才那阵海风把我们推向湿地方向。
前方忽然出现一排高高的芦苇滩。
芦苇滩旁边,有一座低矮的观鸟塔。
塔上站着几个游客。
游客们原本举着望远镜看鸟。
现在全都举着望远镜看我们。
其中一个大爷还兴奋地挥手。
“快看。”
“翼龙航空低空表演。”
他旁边的工作人员脸都绿了。
“这是航线异常。”
“别鼓掌。”
老周猛地抬头。
翼膜展开到最大。
空气像一堵墙撞过来。
我整个人被按进座椅里。
怀里的落地奖励差点从手里挤出去。
我用胳膊死死夹住它。
那一刻,我对这块落地奖励的感情复杂到了极点。
我既希望它香。
又希望它不要太香。
既希望老周看见它。
又害怕老周看得太认真。
就在航班即将越过观鸟塔时,塔顶突然扑出一只白色大鸟。
它不是野鸟。
它脖子上挂着蓝色工作牌。
工作牌上写着,湿地秩序员,鹤女士。
鹤女士显然也被我们吓了一跳。
但它没有乱飞。
它迅速抬高高度,长腿一收,优雅地从我们前方让开。
同时它用清亮的声音喊。
“前方三百米有婚礼草坪。”
“草坪上有自助冷餐。”
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
老周的瞳孔也明显缩了一下。
小徐差点破音。
“冷餐里有什么?”
鹤女士扭头看了一眼远处。
“烤牛排。”
“香肠塔。”
“还有一整只蜜汁火腿。”
大哥闭上了眼。
我也闭上了眼。
我们刚刚用二十块落地奖励把老周从一块牛肉干上劝回来。
现在前方出现了一场婚宴。
10
它们不是食物。
它们是对一位正在执飞的翼龙飞行员职业道德的连续暴击。
小徐的头盔都被风吹歪了一点。
它迅速伸爪扶正,语气却还保持着空勤人员最后的体面。
“周师傅,听我口令。”
老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回应。
“听着。”
它说得很短。
但就是这两个字,让我忽然踏实了一点。
成年雄性。
十五年飞行经验。
脾气稳定。
优秀空勤恐龙。
这些备注不是写在工牌上好看的。
是现在真的能保命的。
小徐立刻接入临海塔台。
“YL-307进入临海近郊湿地区。”
“前方婚礼草坪存在大规模强气味冷餐。”
“请求地面协助临时封味。”
塔台那边明显倒吸了一口气。
“YL-307,请确认婚礼场地名称。”
小徐看向航线图。
“海屿湾草坪酒店。”
我手里的落地奖励差点没抱住。
真是林皓结婚的地方。
塔台女声立刻严肃起来。
“海屿湾草坪酒店今日有报备婚庆活动。”
“但报备内容为小型草坪仪式、少量甜点、无明火烧烤。”
“未报备蜜汁火腿。”
小徐的眼神沉了沉。
“请地面马上联系酒店。”
“要求冷餐区加盖。”
“禁止移动肉类。”
“禁止人员举盘挥舞。”
我听到举盘挥舞四个字,心里又凉了一截。
因为能被单独提醒,说明地面真的有人会这么干。
果然,几秒钟后,塔台传来新的声音。
背景吵得像菜市场搬进了对讲机。
“海屿湾地面应急组上线。”
“我们正在赶往冷餐区。”
“现场有婚礼司仪、酒店经理、两名花童、一只负责草坪维护的三角龙。”
“冷餐区目前无人监管。”
小徐的爪子明显扣紧了扶杆。
“为什么无人监管?”
对面沉默了一下。
“因为大家都在看你们。”
我往下一看。
婚礼草坪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白色拱门。
粉色气球。
整齐的椅子。
还有一群穿着礼服的人正仰着脸。
他们的表情从浪漫变成震撼。
新郎林皓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胸口别着花。
一只手拿着话筒。
另一只手正举着手机拍我们。
我很想在三百米高空给他发消息。
别拍了。
你婚礼的火腿快把我们勾下去了。
可惜我双手都在抱落地奖励。
而且这个姿势也不适合发朋友圈。
旁边的大哥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他被束缚带固定在座位上,脸白得像婚礼上备用的桌布。
后排那个录视频的女生忽然小声说。
“我好像也是参加这个婚礼的。”
我回头艰难看她。
她举着落地奖励,表情复杂。
“我是新娘同事。”
前面有人接话。
“我是新郎高中同学。”
另一个人颤声说。
“我是新娘表哥。”
这一刻,我们终于明白了。
整架特价舱里至少有一半人,都是为了省钱来参加同一场婚礼。
老周开始轻轻偏航。
它绕开湿地观鸟塔,向婚礼草坪外侧的临时航道切入。
这个动作很稳。
稳到我甚至能看见下面三角龙草坪维护员正在狂奔。
头上戴着一顶还没它眼睛大的黄色安全帽,角上挂着两卷警戒带。
它跑起来地面都在颤。
却没有撞翻任何一把椅子。
它一边跑,一边用扩音器喊。
我顺着它喊的方向看去。
冷餐区果然出事了。
一张长桌被海风吹得桌布翻起。
香肠塔摇摇欲坠。
蜜汁火腿端端正正摆在银盘里,表面刷着亮油,在阳光下发出一种过分积极的光泽。
它不像一道菜。
它像一座灯塔。
小徐也看见了。
它立刻对塔台说。
“要求冷餐区立刻加盖防味罩。”
“优先处理蜜汁火腿。”
塔台转接地面。
“海屿湾,优先处理蜜汁火腿。”
地面那边传来酒店经理崩溃的声音。
“防味罩在仓库。”
“钥匙在主厨那里。”
“主厨去追冰雕了。”
小徐闭了一下眼。
那表情很像一个实习生忽然理解了成年世界的荒诞。
老周却没有闭眼。
它盯着前方,翼膜微微收紧,硬是在火腿香味扩散前把航向往右压了半度。
半度。
听着很小。
但在空中,这半度把我们从火腿正上方挪到了草坪边缘。
我第一次真正佩服翼龙飞行员。
人类开车看导航都能错过路口。
老周在婚宴火腿正面诱惑下,还能压住航线。
这职业素养拿优秀空勤恐龙一点都不过分。
就在我们即将绕过冷餐区时,草坪上忽然传来司仪洪亮的声音。
“各位来宾。”
“让我们用热烈掌声欢迎空中特别环节。”
全舱的人脸都绿了。
小徐猛地按住通讯器。
“谁安排的特别环节?”
