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夜订单
我叫李有田,退伍那年,我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要从"听口令"变成"听自己"的。
结果几年后我才发现,生活这位长官比班长还狠,它不仅不给你口令,还天天给你发账单。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我开着那辆秦PLUS,停在县城火车站对面。车里放着一杯凉透的奶茶,副驾上摊着半包饼干,这都是我肚子饿的时候填饱肚子的。
手机"叮"了一声。
我低头一看,订单来了。
起点:火车站广场。
终点:槐树村老槐树下。
里程:二十八公里。
预估车费:六十三块。
我眼睛一亮。
六十三块啊,兄弟们。这么好的胆子。
今天总共干了二十单,还不到二百块,这一单就六十多。关键是,槐树村我太熟悉了,那是我老家啊。离县城远,路也偏,但订单价格却不错,属于那种“跑一趟能喘口气”的单。
我点了接单。
乘客头像是一片黑,名字只有一个字:槐。
我心想,这人也挺省事儿,连名字都懒得取全。
火车站广场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个穿黑雨衣的男人站在路灯下,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皮箱角上沾着泥,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似的。
我摇下车窗:"师傅,去槐树村?"
他没说话,只把皮箱往后备箱一放,坐进了后排。
车里一下子冷了下来。
不是空调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我明明穿着外套,还是打了个哆嗦。
后视镜里,我看见他抬起头。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他到底长什么样。只记得他嘴角笑了一下,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李有田,你终于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开滴滴三年,乘客叫错名字的不少,叫我"师傅""哥们儿""兄弟"的都有,可一上来就叫我全名的,这还是头一回。
我干笑一声:"师傅,您认识我?"
他没回答,只说:"开车吧,别迟到。"
我踩下油门。
车驶出广场时,雨忽然下大了。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拿石子往我车上扔。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
我忍不住从后视镜又看了他一眼。
他也从后视镜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我,忽然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身上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
我问他:"师傅,这么晚去槐树村,有急事?"
他还是不看我:"回去拿点东西。"
"拿东西?"
"拿我丢掉的东西。"
我心想,这话听着像文艺青年失恋了。可文艺青年失恋一般去酒吧,不去槐树村。槐树村那地方,早已经拆迁建了一片片的楼房,名字也改成了槐树社区了。这人知道槐树村,想来应该也是这里的人,就是不知道是哪家哪户。
车上了省道,雨更大了。
路灯越来越稀,最后干脆没了。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白花花一片雨幕,像前面有人把天给撕开了。
我握紧方向盘,心里有点发毛。
退伍以后,我胆子其实不小。在部队那几年,拉练、演习、泥地里爬、半夜站岗,什么没见过?可那天晚上不一样。那种冷不是风吹的,是背后有人盯着你的冷。
我清了清嗓子:"师傅,您坐稳啊,这雨有点大。"
他忽然说:"李有田,你后悔吗?"
我一愣:"后悔啥?"
"后悔没早点回来。"
我脚下一滑,差点把车开进沟里。
"师傅,您这话有点吓人啊。"
他笑了一声:"等你到了,就不吓人了。"
我本来想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可手机导航突然抽风,屏幕闪了两下,直接黑屏。紧接着,车载收音机自己响了。
滋滋——
滋滋——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相约九八》。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我头皮一下子炸了。
那天是2026年,不是1998年。
我伸手去关收音机,按钮按下去没反应。那歌声反而更清楚了,像有人坐在我旁边唱。
后排的男人低声说:"快了。"
我问他:"什么快了?"
