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乌鸦嘴道姑遇鬼王
乌鸦嘴道姑:鬼王将军真香了
大晟京城的东市口,向来是热闹的。卖糖人的、耍猴的、算命的,各占一角。唯独有一块地皮,方圆三丈没人敢站——那里支着一面褪色的青幡,幡上写四个大字:驱邪镇宅。
幡下坐着个十八九岁的小道姑,青灰道袍,头上扎着两根利落的马尾,手里摇着一把破铃铛。她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黄纸、朱砂、一碗清水,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告示:
"捉鬼画符,童叟无欺。凶宅必治,妖邪必除。看诊之前,先付三文。"
路过的卖菜大娘啐了一口:"又是这丧门星!昨儿个她给隔壁刘寡妇家看风水,说人家'今年有喜'——结果刘寡妇家的母鸡真下了个金蛋,被贼偷了!"
小道姑苏青梧面不改色,摇铃"叮当"一声:"大娘,话可不能乱说。贫道说的是'有喜',又没说'有金蛋'。"
"你那乌鸦嘴,说什么应什么!谁不知道!"
青梧张嘴想辩,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她确实不该跟人吵——因为她说出口的每一句"凶话",都会应验。比如她方才那句"话可不能乱说"——放在别人嘴里是客气,放在她嘴里,明儿这大娘八成真要祸从口出。
所以她说话,从来只敢反着说。
想劝人天冷添衣,她说:"今儿穿单衣出门,冻不死你。"想劝人早归,她说:"天黑别回家,在外头睡到明儿早上。"想替人驱邪,她说:"你这屋里干净得很,一个鬼都没有。"——然后鬼就真的一个都没有了,被她一句话咒跑了。
师父临死前摸着她的脑袋叹气:"青梧啊,你这张嘴,是老天爷给的。老天爷给你一张乌鸦嘴,是让你骂坏人的。你偏要用来哄人——那可不就处处闹笑话吗?"
青梧深以为然。所以她立志:这辈子,只把凶话,说给坏人听。
可这世上的坏人,也不是天天有。于是她日常的日子,全是反着话过的:
师父活着的时候,她劝师父少喝酒,说的是"您尽管喝,明儿个准摔断腿"——师父果然没喝。师父死那夜,拉着她的手说,青梧啊,你这张嘴,是老天爷赏的饭。老天爷赏你这碗饭,是让你骂那些该骂的人。你要是实在忍不住,就背过身去,骂一句,再转回来哄人。
青梧照做了。她背过身去骂一句"这鬼天气明儿个准下刀子",再转回来,冲街坊笑:"诸位放心,明日风和日丽。"
第二天,果然风和日丽。
村里人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只当她是"说话反着灵"的丧门星。她给张婶看鸡窝,说"这鸡窝干净,黄鼠狼这辈子都不会来",夜里黄鼠狼果然绕着她家走;她给李叔看地基,说"这地基扎实,绝不会有白蚁",第二天工匠挖开地基,底下果然一窝白蚁都没了——全被她说死了。
可也有闹笑话的时候。有一回,她实在看不惯隔壁村的恶霸强抢民女,冲口就是一句:"你这恶霸,明儿个准被雷劈!"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乌鸦嘴说凶必应,那恶霸第二天果然被雷劈了,可惜只劈掉了他家半片屋顶,人没死,还反过来要她赔。
"贫道这张嘴,"青梧蹲在东市口,跟阿桃念叨,"是来替天行道的。不是来替自己惹事的。往后说话,得先过三遍脑子。"
阿桃坐在她膝头,啃着一颗糖葫芦,含含糊糊地问:"阿娘,那要是过三遍脑子,坏人就跑了怎么办呀?"
"那就追着骂。"青梧说,"骂到他跑不动为止。"
"那要是骂错了好人呢?"
"骂错了——"青梧想了想,"骂错了,就给他画一百道符,赔到他消气为止。"
阿桃点点头,似懂非懂:"阿娘真聪明。桃桃以后也要学——先过三遍脑子,再开口。"
"……你倒是学得快。"青梧捏了捏她的小揪揪,"不过桃桃,你跟阿娘不一样。你生来是福星的眼睛,看得见鬼,也看得见人心。阿娘这张嘴,是骂人的;你这双眼睛,是认人的。咱娘俩,一个骂,一个认,正好。"
阿桃眨眨眼,忽然问:"那阿娘,要是有人既不坏,也不是好人呢?"
青梧一愣:"那……那就再骂一句,看看他往哪边倒。"
阿桃"噗嗤"笑了。屋顶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又蹲了下来,听到这儿,低低地开口:
"苏道姑,你这教法,怕是能教出一窝小乌鸦。"
"乌鸦怎么了?"青梧仰头,"乌鸦报喜不报忧,那是好事——贫道这张嘴报忧,才叫本事。裴将军,你且看着,我这女塾要是开起来,教出来的女娃,个个都是能骂坏人的乌鸦。"
鬼王沉默了一瞬,道:"……那倒是,比满城只会磕头的活人强。"
青梧咧嘴笑了。这是她到京城以来,头一回觉得,这鬼王,有点对胃口。
"阿娘!"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桌底下钻出来,随即钻出个三岁半的小女娃,穿着金红小袄,头顶两个小揪揪,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瞳仁里像盛着两汪清水,"阿娘,屋顶上有个叔叔!"
青梧心里咯噔一下,顺着阿桃的手指抬头——东市口对面那间三年没人住的凶宅,屋顶上果然蹲着一道黑影。
那是个穿玄甲的男人,长发束冠,腰佩长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半边脸惨白如纸,眼角一道暗红的血痕顺着颧骨蜿蜒而下,像烧过的伤疤。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青梧,目光冷得像冬天井底的冰。
青梧手里的铃铛,叮当一声,停了。
她看得见。她天生开了阴眼,比阿桃看得更清楚——那不是活人。那是一缕极浓的怨气,浓到能在日光下凝出形体,浓到连街边的野猫都远远绕着他走。他蹲在凶宅屋顶上,像一头守着巢穴的孤狼。
"阿桃。"青梧一把把奶娃捞回怀里,压低声音,"别看他。"
"可是叔叔在看着阿娘呀。"阿桃在她怀里,认真地说,"他还笑了。"
青梧:"……他笑了?"
她抬头。屋顶上那道黑影确实——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沙哑,带着阴气入骨的凉:
"道姑。你今儿开张,接不接凶宅的生意?"
苏青梧深吸一口气,把阿桃往怀里按了按,仰头,冲那屋顶上的鬼王,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
"接。当然接。贫道收费公道——凶宅必治,童叟无欺。就是有一个小规矩:看诊之前,先付三文。"
鬼王沉默了一瞬,从屋顶飘下来,落在她面前。阴气扑面而来,青梧发梢的碎发都被吹得飘起来。他低头看着她,半晌,哑声开口:
"本将军……没钱。"
"没钱赊账也行。"青梧把阿桃往身后藏了藏,面不改色,"凶宅里若真有脏东西,贫道替你除了,你拿你的故事来抵账。"
鬼王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街角的更夫都敲了三遍锣,他才说:
"……行。"
"那先从自我介绍开始。"青梧说,"您贵姓?"