塔台那边也懵了。
“报备里没有空中特别环节。”
司仪显然没听见塔台。
他举着话筒,满脸兴奋。
“新郎说有朋友乘翼龙航空赶来。”
“没想到他们以如此震撼的方式抵达现场。”
“让我们一起倒数。”
“三。”
我整个人麻了。
“二。”
老周的翼膜一颤。
“一。”
草坪边缘,四个礼炮筒同时抬了起来。
小徐大喊。
“禁止燃放。”
可已经晚了。
砰的一声。
漫天彩带冲上天空。
其中一条粉色彩带,正好缠向老周的右侧翼尖。
11
彩带冲上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林皓这婚结得太有参与感了。
别人婚礼是接亲堵门。
他婚礼是堵航线。
老周没有慌。
它甚至没有发出惊叫。
它只是迅速收了一下右侧翼尖,身体顺着海风往左轻轻一滑。
粉色彩带擦着翼膜边缘飘过去。
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特价舱里爆发出一片被风撕碎的抽气声。
小徐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安检小赵的眼神。
“塔台。”
“YL-307确认婚礼现场违规燃放礼炮。”
“彩带进入航道。”
“请求记录。”
塔台女声立刻回复。
“已记录。”
“海屿湾地面组,立即控制司仪。”
地面那头传来一阵混乱。
有人喊。
“话筒给我。”
有人喊。
“我这是烘托气氛。”
还有那只三角龙草坪维护员的声音。
“你再烘托一下,我把你和礼炮一起报废。”
现场终于安静了一点。
我低头看见司仪被两名酒店工作人员请到一旁。
他还试图解释。
手舞足蹈得像一只失去舞台的孔雀。
但没人理他。
因为现在大家都看见了老周背上的我们。
一排乘客举着落地奖励。
一个大哥被绑着手。
旁边还有渡鸦监督队伴飞。
这个画面很难被解释成浪漫环节。
新郎林皓终于意识到不对。
他把手机放下,冲地面组喊了几句。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
新娘也从白色拱门下跑了出来。
婚纱裙摆被风吹得像一朵移动的云。
她身后跟着一只小型副栉龙。
那副栉龙脖子上挂着牌子。
“婚礼乐队,木管组。”
它一边跑,一边把长长的冠管护住,生怕被人误当成吹号工具。
新娘比新郎冷静得多。
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扩音器。
声音又清又稳。
“所有人离开冷餐区。”
“酒店经理去仓库拿防味罩。”
怪不得林皓能结婚。
关键时刻还得看新娘。
地面执行力终于上来了。
三角龙冲到冷餐区,低头用角勾住桌布边缘,把整张长桌往背风处一点点挪。
动作看似笨重,实际上非常精准。
香肠塔摇了三次。
一次都没倒。
两只穿制服的伶盗龙酒店服务员从侧面窜出来。
它们个头不大,但速度极快。
一只扑向蜜汁火腿。
一只扑向烤牛排。
前者用金属餐盖扣住银盘。
后者把牛排推进保温箱。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如果不是场景太离谱,我甚至想给它们鼓掌。
可火腿刚被盖住,问题又来了。
之前从大哥座位飞走的那块落地奖励,居然还没有消失。
它被气流卷过湿地,又被海风推回来。
此刻正沿着一个非常缺德的弧线,朝婚礼草坪边缘落去。
渡鸦队长第一个发现。
它眼睛一亮,立刻提高音量。
“遗失落地奖励目标出现。”
“位置,草坪东北角上空。”
“高度八十米。”
小徐的脸色变了。
因为那块落地奖励如果落在婚礼现场,老周的目标味源就会再次混乱。
更麻烦的是,按照翼龙航空规则,落地奖励落地即视为到达潜在投喂点。
如果老周判断那是终点,我们可能会被迫在草坪旁边降落。
降落本身不是问题。
问题是草坪上有两百个宾客。
一个花门。
三层蛋糕。
以及一个已经被控制但仍然眼神发光的司仪。
小徐立刻下令。
“所有乘客保持气味锚定。”
“不要放下。”
“不要换手。”
“17A不要呼吸得太有罪恶感。”
大哥哑着嗓子说。
“我尽量。”
我举着落地奖励,手臂开始发酸。
一百九十九的特价票没有行李额。
但包含了空中力量训练。
身后那个新娘同事颤声问。
“我们还能正常落地吗?”
没人回答。
因为小徐已经从副驾座旁拉出一个长筒装置。
装置像加长版捞鱼网。
网口却是密封材料。
上面印着四个字。
气味捕捞。
我第一次知道航空业还有这种装备。
小徐把安全绳扣在腰间,回头看向渡鸦队长。
“能协助定位吗?”
