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八块,三倍回来
上午十点十七分,王佳被叫进了小会议室。
门一关,HR苏姐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笑容跟公司茶水间那台永远出故障的咖啡机一样,温吞,没什么味道。
"王佳,是这样的,业务调整,咱们部门要优化两个人。"苏姐顿了顿,把那张纸往她这边推了半寸,"公司决定,跟你协商解除劳动合同。N加一,该给的都给,流程我们帮你走得顺一点。"
王佳盯着那杯水,杯壁上一圈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爬。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翻译过来就是:公司要砍人,轮到你了,别闹,闹也没用,拿了钱赶紧走。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是我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不像自己的。
这套说辞,苏姐怕是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张嘴就来,语速不快不慢:"不是你做得不好,是岗位收缩。你这运营岗,明年并到别的组,编制就一个。"
王佳差点笑出来。岗位收缩,上个月这个组还招了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个,是刘哥的远房表弟。
她没争。争什么呢,工位上那些道理,她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比谁都清楚。干活的不如写PPT的,写PPT的不如会汇报的,而她这种不爱开会、闷头把活干完的,轮到优化,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她。
"我签。"她拿起笔。
苏姐明显松了口气,那口气藏得很浅,落在王佳耳朵里却很清楚。她签完字,苏姐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补偿这两天到账,你社保别断,自己记得续。"
这话不像HR说的,倒像个熟人提醒。王佳抬头看了她一眼,苏姐已经把那张纸收回去,脸上重新挂回标准的笑。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王佳路过自己的工位。
格子间还是老样子,桌上贴着便利贴,提醒自己下午三点要给客户回消息;键盘缝里卡着去年冬天掉进去的瓜子壳;显示器边那盆绿萝,是她从十块钱地摊上抱回来的,被她养活了三年。
她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纸箱子,装了保温杯、三本翻旧的工作笔记、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绿萝,还有抽屉里那把伞。四年,就装这么点。
同组的人都低着头,假装很忙。没人抬头看她。
也是,同事不是朋友,人走茶凉,凉得比外卖放凉还快。去年走的那个前辈,现在群里早就没人提了。
她抱着纸箱往电梯走,路过刘哥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听见里面有人笑,刘哥的声音:"王佳那边谈完了?谈完就赶紧让她走,别影响其他人情绪。"
王佳脚步没停。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镜面墙映出她自己,扎着普通的马尾,穿着洗得起球的灰色卫衣,脚上一双穿了两年的小白鞋。她对着镜子里的人,扯了一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惨是真惨。
二十八岁,互联网运营,月薪税前九千,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七千二。租的是五环外一个隔断间,押一付三,一个月两千三,窗户对着天井,终年晒不到太阳,隔壁打呼噜听得一清二楚。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还花呗,再留饭钱,剩下的存进一张单独的卡里,雷打不动,那是她给自己攒的安全感。
现在,安全感没了。
她抱着箱子走出写字楼大门,十一月的风刮过来,有点凉。她没地方可去,公司不让久留,回去也是那个晒不到太阳的隔断。她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把箱子搁在脚边,掏出手机,想刷会儿招聘软件。
就在这时,叮。
一条银行短信弹出来。
【您尾号3862账户入账100000.00元,余额103562.47元。】
王佳愣住了。
她的余额,她记得清清楚楚,交完三个月房租那天,卡里是三千五百六十二块四毛七。这多出来的整整十万,是哪来的?
她第一反应是诈骗。现在骗子花样多,先给你卡里打一笔,过两天再让你原路退回,说操作失误,其实套你信息。她甚至想起新闻里那种,打错款然后起诉不当得利的案子。
她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点开手机银行,真金白银躺在那儿,十万,一分不少。
"不是诈骗吧。"她喃喃自语,嗓子有点干。
就在这时,眼前毫无征兆地浮起一行淡蓝色的字,就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别人看不见,只有她看得见。
【消费返现系统已绑定。】
【规则:宿主每完成一笔真实消费,系统按消费档位即时返现到账。日常刚需1倍,品质享受3至5倍,高端体验10至20倍,大额资产购置另行结算。金融投资、炒股理财、直接转账、囤货倒卖,一律不参与返现。】
【温馨提示:返现是额外奖励,本金仍需自行支付。】
王佳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
她伸手去划,划不动。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字还在,安安静静悬着,像钉在空气里。
"……疯了?"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系统没理她,安安静静挂着,报数据那种,一个多余字都没有。
王佳第一反应不是狂喜,是害怕。她一个连共享单车月卡都要算着用的人,平白无故天上掉系统,这比被裁员还让人心里没底。骗子好歹是图她的钱,这系统图她什么?