他说:"你的人生,该倒车了。"
我还没来得及骂他神经病,前面忽然冲出来一辆大货车。
那货车没有开灯,像一头黑牛,直挺挺朝我撞来。
我猛打方向盘。
车子横着甩出去,轮胎在雨地里尖叫。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特别慢,慢到我能看见雨滴一颗一颗悬在玻璃外,能看见后视镜里那个男人慢慢抬起头,能看见他嘴角那抹笑,像早就知道我会撞。
"砰——"
一声巨响。
我的头狠狠磕在安全气囊上,眼前一黑。
最后一刻,我听见那个男人说:
"李有田,欢迎回到二十岁。"
2 二十岁的破床
我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到了阴间。
因为天花板太熟悉了。
那是我家老屋的天花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像得了皮肤病。屋顶中间有一道裂缝,小时候我总担心它半夜塌下来,把我砸成肉夹馍。
屋里有一股柴火味,还有猪圈的味道。
我猛地坐起来。
身下不是医院的病床,而是一张木板床。床板硬得能硌死人,上面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单子。旁边墙上贴着一张旧挂历,挂历上的女明星穿着红裙子,笑得特别灿烂。
我盯着挂历右下角。
1999年。
我揉了揉眼睛。
1999年。
我又揉了揉。
还是1999年。
我低头看自己。
手变细了,胳膊上那道后来修车留下的疤没了。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背心,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拖鞋上还印着"恭喜发财"。
我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个二十岁的愣头青。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晒得黑,眼睛倒是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看着有点帅,但更多是穷。
我掐了自己一把。
疼。
我又掐了一下。
更疼。
我差点哭出来。
不是吓的,是高兴的。
二十岁啊。
我上辈子二十岁的时候在干嘛?在村里晃荡,被村长王德贵一家欺负,宅基地被占,养殖场被抢,爹气出病,娘天天哭,我跑去理论,被王德贵的儿子王大壮带人按在泥地里揍。后来我实在待不下去,才去当兵。
我在部队干了八年。
擒拿、格斗、侦察、体能,样样没落下。退伍时班长拍着我肩膀说:"李有田,你这身本事,到哪儿都饿不死。"
结果我饿得挺均匀。
回地方后,没学历,没背景,没门路,干过保安,送过外卖,开过滴滴。最后混到半夜接邪门订单,被一辆黑货车撞回二十岁。
我坐在床边,愣了半天。
门外传来娘的声音:"有田,起来没?猪喂了没?你爹去镇上买药了,你赶紧把院子里那堆柴劈了!"
我听见娘的声音,鼻子一酸。
上辈子娘走的时候,我还在外地跑滴滴,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那段时间我天天想,要是能重来一次,我第一件事就是好好陪她。
现在,机会来了。
我推开房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鸡在刨土,狗在晒太阳,墙角的南瓜藤爬得满地都是。远处猪圈里,两头猪正哼哼唧唧抢食,一看就是没心没肺的好日子。
娘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愣在门口,抬手就拍了一下:"看啥看?二十岁的人了,还跟没睡醒似的。"
我看着她,忽然笑出声。
娘被我笑得发毛:"你笑啥?中邪了?"
我说:"娘,我今天特别想劈柴。"
娘翻了个白眼:"你昨天还说劈柴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解释。
我拿起斧头,走到柴堆前。
二十岁的身体真好。
斧头抡起来,风声呼呼的。以前劈柴我劈三下喘两下,现在一斧下去,木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越劈越顺,越劈越爽。
隔壁二婶路过,趴在墙头看:"有田,你这是要开木材厂啊?"
我笑着说:"二婶,我这是提前锻炼。"
二婶嘿嘿一笑:"锻炼好啊,锻炼好了,以后娶媳妇有劲儿。"
我差点被斧头闪了腰。
正劈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摩托声。
"突突突——"
那声音我太熟了。
王大壮的摩托车。
上辈子,只要这摩托声一响,我们家准没好事。要么来收什么"管理费",要么来占什么"集体用地",要么就是王大壮喝多了,带人在村口堵我。
我放下斧头,擦了擦汗。
娘脸色一变:"又是他们。"
院门被一脚踹开。
王大壮叼着烟,歪戴帽子,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拖鞋啪嗒啪嗒响。
他看见我,咧嘴一笑:"哟,李有田,在家呢?"
我看着他。
二十岁的王大壮,胖,横,脸上写着"我爸是村长"六个大字。
上辈子我怕他。
现在我看他,就像看一只刚学会叫唤的土狗。
我笑了笑:"王哥,有事?"
王大壮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没事就不能来?这村是我家开的,我想来就来。"
娘从屋里出来,赔着笑:"大壮啊,有啥事好好说,别吓孩子。"
王大壮哼了一声:"婶子,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家那块地的。"
我心里一沉。
来了。
果然还是那块宅基地。
上辈子,王德贵说村里要统一规划,把我家的宅基地划给了王大壮家盖新房。我家养殖场那边也说是什么"集体收回",最后全落到了王家手里。爹去找乡里说理,被王德贵一句话堵回来:"你儿子当兵去了,家里地空着,村里安排一下怎么了?"
那时我刚入伍,鞭长莫及。
等我退伍回来,宅基地上已经盖起了王大壮家的二层小楼,养殖场也改成了他家的仓库。
我爹气得住院,我娘哭瞎了眼。
而现在——
我站在院子里,二十岁的身体里装着四十多岁的脑子,还有八年部队练出来的拳头。
我慢慢走过去。
王大壮见我靠近,往后退了半步:"你干啥?"