渡鸦队长把小喇叭甩到背后,语气立刻专业。
“可以。”
“但我们只负责执法和指引。”
“不负责接触肉类污染源。”
小徐点头。
“足够。”
它沿着老周背部检修绳再次向后移动。
风比刚才更乱。
因为我们正在婚礼草坪、湿地气流和海风交界处。
小徐每一步都像踩在透明的浪上。
它走到最后排的辅助踏点,半蹲下来。
渡鸦队长在右侧伴飞,报出方位。
“右后下方二十米。”
“继续。”
“目标被气球绳挂住了。”
我顺着它的方向看去。
那块落地奖励竟然挂在了一束粉白气球的绳结上。
气球带着落地奖励,正在慢慢往婚礼主舞台飘。
下方宾客也发现了。
一个小花童仰着脸,天真地指着天空。
“妈妈。”
“天上掉肉肉了。”
小徐瞄准气球束,举起气味捕捞网。
老周也配合着稳住身体。
它的翼膜在风里微调,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座会呼吸的空中平台。
全舱没人说话。
连大哥都不敢忏悔了。
小徐出手。
捕捞网向外一探。
差一点。
气球被海风一托,带着落地奖励向上飘了半米。
小徐的爪尖擦过绳结。
渡鸦队长立刻喊。
“目标偏向主舞台。”
我低头一看。
主舞台上,新郎林皓已经冲过去想帮忙。
但他显然帮错了方向。
他抄起一根婚礼用长杆,试图把气球往下勾。
新娘在后面大喊。
“别碰。”
可晚了。
林皓的长杆碰到气球绳。
气球猛地一弹。
挂着落地奖励的绳结脱开。
那块落地奖励开始直直下坠。
目标正是婚礼蛋糕。
12
落地奖励朝婚礼蛋糕落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轨迹。
它不是随便掉。
它掉得非常有仪式感。
像一枚专门给这场婚礼盖章的生鲜印章。
三层奶油蛋糕洁白无瑕。
最上面还有一对小人偶。
新郎小人偶牵着新娘小人偶。
下一秒,它们可能就要共同迎接一块航空落地奖励。
新娘反应最快。
她提着婚纱往前冲,速度快得完全不像穿了七层加裙撑的人。
旁边那只副栉龙乐手也冲了过去。
它一边跑,一边发出一串嘹亮的警报音。
那声音从它头冠里传出来,像消防车和单簧管吵了一架。
宾客们终于彻底散开。
三角龙草坪维护员低头猛冲。
但它离蛋糕太远。
伶盗龙服务员速度够快,却被桌布绊了一下。
关键时刻,林皓做了一个让全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扔掉长杆,扑向蛋糕。
不是保护蛋糕。
是抱起蛋糕底座旁边的小推车,硬生生把整座蛋糕往旁边推了半米。
落地奖励擦着蛋糕边缘坠下。
啪的一声。
砸进了旁边的巧克力喷泉里。
婚礼现场安静了。
空中也安静了。
只有巧克力喷泉还在顽强工作。
它把那块包着保鲜膜的落地奖励缓慢顶起。
又缓慢浇下巧克力。
画面看起来很有创意。
渡鸦队长沉默了两秒。
然后低头对记录板说。
“落地奖励落入甜品设施。”
“未接触开放肉类。”
“污染范围待评估。”
小徐却没有放松。
因为老周的身体再次往下压了一点。
巧克力味。
肉味。
火腿余味。
海风。
气球橡胶味。
司仪身上的香水味。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别说翼龙了,人类闻了都能迷路。
老周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依然清亮。
可它的翅膀节奏明显变重。
小徐立刻返回副驾位。
“周师傅,主目标在航班。”
“地面为污染点。”
“目的地为临海起降场。”
老周低声说。
“知道。”
这次它还是说知道。
但声音比前一次更沉。
像一个非常自律的人在减肥第七天路过自助餐厅。
塔台声音传来。
“YL-307,临海主起降场目前拥堵。”
“前方二号翼龙降落点可用。”
“距离你们一点六公里。”
“一号降落点暂时关闭。”
小徐立刻问。
“为什么关闭?”
塔台停了一下。
“有一只腕龙在拍证件照。”
小徐显然没理解。
塔台补充。
“它脖子太长,占用了两条下滑道。”
我举着落地奖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离谱,但离谱得很有行政逻辑。
小徐迅速做决定。
“申请二号降落点。”
塔台回复。
“批准。”
“请保持现航向。”
“绕开婚礼现场后下降。”
13
航班终于绕开婚礼草坪。
下面的宾客抬头看着我们远去。
新娘站在草坪中央,手里还拿着扩音器。
新郎站在她旁边,西装上沾了奶油。
他们俩一起仰着头。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场婚礼大概也不会太糟。
毕竟能一起经历翼龙航班低空险情、蜜汁火腿封存、巧克力喷泉物证污染。
以后生活里一般的小风小浪,应该都不算什么。
前方二号降落点已经出现。
那是一片靠海的专用草坪。
地面画着巨大的白色翼形标识。
几名地勤正在挥旗。
二号降落点越来越近。
地勤挥旗的动作非常标准。
左边那位人类地勤挥得像交通警察。
右边那只冠龙地勤挥得像在指挥交响乐。
老周开始降高。
它没有因为前面一连串事故变得急躁。
相反,它的动作比起飞时还稳。
翼膜微微收拢,又缓缓打开。
海风被它一层一层压平。
我坐在17B,怀里还举着那块落地奖励。
手臂酸得像刚给梁龙洗过脖子。
小徐回头检查我们。
它头盔歪了一点,眼神却很亮。
“各位乘客,准备降落。”
“落地奖励不要放下。”
“等地勤接收后再松手。”
“尤其是17A。”
大哥被绑在17A上,整个人已经没有了刚上飞机时的江湖气。
他小声说。
“我现在什么都不敢松。”
小徐看了他一眼。
“包括思想。”
大哥认真点头。
“包括思想。”
老周绕着降落点盘旋半圈。
下方草坪上有三条白线。
最外圈是翼龙触地线。
中间是乘客缓冲区。
最里面写着几个大字。
禁止奔跑迎接飞行员。
我刚看见这行字,就见草坪边缘有个小孩想往前冲。
他手里举着手机,兴奋得像看见明星。
下一秒,一只穿制服的甲龙慢悠悠横在他面前。
甲龙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背甲往那里一摆。
孩子立刻理解了什么叫温柔但不可逾越的边界。
老周压低身体。
风声从尖锐变成浑厚。
座椅开始轻轻震动。
我原本以为降落会像跳楼。
结果不是。
老周的后肢先轻轻点地。
然后前爪落下。
翼膜顺势收拢。
整个过程像一辆经验丰富的地铁驾驶靠站。
只不过这辆公交车有翼展。
全舱沉默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掌。
掌声很快响成一片。
大哥也想鼓掌。
但他的手还被束缚带固定着。
他只能疯狂眨眼。
老周慢慢回头。
它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还是平静。
没有骄傲。
也没有埋怨。
像一位老司机完成了一趟极其糟心但仍然准点的班车。
小徐跳下副驾位。
它先检查老周的翼膜。
确认没有彩带刮伤。
又检查翼尖。
确认没有气球绳残留。
最后它走到我们这一排。
“落地奖励移交。”
地勤推来一辆带锁冷藏车。
车门打开,里面每个格子都有编号。
乘客们一个接一个把落地奖励交出去。
地勤用扫码器扫标签。
每扫一下,机器都会播报。
“味源完整。”
“未拆封。”
“未投喂。”
轮到我时,我把落地奖励递出去的动作非常庄重。
像把一份绝密文件交给国家。
扫码器嘀了一声。
“17B,味源完整。”
我松了口气。
那种感觉不像下飞机。
像刑满释放。
轮到17A时,地勤看着大哥空荡荡的怀里,沉默了一下。
机器也沉默了一下。
然后发出一声很委婉的提示音。
“味源异常。”
大哥眼眶都红了。
“我知道。”
小徐站在旁边补充。
“17A味源遗失,已落入海屿湾草坪酒店巧克力喷泉。”
地勤员停下记录笔。
“巧克力喷泉?”
