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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7:27:48

换亲那天,下着雪。

我姐绝食到第三天,我娘跪在我面前。

我说,娘,你起来。我嫁。

出门的时候,我什么嫁妆都没有,只带走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十年后,我姐跪在我家门口。

我娘站在我身后,说了句:"小满,娘对不起你。"

我把她扶起来。

"娘,你做得对。"

第1章

那年的腊月,我十九岁。

我姐春霞二十一,白,爱笑,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

供销社主任的儿子王建军看上她,托媒人来提亲。

王家开口要三百块彩礼。

三百块,在那个年代,是天文数字。一个壮劳力干一年,工分折下来也就一百来块。

我家拿不出。我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

我姐从小受宠。

她穿新衣裳,我穿她穿旧的;她吃白面馒头,我喝玉米糊糊。

娘说:"你姐长得好看,以后要嫁好人家。"

我说:"那我呢?"

娘说:"你手巧,饿不着。"

我七岁学纳鞋底,十岁会踩缝纫机。我娘那台机子,我踩坏过三根针。

沈家来提亲那天,我正蹲在灶前烧火。

沈家成分不好。沈砚他爹是下放来的中学老师,前年死在了农场里。沈砚自己瘸一条腿,二十六了,没人肯嫁。

沈家愿意出三百块。

条件是:我嫁过去。

那三百块,转手就是王家要的彩礼。

我娘在灶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得像桃子。

"小满……"

"娘,我嫁。"

我姐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小满,姐记你一辈子。等姐嫁过去,让你姐夫给你在供销社找个活。"

后来我才知道,她连自己的都做不了主。

出嫁那天,雪下得很紧。

我娘把缝纫机从东屋搬出来,用一块蓝布包上。

那是我姥爷传下来的蝴蝶牌。我娘嫁过来那年,全村就这一台。

"这是娘的嫁妆。"她说,"你带走。"

我姐的嫁妆是两床新被子,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缸。

我的嫁妆,是一台旧缝纫机。

村口有人小声说:"拿闺女换闺女,这家人真做得出来。"

我听见了,没回头。

出嫁头天晚上,我娘给我梳头。

她梳得很慢。

"到了婆家,嘴甜点,手勤点。"

"嗯。"

"受了委屈,别憋着,回来跟娘说。"

"嗯。"

她梳着梳着,手停了。

我从镜子里看见,她在抹眼泪。

第二天早上,她往我兜里塞了两块钱。

那是她攒了半年的。

沈砚在雪地里等我。

拄着一根木拐,棉裤的右腿空荡荡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拐往雪里一戳,蹲下去。

"路滑。"他说,"我背你。"

"不用。"

"上来。"

我没上。

那二里地,我自己走的,摔了三跤。

他就在旁边跟着,一句话没说。

沈家的喜事办得很小。

没有唢呐,没有花轿。沈母煮了一锅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面条端上来,她把两个鸡蛋都夹给沈砚。

沈砚又夹回一个,放到我碗里。

"你吃。"

"你吃。"

那个鸡蛋在碗里推来推去,最后我吃了。

晚上,屋里就一张炕。

他把一床被子铺在炕梢,自己躺上去,把棉袄盖在身上。

"你睡里头。"

"嗯。"

半夜,我听见他在炕梢咳嗽。

一声,又一声,压得很低,怕吵醒我。

我坐起来,把被子抱过去,盖在他身上。

"不用。"

"你冻死了,我成寡妇。"

他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林小满。"

"嗯。"

"我不会让你后悔。"

窗外的雪还在下。

我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

沈母站在灶房门口,看了我半天,说:

"水缸挑满。柴火省着点。我们家,没有余粮。"

第2章

沈家三间土屋,两间住人,一间灶房。

墙是黄泥糊的,屋顶漏风。炕上铺一张破席子,席子底下是干草。

沈家的粮缸很浅。一缸玉米面,一缸红薯干。

沈砚的工分,一大半换了药。

他的腿,一到阴天就疼。

门口很快围了一圈孩子,扒着墙头喊:"瘸子媳妇!瘸子媳妇!"

沈砚把拐往地上一杵,孩子们哄笑着跑了。

那天晚上,他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炕沿上。

"烫烫脚。"

水汽往上冒。我的脚冻得没了知觉,泡进去半天,才觉得疼。

他在外屋坐着,一句话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白天在生产队喂牲口,晚上给人修收音机、修手电筒,换点粮票。

沈家那台收音机,是他自己攒的零件拼的。

他的腿,是那场运动里,从台子上摔下来断的。

那年他十九。

他爹死那年冬天,他拄着拐去把人背回来。

没人帮忙。

他一个人把人背回来,在村西的坡上挖了个坑埋了。

埋完,他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

从那以后,他就不太说话了。

沈母话不多,但句句带刺。

我做饭,她站在灶房门口看。

"贴饼子,边上要脆。"

"水别倒多了,费柴。"

"我们家的粮,是一粒一粒攒的。"

我说:"知道了。"

有一次我多放了半把面,她沉着脸,把饼子掰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她端给了沈砚。

沈砚又分了一半给我。

我在沈家过的第一个月,没跟他说过十句话。

他也不说。

他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回来就坐在煤油灯下,摆弄那些破零件。

有一天我扫地,从他炕席底下扫出一个本子。

翻开,全是图。

齿轮、连杆、脱粒机的滚筒,画得密密麻麻,旁边写满了字。

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东西。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没吭声。

有一天下大雪,他的腿疼得下不了炕。

沈母烧了热水,用毛巾焐。

焐了半天,不管用。

我把他裤腿卷起来。

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疤。

"怎么弄的?"