"……裴。"
"裴什么?"
"裴玄冥。"他说,"镇北将军,裴玄冥。"
苏青梧手里的破铃铛,叮当一声,又停了。满东市口都在传的那个名字——三年前战死边关、满门被斩的镇北大将军裴玄冥。传说他死后怨气冲天,被邪道炼成鬼王,专吃活人心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奶娃。阿桃正睁着圆眼睛,一眨不眨地仰头看着那鬼王,忽然伸出手,奶声奶气地说:
"叔叔,你身上好冷。桃桃给你捂捂。"
鬼王僵住了。
青梧眼疾手快,一把把阿桃的爪子拍下去:"阿桃!"
"可是叔叔真的很冷嘛。"阿桃委屈地扁嘴,"叔叔的鬼火烧得那么大,里面全是凉的。"
青梧:“……”
鬼王裴玄冥站在三步外,看着那个三岁半的小奶娃,目光里的冷,一寸一寸,松动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
"……你这娃,胆子倒是大。"
"那是。"青梧把阿桃抱起来,冲他笑,"我闺女,自然随我。"
"随你?"鬼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随你,倒也好。"
苏青梧眨眨眼,没听懂。她不知道,这是三年来,第一个敢对他说"我给你捂捂"的人——也是第一个,敢在他面前,说"我闺女随我"的人。
凶宅的生意,就这么接了。
2 凶宅藏旧案
接了凶宅的生意,青梧才发现自己上了贼船。
那间凶宅,比传说中还要凶。白天还好,一入夜,整座宅子像活过来似的——窗纸哗啦啦响,廊下的灯一吹就灭,院子里的枯井往外冒黑气,连墙角的青苔都长得像一张张人脸。青梧画了三道镇宅符贴在大门、中堂、后窗,天一黑,三道符齐刷刷自燃,烧成三团灰。
她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三团灰,沉默了。
鬼王裴玄冥飘在她身后,语气平平:"三张符,烧了。你这道姑,行不行?"
"行。"青梧咬着牙站起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我师父说过,捉鬼这行,靠的不是本事,是脸皮。"
"……脸皮?"
"对。"她撸起袖子,"脸皮厚,鬼不亲;嘴够狠,鬼让路。"
她弯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黄纸,抽出三张,咬破指尖,蘸血画符。画完一张,念一句咒,符纸"腾"地亮起一层金光。她画到第三张的时候,阿桃蹲在她旁边,忽然开口:
"阿娘,地底下那个白胡子爷爷说,你们画错了。"
青梧手一顿:"什么白胡子爷爷?"
"就那个呀。"阿桃指着枯井,"白胡子爷爷坐在井底下,他说他是这宅子的老管家,三年前死在这儿的。他说,宅子里的脏东西不在井里,在——"
她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在房梁上。房梁上坐着个穿红衣裳的姐姐,她说她等了一百年了,就等个画符的进来,好看她跳支舞。"
青梧抬头。房梁上,果然垂下一角红衣,晃晃悠悠,像一个人正挂在梁上,冲她笑。
"裴将军!"她扭头喊,"你倒是管管!"
鬼王裴玄冥飘在她身后,慢悠悠地开口:"本将军只管凶宅的价,不管房梁上的艳鬼。你自己接的生意,自己了。"
"……你一个大男人,见死不救!"
"我不是人。"他说,"我是鬼。"
青梧噎住。阿桃"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又认真地说:"阿娘,红衣姐姐说她不害人,她就是无聊。她说她等了一百年,就想有人陪她说说话。她还说——"阿桃竖起一根手指,"她说,叔叔房梁下那根横梁,是被人用邪术烧过的。烧梁的人,想烧死这宅子里的一家人。"
青梧心里一沉。她抬头,再看那根横梁——果然,梁木黑沉沉的,中间一段被人拿朱砂画过一道暗纹,是烧魂术的痕迹。烧魂术,烧的不是房子,是住在这房子里的人的三魂七魄。若是三年前烧的——
三年前,这宅子死过人吗?
房梁上,那红衣艳鬼忽然晃了晃,垂下一缕黑发,幽幽地开口:"小道士,你猜对了。三年前,这宅子死过人——死的是一家二十七口。可那不是斩的,是烧的。烧魂术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把这一家人的魂,烧得干干净净,连投胎都投不了。"
青梧手一紧:"谁干的?"
"一个穿黑斗篷的老头儿。"红衣艳鬼说,"他带着一坛'御赐的庆功酒'来,说将军家有功,陛下赏的。酒里掺了引子。老将军喝了,当夜就没气儿了。第二天,边关就传来'将军通敌'的谣言——你说巧不巧?"
"……巧。"青梧咬着牙,"巧得很。"
"小道士,"红衣艳鬼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了一丝颤,"我这一百年,在这梁上等着,等的就是有人来问我——这宅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问了。那我跳支舞给你看,好不好?"
"……跳舞?"
"嗯。"红衣艳鬼说,"我生前是这宅子的舞娘。主家待我极好,我跳了一辈子舞。他们说,我死后怨气不散,是因为还想跳一支舞——跳给那些记得这宅子的人看。"
青梧站在堂屋里,看着那红衣艳鬼缓缓落地,裙裾铺开,像一摊洇开的胭脂。她在月光里转了个圈,衣袖翻飞,跳了一支很老很老的舞——没有伴奏,没有观众,只有月光,和房梁上那道烧魂术的痕迹。
阿桃趴在青梧怀里,看得眼睛都不眨:"阿娘,红衣姐姐跳得真好看。她说,她跳完这支舞,就能安心走啦。"
青梧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黄纸,就地画了三道符,往那根烧过的横梁上一贴:"红衣姐姐,你安心走。这根梁,贫道替你镇住——烧魂术的仇,贫道替你记着,也替这宅子里的二十七口人记着。"
红衣艳鬼的舞,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那三道金光闪闪的符,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风:
"小道士,你是个好人。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烧这根梁的老头儿,胸口绣着一朵黑牡丹。他说,这朵花,是他家主人赏的。"
黑牡丹。青梧在心里记下这三个字,觉得后颈的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
她没来得及想。阿桃已经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阿娘,白胡子爷爷说,困啦。他说他明天再告诉阿娘,三年前这宅子里,到底死了谁。"
青梧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奶娃,忽然觉得,这趟凶宅的生意,水比她想象的深。
"裴将军。"她头也不回,"这宅子的前任房主,是谁?"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鬼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哑:
"……是本将军的旧宅。"
青梧手里的符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三年前,镇北大将军裴玄冥满门抄斩——全家上下一百二十七口,斩于东市口。他战死边关的尸骨,被国师炼成鬼王,扔回这座他亲手住过的旧宅。宅子里的横梁,烧魂术的痕迹,一百年前的红衣艳鬼,井底的白胡子老管家……
青梧忽然明白,这宅子里的每一缕阴气,都在等着一个替他们说话的人。
她弯腰,把阿桃抱起来,小声说:"阿桃,明晚,让白胡子爷爷说给阿娘听——三年前,到底是谁,烧了这根梁。"
"好呀!"阿桃搂着她的脖子,脆生生应道,"白胡子爷爷可喜欢阿娘啦,他说阿娘画的符,比三年前那些假道士画得好看多啦!"