小徐点头。
“有渡鸦监督队记录。”
地勤员看向大哥。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见过世面的疲惫。
“先生,您这属于复合型异常。”
大哥颤声问。
“复合到什么程度?”
地勤员翻开平板。
“违规携带肉类零食。”
“飞行途中异味扩散。”
“落地奖励脱落。”
“造成婚礼甜品设施污染。”
“触发渡鸦监督队伴飞。”
“以及影响一只翼龙飞行员下班心情。”
14
大哥听到最后一条,彻底低下头。
“我赔。”
地勤员说。
“赔偿另算。”
“但在此之前,您要接受飞行安全教育。”
大哥试探着问。
“刚才说的宣传片三遍?”
小徐把胸前密封袋交给地勤。
“现在可能不是三遍了。”
渡鸦队长这时落在旁边的栏杆上。
它抖了抖翅膀,非常严肃地补充。
“由于事件发展超过普通案例,建议增加一场现场复盘。”
大哥腿一软。
如果不是安全带还扣着,他可能会当场滑下座位。
乘客开始下机。
我的腿踩到草地时,还有点不真实。
地面是软的。
天空是蓝的。
我还活着。
手机也还在。
虽然发型像被翼膜反复批改过。
韩姐没有在这里。
但临海地勤接待我们的是一只年长的副栉龙。
它脖子上挂着客服牌。
声音温和得像电台主持人。
“各位旅客辛苦了。”
“因本次航班出现特殊情况,翼龙航空将为每位守规乘客发放二十元无门槛优惠券。”
乘客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副栉龙继续说。
“可用于下次购买非特价舱机票。”
我走到出口时,小徐忽然叫住我。
它递给我一张纸质证明。
“17B乘客。”
“你全程气味锚定动作规范。”
“这是优秀配合证明。”
我接过来。
上面盖着翼龙航空的章。
还有老周的爪印。
我盯着那枚爪印看了半天。
忽然觉得这东西比婚礼伴手礼值钱。
大哥被工作人员带去旁边的小房间。
门口挂着牌子。
飞行安全沉浸式教育室。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写满求助。
我本来想安慰他两句。
但门已经关上了。
屋里很快传来宣传片开头。
“翼龙是我们的同事,不是你的移动烧烤摊。”
这片子片头就很有力量。
我正准备打车去海屿湾草坪酒店。
手机忽然震动。
新郎林皓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刚从奶油里爬出来。
“各位到临海的朋友,先别急着走。”
“酒店这边出了点小情况。”
“巧克力喷泉暂时停用。”
“婚礼延迟二十分钟。”
“另外,有谁坐YL-307吗?”
群里沉默三秒。
然后所有人开始同时艾特我。
海屿湾草坪酒店离二号降落点不远。
理论上步行十五分钟。
实际上我走了三分钟就放弃了。
因为我的腿还在回忆高空颠簸。
它们每迈一步,都像在确认地球有没有继续营业。
酒店派来的接驳车很快到了。
开车的是一只三角龙。
准确地说,它负责拉车。
真正坐在驾驶位上的是一名人类司机。
三角龙身上套着轻型牵引架,慢悠悠走在专用道上。
司机见我盯着看,主动解释。
“新能源观光车。”
我点点头。
“很新能源。”
三角龙听见了,回头很礼貌地说。
“我吃酒店草坪维护剩下的草。”
“循环经济。”
我立刻坐直。
“环保先进。”
三角龙满意地继续往前走。
车上不止我一个乘客。
后排坐着刚才飞机上的新娘同事。
她叫周婷。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礼物袋,发型同样经历过自然风体验。
我们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眼里看见了劫后余生的社交尴尬。
周婷小声问我。
“你觉得我们等会儿要不要装作没坐那趟航班?”
我看了看她手机。
屏幕上停着一段视频。
视频封面正好是大哥从鞋垫里拿火腿肠。
我沉默了一下。
“恐怕来不及了。”
周婷叹气。
“我只是想参加同事婚礼。”
“没想到差点成为婚礼纪录片素材。”
司机从前面插话。
“今天这个素材估计不止婚礼纪录片。”
“刚才渡鸦监督队已经进场取证了。”
我心里一紧。
“取谁的证?”
司机说。
“主要取落地奖励的证。”
我更紧张了。
“落地奖励还能作证?”
三角龙慢悠悠接了一句。
“污染路径证据。”
“不是让它开口。”
我发现恐龙开智以后,整个社会最大的变化不是岗位多了。
而是每个行业都突然很专业。
15
车开到酒店门口时,婚礼现场已经恢复了大半秩序。
白色椅子重新摆好。
粉色气球被降到安全高度。
冷餐区上方搭起了临时防味罩。
防味罩像一个透明大棚。
里面的火腿和香肠塔终于失去了对天空的挑衅能力。
草坪边上,那只三角龙维护员正在用角顶着一根被礼炮炸歪的支架。
它一边干活,一边骂骂咧咧。
“我早说别用这种轻型礼炮架。”
“海风一吹,跟没写作业的学生一样站不稳。”
旁边酒店经理连连点头。
“是是是。”
“您说得对。”
三角龙瞥他一眼。
“还有那个司仪。”
酒店经理立刻说。
“已经暂停合作了。”
三角龙这才满意。
我和周婷下车。
刚走进草坪,就被林皓看见了。
他穿着新郎西装,胸花歪了一点,袖口还有奶油。
他一路小跑过来。
那表情很复杂。
既像欢迎同学。
又像迎接事故调查组。
“你坐YL-307来的?”
我看着他。
“你先告诉我,空中特别环节是不是你安排的?”