她决定先不碰,就当没这回事。抱着箱子往回走,走到地铁站,早高峰早过了,车厢空着,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箱子放腿上。
午饭没吃。她饿了,掏出外卖软件,犹豫半天,平时这个点她都是拼满减,点一份十八块的轻食。今天她鬼使神差,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住了。
一杯招牌奶茶,三十八块。
平时她是绝不会点的。三十八块,够她吃三天午饭。
她看着那杯奶茶的图片,奶盖厚厚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劝自己:反正先试试,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就算是诈骗,三十八块也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她咬咬牙,付款。
三十八块扣出去的瞬间,她手心都冒汗了。
一秒。两秒。
叮。
【消费:招牌奶茶38元,品质享受档,3倍返现。】
【入账114.00元。当前余额103638.47元。】
王佳猛地坐直了。
她颤抖着点开手机银行。刚才花出去的三十八,真的回来了一百一十四。本金三十八加返现七十六,凭空多出七十六块。她那杯奶茶,等于没花钱,还倒赚七十六。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贴在地铁座椅上,心脏咚咚咚跳。
假的吧?这一定是假的吧?
她立刻又试了一笔。地铁口便利店,她买了瓶水,三块五,日常刚需档,1倍返现。叮,三块五回来,等于白喝。她又买了包纸巾,两块,又回来。
三笔试完,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捧着那杯已经有点化了的奶茶,看着手机银行里跳来跳去的数字,半天没说出话。
是真的。
这系统是真的。花出去的钱,真能翻倍回来。
她这辈子没遇上过这种事。过去二十八年,她的人生信条是省,是攒,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工资到账先还债,发了奖金存起来,超市促销才敢买排骨,换季先翻去年的衣服。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尽管花,花多少,我加倍还给你。
王佳端着奶茶,风一吹,她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上午刚被人生生裁掉,纸箱都收拾好了,下午老天爷塞给她一个这么个东西。惨还是惨的,可这惨里头,硬生生开出一朵花来。
她吸了一口奶茶,奶盖甜得发腻,她以前嫌贵舍不得喝的甜,今天喝下去,甜到了心里。
甜完了,理智又爬回来。王佳在心里给自己泼冷水: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不是陷阱就是铁饼。她一个无牵无挂、没钱没势的普通人,系统凭什么挑她?会不会过几天就要她办什么事,要她还什么债?她盯着空气里那行冷冰冰的规则看了半天,规则里没提任何任务,没提任何代价,只说消费返现,投资不返。她又翻来覆去把到账记录核对了三遍,钱是真的,来路写的就是"消费返现",不是什么可疑的过渡账户。
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哪个熟人跟她开玩笑,雇人给她打钱测试她反应。可她在这座城市没这样的朋友,也没人有这个闲钱。
想不明白,她就先不想。四年社畜教会她一件事:搞不懂的事,先攥紧手里确定的东西。确定的是,她今天没被这十万砸晕,先花了三十八试真假,没上头去挥霍,这就不算慌。
"行。"她抹了把脸,对着空气小声说,"咱先不乱来,我再想想。"
系统冷冰冰地回了一行字。
【提示:投资套利不参与返现,请勿尝试。】
王佳:"……"
她刚冒出来的那个"要不先买点理财"的念头,被系统堵了回去,堵得严严实实。
地铁一列列驶过,天色慢慢暗下来。王佳抱着她的纸箱,坐在台阶上,第一次觉得,被裁这事儿,好像也没那么天塌了。
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一杯三十八块的奶茶,只是个开始。
第二章 咱花个钱,怎么比上班还累
回到隔断间,已经是晚上七点。
十五平的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墙是隔断板,敲上去空空响。隔壁大哥正在打电话,声音穿墙而过:"妈,我挺好的,吃得饱,公司不加班。"
王佳把纸箱放在地上,没急着收拾。她坐在床沿,就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小台灯,把手机银行翻来覆去地看。
十万块,是真的。返现,也是真的。
她干了四年运营,别的不会,算账最在行。她拉了张备忘录,开始给系统记账。
日常刚需,1倍返现。意思是花多少返多少,等于白用,一分不多赚。品质享受,3到5倍,花一百返三百到五百。高端体验,10到20倍。
她盯着"10到20倍"这几个字,咽了口唾沫。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既然花出去能翻倍回来,那我要是把钱拿去买理财呢?理财又不用我真花出去,钱还是我的,要是也算消费,那不是躺着翻倍?