我说:"王哥,你说我家地,有啥手续?"
他一愣:"手续?我是村长儿子,我就是手续。"
我点点头:"明白了。"
他刚要笑,我抬手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再一拧。
"哎哟——"
王大壮杀猪似的叫起来。
他身后两个跟班刚要冲上来,我抬腿一脚踹在其中一个肚子上。那人"嗷"的一声蹲下去,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另一个挥拳打来,我侧身躲过,顺手把他胳膊别到背后,轻轻一推,他脸朝下栽进鸡窝。
院子里鸡飞狗跳。
王大壮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李有田,你疯了!你敢打我?我爸是村长!"
我俯身在他耳边说:"巧了,打的就是村长家儿子。"
3 村委
王大壮是被抬回去的。
准确说,是被他两个跟班搀回去的。一个捂着肚子,一个脸上沾着鸡毛,三个人走出我家院门时,脚步虚浮,像刚参加完一场失败的战斗。
娘站在门口,手都在抖。
"有田,你惹祸了!"
我把斧头放回柴堆,拍了拍手:"娘,别怕。以前咱怕,是因为咱没本事。现在不一样了。"
娘看着我,像第一天认识我。
"你咋突然这么能打?"
我想了想,说:"在梦里练的。"
娘不信,但也没再问。她只是把院门关紧,又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后,像守着一座城门。
下午,我爹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包药。他看见院子里乱七八糟,又听娘说了经过,脸一下子沉了。
"你打王大壮了?"
我说:"打了。"
爹把药往桌上一放:"你知不知道王德贵在村里啥分量?"
我说:"知道。村长,土皇帝,说话比喇叭还响。"
爹瞪我:"那你还打?"
我说:"爹,上辈子咱家宅基地没了,养殖场没了,您气出病,娘天天哭,我去当兵也挡不住他们。这辈子我不想再忍了。"
爹愣了一下:"啥上辈子?"
我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改口:"我是说,咱不能老让人欺负。"
爹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怕。
农民怕干部,怕得罪人,怕以后被穿小鞋。这种怕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几十年被压出来的。
我没逼他。
有些事,得让他们看见我能扛得住。
傍晚,村口的大喇叭响了。
"喂,喂——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今天下午,村民李有田殴打村干部家属,性质恶劣。请李有田今晚到村委会说明情况。重复一遍,请李有田到村委会说明情况。"
我爹听见喇叭声,脸都白了。
娘急得直跺脚:"这可咋办?去不去啊?"
我把外套一披:"去。"
爹拉住我:"他们要是扣你咋办?"
我说:"爹,村委会不是监狱。他们要是敢乱来,我就敢让他们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娘拽着我袖子:"你就不能低个头?"
我笑了:"娘,低头这事,我上辈子干够了。"
太阳落山时,我往村委会走。
槐树村的村委会在一棵老槐树旁边,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墙上刷着白漆,白漆上写着"计划生育,利国利民"。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上泥点子比漆还多。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
村长王德贵,王大壮,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是村会计刘三。
王德贵五十多岁,肚子圆得像装了个篮球,脸上总挂着笑,但那种笑让人不舒服,像蛇晒太阳。
他看见我进来,慢悠悠端起茶杯:"有田啊,来了?"
我说:"村长叫我来,有啥事?"
王德贵把茶杯一放:"你下午打我家大壮,这事怎么算?"
我说:"他先到我家踹门,还要占我家宅基地。我正当防卫。"
王大壮在旁边嚷:"你管那叫正当防卫?我手腕都快断了!"