林皓立刻举起双手。
“不是。”
“绝对不是。”
“我只是跟司仪说有几个同学坐翼龙航空来。”
“让他留意接待。”
“谁知道他理解成空中表演。”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新娘陈佳怡走了过来。
她已经整理好了婚纱。
除了裙摆边上沾了一点草屑,整个人看起来依然稳得像婚礼总控。
她先对我和周婷点头。
“谢谢你们赶来。”
然后她看向林皓。
“这事不怪同学。”
“怪你把所有事情都发群里,还不补一句别整活。”
林皓立刻低头。
“我的问题。”
我对这个新娘肃然起敬。
她刚经历了空中航线异常和巧克力喷泉坠落地奖励事件。
还能精准定位责任人。
这不是普通新娘。
这是项目经理级别的新娘。
陈佳怡又看向我。
“听说飞机上有人违规带牛肉干?”
我下意识回头。
仿佛大哥会从草坪里长出来。
“是。”
“而且不止牛肉干。”
周婷补充。
“还有猪肉脯、肉松卷、火腿肠。”
林皓倒吸一口凉气。
“他开小卖部的吗?”
陈佳怡皱眉。
“那落地奖励掉进巧克力喷泉,也是他那边?”
我点头。
她没有发火。
只是转身对酒店经理说。
“喷泉、甜品台、周围两米范围全部撤掉。”
“费用先记应急损耗。”
“回头按照责任链走理赔。”
酒店经理立刻记录。
旁边一只伶盗龙服务员举爪提醒。
“新娘,巧克力喷泉里那块落地奖励已经由渡鸦监督队封存。”
陈佳怡点头。
“封存单拍照发给我。”
我忽然很想采访林皓。
他到底是怎么追到这种人的。
林皓似乎看出了我的眼神。
他小声说。
“大学时小组作业,她是组长。”
我懂了。
有些缘分从绩效考核开始。
婚礼延迟了二十分钟。
宾客没有不满。
因为大家都忙着讨论刚才的低空事件。
有人说老周那一下避开彩带太帅。
有人说小徐临场处置像教科书。
还有人说翼龙航空虽然便宜,但飞行员比司仪靠谱。
司仪坐在草坪角落。
面前放着一杯水。
旁边站着那只三角龙维护员。
三角龙没有凶他。
只是平静地给他讲航线净空要求。
“气氛不是这么烘托的。”
司仪虚弱地点头。
“我成长了。”
我想起渡鸦队长的话。
看来今天需要成长的人不少。
婚礼重新开始前,渡鸦监督队来了。
队长落在临时搭好的证据桌上。
它旁边还有两只队员。
一只负责记录。
一只负责保管封存袋。
封存袋里装着那块裹满巧克力的落地奖励。
隔着三层密封膜,它看起来像一块误入甜品界的石头。
16
渡鸦队长抬起小喇叭。
“请相关人员配合确认。”
“本次事件初步定性为乘客违规携带肉类引发的飞行安全扰动。”
“婚礼现场存在未报备冷餐强气味扩散、未报备礼炮燃放等附加风险。”
“未发现翼龙飞行员操作失误。”
这句话一出,我心里轻了一点。
老周不该背锅。
林皓也立刻说。
“我们配合整改。”
陈佳怡补充。
“所有供应商重新核对。”
“尤其是冷餐和司仪。”
渡鸦队长点头。
“态度良好。”
“建议婚礼继续。”
林皓松了口气。
结果渡鸦队长又说。
“但甜品区暂停供应巧克力喷泉。”
林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奶油的袖口。
“我已经对喷泉没有感情了。”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同学群里有人发来截图。
截图里,一个营销号刚刚发布视频。
标题是,翼龙低空掠过婚礼现场,新人豪掷百万定制空中祝福。
林皓看完截图后,脸色比大哥被搜出火腿肠时还难看。
“豪掷百万?”
“我连司仪加班费都砍了两百。”
陈佳怡没有笑。
她把手机递给酒店经理。
“先别删现场记录。”
“所有供应商合同调出来。”
渡鸦队长抖了抖翅膀。
“这可能涉及虚假宣传和危害空中航线安全。”
它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们会通知市场监管鸽。”
我愣了一下。
“市场监管鸽?”
周婷在旁边小声解释。
“就是市场监管局的空勤协查组。”
“鸽子多,覆盖范围广。”
“以前主要查虚假外卖店铺。”
我点点头。
这个世界果然有一套完整的鸟类行政网络。
婚礼必须继续。
陈佳怡很快做了安排。
她让酒店经理负责调合同。
让伶盗龙服务员去后厨封存可疑冷餐。
让林皓先把仪式走完。
林皓明显有点慌。
“现在走仪式?”
陈佳怡看着他。
“你想让两百个宾客继续看我们查账?”
林皓立刻站直。
“我现在就结。”
这句话说得非常朴实。
但在经历过刚才那一切后,听起来居然有点感人。
音乐重新响起。
那只副栉龙木管组乐手站回乐队区。
它深吸一口气。
头冠里传出柔和明亮的旋律。
不像警报。
也不像消防车。
是真的很好听。
17
草坪上的宾客慢慢安静下来。
海风吹过白色拱门。
气球被降到安全高度后,只在低处轻轻晃。
冷餐区被防味罩盖住。
蜜汁火腿不再闪闪发光。
一切终于有了婚礼该有的样子。
我坐在同学席。
周婷坐在隔壁同事席。
我们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但经历过同一趟特价舱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发生微妙变化。
她探过身,小声说。
“你手还酸吗?”