王佳为自己这个天才想法激动了两秒,点开理财APP,往里面转了一千块,选了个年化三点几的稳健理财,点下确认。
叮。
【检测到金融投资行为,不参与返现。】
【该笔交易不计入消费,资金请自行赎回。】
王佳不服,又换了基金,申购。
【投资套利,不参与返现。】
她咬咬牙,再试黄金,再试定期。
三笔试完,系统那行字都懒得换了,最后直接给她甩了一句:
【宿主,换个赛道。】
王佳:"……"
她居然从一行冷冰冰的系统提示里,读出了一点嫌弃。
行,不钻这个空子。她把一千块赎回来,老老实实退到余额里。系统说得明白,钱只能花在自己身上,或者请客这种赠与式消费,投资、转账、囤货倒卖,门都没有。
她又算了一笔。刚需1倍,喝水吃饭白用,解决不了"把钱变多"的问题。想让数字往上滚,就得往品质享受、高端体验上花。可那些地方,她过去是连柜台都不敢靠近的。
一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好。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又觉得这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天亮再去买杯奶茶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楼下买了份豆浆油条,六块五,1倍返,白吃,验证通过。系统是真的,不是梦。
验证完,她揣着心,进了城中心那家大商场。
她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脚鬼使神差就走到了一楼,那些灯火通明的专柜一个接一个,玻璃擦得发亮,模特穿着她这辈子没敢摸过的衣服。她穿着那件起球的灰卫衣,挤在一群妆容精致的人中间,像一粒混进米缸的沙子。
第三个专柜,是个她听过名字的包牌。
门口两个柜姐,一个在补口红,一个靠在柜台边刷手机。王佳刚走到展柜前,刷手机的那个抬眼扫了她一下,从卫衣看到小白鞋,目光停留半秒,又垂下去了。
那一眼,王佳太熟了。跟她以前去高档餐厅,服务员看她点菜只敢看特价菜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就是那种:这位,大概率买不起,别浪费口舌。
王佳社恐的本能让她想转身就走。可就在她转身的前一秒,系统悄悄浮起一行字。
【前方:品质享受档,最高5倍返现。】
她脚步顿住了。
五万块的包她不敢想,可要是花一万,5倍回来就是五万,扣掉本金,净赚四万。四万,是她不吃不喝攒五个月的数。
她咽了口唾沫,硬是把脚步转了回来,走到展柜前,指着橱窗里一个深色的包,声音小得像蚊子:"你好,这个……能拿给我看看吗?"
柜姐这才慢悠悠走过来,把包拿出来,公事公办地介绍了两句,连笑容都没怎么展开。
王佳捧着那个包,皮质确实好,软乎乎的,她摸了摸,顺口就把菜市场砍价那套带了出来:"这个,多少钱?"
"一万二千八。"
"哦。"她点点头,"能便宜点吗?"
柜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女士,我们家全国统一价,不打折的。"
"那……有活动吗?满减也行,凑个单什么的。"王佳越说越没底,还习惯性补了一句,"我经常来的,你给个实在价,以后我带朋友来。"
柜台边另一个柜姐都回过头来看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王佳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也知道不该这么问,可二十八年的肌肉记忆改不了,买棵白菜都要还两句价,到了这儿,嘴比脑子先动。
柜姐耐着性子解释:"女士,专柜不议价的,这款是经典款,常年这个价。"
"那赠品呢?"王佳还挣扎,"包包防尘袋之外,有没有送个小挂件,或者保养喷雾?"
柜姐嘴角抽了一下。干这行这么多年,头回碰上还价还顺带要赠品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时候,王佳心里那本账哗啦翻开了。一万二千八,5倍返现,扣掉本金,净赚五万出头。
她一咬牙,把所有社恐都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包起来吧,我要了。"
柜姐愣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里,她看王佳的眼神,从"又一个凑热闹的",变成了"这位今天可能是来真的"。她动作立刻麻利起来,包装、开票、刷码,一气呵成,脸上的笑也终于长出来了,热乎的:"女士稍等,我给您办会员。"
王佳盯着手机,看着一万二千八扣出去。
叮。
【消费:经典手袋12800元,品质享受档,5倍返现。】
【入账64000元。】
六万四千块,到账。
王佳捧着那个包装精美的袋子,站在专柜暖黄的灯光里。心跳得快。比当年头一回给大老板做三十页PPT汇报还快。明明是赚了钱的,她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潮了,也不知道在慌什么。
花个钱,怎么比上班还累。
缓过劲,她眼睛又往隔壁柜台溜。那只表,她刚才进门就瞄上了。系统很识趣,又冒出来一行:
【前方:高端体验档,10倍返现。】
王佳:"……你别催。"
她嘴上说别催,脚却挪过去了。那块表标价两万六,10倍返现,扣掉本金净赚二十三万多。二十三万,她在隔断间再省十年也攒不出来。
这一次她没砍价。砍价的勇气,刚才已经用光了。她只问了一句:"这个,有现货吗?"