"摔的。"

"疼吗?"

"不疼。"

我把手搓热,按在他膝盖上。

他没躲。

那天我按了一个时辰。

第二天,他能下地了。

沈母看我的眼神,缓了点。

那年冬天,我给他做了一条棉裤。

右腿的裤管,我做得比左腿宽。

他穿上,没说话。

第二天,他把裤脚往上卷了卷,露出里头的棉花。

"丑。"

"暖和就中。"

大年初二,我姐回门。

她穿了件的确良衬衫,戴了一块上海牌手表,头发用火钳烫过。

她站在我家院门口,看了看土屋,又看了看我身上的旧棉袄。

"小满,你瘦了。"

"没有。"

"这屋子,漏风吧?"

"还行。"

"王家那边……"她顿了顿,"你姐夫说,等开春,给你在供销社问问。"

"嗯。"

她坐了一刻钟就走了。

沈母在灶房里说:"你姐那块手表,够你家吃一年。"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把缝纫机上的蓝布解开,擦了一遍又一遍。

踏板是铁的,一踩,咯噔咯噔响。

沈母半夜起来上茅房,站在窗户外头听了一会儿。

"大半夜的,不睡了?"

"就睡。"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

"机子别踩坏了。"她说,"那是个物件。"

她走了以后,我把灯吹了。

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

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

我想起我娘。

她这辈子,也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第2章

开春,队里上工。

我也得去。

妇女们在坡上锄地,说说笑笑。

我一过去,她们就不说了。

歇晌的时候,她们围成一圈,我一个人坐在另一头。

队长喊我:"沈家的,你去把牲口棚扫了。"

牲口棚的活最累,没人愿意干。

我去扫。

扫到一半,沈砚来了。

他拄着拐,一只手拿扫帚。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扫完了,他说:"明天我来。"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开春,我拿缝纫机给村里人做鞋垫。

一双两毛。纳鞋底费工夫,一天能做三双。

沈家没有煤油了,晚上点的是松明子,烟大,熏得眼睛疼。

我就着那点光,一针一针纳。

第一笔钱,四块二。

我把钱卷起来,塞进枕头里的布缝。

沈砚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过了几天,他去公社开会,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袋煤油。

"队上分的。"

我知道队上不分煤油。

我也没问。

沈砚白天喂牲口,夜里修东西。

有一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灯下。

他在给一台收音机换线圈。

"谁家的?"

"村东头老李的。"

"给多少钱?"

"不要钱。"他说,"他孙子病了,听个响,心里松快。"

我没说话。

把水碗放在他手边。

赶集那天,我挑着担子走了十五里路。

担子一头是鞋垫,一头是给人家改好的衣裳。

集上人挤人。我找了个墙根蹲下,把东西摊开。

第一个买主是个老太太,挑了半天,说:"你这鞋垫纳得密。"

"纳了三层。"

"多少钱?"

"两毛。"

她买了两双。

刚卖了两双,市场管理的人来了。

"谁让你们在这儿摆的?"

我抱起东西就跑。

鞋垫撒了一地,被人踩了好几脚。

跑到巷子里,我蹲在墙根下,一双一双捡。

有一双被踩烂了。

我把烂的那双揣进怀里,剩下的拍了拍土,接着卖。

那天我卖了四块六。

收摊的时候,远远看见我姐。

她挽着王建军的胳膊,穿着一件红棉袄,正从供销社出来。

我张了张嘴。

她看见我了。

然后她把脸转过去,跟王建军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往另一条街走了。

我站在摊子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刻我想起小时候,她把自己的旧褂子给我穿。

褂子大,我穿着像罩了个口袋。

她笑我,说:"小满像个小老头。"

那天风很大。

我蹲在墙根下,把没卖完的鞋垫一张一张叠好。

雪化了,地上全是泥。

回家的路上,走到村口,看见沈砚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手里捂着两个东西。

走近了,是烤红薯。

"集上买的。"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我,"还热。"

红薯很烫,我们两个人的手都冻得通红。

那天晚上,我把四块六毛钱和四块二毛钱放在一起,数了三遍。

八块八。

我在心里算:照这个数,一年能攒一百。

一百块,离三百块还很远。

但那是我的钱。

我把钱分了三份。

一份买布,一份买煤油,一份塞进枕头。

布是最便宜的粗布,一尺三毛。

煤油一小瓶,够点十天。

枕头里那份,我一个子儿都不动。

那是我的底气。

我用剩下的布头,给沈砚做了一双鞋。

他的鞋,底子磨穿了,脚后跟露在外头。

我照着他的脚量了尺寸。

他坐在炕沿上,把脚伸出来,又缩回去。

"别看了,难看。"