我看了他一眼:"那下次我轻点,只断一半。"
王德贵脸一沉:"李有田,你别以为当过两年兵就了不起。在槐树村,我说了算。"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村长,您说了算不算,得看村民服不服。"
王德贵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我说:"宅基地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有老地契,有村里当年的分地记录。养殖场也是我爹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您要是觉得能收回去,那就拿出文件来。拿不出文件,就别拿'村里安排'糊弄人。"
会计刘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地契那东西,早就不作数了。"
我说:"不作数也能证明这块地原来是谁的。再说,就算按现在的政策,宅基地也不能随便占。村长,您真要闹到乡里,我也不怕。"
王德贵冷笑:"乡里?我跟乡领导熟得很。"
我点点头:"那更好。闹大了,大家看看村长怎么把村民宅基地划给自己儿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大壮想拍桌子,被王德贵瞪了回去。
王德贵皮笑肉不笑:"有田,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但你得懂规矩。你家那块地,村里迟早要规划。你硬顶着,没好处。"
我说:"村长,我也不跟您绕弯子。宅基地和养殖场,我家不退。您要是敢硬来,我就敢硬接。您找人闹事,我奉陪。您走程序,我也奉陪。只不过到时候,丢人的不一定是我。"
王德贵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我也盯着他。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间屋里被他几句话唬住,回去后憋屈了好几年。
这辈子,我坐在这儿,心里稳得像块石头。
最后,王德贵哼了一声:"行,你有种。不过有田,村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说:"我也没想一个人说了算。村民心里有杆秤。"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王德贵忽然说:"李有田,你当兵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我停下脚步。
这句话听着像关心,其实是提醒我:你没权没势,拿什么跟我斗?小心当兵的事情也给你搅黄喽。
我回头笑了笑:"村长,当兵这事不劳您操心。倒是您,晚上睡觉记得关窗。"
王德贵脸色一变:"你威胁我?"
我说:"没有。我是提醒您,槐树村晚上风大,别着凉。"
我走出村委会时,天已经黑了。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鼓掌。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4 查账
第二天一早,王大壮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村里却开始有闲话了。
有人说我傻了,敢跟村长对着干;有人说我早晚吃亏,王家在槐树村根深蒂固;也有人说我打得漂亮,王大壮平时横行霸道,早该有人治治他。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先把家里的地界重新量了一遍。
我家宅基地在村东头,紧挨着一条土路。宅基地后面有一片荒地,荒地上盖着养殖场,后来被王德贵以"集体规划"为名占了。
我爹翻出旧箱子,从箱底找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一张泛黄的地契,还有几本旧账本。
爹说:"这是你爷爷那辈留下来的。那时候分地,咱家这块宅基地是村里分的,养殖场也是你爹我借钱盖的。后来王德贵当上村长,非说养殖场占集体地,硬要收走。"
我拿着地契看了半天,又问:"村里当年分地,有没有记录?"
爹想了想:"应该有。会计刘三那儿可能有老账。"
我点点头。
要拿回地,光靠拳头不行,还得有证据。
可刘三那个人滑得很,平时见谁都笑,一到正事就装糊涂。
我决定先去看看。
上午,我去了村会计家。
刘三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脸上的笑立刻堆起来:"有田啊,咋有空来我这破院子?"
我说:"三叔,我来查点老账。"
刘三手一抖,玉米粒撒了一地:"查啥账?"
我说:"我家宅基地和养殖场的老记录。"
刘三干笑:"哎呀,那些老东西早没了。村里搬过几次办公室,丢的丢,烂的烂,哪还找得到?"
我说:"三叔,您别急。我也不白查。我家前两天杀了一只鸡,我娘让我给您送来。"
我把用布包着的鸡递过去。
刘三眼睛一亮,又赶紧摆手:"这不好吧?"
我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有啥不好。"
他左右看看,把鸡接过去,压低声音:"你啊,最近少跟王家硬顶。王德贵那人,心狠。"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想找证据,按规矩来。"
刘三犹豫半天,还是把我领进屋里。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旧账本、旧表格、旧印章。灰尘厚得能种蘑菇。
我蹲下来翻。
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一本1992年的分地登记簿。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李德山户,宅基地一处,东至土路,西至李二牛,南至沟渠,北至荒地。
后面还有一行备注:养殖场由李德山经村委会同意承包使用,期限为30年,金额为一百人民币,后面还有一张收据。
李德山是我爷爷。
我拿着那页纸,手都有点抖。
刘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东西你怎么找出来的?"
我说:"三叔,您当年记的账,笔迹您认得吧?"
他叹了口气:"认得是认得……可有田,这东西拿出来,王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说:"他们不善罢甘休,我就让他们更不善罢甘休。"
刘三看着我,忽然苦笑:",有田,你怎么像变了个人。"
我笑了笑:"人总得变,不变就被人吃了。"
从刘三家出来,我把那页纸复印了三份,一份给我爹,一份我自己留着,还有一份准备送到乡里。
下午,我刚到家门口,就看见几个陌生男人在我家院墙外转悠。
他们穿着黑夹克,胸口上有纹身,嘴里叼着烟,眼神不怀好意。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槐树村的人。
是王德贵从外面叫来的混混。
上辈子他们也来过。
那天他们趁我不在家,把我爹推倒,把养殖场门锁砸了,还在墙上喷了"滚"字。
我爹气得心口疼,躺了半个月。
现在——
我把袖子卷起来,走到院门口。
那几个混混看见我,领头的一个把烟头一扔:"你就是李有田?"