青梧:“……”
房梁上,那红衣艳鬼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笑。而窗外的院子里,鬼王裴玄冥背对着她站着,月光落在他玄甲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
青梧看着那个背影,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裴将军。"
"……嗯。"
"你那旧宅的生意,我接了。"她说,"不止凶宅的钱——你家的案子,我也接了。"
鬼王没有回头。很久很久,久到青梧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
"……苏道姑,你不怕吗?"
"怕什么?"
"我是鬼。"他说,"满京城都怕我。你接我的案子,明天整个东市口都会说,那丧门星道姑,跟鬼王搅到一起了。"
"巧了。"青梧说,"满京城也怕我。我一张嘴,说什么应什么——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
阿桃在她怀里,认真地补了一句:"对呀!阿娘是丧门星,叔叔是克星,丧门星配克星——绝配!"
苏青梧:"……阿桃,这话谁教你的?"
"白胡子爷爷教的!"阿桃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他说他活了一百二十岁,看人最准啦!"
青梧抬头,看见院墙那头,鬼王裴玄冥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她憋着笑,把阿桃抱稳:"走吧,回家。明晚再来听故事。"
3 反嘴咒疫鬼
大晟京城的疫病,是入秋之后突然闹起来的。
先是城南的乞丐胡同,一夜之间倒了一片人,个个高热不退、口鼻流血;然后是东市的粮行、北城的绣坊,一家一家关门。官府说是时疫,可青梧蹲在城南的巷子口,看见那些病人的眉心,都盘着一缕淡青色的气——那不是病气,是鬼气。
"阿桃。"她轻声问,"你能看见,他们身上有什么吗?"
阿桃趴在门槛上,盯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病人看了很久,小声说:"阿娘,他背上趴着一个小绿人。绿眼睛,尖牙,正趴在他脖子上喝他的气。小绿人喝了,他就更没力气了。"
青梧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疫鬼。有人以邪术炼疫鬼,投进了京城的井里、巷里、粮行里。疫鬼靠吸人生气为食,被吸的人就像得了重病,一天天衰竭下去——这不是天灾,是人为。
"裴将军。"她头也不回,对着空气说,"你能看见那些疫鬼吗?"
空气里,一道玄色的身影缓缓凝实。鬼王裴玄冥站在巷子口,日光晒不到他,他低头看着那墙角的病人——或者说,看着他背上那只正吮着生气的小绿疫鬼。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能看见。它们怕我。"
"怕你?"
"我是鬼王。"他说,"鬼见了我,要么臣服,要么逃走。它们绕着我的宅子走,却敢在城南撒野——因为这疫鬼,不是普通术士炼的。"
青梧心里一沉:"那是谁?"
"炼鬼王的人。"裴玄冥说,"普天之下,能炼出鬼王的,只有一个人。他能炼出鬼王,自然也炼得出疫鬼。"
青梧:"……国师,玄真子?"
鬼王没有回答。但他没否认。
当天夜里,青梧背着阿桃,摸到了国师府的后墙根。阿桃趴在她背上,指着一处墙角:"阿娘,那里!那里有个地窖!地窖里有好多好多小绿人!它们都在排队,排队喝一碗黑水!"
青梧的冷汗,唰地下来了。她刚要掏符,后墙根忽然亮起一盏惨白的灯——一个干瘦的老太监从角门里探出头,皮笑肉不笑:
"苏道姑,大半夜的,怎么在国师府墙根下头蹲着?"
青梧面不改色,把阿桃往怀里一搂,张嘴就是反话:"贫道是来给国师府看风水的。贫道看着,国师府这风水——好得很,龙脉正盛,千秋万代,一个鬼都没有。"
老太监:“……”
地窖里,那几百只小绿疫鬼,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苏道姑,"老太监脸上的笑,僵得能掉渣,"您这张嘴,可真是名不虚传。"
"客气客气。"青梧抱着阿桃,转身就走,走之前还不忘补一句,"贫道这乌鸦嘴,咒谁谁倒霉——国师大人鸿福齐天,自然不怕。"
她走出三条巷子,才敢松口气。阿桃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阿娘,那个老太监肚子上,趴着一只特别大的绿鬼。绿鬼还跟他说悄悄话,说——'明晚子时,把城南那口井,也倒一坛黑水进去。'"
青梧脚步一顿。
明晚子时,城南那口井。那是整个城南百姓饮水的水源。若真倒进去一坛疫水,明日,半个城南都要躺倒。
"阿桃,"她握紧了阿桃的小手,"明晚子时之前,阿娘得想个办法。"
"阿娘最厉害啦!"阿桃在她怀里,蹭了蹭,"阿娘随便说句话,坏蛋就倒霉啦!"
青梧苦笑。她那张乌鸦嘴,确实说凶必应——可城南那口井,关系着上千条人命。她要怎么把凶言,稳稳当当、不伤无辜地,落在那坛黑水头上?
"裴将军,"她对着夜色喊,"你给支个招!"
夜色里,鬼王裴玄冥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苏道姑,你的嘴说凶必应,应验在被说之人或事上。你若想让那坛黑水出事——就'说'它,别说人。"
青梧眼睛一亮。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画了一道符,贴在井边的石缝里。然后她凑过去,冲着那坛即将到来的黑水,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那坛黑水,今晚可千万别洒。洒了,就全泼在你自己身上。"
阿桃歪着头:"阿娘,这算是咒它吗?"
"算。"青梧说,"凶言落在那坛水上——它若听话不洒,就伤不了人;它若非要洒,泼的也是施术的人。"
"那要是它不洒呢?"
"不洒,就说明有人会改主意。"青梧把阿桃抱起来,"那更好——说明国师府里,还有人心没黑透。"
子时,城南的井边。一坛黑水,果然被两个黑衣人抬了过来。他们刚把坛子举到井沿,忽然——坛子底儿,"啪"地裂了。黑水泼了两人一身,顺着裤腿流了一地,把井边一块青石板冲得干干净净。
两个黑衣人呆立当场。
第二天,全城南的人都看见,国师府两个护院,半夜在城南井边"洗澡",被巡夜的差役当成偷井贼,押进了大牢。
那坛黑水没了,可城南那些已经染上疫气的人,还躺在床上。青梧蹲在城南的巷子里,挨家挨户地走。她不做别的——就蹲在病人床头,画一道符,说一句反话:
"你这病,今儿个绝好不了。贫道咒你,还得躺三天。"
病人有气无力地看着她,想骂人,又没力气。
可第二天,那病人竟真的好了大半。第三天,能下床了。城南的人这才咂摸出味儿来——敢情这丧门星,说的是反话?她说"好不了",就是"好得了"?
于是巷子里流传开一个新规矩:苏道姑说"你病重",你就偷着乐;苏道姑说"你没事",你就赶紧去请别的大夫。
青梧蹲在东市口,听人讲完这桩奇闻,面不改色地摇铃:"贫道早就说了,国师府的风水——好得很。"
阿桃在她怀里,笑得直打跌:"阿娘骗人!阿娘明明昨儿晚上才说,那坛水要洒!"