"脚有什么难看的。"

我量完,做了三天。

鞋底纳了七层。

他穿上,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合脚。"

就两个字。

那天晚上,他把鞋脱下来,放在枕头边上。

第4章

三月里,大队长赵满仓的媳妇赵桂英找上门。

她拿来一件旧褂子,蓝色的,洗得发白。

"给我改改。"她把褂子往炕上一扔,"改好了给你一毛钱。"

我拿着褂子看了看。

"嫂子,这褂子改改,能当新的穿。"

"就这件破的,还能改出花来?"她撇了撇嘴,"也是,瘸子家的媳妇,能有啥见识。"

我没说话,把褂子铺在缝纫机上。

拆领子,收腰,把袖口翻过来,剪了两个小斜兜。

一下午,改完了。

赵桂英来取的时候,愣在门口。

那件旧褂子,掐了腰,翻了领,袖口一翻,看着比供销社柜台里挂的还精神。

她穿上,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这……这是我那件?"

"是。"

她走的时候,脸红红的,扔下一毛钱,又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我领我小姑子来。"

第二天,她领了三个人来。

第三天,五个人。

村里的女人,平时见了我都绕着走。

如今站在我家门口,探头探脑。

"小满在家吗?"

"这衣裳真能改成这样?"

"多少钱?"

我一件一件接过来。

有的人家没钱,拿两个鸡蛋、一瓢白面来换。

我都收。

沈母在灶房里看着,嘴上不说,脸上的褶子松了些。

有一次她端了碗热水出来,放在我机子边上。

"喝口水。"

那是她第一次给我端水。

沈母年轻的时候,也会踩缝纫机。

她那台机子,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时候,被收走了。

"抬走那天,我抱着机子不撒手。"她说,"后来还是抬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机子。

"你那台,好好留着。"

"嗯。"

六月里,我做了二十件成衣,挑到集上卖。

一件一块八。

头一天卖了三件。

第二天,来了个外地的货郎,蹲在我摊前看了半天。

"你这手艺,去县里能卖两块五。"

我没去县里。

我记着这句话。

一个星期,我家门口排上了队。

来找我的,什么人都有。

要出嫁的姑娘,做新衣裳,一块二。

生了孩子的媳妇,改旧衣裳,一毛五。

还有老太太,拿一件穿了十年的褂子来,说:"你看着改,别浪费布。"

我一件一件做。

沈砚下工回来,就坐在炕沿上,给我画纸样。

他画得细,肩宽、胸围、腰线,一笔一笔标着尺寸。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

"我爹。"

"你爹教物理,还教裁缝?"

"他教的是画图。"他说,"画图跟裁缝,一个理。"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画图。

后来才知道,他画的是机器的图。

他画图的时候,很专注。

眉头皱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有时候画错了,他也不撕,就在旁边改。

改完,把纸翻过来,重新画一张。

我问他:"费这劲干啥。"

他说:"图错了,机器就错了。机器错了,要死人。"

那阵子,我每天踩缝纫机踩到半夜。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沈母半夜起来上茅房,站在窗户外头听了一会儿,没说话。

那天我数钱,数到七块三。

沈砚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对。

"公社来人了。"

"干啥的?"

"说你搞单干,不走正路。"

我手里的钱掉在炕上。

沈母从灶房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机子。"她说,"把机子藏起来。"

"藏哪儿?"

"柴房。"

我抱起缝纫机,往柴房跑。

机子沉,我跑得直喘。

柴房里堆着玉米秸,我把机子塞到最里头,又抱了两捆秸秆压上。

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灰。

外头有人喊:"林小满!出来!"

第5章

来的三个人,一个是公社革委会的干事,两个是大队民兵。

"有人举报,你们家私藏收音机,夜里偷听外面的广播。"

沈砚站在门口,没让开。

"收音机是我修的。"

"修谁的?"

"大队的。"

"大队的广播喇叭,用你修?"

"喇叭坏了,赵支书让我修的。"

干事斜了他一眼:"一个瘸子,还能修喇叭?"

我在屋里,听见这句话,手心里全是汗。

民兵开始翻。

他们把我的箱子掀了,衣裳扔了一地。

沈母站在门口,拦了一下。

"同志,我们家没有……"

"让开!"

她被推得撞在门框上。

我扶住她。

她的手冰凉。

箱子,柜子,炕席,全掀了。

沈砚那些零件,就摊在外屋的桌子上:线圈、电容、几个玻璃管,还有一个改了一半的喇叭。

干事拿起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我端着一盆灰从灶房出来。

他们把炕席掀了,把粮缸的盖子打开,拿棍子往里捅。

"灶灰。"我说,"倒灰。"

我从他手边走过去,一抬手,把盆里的灰往桌上一倒。

灰扑了那干事一脸。

那些零件,全埋进了灶灰里。

"你个——"他吐着嘴里的灰。

"对不住,对不住。"我一边道歉一边拿抹布擦,"我这就扫。"

他一把推开我。

我往后退,手撑在灶台上。

灶膛里还有火。

手心贴在铁锅沿上,"刺啦"一声。

我疼得眼前一黑,没出声。

沈砚冲过来,把我拉开。

民兵拽住他,一棍子打在他背上。

他闷哼一声,跪了下去。

那一棍子打得不轻。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想去扶他,被人拽着胳膊。

"别动!"