我抬了一下胳膊。
“像抱过一个中型命运。”
周婷笑出声。
前排阿姨回头看我们。
我们立刻坐好。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司仪被换了。
临时主持的是酒店的礼宾主管。
一只声音低沉的禽龙。
它穿着黑色马甲,爪子里拿着流程卡。
开场词不花哨。
但每一句都稳。
“各位来宾。”
“今天出现了一些意外。”
“但两位新人没有离开彼此。”
“这比任何设计好的环节都更能说明问题。”
草坪上响起掌声。
我看见林皓眼睛有点红。
陈佳怡也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场婚礼从事故变成了某种特殊见证。
毕竟婚姻不是永远没有风。
而是横风来了,有人还能稳住航线。
交换戒指时,又出了一个小插曲。
负责送戒指的小花童太紧张,走到一半把戒指盒掉在草地上。
全场刚要屏住呼吸。
旁边那只草坪三角龙已经低头,用角尖轻轻把盒子挑起来。
动作细得像绣花。
花童接过盒子,眼睛亮得不行。
“谢谢恐龙叔叔。”
三角龙咳了一声。
“叫师傅也行。”
宾客们笑了起来。
这一次终于是正常的笑声。
没有恐慌。
没有警报。
也没有任何火腿参与。
仪式结束后,宾客开始用餐。
所有肉类菜品都被放进防味罩区域。
取餐需要排队。
冷餐区门口甚至贴了一张临时告示。
“文明用餐,尊重航线。”
我拿了一盘意面和蔬菜。
因为我短时间内不太想看见肉。
周婷拿了一块小蛋糕。
不是巧克力口味。
她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张纸巾。
“你头发上还有草屑。”
我摸了一下。
果然。
可能是降落点的。
也可能是命运的。
18
我们正聊着,林皓端着饮料过来。
他先给我敬了一杯。
“兄弟,今天让你受惊了。”
我说。
“不是你让我受惊。”
“是你的供应商让我长见识。”
林皓叹气。
“云端喜宴是我妈朋友推荐的。”
“说是专门做恐龙友好型婚礼。”
周婷皱眉。
“恐龙友好型还敢在翼龙航线下搞火腿灯塔?”
林皓苦笑。
“所以肯定有问题。”
陈佳怡也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平板。
脸上已经没有新娘的羞涩。
只有项目复盘的冷静。
“查到了。”
“云端喜宴最近在推一个新套餐,叫远古浪漫空中祝福。”
“宣传说可以让翼龙从婚礼上空掠过,制造震撼入场效果。”
我差点被意面呛到。
“他们哪来的翼龙?”
陈佳怡把平板翻给我们看。
宣传图上确实有翼龙。
但那张图一看就是合成的。
翼龙身上还绑着爱心横幅。
表情庄严得像被迫加班。
林皓气得不轻。
“他们这是碰瓷正常航班?”
陈佳怡点头。
“很可能。”
“今天YL-307原本就会经过近郊航线。”
“他们利用航班时间,临时加冷餐、礼炮和气球。”
“再让司仪话术引导宾客误会成定制环节。”
周婷倒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17A那包牛肉干,航班可能只是正常飞过。”
我点头。
“如果没有17A,老周不会被迫低空绕行。”
“他们的营销视频也拍不到这么震撼。”
几个人同时沉默。
林皓小声说。
“那17A算帮他们完成了营销?”
陈佳怡冷冷说。
“不。”
“他是他们计划外的事故放大器。”
我觉得这个定义非常准确。
远处渡鸦队长已经和一只灰鸽子碰头。
那只灰鸽子脖子上挂着小小的执法记录仪。
它看起来很普通。
但眼神非常犀利。
一看就是查过无数虚假宣传的鸽。
酒店经理把合同、进货单和监控记录都送了过去。
那只灰鸽子翻页速度极快。
翅膀尖点在某个签名上。
“这个对接人在哪?”
酒店经理脸色一白。
“刚才还在后厨。”
小伶盗龙服务员立刻说。
“我去找。”
它刚要跑,后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喊。
“有人从海边小门出去了。”
三角龙维护员猛地抬头。
渡鸦队长展翅起飞。
灰鸽子把记录仪一甩。
“市场监管协查,追。”
陈佳怡提着婚纱就要跟上。
林皓赶紧拉住她。
“你今天是新娘。”
陈佳怡回头看他。
“那你去。”
林皓立刻放下杯子。
“我去。”
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兄弟,帮个忙。”
我看着手里的意面。
又看着远处扑棱起飞的渡鸦监督队。
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林皓喘着气说。
“你刚坐过翼龙航班。”
“你对这事有经验。”
我想说我没有。
我只是一个为了省八百块打车费的人。
可草坪另一头,那个云端喜宴的对接人已经冲向海边栈道。
19
林皓已经追了出去。
他穿着新郎西装,胸口的花歪得像刚经历过空难模拟训练。
陈佳怡站在草坪边,婚纱裙摆被海风吹起,眼神比市场监管鸽还稳。
她把平板塞进我怀里。
“你帮我拿着证据。”
“别摔。”
周婷也跟了上来。
她举着手机,边跑边说。
“我有视频。”
“从17A掏火腿肠开始,到司仪喊倒数都有。”
我喘着气看她。
“你这素材跨度挺完整。”
周婷很认真。
“做同事的,随手留证。”
我忽然理解陈佳怡为什么能当项目经理级新娘。
她身边全是证据链型人才。
海边小门外是一条木栈道。
栈道一侧是浅滩。
另一侧是酒店的后勤通道。
云端喜宴的对接人正在前面狂奔。
他穿着一身浅紫色西装。
背后印着金色小字。
云端喜宴,让浪漫飞起来。
现在他本人确实飞得很努力。
可惜人类双腿和渡鸦监督队比起来,属于老年代步装备。
渡鸦队长从空中压低高度。
它没有直接扑人。
只是保持在对接人头顶两米处,用小喇叭冷静播报。
“前方人员请停止移动。”
“你正在离开现场。”
“你的行为会被记录为逃避协查。”
对接人一边跑一边喊。
“我没有逃。”
“我去拿合同副本。”
灰鸽子从侧面飞过,语气平静。
“合同副本在你左手公文包里。”
对接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公文包。
脚步明显乱了一下。
这就是专业执法鸟的压迫感。
三角龙维护员也赶到了栈道入口。
它没有上栈道。
因为木栈道承重牌上写得很清楚。
单次通行限重八百公斤。
三角龙低头看了一眼牌子。
又看了看自己。
它很有职业道德地停住了。
然后它用扩音器喊。