"阿桃!"青梧一把捂住她的嘴,"……回家再说!"
满东市口的人都看着这对母女,交头接耳:"啧啧,丧门星又开嗓了?"
"可不是,昨儿个国师府两个护院就倒了霉。"
"这乌鸦嘴,真是名不虚传……"
青梧抱着阿桃,在满街的窃窃私语里,耳朵根红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奶娃,忽然想起这三年来,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丧门星"三个字,活成护身符的。
刚入京那会儿,她听说城南有个瘸腿的老裁缝,独居,夜里总听见有人敲门,开门却没人。老裁缝吓得夜夜睡不着,去找道士,被坑了三十两银子,病也没好。青梧上门,往他门框上贴了三道符,转身就走。老裁缝追出来喊:"姑娘,你还没收钱!"
青梧头也不回:"钱你留着买药。贫道那张嘴金贵,不收穷人的钱。"
老裁缝愣在原地。那夜,他家的门,再没响过。第二天他逢人就说,东市口来了个真道姑,不收钱,画符还灵。
还有北街那个卖豆腐的寡妇。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娃,夜里总有地痞上门闹事。青梧蹲在她家门口,等那地痞再来时,张嘴就是一句:"你今儿个若敢踏进这门,明儿个,你家的豆腐摊就被人砸了。"
地痞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三天后,他家的豆腐摊果然被人砸了——不是青梧咒的,是那地痞平日作恶太多,早有人想收拾他。
青梧蹲在墙角,听着那地痞的骂声,心里门儿清:她的乌鸦嘴,只会让"迟早要来的坏事"提前来、来得更准。她咒的从来不是人,是那些人自己种的因。
"阿娘,"阿桃在她怀里,忽然小声问,"那些坏人,是不是都怕阿娘?"
"怕。"青梧说,"可他们怕的不是阿娘。他们怕的是——坏事真的会来。阿娘这张嘴,只是替天行道,把话提前说了。"
阿桃点点头,认真地说:"那阿娘是好人。桃桃以后也要当好人——好人画符,坏人才怕。"
青梧笑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满街的窃窃私语还在,可她忽然觉得,那些话,好像也没那么扎耳朵了。她不知道,城北的城墙上,一道玄色的身影正望着她,目光比月光还静。
"苏青梧。"鬼王裴玄冥望着那个被整条街指指点点的背影,低声说,"满城人都躲你这张嘴,你倒是……过活得挺热闹。"
他想起她说的话:"满京城也怕我。我一张嘴,说什么应什么——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
三年来,他头一回觉得,当鬼,好像也没那么冷。
4 鬼王忆旧痛
凶宅的案子,查到第五天,有了第一个大进展。
那天夜里,阿桃睡到一半,忽然坐起来,睁着眼睛说:"阿娘,白胡子爷爷来了。他说,他查到三年前那根梁,是谁烧的了。"
青梧披衣坐起。月光从窗缝漏进来,阿桃的瞳仁里映着一团模糊的白影,那是老管家的魂。她问:"是谁?"
阿桃转述:"白胡子爷爷说——烧梁的人,用的是国师府的邪术。他说三年前,将军出征前夜,国师府派人来过这宅子,给'镇北将军府'送了一坛'御赐的庆功酒'。那酒里,掺的就是烧魂术的引子。"
"将军没喝。"阿桃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白胡子爷爷说,将军没喝,但将军的爹——老将军,喝了。老将军喝完那坛酒,当夜就去了。第二天,边关就传来将军'通敌'的消息。满门抄斩那天,老将军的牌位,就供在这宅子里。"
青梧坐在床头,很久没说话。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
"白胡子爷爷还说,"阿桃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他说,将军生前最疼他手下的兵。边关那三年,将军没吃过一顿热饭,把军饷省下来给伤兵买药。北狄围城那回,将军带八百人出城,冲进北狄万人大营,把被掳走的百姓抢了回来——白胡子爷爷说,将军回来的时候,后背插着三支箭,怀里还护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那小丫头吓得直哭,将军就跟她说:'别怕,叔送你回家。'"
青梧的指尖,掐进了被褥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阿桃的声音低下去,"临死前,还被骂成'通敌叛国'。白胡子爷爷说,将军咽气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望着京城的方向——他不甘心。他想着,自己死了,好歹能换老将军一条命。他不知道,老将军早在半个月前,就喝了那坛'庆功酒'。"
"白胡子爷爷说,将军的鬼魂在边关游荡了整整三个月,才被那个黑斗篷的老头儿捉住,炼成鬼王。他忘了自己怎么死的,忘了那些骂名——就只记得一件事:京城里,他爹还等着他回家。"
青梧坐在床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她抬手擦掉,声音哑哑的:
"阿桃,你让白胡子爷爷转告将军——不,不用转告。明儿个,阿娘亲自跟他说。"
"说什么呀?"
"说,"青梧说,"他爹的案子,有人查;他家的仇,有人报;他在边关护过的那些百姓,如今有人记着。让他……别把那些话,一个人憋着了。"
"白胡子爷爷说,"阿桃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他说,将军死的那个晚上,边关的雪好大。将军是被人从背后射了一箭,又围杀的。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令牌——那是老将军的令牌,他以为老将军被扣在京城,想着自己死了,能不能换老将军一条命。"
"可他不知道,老将军早就……"
阿桃没说完。因为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青梧推开窗。院子里,鬼王裴玄冥站在月光下,玄甲上结着一层霜。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那一贯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
"……苏道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爹,是什么时候去的?"
青梧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鬼王一直"记不得自己怎么死"——他死的时候,心里还记挂着老将军的安危。他是为了老将军,才咽不下那口气。如今他知道老将军早就死在烧魂术下——他这三年憋着的那口怨气,忽然就没了去处。
"裴将军。"她扒着窗台,声音放得又轻又稳,"你听我说。老将军的仇,我替你报。你爹的案子,我替你查。你别——"
"别什么?"
"别散。"青梧说,"你是鬼王,怨气是你的命。你要是怨气散了,你就……真没了。"
鬼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涩,像三年前边关的雪:
"苏道姑,本将军当了三年的鬼。头一回有人跟我说——别散。你活着的时候,没人跟你说过这话吗?"
青梧站在窗台里,阿桃趴在她肩头,一大一小,隔着窗台,跟院子里那个孤零零的鬼王对望。
"说过。"青梧说,"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宿:青梧啊,别散。这世道,好人总得有人记着。你要是散了,谁记着他们?"
"……那你记着谁?"
"记着该记的人。"青梧说,"以前记着我师父。如今记着你爹,记着白胡子爷爷,记着那红衣姐姐——记着三年前,死在边关雪里的,镇北大将军裴玄冥。"
院子里,月光落了一地。鬼王裴玄冥站在那片月光里,玄甲上的霜,一点一点,化了。
阿桃趴在青梧肩头,奶声奶气地喊:"叔叔,别哭呀!桃桃说过的,桃桃给你捂捂!"