沈母扑过来,跪在民兵脚下。

"同志,他腿不好,他腿不好啊!"

"干什么!"门口有人喊。

赵青山,大队支书,披着棉袄进来。

"赵支书。"干事抹了把脸,"有人举报——"

"举报什么?"赵青山看了桌上那堆灰,"喇叭是我让他修的。大队的广播坏了半个月,你给修?"

干事张了张嘴。

"收音机是我家的。"赵青山说,"我让他听听响不响,怎么了?"

屋里静了。

那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赵青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沈砚的背,又看了看我的手。

"这世道。"他说了三个字,没往下说。

临走的时候,他低声说:"以后修东西,别在晚上。"

沈砚点头。

第二天,赵青山让会计送来两斤白面。

说是队上照顾。

我知道队上没有这个照顾。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擦零件,擦了很久。

我给他倒了碗热水。

"我爹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人活着,得有点用。"

"你爹成分不好。"

"嗯。"他说,"可他也是个好老师。"

我没接话。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赵青山临走,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把灰扫了。"他说。

人走了,我才觉得手心疼。

沈砚扶我坐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瓶紫药水。

他的手在抖。

"以后别管我。"他说。

"你是我男人。"

他没抬头。

紫药水涂在手心,凉的。

他给我上药,手一直在抖。

"疼不疼?"

"不疼。"

"撒谎。"

"疼。"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我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抬头看他,他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那天夜里,我疼得睡不着,听见外屋有动静。

他坐在煤油灯下,把那些零件一个一个从灰里捡出来,用布擦干净。

擦到后半夜。

第6章

1977 年秋天,大队的喇叭响了三天。

恢复高考。

那天沈砚从地里回来,站在院子里,听了很久。

吃饭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

夜里,我问他:"你想考?"

他低着头:"考不上。"

"还没考,怎么知道考不上。"

"我成分不好。"他说,"我爹是下放来的。"

"你爹死了。"

"死了也是。"

"那你呢?"我看着他,"你犯过错误吗?"

他不说话。

"你腿瘸。"我说,"考试又不考腿。"

那晚他没睡,坐在灯下翻一本旧书。

书皮都没了,纸黄得像烟叶。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公社的供销社。

柜台里摆着一套复习资料,一块八。

我把手腕上的银镯子摘下来。

那是我娘给我的,她出嫁的时候,我姥爷给她打的。

"这个,能换多少钱?"

售货员接过去,掂了掂:"银的?一两二。给你六块。"

"这套资料,我要了。"

"剩下的呢?"

"买两瓶煤油。"

那天晚上,我把资料放在他面前。

他翻开,手停了一下。

"你的镯子。"

"我戴着沉。"

他没再问。

从那天起,我们家的煤油灯,每晚点到后半夜。

他看书,我踩缝纫机。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有时候他抬起头,看我一眼。

"吵着你了?"

"没有。"他说,"听着,心里踏实。"

有一次我踩机子踩到打瞌睡,针扎进手指头。

血珠冒出来,我吮了一下,接着做。

他看见了,把书一合。

"今天不做了。"

"还有三件。"

"明天做。"

他把我的机子盖上了布。

他走了以后,家里就剩我、沈母,和那台缝纫机。

三亩地,我一个人种。

春天拉犁,我一个人拉不动,就一垄一垄地刨。

手上磨出泡,泡破了,结痂。

沈母在地头看着,有一天她说:"我帮你。"

她六十多了,腰不好。

我们俩一人一头,把地刨完了。

那天晚上,他给我讲了一道题。

讲的是杠杆。

我听不懂。

他讲了三遍。

最后他说:"你就记着,一根棍子,能撬动一块大石头。"

我说:"那我这根针,能撬动什么。"

他看着我,说:"能撬动一家人的日子。"

报名要去县里。

那天下了大雪,班车停了。

我走了四十里路。

路上的雪没到脚脖子。

走一段,就得把鞋里的雪倒出来。

走到一半,脚趾头没知觉了。

我在路边的草垛上坐了会儿,把脚揣进怀里焐。

一个赶车的老汉路过,问:"闺女,去哪儿。"

"县里。"

"上来,捎你一段。"

我爬上车。

车上拉的是柴火,硌得慌。

到县城门口,他把我放下:"办啥事,快点办,天要黑了。"

我说了声谢谢。

他摆摆手,赶着车走了。

到县招生办的时候,棉鞋湿透了,脚冻得像两块石头。

报名的同志翻着本子问:"沈砚,什么成分?"