“我不上去。”
“但你也别下来。”
这句话一出,对接人更慌了。
他往前跑了十几米,忽然拐向一条通往沙滩的窄坡。
林皓追在后面。
他跑得很拼。
但皮鞋明显不适合海边地形。
他刚踩上沙坡,整个人就往前一滑。
我下意识喊了一声。
“小心。”
下一秒,一只长脖子的梁龙从沙滩旁边的观景区慢慢低下头。
它脖子上挂着牌子。
海景拍照辅助员,老吴。
老吴用嘴叼住林皓的西装后领,稳稳把他提了起来。
林皓双脚离地,表情懵得像被婚礼流程临时加了吊威亚。
老吴含糊地说。
“今天衣服可贵。”
林皓被放回地面,先愣了两秒。
然后特别礼貌地鞠躬。
“谢谢吴师傅。”
老吴点点头。
“追人往左。”
“他往礁石那边去了。”
我们顺着老吴的脖子方向看过去。
对接人正踩着湿滑的礁石往海边跑。
他以为渡鸦和鸽子不擅长近海。
但他忘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鸟类执法。
浅滩里忽然冒出一个橙色安全帽。
紧接着,一只沧龙从水面探出半个脑袋。
它嘴边还挂着一串海带。
脖子上绑着防水执勤牌。
临海海域救援队,阿蓝。
对接人当场刹住。
他站在礁石上,前面是沧龙,后面是渡鸦,侧面是灰鸽子。
远处还有三角龙在岸上用扩音器提醒他别污染海岸线。
这场面不像抓人。
像一个跨物种联合执法宣传片。
阿蓝没有凶他。
它只是温和地张了张嘴。
嘴很大。
语气很客气。
“先生,礁石湿滑。”
“建议原路返回接受协查。”
对接人腿软了。
他低头看海。
又抬头看沧龙。
最后慢慢举起双手。
“我配合。”
渡鸦队长落在旁边栏杆上。
“请把公文包放下。”
对接人犹豫了一秒。
灰鸽子立刻开口。
“你右手正在摸包内夹层。”
“请停止销毁电子存储设备的准备动作。”
对接人的表情彻底垮了。
他把公文包放在礁石上。
周婷举着手机小声感慨。
“这鸽子太适合查账了。”
我点头。
“它要是去大学查小组作业贡献度,没人能活。”
很快,公文包被送回草坪证据桌。
里面有合同副本。
有宣传方案。
还有一个移动硬盘。
最关键的是,有一份标注了翼龙航班时间表的内部策划。
标题写得很漂亮。
借用公共航线打造沉浸式空中浪漫体验。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只有一个感想。
有些人真不是没文化。
他是把文化用在了违法边缘。
陈佳怡翻完策划,脸色反而平静下来。
林皓站在旁边,奶油袖口和凌乱胸花让他看起来像刚从婚姻副本里打完第一关。
他小声问。
“佳怡,现在怎么办?”
陈佳怡抬头看他。
“先结完婚。”
“再起诉。”
林皓愣了一下。
“顺序这么清楚?”
陈佳怡说。
“今天宾客都来了。”
“证据也齐了。”
“你也没跑丢。”
“没有理由不继续。”
林皓眼眶又红了。
我在旁边觉得这人今天哭点被训练得很低。
但也能理解。
毕竟他刚差点在自己婚礼上成为云端喜宴营销事故的共同背景板。
20
云端喜宴对接人被请到了酒店会议室。
说是请。
其实是渡鸦、灰鸽、酒店经理、陈佳怡的表姐律师。
以及一只负责会议室门口安保的甲龙共同请的。
甲龙往门口一趴。
会议室立刻具备了法律以外的物理说服力。
婚礼现场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
宾客们经历了翼龙低空险情后,对后续流程的包容度明显提高。
礼宾主管禽龙重新拿起流程卡。
它的声音还是低沉稳健。
“接下来进入敬酒环节。”
“请各位来宾保持通道畅通。”
我刚拿起一杯果汁,就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叫我。
“17B。”
我一回头。
小徐站在草坪边。
它摘下了红色头盔,头顶的细小羽状纤维被海风吹得有点乱。
它旁边是老周。
老周没有进草坪。
它站在酒店外侧的专用翼龙休息区。
脖子上已经解下了飞行工牌,旁边摆着一桶清水和一盆标注清楚来源的合规鱼肉。
它没有吃。
只是闭着眼休息。
像一位刚跑完长途的司机在服务区缓神。
我赶紧走过去。
“你们怎么来了?”
小徐看了一眼婚礼现场。
“地勤说污染点在这里。”
“周师傅需要确认后续气味隔离处理完成。”
“顺便等异味隔离舱移交。”
我明白了。
老周不是来讨说法的。
它是来完成工作闭环的。
我把陈佳怡刚整理好的整改情况说了一遍。
小徐听得很认真。
听到防味罩已经覆盖冷餐区,巧克力喷泉封存。
礼炮撤离,未报备气球降高后,它点了点头。
“处理得不错。”
我回头看了一眼草坪。
“新娘处理的。”
小徐也看了过去。
“适合当航线应急协调员。”
这句评价很高。
我决定等会儿转告陈佳怡。
她应该会比收到一套锅具更高兴。
这时,休息区后面的小门开了。
大哥被两名地勤带了出来。
他整个人像被宣传片洗过。
眼神清澈。
步伐虚浮。
胸前还挂着一张临时学习证明。
上面写着,已完成翼龙飞行安全沉浸式教育初级课程。
我看见他时,差点没忍住笑。
大哥也看见我。
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憋出一句。
“我成长了。”
我点点头。
“看出来了。”
他沉默两秒,又补充。
“宣传片第四遍有互动问答。”
“答错会重放。”
“那你这不是初级。”
“这是深造。”
大哥苦笑。
他走到老周面前,站得很直。
“周师傅,对不起。”
“我不该违规带肉。”
“也不该藏那么多层。”
“更不该影响你飞行。”
老周缓缓睁开眼。
它看着大哥。
眼神依旧平静。
“知道错就行。”
大哥立刻点头。
“知道了。”
老周又说。
“下次坐飞机,吃饱再来。”
大哥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本来以为他是感动。
结果他小声说。
“我以后可能坐高铁。”
老周看了他一眼。
“也别在高铁上藏火腿肠。”
大哥立刻站直。
“明白。”
小徐把异味隔离舱交给地勤。
里面装着大哥贡献的全部违规物。
牛肉干。
能量棒。
猪肉脯。
肉松卷。
半根火腿肠。
还有后来从他帽子暗袋里补搜出来的一片培根形状钥匙扣。
大哥解释说那不是吃的。
但小徐说它长得太挑衅,也需要暂时隔离。
地勤清点完毕后,把责任单递给大哥。
大哥低头一看,眼睛又直了。
“巧克力喷泉清洁费。”
“甜品台损耗费。”
“航线异常处置费。”
“渡鸦监督协查费。”
“翼龙飞行员心理安抚服务费。”
他抬头看小徐。
“心理安抚服务费是给周师傅的吗?”