柜姐跟过来,眼睛都亮了:"有的有的,女士您手腕细,戴这款特别显气质。"
王佳把表戴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人,灰卫衣,马尾,手腕上一块表,说不出的违和,又说不出的顺眼。
"包起来。"她说。
叮。
【消费:腕表26000元,高端体验档,10倍返现。】
【入账260000元。】
二十六万,到账。
买单的时候又出了个小插曲。柜姐热情地给她办会员,问她手机号,又问她要不要留个收货地址,新款到了第一时间通知。王佳社恐的毛病又犯了,报手机号报得磕磕巴巴,地址差点说成隔断间那串又长又绕的门牌号,临了硬生生咽回去,报了个大概。柜姐那眼神她读得出来,犯嘀咕呢:这位掏钱是痛快,怎么从头到尾透着股头一回来的拘谨。
王佳自己也知道自己拘谨。她这辈子消费的主战场是菜市场和拼夕夕,哪见过这种阵仗。灯光这么亮,镜子这么大,人人都客客气气地喊"女士",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恨不得买完赶紧走,多待一秒都像欠人钱。
可她心里那本账,又在不合时宜地算。一万二的包返六万四,两万六的表返二十六万,两笔下来,账户里的数字翻着跟头往上涨。她捏着袋子,一边社恐发作想逃,一边又被返现勾着,站在专柜门口进退两难,那表情,跟小时候站在冰淇淋摊前、馋又不敢买的自己,一模一样。
王佳提着两个袋子走出专柜,腿都是软的。她靠在商场走廊的栏杆上,低头看手机银行,数字一串一串往上跳,她掐了自己一把,还是疼,还是真的。
她忽然有点理解那些有钱人了。花钱这事儿,一旦不用看余额,居然这么上头。
就在她靠着栏杆缓神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前公司那个大群,人已经被清出去了,可还有个小群,是当年同组几个人私下建的。群里,张琳发了条消息。
【@王佳 下周五晚上老地方聚餐,AA,都来啊,顺便给你这个"毕业"的践行。】
后面跟了几个捂嘴笑的表情。
王佳盯着"毕业"两个字,又看了看张琳那几个笑,心里门儿清。这哪是践行,这是喊她回去,让大家看看,被优化的人现在什么德行。
她还没回,群里又跳出一条,是刘哥。
【来的时候别迟到啊,AA,人均两百多,王佳刚失业,压力别太大,实在不行我们帮你垫。】
满屏的善意,裹着刺。
王佳看着那两条消息,乐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个袋子,又看了看手机银行里的数字,回了两个字。
【来。】
第三章 这顿饭,我请,以后也我请
周五晚上七点,王佳到了饭店。
还是那家老地方,公司楼下走路十分钟的一家江浙菜馆,以前部门聚餐常来,人均两百出头,不算贵,胜在方便。王佳推门进包间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圆桌坐了八个,张琳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今天特意换了件新外套,头发卷过。刘哥坐主位偏右,端着茶杯,一派老领导的架势。其余几个人,都是当年同组的,有跟王佳说过几句话的,也有从来不搭理她的。
王佳还是那身打扮,灰卫衣,牛仔裤,小白鞋,新表被袖子盖住,没露出来。她一进门,那几道目光就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衣服扫到鞋,又收回去,互相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懂的眼神。
意思很明白:瞧瞧,果然还是这副穷酸样。
"来来来,王佳坐这儿。"张琳热情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语气甜得发腻,"稀客啊,听说你最近在家休息?"