"他爹成分不好,死了。"我说,"他本人是贫农,生产队喂牲口的。"

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政审要大队盖章。"

我又走回去,找赵青山。

赵青山听我说完,抽了半宿的烟。

第二天早上,他把章盖了。

"这孩子,"他说,"要是考上了,别忘了咱大队。"

我说:"忘不了。"

赵青山摆摆手,让我走。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小满。"

"哎。"

"你姐那边……"他顿了顿,"她婆家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你劝劝她。"

我说:"劝不动。"

赵青山叹了口气,没再说。

考试那天,天没亮。

我把新做的棉裤塞给他。

"穿上。"

"不冷。"

"穿上。"

他穿上了。

我送他到村口。雪地上,他的拐一下一下戳着,走得很慢。

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回过头。

"小满。"

"嗯。"

"等我。"

第7章

1978 年正月初二,我姐回来了。

她穿了件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卷,手上戴了两只戒指。

王建军跟在后面,拎着两盒点心。

一进院,我姐就皱了皱眉。

"还住土屋呢?"

"住惯了。"

她四下看了看,看见那台缝纫机,又看见我手上的裂口。

"小满,你说你图什么。"

"图他这个人。"

"他这个人?"她笑了一声,"他那条腿,能下地吗?能挣工分吗?"

王建军在旁边抽烟,没说话。

我给他们倒了水。

我姐没喝,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压低声音说:

"姐跟你说句实话,女人这辈子,得找个能撑事的男人。"

我没接话。

我把他们送到院门口。

王建军走在前头,我姐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看我们家的土屋,又看了看我。

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说不上来。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一眼。

那年三月,我姐又回来了。

这回是一个人。

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冻得直哆嗦。

"小满……"

我把她拉进屋。

她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哇地一声哭了。

王建军喝了酒就打她。打完了,第二天照样去上班。

有一回,他把她从炕上踹下来。

我姐在地上躺了半个钟头,自己爬起来。

她不敢跟人说。

供销社的人都知道。没人管。

王主任说:"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她想回娘家,我娘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姐借我点钱。"她抹了把脸,"我想去县医院看看眼睛。"

我打开枕头,把攒的钱全倒出来。

一共二十六块八。

我数了五块给她。

"就这么点?"

"剩下的,我要给他买书。"

她盯着那五块钱,看了很久。

她把钱揣进怀里,又掏出来,看了看。

"小满,姐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

"姐是没地方去了。"

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送她到村口。

村里人都在门口看着。

我姐低着头,走得很快。

她的背,比出嫁那年驼了。

忽然她笑了一下:"小满,你恨我吧。"

"不恨。"

"你该恨我。"

我没接话。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改好的袄子,蓝底碎花,是我照着她的身量做的。

"穿上。"

她换上,站在镜子前,愣住了。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小满,你这手艺……"

"跟我娘学的。"

"我娘?"她愣了一下,"娘会做衣裳?"

"娘不会做衣裳。"我说,"娘会踩缝纫机。"

她没说话。

那台缝纫机就在她身后。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我出嫁那年,娘把机子给了你。"

"嗯。"

"我那时候还笑你。"她说,"一台破机子,能当饭吃?"

"能。"

她低下头,摸了摸袖口上的针脚。

那件袄子掐着腰,领子翻得正好,把她那张肿着的脸衬得有了点人色。

她照着照着,眼圈红了。

"小满,我后悔。"

"姐。"我说,"日子是自己过的。你回去,别让他再打你。"

她张了张嘴。

这时候,门口有人站着。

沈砚。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在风里抖。

"小满。"他说,"考上了。"

我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纸。

她什么也没说,抱起包袱,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第8章

那张纸,是省农机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全村都轰动了。

赵青山让人在大队部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震得窗户纸直响。

沈母坐在门槛上,哭了一下午。

她一边哭一边说:"他爹,你听见没有。"

来看热闹的人挤了一院子。

前几天还说"瘸子考什么大学"的人,这会儿都在说"我早就看这孩子有出息"。

赵青山提着一瓶酒来,坐在院里,跟沈砚说了一下午的话。

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你爹要是活着,得高兴。"

沈砚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给他披了件衣裳。

"小满。"

"嗯。"

"我爹的坟,该修一修了。"

王建军也来了。

他提了两瓶酒,笑呵呵地进门。

"妹夫!"他喊得比谁都亲,"这下好了,农机学院,毕业就是国家干部。往后可得多照应着点。"

沈砚没接他的酒。

"我还没毕业。"

"早晚的事。"王建军把酒塞在桌上,转头看见我,"小满,你姐夫在公社给你问了个活,你看——"

"不用了。"我说。

王建军的脸僵了一下。

沈砚走那天,我送他到县火车站。

站台上人很多,都是去上学的。

我把新做的布鞋塞进他的包。

鞋垫上绣了两个字:平安。

那两个字,我绣了三个晚上。

"到了就写信。"

"嗯。"

"钱不够就说。"

"嗯。"

"别省着。"

"嗯。"

火车进站,汽笛响了一声。

他拄着拐,跟着人往车门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小满。"

"嗯。"