我说:"是。"
他嘿嘿一笑:"王村长让我们跟你聊聊。你家那块地,别不识抬举。"
我说:"我识抬举,但我家地不识。"
他脸色一沉:"小子,嘴挺硬。"
我说:"嘴硬不硬,试试就知道。"
他挥手,三个人一起冲上来。
我站在院门口,没退。
5 院门口的"迎宾礼"
三个混混冲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自动跳出部队教官的声音:
"敌众我寡,先打最凶的,再打最近的,最后打最远的。"
这话当年我背得滚瓜烂熟,没想到二十年后真用上了。
领头的黑夹克最先冲上来,右拳直勾勾朝我脸砸来。我侧身一让,拳风擦着耳朵过去。我顺势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再往前一送,他整个人像被扔出去的麻袋,"砰"地撞在院墙上,墙上的灰"哗啦啦"往下掉。
第二个混混从侧面扑来,我抬腿一顶他肚子,他"嗷"的一声弯成虾米。我顺手抓住他后领,往地上一按,膝盖抵住他后背,他立马不动了。
第三个最聪明,看情况不对,转身就跑。
我捡起地上一块土坷垃,手腕一抖,土坷垃"啪"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脚下一软,脸朝下摔进路边的泥坑里,溅起半米高的泥花。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院子里的狗看傻了,趴在地上不敢叫。隔壁二婶又趴在墙头,这次没说话,只是张着嘴,手里还拿着个簸箕。
我拍了拍手,走到泥坑边,把第三个混混拎出来。
他满脸是泥,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看见我就像看见阎王。
我说:"回去告诉王德贵,想聊可以,别找外人。槐树村的事,槐树村自己解决。"
他拼命点头:"哥,我记住了,我记住了。"
我说:"还有,以后别来我家院墙外转悠。这墙刚刷过白灰,弄脏了你们赔不起。"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二婶从墙头探出头:"有田,你这身手,哪里学的?"
我说:"嗯,梦里学艺。"
二婶竖起大拇指:"好!早该有人治治他们了。你不知道,王大壮上个月把我家的鹅都抢走了,说是要'尝尝鲜'。"
我笑了:"二婶,以后他再来抢鹅,您喊我。"
二婶嘿嘿一笑:"那我可得把鹅养肥点,到时候让你打个漂亮的。"
这事很快传遍全村。
下午,我坐在院子里劈柴,不断有人路过。有的假装打水,有的假装找鸡,其实都是来看我的。
"有田,听说你把外村混混都打跑了?"
"有田,你真牛。"
"有田,我家那小子也想学武,你给说说经验呗?"
我一边劈柴一边应付,心里却明白:村里人开始站队了。
以前他们怕王家,不敢说话。现在看见我能顶住,胆子就大了。
人心这东西,就像干柴,一点就着。
傍晚,我爹从地里回来,看见院墙外那摊泥,又听邻居说了经过,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有田,你这一闹,咱家跟王家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我说:"爹,脸早就撕破了,只是以前咱不敢看。"
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接下来咋办?"
我说:"明天我去乡里,把地契和分地记录交上去。同时,咱把养殖场那边的围墙重新垒起来。"
爹眼睛一亮:"你是说,要抢回来?"
我说:"不是抢,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6 乡政府不是菜市场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衬衫,骑上家里的二八大杠,往乡政府去。
槐树村离乡里有十里地,土路坑坑洼洼,骑得屁股疼。但我心情很好,二十岁的身体骑这种路跟玩似的,一路哼着歌。
到了乡政府,我把自行车往门口一停,径直走进民政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文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找谁?"
我说:"同志,我要反映情况。"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慢慢说。"
我把地契复印件和分地记录递过去,又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她看完材料,眉头皱起来:"这事我知道了。王德贵之前也来过,说你家养殖场占集体地,村里要统一规划。"
我说:"同志,您看这分地记录,养殖场是我爹经村委会同意建的。再说,就算要规划,也得有正式文件,不能村长一句话就收走。"
她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样,我让国土所的人去村里核实一下。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松了口气。
刚要走,门口进来一个人。
王德贵。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哟,有田也来乡里办事?"