鬼王低下头,看着那个三岁半的小奶娃。很久,他哑声说:
"……好。叔叔不哭。叔叔等你们,把案子查完。"
5 登闻鼓翻冤案
凶宅案查到最后,真相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一层一层揭开。
三年前,国师玄真子通敌北狄,怕镇北大将军裴玄冥回朝坏他大事,便先以烧魂术害死老将军,再伪造将军"通敌"的书信,报与昏聩的皇帝。皇帝一怒之下,下令满门抄斩。将军战死边关那夜,正是满门抄斩的前一日——他至死不知,他拼死想护的那一家人,已经先他一步,死在了屠刀下。
青梧把那封"通敌书"的底稿——国师府地窖里翻出来的真迹——摊开在桌案上,跟三年前抄家档案里那封"伪书"并排放在一起,朱砂点出八处笔迹破绽。八处,处处都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够了。"她把案卷一卷,塞进怀里,"明儿一早,我去敲登闻鼓。"
阿桃蹲在她脚边,忽然小声说:"阿娘,白胡子爷爷说——别去。白胡子爷爷说,登闻鼓那儿,坐着一个特别特别大的绿鬼。绿鬼说,谁敲鼓,谁就要倒霉。"
青梧的手,停了一下。
"阿娘,"阿桃仰起头,认真地看着她,"那绿鬼,是不是就是坏人变的?"
"……是。"
"那阿娘别怕。"阿桃挺起小胸脯,"阿娘是丧门星,说凶必应。阿娘只要开口,坏人就倒霉啦!"
青梧看着她,笑了。她弯腰,把阿桃抱起来,转身出门。城北的城墙上,一道玄色的身影静静地跟着她,一步不落。
登闻鼓前,青梧站定。她把阿桃交给旁边的鬼王,自己撸起袖子,握起那根鼓槌,用力一敲——
咚。
鼓声没落,登闻鼓前的石阶上,忽然凭空裂开一道缝,一个巨大的青绿色虚影从缝里钻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青梧。那是个镇守鼓前的妖物,国师养的,专拦告状的人。
青梧站在原地,没有躲。她盯着那妖物,一字一句:
"你这妖物,今日若敢动贫道一根汗毛,明儿个,贫道的乌鸦嘴,就咒你魂飞魄散,连阎王殿都进不去。"
妖物僵住了。
"怎么?"青梧歪着头,"不信?那你试试——贫道这张嘴,说凶必应,应验立时。你这绿皮,够不够贫道咒三道?"
妖物绿皮上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一瞬。然后——它"嗖"地缩回地缝里,再没敢出来。
满街寂静。
青梧面不改色,把鼓槌放下,掸了掸道袍:"看见了?贫道这乌鸦嘴,骂的就是你们这种脏东西。"
登闻鼓响,三司会审。那一夜,青梧把三年来查到的证据,一件一件摆在公堂上:烧魂术的引子、国师府的邪术、通敌书的真迹、疫鬼的地窖、边关雪夜围杀将军的弩箭……满堂鸦雀无声。
堂上,那位才坐了三年龙椅的年轻皇帝,听着听着,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发颤:"苏道姑,你方才说……镇北将军,是被人从背后射死的?"
"是。"青梧说,"陛下若不信,可召边关旧部来问。将军死时,手里攥着老将军的令牌——他以为老将军还活着,想用自己的死,换老将军一条命。"
皇帝坐在龙椅上,很久没说话。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
"……朕,三年前,收到了那封通敌书。朕当时,年轻气盛,没查就……下了旨。"
青梧没接话。
就在满堂死寂的时候,公堂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那风不冷,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气,吹得满堂烛火齐齐一晃。
"陛下。"青梧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贫道还有一位证人,要请上堂。他不是活人——可三年前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满堂哗然。皇帝攥着龙椅扶手,盯着她:"苏道姑,你说的是……"
青梧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对着公堂门口那道不知何时立着的玄色身影,拱了拱手:
"裴将军,请。"
鬼王裴玄冥,一步一步,走上公堂。阴气在他脚下凝成霜,满堂官员下意识往后缩——有人认得他,有人只听过他的名字。可当他站定,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惨白的、眼角带着血痕的脸时,满堂的人都看见:那三年前被斩了满门、被骂了三年"通敌叛国"的镇北将军,就站在这里。
皇帝的手,抖了一下:"裴……裴卿?"
"陛下。"鬼王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臣,镇北将军裴玄冥,有一句话,想了三年。"
"臣没有通敌。"他说,"臣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臣父的令牌——臣以为臣父还在京城,想着自己死了,能不能换他一条命。臣至死,都不知道满门已经……"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穿过满堂烛火,落在龙椅上那个年轻皇帝脸上:"臣不怨陛下。臣只想问一句——三年前那封'通敌书',陛下可曾,亲眼看过笔迹?"
皇帝张了张嘴,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陛下没看过。"鬼王说,"臣替陛下看过——那封'通敌书',与臣的笔迹,有八处不同。而写那封书的笔,与国师府地窖里搜出来的通敌密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从怀里——不,从阴气凝成的虚影里,取出一卷黄纸,那是青梧连夜誊抄的比对稿。满堂官员看着那八处朱砂点出的破绽,鸦雀无声。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卷黄纸,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下龙椅,走到鬼王面前,深深一揖:
"裴卿。是朕,冤了你。"
鬼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的皇帝弯下腰,向一个死人赔罪。三年来,那口压在胸腔里的怨气,忽然像雪见了春,一寸一寸,化开。
"陛下,"他哑声说,"臣不怨您。臣只求一件事——"
"请陛下,还臣父,还臣全家,一个清白。"
皇帝直起身,眼眶通红:"朕,准了。"
"朕对不起他。"皇帝说,"朕对不起,镇北将军裴玄冥。"
那天夜里,青梧回到东市口,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静静地蹲在自家屋顶上。她仰头喊:"裴将军,案子结了。明儿圣旨就该下来了——镇北将军,追封忠烈,满门昭雪。"
鬼王没有回头。他坐在屋顶上,看着满城灯火,很久,才说:
"……苏道姑,本将军的案子结了。你的呢?"
"我什么?"
"满京城都叫你丧门星。"他说,"你师父也走了。你一个道姑,带着个娃,在这城里讨生活——你的案子,谁给你结?"
青梧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话到嘴边,却变成:
"……我的案子啊。我的案子,得我自己结。"
她顿了顿:"我师父说过,我这张乌鸦嘴,是老天爷给来骂坏人的。这城里的坏人,我骂一个少一个。骂完了,我这丧门星的案子,也就结了。"
屋顶上,鬼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飘下来,落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本将军帮你骂。"
"……什么?"
"你骂坏人,本将军替你镇宅。"他说,"你画符,本将军替你守夜。你带着娃讨生活,本将军——替你看着她。"
青梧站在月光下,看着他。鬼王的脸还是惨白的,眼角那道血痕还是暗红的,阴气还是凉飕飕的——可她忽然觉得,这个鬼,比满城活人都暖。
"裴将军。"她说,"你这话,算不算……想跟我过日子?"
鬼王僵住了。半晌,他憋出一句:"……本将军是说,替你看着娃。"
"哦——"青梧拖长了音,"那看娃的工钱怎么算?"
"……赊着。"
"赊到什么时候?"