他说了句什么,被汽笛声盖住了。

我没听清。

我站在原地,看着火车开走。

站台上的人都散了,就剩我一个。

回来的路上,我在村里走。

路过王家门口,看见我姐在院里晾衣裳。

她男人不在家。

她抬头看见我,张了张嘴。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我走过去。

走了很远,我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衣裳在风里飘。

那天夜里,我给他写了一封信。

我不识几个字,一张纸写了半个钟头。

"家里都好。妈的腿不疼了。鸡下了蛋。你好好念书。"

写完了,我看了半天。

又加了一句:

"我等你回来。"

大学四年,他每年寒暑假回来。

回来就干活:挑水、劈柴、修屋顶。

有一年暑假,他把大队那台坏了的脱粒机修好了。

赵青山给了他二十块钱。

他把钱给我。

"你留着买书。"

"我不买书了。"

"那你买布。"

我把钱收了。

那二十块钱,我买了一匹蓝布,给他做了件褂子。

剩下的,给他买了一双皮鞋。

他穿上皮鞋,站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那年冬天,他来信说,学校要推荐他去厂里实习。

信里夹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他站在一台拖拉机旁边,穿着我做的褂子。

褂子有点短了。

我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太贵了。"

"不贵。"我说,"你是大学生了。"

回家的班车上,我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一张纸。

是他留的。

上面写着两行字:

"煤油我买了十斤,放在柜子上面。"

"机子别踩太晚。"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因为是在火车上写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那块烫伤,结了痂,又裂了。

第9章

1982 年,沈砚从农机学院毕业,分到县农机厂当技术员。

那一年,地分了。

包产到户,各家各户自己种。

我把家里的三亩地种上,又在院里搭了鸡棚,养了五十只鸡。

缝纫机没停过。

1983 年,大队的缝纫组散了,我把它承包下来。

承包的时候,队里有人不同意。

"那是集体的财产。"

赵青山拍板:"让她试一年。亏了算我的。"

我签了个条子,按了手印。

四台缝纫机,六个妇女,做衣裳、做被面、做窗帘。

我教她们看纸样,教她们踩直线。

有个媳妇不识字,画样子画不明白。

我就拿块炭,在地上画。

画一次不懂,画两次。

画到第七次,她懂了。

后来她成了组里手最快的。

沈砚从县里回来,给我画了一批新样式:直筒裤、翻领衬衫、小孩的罩衣。

"县里现在兴这个。"

"那你画,我做。"

1984 年,我们家的存款到了一万二。

钱是这么攒起来的。

缝纫组,一年挣三千多。

院里五十只鸡,一年下来,鸡蛋卖了一千二。

开春我还磨豆腐,一板豆腐挣一块五,一个月能磨二十板。

天不亮就起来推磨,磨完了,挑到集上。

磨盘沉,推一圈,喘一口气。

沈砚放假回来,帮我推。

他一条腿使不上劲,就用手扶着磨杆,一圈一圈地挪。

推完一板,两个人坐在磨盘边上,满头是汗。

"等我毕业了。"他说。

"嗯。"

"让你别这么累。"

县里来人,给我披了红绸子,拍了照,说我是"全县第一批万元户"。

照片登在县报上,我穿着自己做的褂子,站在新盖的砖房门口。

县里开表彰会,让我上台讲话。

我站在台上,下面黑压压全是人。

我说了三句:"我没啥本事。就是手别停。"

台下一片笑。

散会的时候,有个妇女挤过来,拉着我的手问:

"你那缝纫组,还要人吗?"

"要。"

"我男人瘫了,家里三个孩子。"

"明天来。"

房子是青砖的,三间,玻璃窗,水泥地。

搬家那天,沈母围着屋子转了三圈,摸着墙,一句话没说。

我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从土屋搬到新房。

搬到堂屋正中,摆好。

机身擦得锃亮,踏板还是咯噔咯噔响。

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还留着?"

"留着。"

那年冬天,我生了个闺女。

沈砚给她起名叫沈念。

满月那天,沈母抱着孩子,坐在炕上,坐了一下午。

她一句话没说,就那么抱着。

后来她把孩子递给我,说:

"我这一辈子,就盼着这一天。"

"盼什么?"

"盼着沈家有后。"

她说完,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1984 年秋天,沈砚在厂里升了技术科副科长。

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给我,一共六十八块。

"你拿着。"

"你留着花。"

"我在厂里吃饭,不花钱。"

我把钱收进抽屉,跟那本记着"187"的旧本子放在一起。

那本子早就不用了。

可我一直留着。

"念什么?"