我说:"是啊,村长。来交点材料。"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一包烟放在桌上:"张同志,辛苦辛苦。我家那事,还得麻烦您多费心。"
张同志把烟推回去:"王村长,材料我看了,事情还没核实清楚,先别急着下结论。"
王德贵脸色变了变,又看向我:"有田,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别把事情闹大。村里的事,村里解决最好。"
我说:"村长,我也想村里解决,可您不给我机会啊。"
他哼了一声:"你那是要机会吗?你那是打我的脸。"
我说:"脸是自己丢的,不是别人打的。"
张同志咳嗽一声:"行了,都少说两句。王村长,你先回去,等有结果了我会通知你。有田,你也先回去。"
我转身往外走,王德贵在身后说:"李有田,你别得意。槐树村的天,还没变呢。"
我没回头,只说:"那就等着看吧。"
走出乡政府,阳光刺眼。
我知道,王德贵不会善罢甘休。他这种人,在村里横惯了,哪受得了被人顶撞?
但我不怕。
上辈子我怕他,是因为我没本事、没证据、没底气。
这辈子,我三样都有。
骑回家的路上,我绕道去了养殖场那边。
养殖场已经荒了两年,围墙塌了一半,里面长满杂草。铁门锈得推不动,锁头早就被王大壮砸烂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片荒地,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这里是我爹的心血。他借钱买砖、买水泥,一个人一砖一瓦盖起来,养了二十头猪、五十只鸡。后来被王德贵收走,改成了仓库,堆的全是王家的杂物。
我爹为此气出病,躺了大半年。
这辈子,我绝不会让它再落到王家手里。
我绕着养殖场走了一圈,心里有了计划。
这片地后面还有一大片荒地,属于村集体。上辈子记得几年后,县里要修高速公路,从这里经过,这一带全划进拆迁范围。到时候,宅基地和养殖场都能拿到巨额赔偿。
我得先把这块地圈起来。
怎么圈?
买。
1999年,农村土地还不值钱。荒地一亩几十块一年,承租几十年也花不了几个钱,宅基地千把块钱就能搞定。关键是,这时候没人知道几年后要拆迁。
我知道。
这就是我的最大优势。
7 买地如买菜
回到家,我把爹娘叫到屋里,关上门。
我说:"爹,娘,我有个想法。"
爹看着我:"啥想法?"
我说:"我想把养殖场后面的荒地承包下来,还有村东头那片没人要的宅基地,也买下来。"
娘吓了一跳:"买那干啥?那地荒着,草都比人高。"
我说:"娘,您听我说。几年后,县里要修高速公路,从咱们村东头过。到时候,这一带全要拆迁,宅基地和荒地都能拿到赔偿。"
爹瞪大眼睛:"你咋知道?"
我笑了笑:"我做梦梦见的。"
爹不信:"做梦?做梦能信?"
我说:"爹,您信不信,过几年就知道了。但现在,咱们得先把地买下来。花不了多少钱,荒地一亩几十块,宅基地几百块。等拆迁的时候,能翻几十倍。"
娘还是犹豫:"可咱家没钱啊。"
我说:"我有办法。"
接着我把通过银行贷款加上亲戚周转的方式筹集资金来完成这件事情。
爹想了半天,终于点头:"行,听你的。"
第二天,我开始在村里买地。
第一个找的是村西头的李二牛。他家有两亩荒地,一直荒着,种啥死啥。
我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去找他。
李二牛看见我,乐了:"有田,你咋有空来我这?"
我说:"二牛叔,我想承租你家那两亩荒地。"
李二牛一愣:"租那干啥?那地连草都长不好。"
我说:"我想养猪。"
他嘿嘿一笑:"养猪?你那养殖场不都被王家占了吗?"
我说:"所以我得另找地方啊。二牛叔,您开个价。"
他想了想:"那地不值钱,一亩给你三十块,两亩六十。"
我说:"六十太少了。这样,一百块,先租30年的,我先给你个定金,签完合同,我把30年租金一起给您。"
李二牛眼睛都直了:"真的?"
我把一百块钱拍在桌上:"真的。"
他立马签了合同,按了手印。
接下来几天,我如法炮制。
村东头王老五家的三亩荒地,一百五一年拿下。
村北头赵大娘家的一处废弃宅基地,三百块拿下。
村南头孙瘸子家的五亩荒地,两百块拿下。
一共花了不到一千块,租了十几亩地和三处宅基地。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
"李有田疯了吧?租那么多荒地干啥?"
"是不是傻了?"
"王家占了他家地,他不找王家算账,反倒搞这么多荒地?脑子进水了?"