"赊到,"他顿了顿,"你这丧门星的案子结的那天。"
阿桃趴在青梧怀里,仰着小脸,忽然脆生生地问:"叔叔,那要是阿娘的案子一直不结呢?"
鬼王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奶娃,哑声开口:
"那叔叔,就给你阿娘看一辈子娃。"
圣旨下来的那天,满城都炸了锅。
追封忠烈、满门昭雪、查抄国师府——三年前那桩惊天冤案,一朝翻了个底朝天。国师玄真子从地窖里被拖出来的时候,满身黑气,还嘶吼着要施法——被青梧一句话"你今日若敢施法,贫道咒你当场暴毙"怼得当场喷出一口黑血,老老实实下了大狱。
百姓们议论纷纷:"听说了吗?翻案的是东市口那个丧门星道姑!"
"呸!什么丧门星!人家是活菩萨!国师府那些妖邪,就是她一张嘴骂没的!"
"可不!她那张嘴,专骂坏人!骂一个,倒一个!"
青梧蹲在东市口,听满街的人改口夸她,面不改色,摇着破铃铛:"贫道这嘴,向来公平——好人听了没事,坏人听了倒霉。诸位若自认好人,大可放心跟贫道说话。"
阿桃在她怀里,笑成一团:"阿娘,他们现在都夸你啦!"
"那是。"青梧说,"等明儿个,贫道的'驱邪女塾'开张,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好人。"
驱邪女塾,开在东市口往北第三条巷子里。是青梧用翻案的赏银买下的一间铺子。铺面不大,摆了十几张矮桌,墙上挂着一幅歪歪扭扭的符谱。招的学童,全是战乱里没爹没娘的孤女——有的是青梧从城南巷子口捡的,有的是满门抄斩那些案子里,侥幸活下来的遗孤。
"女子学画符,能干什么?"铺子开张那天,有街坊问。
"能防身。"青梧说,"能驱邪。能认得鬼话,不被鬼话骗。还能——"她顿了顿,"能替自己家里人,讨一个公道。"
"女子讨公道?"街坊们哄笑,"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上公堂的?"
"没有,那就从今儿起有。"青梧说,"贫道这张乌鸦嘴,骂的从来不是好人。谁要是欺负我塾里的女娃,贫道就骂谁——骂到他不敢为止。"
满街的笑声,慢慢静了。有人的眼睛,开始发亮。
女塾开张第三天,就有街坊在塾门口探头探脑。一个卖鱼的大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苏道姑,你这女塾,真教画符?"
"真教。"
"那……我闺女,能来学不?"
"能。"
"可她连字都不认得——"
"画符不认字。"青梧说,"画符认得'人心'就行。她要是连人心都不认得,那就先跟着阿桃,学认小鬼。"
大婶眼睛一亮,扭头就跑:"那我去把我闺女送来!"
"等等!"青梧喊,"学费!"
大婶头也不回:"先赊着!回头我送你一篓鱼!"
青梧:"……行吧,鱼也行。"
第四天,塾里来了三个女娃。第五天,七个。第六天,有个街坊在塾门口说了句闲话:"女子学这玩意儿,能顶什么用?还不是嫁人前打发日子?"——话没说完,就被阿圆叉着腰怼了回去:
"我学画符,是替我家讨公道的。你管我顶什么用?"
那街坊被个小丫头怼得下不来台,正要发作,一抬头,看见苏青梧蹲在门框上,手里摇着破铃铛,冲他慢悠悠地笑:
"这位大哥,贫道这女塾,教的就是'顶用'。你要是觉得女子画符不顶用——要不,你站这儿,让贫道给你画一道试试?"
街坊的脸,唰地白了,扭头就跑。满塾的女娃们笑成一团。
阿桃趴在桌上,看着那街坊落荒而逃的背影,认真地问:"阿娘,他是不是怕阿娘骂他?"
"怕的不是骂。"青梧说,"怕的是——你阿娘这张嘴,说的都是实话。实话这东西,心虚的人听了,都怕。"
阿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那天夜里,她把自己的第一道符,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塾门口——符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撑"字,那是她认的第一个字。
驱邪女塾开张第七天,塾里来了第一个"客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抱着个包袱,跪在门口:"苏先生,求您收我。我爹娘都死在疫病里了。我听说,您这儿能学画符。我想学——学完了,我想替我爹娘,也替城南那些死在疫鬼手里的人,讨个公道。"
青梧蹲下去,把她扶起来:"起来。你叫什么?"
"……阿圆。"
"阿圆。"青梧说,"从今儿起,你就是我驱邪女塾的第二个学生。第一个,是阿桃。"
阿圆愣了一下,看着那个三岁半、正趴在桌上认认真真描符的小奶娃:"阿桃她……也会画符?"
"会。"青梧说,"她画得比我好。她画的符,连小鬼都抢着贴。"
阿桃从符纸上抬起头,奶声奶气地纠正:"阿娘骗人,桃桃只会画圈圈!"
"画圈圈也行。"青梧一本正经,"画圈圈,也是本事——至少鬼见了,知道绕道走。"
女塾的课,就这么上了起来。青梧教她们画符、驱邪、认鬼话、辨人心;阿桃教她们"怎么哄小鬼开心"——"要给小鬼吃糖呀!吃了糖的小鬼,就不会吓人啦!"满塾的女娃们笑得东倒西歪,连墙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符谱,都好像被笑声洗得亮了几分。
鬼王裴玄冥蹲在女塾的屋顶上,看着院子里那群叽叽喳喳的女娃,很久,忽然开口:
"苏道姑。"
"嗯?"
"你这女塾,教她们画符驱邪——是要让她们,也变成'丧门星'吗?"
青梧想了想:"不是。我是想让她们知道——就算世道把她们踩进泥里,她们也能自己爬起来。画符是假,撑腰是真。她们有个塾,有个师,有个能替她们说话的地方。"
她顿了顿:"裴将军,你当年镇守北关,护的是国。我如今开这女塾,护的是人。咱俩,殊途同归。"
屋顶上,鬼王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倒也是。"
阿桃趴在青梧膝头,仰着小脸:"叔叔,阿娘,你们在说什么呀?"
"说大事。"青梧刮了刮她的鼻尖,"说桃桃长大以后,要当什么。"
"桃桃要当——"阿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桃桃要当塾主!跟阿娘一样,教好多好多姐姐画符!"
青梧笑了:"好。那桃桃得先学会画圈圈。"
"桃桃会啦!"阿桃举起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看!大圈圈!"
院子里,女娃们笑成一团。屋顶上,鬼王裴玄冥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三年了,这座城,头一回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6 娘们儿守城
国师的案子,本该就此了结。
可青梧没想到,那日在登闻鼓前被她一句话咒回地缝的绿妖,只是国师养的看门狗。真正的后手,在秋末的一个夜里,毫无预兆地来了。
那夜,北狄的妖兵——被国师用邪术养出来的半妖兵卒——趁着夜色,兵临城下。随行的,还有国师府地窖里那几百只疫鬼,被尽数放出,卷着一城黑气,扑向城门。
"妖兵攻城了!"城头的更夫嗓子都劈了,"妖兵攻城了!"