"念着点好日子。"他说。

我姐来了一趟。

她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王建军那时候已经是公社供销社的副主任,喝酒喝得更凶。

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斤点心。

那点心是供销社的,包得方方正正。

"给你和孩子的。"

"坐吧。"

她坐下,看着屋里的玻璃窗、水泥地,看了很久。

"小满,你这屋子,真亮。"

"还行。"

"我那边,还是那两间房。"

她没坐多久。

我姐坐在炕沿上,抱着沈念,看了半天。

"小满,你命好。"

"姐,命是自己挣的。"

她没说话,把孩子还给我,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

第10章

1985 年春天,王主任倒了。

经济问题,查出来八万多。

供销社的账,一笔一笔翻出来。

王建军在供销社做假账,被带走了。后来听说,判了三年。

王主任是在家里被带走的。

那天早上,他还在院子里打太极。

来的是县里的人,还有两个穿制服的。

王主任的媳妇在门口哭,哭得一条街都听见。

消息传得很快。

供销社门口贴了封条。

我姐那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回娘家躲了两天。

我娘没让她进门。

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来找我,眼睛肿得睁不开。

"小满。"

"进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身上脏。"

"进来。"

我姐带着孩子,被从供销社的家属院里赶出来。

她来那天,下着雨。

我正带着人在缝纫组赶一批工装。

门口有人喊:"小满,你姐来了。"

我出去。

我姐跪在泥地里。

她怀里抱着孩子,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孩子在她怀里,一直哭。

我姐的膝盖陷在泥里。

缝纫组的人都跑出来看。

有人小声说:"那不是她姐吗。"

我走过去,把她从泥里拉起来。

她很轻。

比十年前轻多了。

"小满,姐求你了。"

我把她扶起来。

"进屋说。"

她说,王家退了房,娘家不让回,身上就剩十几块钱。

"你要是也不管我,我就没脸活了。"

我没接话。

我给她盛了一碗热粥,让她先吃。

她端着碗,手抖得厉害。

"姐。"我说,"这种话,别再让我听见。"

"小满……"

"缝纫组缺人。"我说,"按件计酬,一件一毛五。你会做吗?"

她抬起头。

"我什么都不会。"

"我教你。"

我姐在缝纫组干了下来。

第一天,她踩坏了六根针,一件衣裳做废了。

第二天,她做到了天黑。

第三天,她做了三件。

我姐小时候没吃过苦。

她进缝纫组头一个月,手上扎满了针眼。

有一天她做坏了一件衣裳,赔了八毛钱。

她蹲在门口哭。

我说:"哭完接着做。"

她抬起头看我:"小满,你怎么变得这么硬。"

我说:"不硬,活不下去。"

一个月后,她领了四十二块钱,捏在手里,站在我门口。

"小满,这钱……"

"你自己挣的。"

她哭了。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她去看过王建军。

"他瘦了。"

"嗯。"

"他说他知道错了。"

"你信吗?"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小满,我不等他了。"

那天我娘来了。

她站在新房的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来。

我出去叫她。

"娘,进来坐。"

"不进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给你送点鸡蛋。"

我接过布包。

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你姐……在你这儿?"

"在。"

"她过得下去吗?"

"过得下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满。"

"嗯。"

"你恨娘吗?"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

"不恨。"

她没回头,一步一步走远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她走远。

她走了很远,我才发现,她还穿着那件打补丁的褂子。

我娘一辈子没穿过一件没补丁的衣裳。

那年冬天,我把娘接到县城住了半个月。

她住不惯,说楼太高,夜里睡不着。

住了十天,非要回去。

走的时候,她把我给她买的新棉袄叠得整整齐齐,留在炕上。

"娘有衣裳穿。"

我把棉袄塞回她包里。

她回到村里,逢人就说:"我闺女给我买的。"

第11章

1986 年秋天,我娘病倒了。

送到县医院,大夫说是肝上的病,晚期。

我在医院守了半个月。

医院的走廊很冷。

晚上我搬个凳子,坐在床边。

她疼得厉害的时候,就攥着我的手。

有一天她问我:"小满,你过得好吗。"

"好。"

"他待你好吗?"

"好。"

"那就好。"她说,"娘这辈子,就怕你过不好。"

沈砚也来。

他拄着拐,站在病房门口。

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

"砚子。"

"娘。"

"腿还疼吗?"

"不疼。"

我娘笑了一下:"你跟小满,一个德行。"

那天沈砚在走廊坐了一夜。

她大部分时间昏睡,醒着的时候,就看着窗外。

有一天夜里,她忽然精神了,让我扶她坐起来。

"小满,娘有话跟你说。"

她抓着我的手,手上全是骨头。

"当年……换亲那事。"

"娘,都过去了。"

"你听我说完。"她喘了口气,"娘不是糊涂人。王家那小子,娘见过。"

我没说话。

"他前头定过一个对象,是城关的,后来退了。为啥退,娘打听了。那闺女被他打过,打得下不了炕。"

"娘劝过你姐。你姐不听,说人家有钱,有工作,能给她买手表。"

她缓了缓。

"沈家那孩子,娘也打听过。"

"他爹出事那年,他替爹挡,腿就是那时候断的。后来村里老赵家的孙子掉河里,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捞上来自己在炕上躺了半个月。"

"娘就赌了一把。"

"你要怪,就怪娘。"

"不怪。"

"你姐恨我。"

"她不恨。"

"她恨。"我娘说,"她恨我,也恨她自己。"

她喘了口气。

"那年三百块彩礼,是娘替你姐借的。"

"沈家的钱,娘一分没动,全给了王家。"

"娘本来想,等过了年,去县里给人洗衣裳,慢慢还沈家。"

"后来你嫁过去,娘就没脸提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

"娘把大闺女送进火坑,把小闺女给了一个瘸子。村里人骂娘卖闺女,骂了十年。"

"娘,你做得对。"

"你不恨娘?"