我不解释。
让他们笑去。
等几年后拆迁款下来,他们就知道谁脑子进水了。
8 王德贵的"鸿门宴"
我租地的事,很快传到王德贵耳朵里。
第三天傍晚,他派人来请我,说晚上在村委会请我吃饭,有话要说。
我爹娘都劝我别去,说肯定是鸿门宴。
我说:"鸿门宴也得去。不去,他以为我怕他。"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村委会。
办公室里摆了一桌菜,鸡鸭鱼肉都有,还有一瓶白酒。王德贵坐在主位,王大壮坐旁边,脸上还贴着膏药。会计刘三也在,低着头不敢看我。
王德贵笑着招呼:"有田,来,坐。"
我没坐,站在门口:"村长,有话直说。"
王德贵脸色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坐下!"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但没动筷子。
王德贵给我倒了一杯酒:"有田,之前的事,是我家大壮不对。他年轻气盛,下手没轻重。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他说完,端起酒杯。
王大壮不情愿地站起来,也端起酒杯。
我看着他们,没动。
王德贵说:"怎么,不给面子?"
我说:"村长,酒可以喝,事也得说清楚。我家宅基地和养殖场,什么时候还回来?"
王德贵放下酒杯:"有田,这事好说。只要你不再租地,不再闹事,宅基地和养殖场,我可以考虑还给你。"
我笑了:"考虑?那是我家的东西,不是您考虑还还不还的。"
王德贵脸一沉:"李有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说:"村长,罚酒我也喝过,还喝过更烈的。您要是想动手,现在就可以试试。"
王大壮"啪"地一拍桌子:"李有田,你他妈——"
话没说完,我抓起桌上的酒瓶,"砰"地砸在桌上。酒瓶没碎,但酒洒了一桌。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我看着王德贵:"村长,我再说一遍。宅基地和养殖场,必须还。荒地我已经租了,合同在手,谁也抢不走。您要是继续占着我家地,我就告到县里去。到时候,您这村长还干不干得成,您自己掂量。"
王德贵盯着我,眼神阴得像暴雨前的天。
半天,他忽然笑了:"好,好,好。有田,你有种。宅基地和养殖场,我还给你。但你记住,在槐树村,我王德贵一天是村长,你就别想安生。"
我说:"那咱们走着瞧。"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王德贵摔杯子的声音。
走出村委会,夜风很凉。
我知道,王德贵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这种人,表面服软,背后一定会使阴招。
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9 暗箭难防
接下来一个月,槐树村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先是我家猪圈里的两头猪半夜被人毒死了。
我爹气得直跺脚,我娘哭了一早上。
我蹲在猪圈边,检查猪食槽,发现槽里有白色粉末。我捏了一点闻了闻,是老鼠药。
我没声张,把死猪埋了,又在猪圈四周装了几个简易陷阱——用绳子、木棍和空罐头做的,谁要是半夜翻墙进来,罐头一响,我就能知道。
第二天夜里,罐头果然响了。
我抄起门后的木棍,冲出去。
月光下,两个黑影正往猪食槽里撒东西。我大喝一声:"谁!"
两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我追上去,一脚踹倒一个,另一个被我抓住后领,按在地上。
月光照亮他们的脸——是王大壮的两个跟班。
我把他们拖到村委会门口,敲开门。
王德贵穿着睡衣出来,看见地上两个人,脸色铁青。
我说:"村长,您家的人半夜来我家猪圈投毒,这事怎么算?"
王德贵咬牙:"他们自己干的,跟我没关系。"
我说:"那好,我明天送派出所。"
王德贵脸色变了:"有田,都是乡里乡亲的,别闹太大。"
我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宅基地和养殖场,三天内还给我。第二,赔偿我家两头猪的损失,五百块。"
王德贵瞪大眼睛:"五百?你抢钱啊?"
我说:"一头猪两百,加一百精神损失费。您要是不同意,咱们派出所见。"
王德贵憋了半天,终于点头:"行,我给。"
三天后,王德贵果然把宅基地和养殖场还了回来。
虽然不情不愿,但地契和钥匙都交出来了。
我爹拿着钥匙,手抖得厉害,眼泪都下来了。
我娘跪在院子里,对着老天爷磕了三个头。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我要开始"圈地"了。
我去县城注册了一家农业公司,拿着营业执照和大把的租赁合同,一下就从银行贷出了五十万。
有了这个资金,我就能更好的收地啦。
我用租来的荒地,把养殖场扩大了一倍。又雇了几个村民帮忙,把围墙重新垒起来,铁门换成新的。
村里人看我动真格的,态度也开始变了。
以前躲着我的人,现在主动来打招呼。
"有田,你这养殖场搞起来,能不能雇我?"