青梧从床上翻身坐起,抓起道袍就往城门跑。她跑到城门口,看见满城灯火乱成一片,百姓们拖儿带女往内城涌,哭喊声震天。而城头,鬼王裴玄冥站在箭楼最高处,玄甲猎猎,长刀出鞘——他一个人,挡在城门正前方,像一堵墙。
"裴玄冥!"青梧在城下喊,"你下来!你是鬼!你挡不住妖兵!"
"挡不挡得住,试了才知道。"鬼王头也不回,"苏道姑,你带着女塾的人,退到内城去。"
"我不退。"青梧说,"你一个人挡在前面,让一城的女人孩子退——我退不了这个。"
她撸起袖子,从怀里摸出那叠黄纸,咬破指尖,画符。一张,两张,三张……她把画好的符往城头一撒,符纸"腾"地连成一片金光,像一道薄薄的幕,撑在城门前。
"裴将军!"她喊,"你守门!我咒妖!"
鬼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冷,头一回化成了别的东西。他没说话,只是把长刀一横,迎着冲上来的第一排妖兵,劈了下去。
青梧站在金符幕后面,盯着那片黑压压的妖潮,一字一句,开口:
"你们这些妖兵,听好了——今夜攻城,必败。明日日出之前,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妖兵们愣了愣,随即嗷嗷叫着冲上来。然后——冲在最前面那排,齐刷刷踩进护城河里,淹了个透心凉;第二排,撞上了她画的符幕,被金光烫得鬼哭狼嚎;第三排,还没摸到城墙,就被城头射下来的一排箭雨钉在地上。
"看见了?"青梧站在城头,声音不高不低,"贫道这乌鸦嘴,说凶必应。你们攻城——就是往贫道嘴上撞。"
妖潮一滞。
就在此时,城头忽然涌上一群青灰道袍的身影——是驱邪女塾的弟子们。为首的阿圆,十六岁的姑娘,手里攥着一沓黄纸,白着脸,却一步不落地走上来。她身后跟着十七个女娃,有的比她还小,有的才刚到她的腰。
"苏先生!"阿圆喊,"我们来了!"
青梧一愣:"谁让你们来的?!"
"我们自己来的。"阿圆说,"先生教我们画符,说女子也能撑腰——如今城破了,腰就断了。先生守城,我们也守城!"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自己画的第一道符——那符歪歪扭扭,像只瘸腿的鸡,可它亮着金光。她把符往城头一贴,回头喊:"姐妹们,一人一道符,往城墙缝里贴!贴完的,跟我去抬箭!"
女娃们呼啦啦散开,有的贴符,有的扛箭,有的搬石头。有个才七岁的小丫头,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箭袋,跑得跌跌撞撞,嘴里还念叨:"阿圆姐姐说,不能让叔叔一个人守门!我们也要守!"
青梧站在原地,看着那十八个小小的背影在城头忙成一团,忽然觉得,嗓子眼儿里堵得慌。她画了二十年的符,从来没想过——原来一张符,真的能撑起一城的腰。
"好。"她哑着嗓子说,"那今日,咱娘们儿,就守一回城!"
城下,妖潮再次涌上来。这一次,迎头撞上的不是青梧的符,是十八道歪歪扭扭、却齐齐亮着金光的符——那金光连成一片,像一堵薄薄的墙,把妖兵烫得嗷嗷直叫。
城头,阿圆攥着最后一沓符,回头喊:"苏先生!符不够了!"
青梧咬破指尖,就地画符,一张接一张甩出去:"不够?那就画!画到天亮!贫道倒要看看,是妖兵先耗死,还是咱们先画完!"
阿桃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了城头,蹲在阿圆脚边,奶声奶气地喊:"姐姐们别怕!桃桃帮你们看着!桃桃看见哪儿有鬼,就喊姐姐往哪儿贴符!"
"桃桃!"青梧喊,"你怎么上来的!"
"叔叔抱我上来的!"阿桃骄傲地说,"叔叔说,桃桃的眼睛,能帮姐姐们指路!"
城头下,鬼王裴玄冥的身影一闪而过,替她们挡开了扑向城头的几只疫鬼。他回头,看着城头那对母女,和那群小小的青灰身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道姑,你教出来的这群小乌鸦,倒真能啄人。"
"那是!"青梧头也不回,"贫道的乌鸦嘴,教出来的,个个都是乌鸦中的战斗鸦!"
满城哭声里,城头那一片歪歪扭扭的金光,忽然亮得刺眼。
"苏道姑!"城下,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来——是国师玄真子,他披头散发,不知何时越了狱,站在妖兵阵后,手里掐着一团黑气,"你的乌鸦嘴,能咒妖兵,能咒我么?"
青梧盯着他,忽然笑了:"国师大人,您说呢?"
"贫道这张嘴,向来公平。"她一字一句,"好人听了没事,坏人听了——倒大霉。您觉得,您算好人,还是坏人?"
国师的脸色,瞬间青了。他猛地掐动法诀,那团黑气"轰"地炸开,卷着几百只疫鬼,铺天盖地地扑向青梧——
"裴将军!"青梧喊。
"在!"城头,鬼王裴玄冥的长刀卷着一道玄光,横扫而出。鬼王一出,万鬼辟易——那几百只疫鬼撞上玄光,像雪撞上炭,嗤嗤地化成一缕缕青烟。
国师踉跄一步,吐出一口黑血:"……你!你不是该被炼得没有神智了吗?!你怎么还记得护她!"
鬼王站在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
"本将军是被你炼成了鬼王不假。"他说,"可本将军这三年来,头一回有人告诉本将军——别散。有人记着本将军,有人等着本将军替她看娃。"
"本将军的怨气,早就不在你那儿了。"
国师面如死灰。他猛地转身,想逃——然后,听见身后那个道姑的声音,一字一句,落下来:
"国师玄真子,听好了:你今日,逃不出去。你通敌叛国、害死忠良、疫害百姓——阎王殿上,早已记了你的名字。贫道这张乌鸦嘴,今日就替阎王,把话说到。"
国师玄真子,僵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千军万马的声音。
是北军的铁蹄。边关的旧部,收到翻案的消息,连夜驰援,赶到了城下。为首的老将军,白须白发,手里攥着一面"裴"字军旗,声如洪钟:
"镇北军旧部,奉旨平叛!妖道玄真子,速速就擒!"
国师玄真子,缓缓跪了下去。
城头,青梧看着那面"裴"字旗,忽然眼眶一热。她扭头,看见鬼王裴玄冥站在箭楼上,看着那面自己打了半辈子的军旗,玄甲上的霜,一层一层,化了。
"裴将军。"她喊。
"……嗯。"
"你的案子,彻底结了。"她说,"北军来了,冤案平了,国师也拿下了。你——可以安心走了。"
鬼王站在城头,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道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道姑。"他忽然开口,"本将军若走了,谁给你看娃?"
青梧愣了一下:"……我自己看。"
"你那张嘴,说凶必应。"他说,"万一你哪句话,咒到自己头上——娃怎么办?"