小徐说。
“包含周师傅下班后听风疗愈一次。”
大哥立刻签字。
“应该的。”
我觉得他确实成长了。
至少签这笔钱的时候,没有再提五香牛肉干挺贵。
陈佳怡和林皓敬酒敬到这边。
看见老周,他们立刻过来道谢。
陈佳怡提起裙摆,很正式地鞠了一躬。
“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老周低下头,幅度不大,却很郑重。
“新婚快乐。”
林皓感动得又要哭。
陈佳怡转头看他。
“稳住。”
林皓马上吸气。
“稳住了。”
21
傍晚的时候,婚礼终于进入尾声。
海风变得温和。
草坪上的灯串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临海起降场偶尔有翼龙起降。
每一只都沿着规定航线飞得稳稳当当。
冷餐区依然盖着防味罩。
但大家已经习惯了。
宾客取餐像参观小型生物安全展览。
先排队。
再开罩。
取完立刻盖回去。
整个流程严谨得让人安心。
云端喜宴的问题也有了初步结果。
市场监管鸽查明,他们确实涉嫌虚假宣传。
所谓远古浪漫空中祝福套餐,根本没有任何翼龙航空合作授权。
他们只是利用公共航班经过时间,安排气球、礼炮和司仪话术制造错觉。
如果今天没有大哥这个事故放大器。
也许他们还能发一条擦边营销视频。
可惜大哥用一整套隐藏肉制品,把擦边变成了全链条曝光。
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幽默。
一个违规乘客想偷偷吃肉。
最后帮助监管部门端掉了一个违规套餐。
当然,这不影响他赔钱和看宣传片。
陈佳怡当场终止了云端喜宴的部分服务合同。
律师表姐把索赔清单列得很细。
林皓负责在旁边点头。
他点得很认真。
像终于找到了婚礼当天自己最擅长的岗位。
我坐在草坪边,端着一杯果汁,感觉这一天漫长得像过了三个节气。
周婷坐在我旁边。
她的视频已经交给渡鸦队长做证据备份。
她本人也收到了一张协助调查感谢卡。
我拿出自己的优秀配合证明。
她看了一眼。
“你这个有老周爪印。”
我有点得意。
“限量版。”
周婷笑得差点把果汁洒了。
这时,林皓和陈佳怡走过来。
林皓手里拿着一袋伴手礼。
陈佳怡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林皓先把伴手礼递给我。
“兄弟,今天辛苦了。”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茶叶、喜糖和一盒定制饼干。
饼干形状是翼龙。
陈佳怡把信封递给我。
“这是酒店补偿的打车券。”
“从这里到市区够用。”
我看着那张券,心情复杂。
故事从八百三十六块打车费开始。
又以一张打车券暂时收尾。
人类文明绕了一圈。
终于还是回到了打车软件。
我收下信封。
“谢谢。”
陈佳怡又说。
“还有一件事。”
“翼龙航空联系我,说想把今天的事件做成安全案例。”
“会隐去乘客隐私。”
“但需要几位守规乘客授权使用部分描述。”
我立刻问。
“会提到我抱落地奖励动作规范吗?”
陈佳怡看着我。
“应该会。”
“那我授权。”
周婷在旁边笑。
“你还挺有荣誉感。”
我叹了口气。
“人一辈子被表扬的机会不多。”
夜色完全落下时,老周准备返回临时休息点。
小徐重新戴好头盔,检查翼膜边缘。
大哥也在旁边。
他已经换下那张学习证明,但整个人还保持着受教育后的端正。
老周展开翼膜前,忽然看向我们这边。
我、周婷、林皓、陈佳怡,还有几个坐过YL-307的乘客都站了起来。
老周没有说什么。
它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助跑。
起飞。
翼膜带起的风掠过草坪。
这一次,没有礼炮。
没有气球乱飘。
没有火腿发光。
只有一只完成工作、休息过后再次升空的翼龙。
它从灯串上方飞过,影子短暂掠过白色拱门。
宾客们安静地看着。
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不夸张。
但很真诚。
大哥也鼓掌。
鼓完之后,他忽然摸了一下口袋。
小徐在空中猛地回头。
大哥吓得立刻把双手举起。
“没有。”
“真没有。”
“我只是摸纸巾。”
全场笑了。
连小徐都像是松了口气,继续跟着老周飞远。
婚礼结束后,我终于坐上了回市区的车。
这次是普通网约车。
没有翼膜。
没有落地奖励。
司机是人类。
副驾上坐着一只小型迅猛龙导航员。
它负责看路况和提醒司机别走恐龙专用高架。
司机问我。
“今天海屿湾是不是挺热闹?”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还行。”
“有点风。”
迅猛龙导航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坐YL-307来的?”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它指了指我的发型。
“自然风体验舱的痕迹。”
我摸了摸头发。
算了。
有些经历确实藏不住。
手机这时又震了一下。
翼龙航空发来短信。
“尊敬的17B乘客,感谢您乘坐YL-307。”
“因您在本次特殊航班中表现优秀,现赠送非特价舱八折优惠券一张。”
“下次出行,欢迎选择有挡风板座位。”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一百九十九特价票。
二十元优惠券。
八折非特价舱。
还有一张优秀证明。
从经济学角度看,我可能并没有完全省下八百块。
但从人生经验角度看,我今天赚得很离谱。
我收起手机。
窗外远处,老周的身影已经变成夜空里的一个小点。
城市灯火在下面铺开。
梁龙慢慢检修路灯。
甲龙拖着夜班清洁车。
渡鸦监督队掠过商业街上方。
一只霸王龙站在口腔护理广告牌下,认真刷牙。
如果恐龙还在的话。
世界不只是更危险。
也会更忙碌。
更规矩。
更荒唐。
更热闹。
当然,也会有更多购票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