"有田,我家也有荒地,你要不要?"
"有田,你这还在的,脑子就是好使。"
我笑着应付,心里却在盘算更大的事。
1999年到2003年,还有四年。
这四年里,我要把能租的地全租下来。
宅基地、荒地、林地、鱼塘,只要便宜,我都搞过来。
我拿着银行贷出的钱和借来的钱,陆陆续续租了三十多亩地、五处宅基地。
村里人彻底疯了。
"李有田是不是疯了?搞这么多地干啥?"
"听说他把所有钱都投地里了,万一赔了,哭都来不及。"
"我看他就是傻,王家把地还给他就不错了,还租那么多荒地?"
王德贵更是气得跳脚。
他到处放话:"李有田租的那些地,全是集体地,他租的不算数!"
我直接拿着所有租赁合同,去了乡政府。
张同志看完材料,说:"只要手续齐全,买卖有效。王德贵要是再闹,让他来找我。"
王德贵碰了一鼻子灰,消停了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养殖场重新开张,养了五十头猪、一百只鸡。因为懂点技术——上辈子跑滴滴时跟一个养殖户聊过——我养的猪长得快、生病少,半年就出栏了一批,赚了不少钱。
我把赚的钱又投进地里,继续租。
到2002年底,我手里已经有五十多亩地、八处宅基地。
槐树村一半的荒地,都在我名下。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从"傻子"变成了"怪人",又从"怪人"变成了"能人"。
连王德贵见了我,都不再横眉冷对,而是挤出一丝假笑:"有田,最近生意不错啊。"
我笑着说:"托村长的福。"
10 拆迁款来了
2003年春天,消息终于来了。
县里正式公布:槐树村东头要修高速公路,全村纳入拆迁范围。
那天,乡政府的工作人员挨家挨户通知,全村沸腾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拍大腿后悔没租地。
王德贵家更是鸡飞狗跳。
他虽然是村长但宅基地只有一处,赔偿款有限。而我手里有五十多亩地、八处宅基地,按政策,赔偿款加起来能有好几百万。
1999年的几百万啊。
那时候县城房价才一千多一平,几百万能买半条街。
消息传开后,王德贵坐不住了。
他跑到我家,脸上堆着笑:"有田,你看,咱们都是老邻居。你家那些地,有些手续可能不全。要不这样,咱们合作,赔偿款下来,我给你分三成?"
我看着他,笑了:"村长,您这算盘打得挺响啊。当初占我家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跟我合作?"
他脸色一僵:"有田,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咱们向前看。"
我说:"向前看可以,但您的三成,我没兴趣。我自己的地,我自己拿。"
王大壮在旁边忍不住:"李有田,你别太过分!那些地有一半是集体地,你租的不算!"
我拿出厚厚一摞租赁合同,拍在桌上:"王哥,您看看,每一块地都有合同,有村委会盖章,有乡政府备案。您要是觉得不算,咱们法院见。"
王德贵脸色铁青,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拆迁评估那天,评估组的人看着我的地契,都惊呆了。
"小伙子,你这地也太多了吧?"
我笑着说:"运气好。"
评估结果出来:我的赔偿款总计三百二十万。
全村第一。
第二是王德贵家,六十万。
差距一目了然。
拿到赔偿款那天,我爹娘抱在一起哭。
我娘说:"有田,娘这辈子没想过,咱家能有这么多钱。"
我爹说:"你爷爷要是活着,得高兴死。"
我笑着说:"爹,娘,这钱咱不全花。留一部分盖新房,一部分存起来,剩下的,我拿去县城买房。"
娘问:"买房干啥?"
我说:"以后县城会发展,房价会涨。现在买,将来能翻好几倍。"
爹娘已经习惯了我的"预言",不再惊讶,只是点头。
三个月后,高速公路正式开工。
槐树村大部分村民拿了赔偿款,搬去县城或镇上。
王德贵家也搬走了,走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挖掘机开进村子,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我在这里受尽欺负,被迫离开。
这辈子,我在这里赢回了一切。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
"李有田,你赢了。"
我笑了笑,转身走向我的新车——一辆奥迪100。
这是我用赔偿款买的。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下似乎站着一个穿黑雨衣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
他朝我笑了笑,转身消失在阳光里。
我愣了几秒,随即释然。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让我回到1999年,我都感谢他。
因为他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我没再错过。
我发动汽车,驶向县城。
后视镜里,槐树村越来越远。
但我知道,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