青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鬼王从箭楼上飘下来,落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抬起手——阴气凝成的手,隔着半寸,虚虚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
"苏道姑。"他说,"本将军问过你一次,你不怕吗?你说,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谁。"
"……嗯。"
"那本将军如今再问一次。"他说,"本将军的怨气散了,鬼王的名头也没了——如今本将军,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你还嫌不嫌?"
青梧站在城头,风把她的道袍吹得猎猎响。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裴将军,你忘了?贫道是个丧门星。满京城都躲着我——你要是无家可归,那正好,跟贫道一起,当这东市口的'丧门星配克星'。"
她伸出手,虚虚地,拢住那团阴气:"贫道收留你。管吃,管住——管看一辈子娃。"
鬼王低着头,看着她。很久很久,他哑声开口:
"……好。"
大晟京城的故事,传得总是快。
翻案、平叛、国师下狱、北军凯旋——一桩桩一件件,像秋天的叶子,落了满城。而最热闹的,还要数东市口那间小小的驱邪女塾,和那对谁也不敢惹的母女。
女塾开张半年,学生从两个,变成了二十八个。隔壁绣坊的老板娘把闺女送来时说:"让她学学,往后被人欺负了,也能自己撑腰。"阿圆成了塾里的"大师姐",画符画得有模有样,还能替城南的老人们写状纸;其他女娃们,有的学会了驱邪,有的学会了认鬼话,有的学会了看账本。青梧在塾门口挂了一块新匾,匾上四个字:女学撑腰。
"这匾,谁写的?"有街坊问。
"阿桃写的!"阿桃骄傲地举起小手,"桃桃画的圈圈,可圆啦!"
满街哄笑。阿桃画的"匾",其实是一张歪歪扭扭的大黄纸,上头画了二十八个圈圈,每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姐姐的名字。青梧说,这是女塾的"花名册"——画一个圈,就是一个被撑起的腰。
至于那对"丧门星配克星"——
每逢初一十五,东市口的人都看见,青梧带着阿桃去城北的忠烈祠上香。祠里供着镇北将军裴玄冥的牌位,旁边多了一块新的,上书:苏氏青梧之夫。那是青梧自己写的,她说,活着的时候没拜堂,死了也得占个名分。
鬼王裴玄冥——如今该叫"裴玄冥"了,他的怨气散尽,鬼王的壳子剥落,魂魄却因为青梧那道"塑阳神"的符,凝成了一具可以走、可以笑、可以晒太阳的阳神躯壳。白天他在女塾门口劈柴,晚上他蹲在屋顶看星星,逢人问他:"裴将军,您这阳神,能活到什么时候?"他就答:"活到,她丧门星的案子结的那天。"
那道"塑阳神"的符,青梧画了整整七天。
第一天,她问他:"裴将军,你死后可有什么心愿?"他说:"没有。""那你怎么还赖着不走?"他想了想:"……大概是想看看,你把这城,过成什么样。"
第二天,她画符的手抖了一下,问他:"要是魂魄散了,还能不能投胎?"他答:"能。散了的魂,归天地,也算投胎。"她"哦"了一声,低头画符,再没说话。那天夜里,她把那半张符烧了重画。
第三天,她画着画着,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裴玄冥,我师父说,我这乌鸦嘴,说凶必应。我这辈子,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没事''你死不了''你长命百岁'——可这些话,从来都不灵。"
"为什么?"
"因为乌鸦嘴,只说凶话。"她说,"所以我想救的人,从来救不回来——我师父,我救不了;老将军,我也救不了。"
"……那你为什么还想救我?"
青梧低着头,画符的手没停:"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这乌鸦嘴,除了咒人,还能护点什么。咒你散了的凶话,我想替你说句反的。"
第七天,符成。她把那道金光闪闪的符贴在他眉心,一字一句:"裴玄冥,你听好——贫道这张乌鸦嘴,今日说句凶话:你若是敢散,贫道就咒你,下辈子还得遇见我。"
鬼王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倒是个好咒。"
"可不。"青梧说,"下辈子,你还得当我的看娃工。"
"……赊着。"
"赊一辈子。"青梧说,"利息算你,这辈子先还。"
于是,就有了女塾门口那个劈柴的裴玄冥,屋顶上那个看星星的裴玄冥,逢人就被问"能活到什么时候"的裴玄冥。他每次都说:活到,她丧门星的案子结的那天。
可满城人都知道,那道符里,藏着一句反着说的话——
"丧门星的案子,一辈子都结不了。"
"那她案子什么时候结?"
"她一天不结,"他说,"本将军就一天不走。"
青梧每次听见这话,都面不改色地摇铃:"贫道这丧门星,命长。至少还能再咒八十年妖邪——裴将军,你那阳神,撑得住不?"
"撑得住。"他说,"你咒多久,本将军撑多久。"
阿桃趴在门槛上,听他们你来我往,忽然插嘴:"阿娘,叔叔!桃桃长大了,也要画圈圈!也要撑腰!"
"撑谁的腰?"
"撑——"阿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撑所有被人说'不祥'的小娃娃的腰!"
青梧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好。那桃桃先学会,画一个比阿娘还大的圈圈。"
"桃桃会!"阿桃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看!大圈圈!把整个京城都圈进去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东市口的人渐渐发现,那"丧门星道姑"的摊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不是来看她画符,是来听她说话的。街坊们都说,苏道姑那张嘴,骂坏人一骂一个准,可你要是好人,坐她摊前唠一整天,也听不见半句凶话。
"苏先生!"卖鱼的大婶拎着一篓鱼来,"我闺女昨儿个学画符,画得可像样了!"
"苏先生!"隔壁的货郎凑过来,"您给我那符,贴了三天,我丢了三年的钱袋子找回来了!"
青梧面不改色,摇铃:"客气客气。贫道的符,向来只保好人。诸位要是做了亏心事,那符就不灵了——贫道这乌鸦嘴,也认人。"
满街哄笑。阿桃趴在她膝头,忽然小声说:"阿娘,屋顶上的叔叔,又蹲着看你啦。"
青梧耳根一热,头也不抬:"……看就看呗。他爱看,贫道还省了请他喝茶的钱。"
屋顶上,裴玄冥低低地笑了一声,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对母女,看着满街的热闹,忽然想:三年前,他带着满身血污倒在边关雪里的时候,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还能这样,蹲在一个人的屋顶上,看满城灯火。
"叔叔!"阿桃忽然抬头,冲屋顶喊,"下来呀!卖鱼婶婶带了好吃的!"
"……"裴玄冥沉默了一瞬,"叔叔是鬼。"
"鬼也吃饭!"阿桃叉着腰,"阿娘说了,阳神也要吃饭!不吃饱,怎么给阿娘看娃!"
满街笑声里,那道玄色的身影,终究还是从屋顶飘了下来,落在院子里,接过阿桃塞过来的一块桂花糕。
他低头咬了一口,忽然发现——原来死了三年,还能尝出甜味。
院子里,女娃们的笑声飘了满街。屋顶上,裴玄冥坐在那片月光里,看着那对母女,忽然觉得,三年前边关的那场雪,好像,终于停了。
而东市口那块地皮上,那面褪色的青幡还在,幡上的字,被青梧重新描过一遍。墨迹很新,迎着风,四个大字猎猎作响:
驱邪镇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