"不恨。"

她笑了,笑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你姐那块手表,"她说,"娘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后半夜,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给我。

里面是一双鞋垫。

纳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

"娘眼神不行了,"她说,"纳不动了。"

三天后,她走了。

走的时候是夜里,我没听见。

早上护士来查房,我才发现她的手已经凉了。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半只鞋垫。

我把那半只鞋垫拿出来,抚平。

针脚很密,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她纳了一辈子鞋垫。

我小时候穿的鞋,都是她纳的。

最后一双,没纳完。

葬礼办得很简单。

村里来了不少人。

有的是来送娘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赵青山也来了,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棍。

他在灵前站了一会儿,说:"你娘是个硬气人。"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事。

我姐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

沈砚一直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下葬那天,天很冷。

土冻得硬,挖了半天才挖开。

我娘临走前,把那个布包塞给我。

布包里,是一双鞋垫,纳了一半。

针还插在上面。

我姐哭得晕过去两回。

沈砚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下葬那天,他站在坟前,把那张报纸烧了。

那是十几年前,我上报纸的那张。

第12章

1986 年冬天,我把娘的骨灰接回了家。

沈砚已经是县农机厂的厂长。

厂里三百多号人,他管着。

有人说,沈厂长那条腿,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

也有人说,沈厂长开会的时候,从来不坐着。

他的腿,阴天还是疼。

有一年冬天,厂里加班,他在车间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是被人抬回家的。

我给他揉腿,揉了两个小时。

他说:"别揉了,好不了。"

我说:"揉揉,舒服点。"

他看着我,忽然说:"小满,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说:"我不委屈。"

"当年那三百块,我还欠着。"

"早还清了。"我说,"你给了我一个家。"

我在县城开了家服装厂,六十多个工人。

厂子不大,两排缝纫机,一台锁边机。

做的都是工装、校服、被面。

接的活,最早是县机械厂的工装。

后来是学校的校服。

再后来,外县的也来订。

我不识几个字,账本是沈砚教的。

他只教了一晚上。

"收的减花的,剩下的就是挣的。"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姐是第三组的组长。

她剪线头比谁都快。

她管着十七个人。

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把机子擦一遍。

有人偷懒,她不骂,就站在人身后看着。

看一会儿,那人自己就坐直了。

有一次她跟我说:"小满,我这辈子,就这几个月,活得像个人。"

沈念六岁,扎两个小辫,天天在厂里的布堆上打滚。

那年秋天,她上小学了。

开学那天,她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不肯走。

"妈,你送我吗?"

"送。"

我关了厂门,送她去学校。

路上她问我:"妈,你上过学吗?"

"上过三年。"

"那你怎么不识几个字?"

"家里穷,不上了。"

她想了想,说:"那我教你。"

我笑了一下。

"好。"

新买的房子在县城,三室一厅,有暖气。

搬家那天,我别的都没管,先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搬上车。

沈砚说:"这玩意儿,占地方。"

"占着。"

搬到新家,我把它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机身擦得锃亮,蓝布盖着。

沈念跑过来,掀开布,伸手去踩踏板。

咯噔咯噔。

"妈,这什么呀?"

"缝纫机。"

"能干嘛?"

"能做衣裳。"

"那你会做吗?"

"会。"

她踩得更起劲了。

"妈,你教我。"

"你还小。"

"我学会了,给你做衣裳。"

我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她的手很小,按着踏板。

咯噔,咯噔。

我一脚一脚带着她踩。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娘俩。

"教她干啥。"

"教她一门手艺。"

"她还小。"

"小才好。"我说,"学会了,饿不着。"

沈砚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姐带着孩子来吃饭。

她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

"小满,娘要是还在……"

"在。"我说,"她看着呢。"

我姐低下头,抹了把眼睛。

吃饭的时候,沈砚开了一瓶酒。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的杯子倒了半杯。

"小满。"

"嗯。"

"那年我上火车,跟你说了句话。"

"什么话?"

"我说,等我回来,给你买台新缝纫机。"

我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没听见。"他笑了一下,"我猜你没听见,所以就没再说过。"

窗外的雪下起来了。

屋里暖烘烘的。

沈念爬到我的腿上,指着我手上的疤。

"妈,这是什么?"

"烫的。"

"怎么烫的?"

"以前做饭,不小心。"

她"哦"了一声,又爬下去踩缝纫机了。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我姐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沈砚端着酒杯,看着窗外。

我看着那台缝纫机。

那台机子,比我的岁数还大。

我娘用它做了半辈子衣裳,我用它换了一个家。

我姐洗完碗,擦着手出来,站在我旁边。

"小满。"

"嗯。"

"娘要是还在,看见你这屋子,得高兴。"

"嗯。"

她看着那台缝纫机,看了一会儿。

"当年我要是不闹……"

"姐。"我打断她,"没有当年。"

她没再说。

窗外雪落下来,落在窗台上,一会儿就化了。

沈念在踩缝纫机。

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它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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