王佳坐下,笑了笑,没接话。
服务员递菜单,一圈人传着点。气氛热闹得很,你一句我一句,点的全是人均两百以内的菜,谁也不好意思点贵的,点贵了,就成了想占别人便宜。轮到王佳,菜单递到她手上,她翻了翻,放下了。
"我随意,你们点。"
张琳立刻接上:"那哪行,你是今天的主角,我们给你践行。"她说"践行"两个字,拖得长长的,转头冲大家笑,"对吧,王佳毕业了,以后前途无量。"
桌上哄笑几声。有人附和:"对对对,出去自己干,比在咱这儿强。"
这一桌子人,心思各不相同。坐王佳斜对面的小赵,当年跟她一起加过班,这会儿低着头扒饭,不敢接话,也不敢看她,怕一开口就站错队;靠门的老周,是个老油条,谁得势跟谁,跟着张琳笑两声,又偷偷给王佳碗里夹了口菜,算是私下里给个台阶;还有两个跟王佳不熟的,纯粹来看热闹,端着杯子,眼睛在她和张琳之间来回转,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酒是刘哥点的,不贵,他端起杯,挨个敬过去,轮到王佳,杯子在半空停了停,似笑非笑:"小王,这杯我敬你,出去了别忘了老东家。"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把"你已经不是自己人了"摆在桌面上。换作平时,王佳这种不会来事的,早该站起来双手举杯、说一堆感激的话,可今天她只是端起茶杯,跟他杯子沿轻轻碰了一下,喝了口茶。
刘哥脸上的笑淡了点。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以前喊他"刘哥"都客客气气的人,今天这么不给面。
王佳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没吭声。
菜上得差不多,酒过一巡,张琳把话头慢慢引到了她身上。
"王佳,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她夹了一筷子菜,眼皮都不抬,"我前几天刷招聘软件,运营岗可卷了,都要经验又要便宜,你这空档一两个月,不好找吧?"
旁边有人帮腔:"实在不行,先灵活就业嘛,送送外卖,跑跑闪送,也不比上班少挣。"
"那多累啊。"张琳故作心疼,"不过王佳你也别有压力,实在混不下去,跟我说,我认识个站长,给你内推一个,总不能在家闲着嘛,是吧刘哥?"
刘哥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开口,一副大度的样子:"小王啊,我也说句实在话。当年在组里,你干活是踏实,就是不太会来事。现在出去了,得改改,光闷头干没用。你看张琳,多活络,这不就留下来了。"
这话听着像安慰,实际上句句都在说:你被裁,是你自己不行,我们留下来,是我们有本事。
桌上几个人脸上笑着,眼睛都往王佳这边瞟,等着看她窘迫,看她辩解,看她低头。换了以前的王佳,这会儿已经脸红到脖子根,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憋半天挤出一句"我会努力的"。
可今天,王佳心里异常平静。
她看着这一桌子人,想起白天手机银行里的数字,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可笑。这些人围坐在这里,人均两百的饭菜,一人一句地掂量着她过得好不好,而她兜里随便一笔返现,都够他们不吃不喝攒好几年。
她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不大,包间里却一下安静了。
"工作的事,不劳大家操心。"
张琳一愣,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上去:"哎呀,我就是关心你嘛,你别多想。"
"嗯。"王佳点点头,转头冲门口喊了一声,"服务员,过来一下。"
服务员小跑进来:"女士您吩咐。"
王佳拿过菜单,指着上面几道标价最高的招牌菜:"这个狮子头,这个河虾仁,这个糖醋排骨,这个鸡汤,还有你们店里最贵的那瓶黄酒,全都上一份。"
服务员愣了:"女士,咱们今天一共八位,这些菜分量够了,会不会太多?"
"没事,上。"
满桌人面面相觑。张琳脸色有点变,这几道招牌加起来,光菜就多出一千多,AA下来每人得多摊小两百。她忍不住开口:"王佳,差不多就行了,点这么多吃不完,浪费。"
"吃不完打包。"王佳看都没看她,"我请。"
"你请?"张琳像是听见了笑话,拔高了声音,"王佳,你都没工作了,这一顿好几千,你请什么呀,咱们说好AA的,别打肿脸充胖子。"
"就是。"刘哥皱起眉,摆出长辈的样子,"小王,做人要量力而行,面子值几个钱。"
王佳懒得跟他们掰扯,冲服务员抬了抬下巴:"去叫你们经理来。"
经理很快来了,三十来岁,围裙,脸上堆着职业笑:"几位老板有什么需要?"
王佳没绕弯子,直接问:"这家店,你老板盘给我,多少钱?"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转盘转动的声音。
经理以为自己听错了:"女士,您说什么?"
"我说,"王佳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常得像问今天天气,"这家店,我想买下来,开个价。"
张琳"噗"地一声,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喷出来,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哎哟王佳,你这失业失出幻觉了吧,还买店呢,你知道这店一年房租多少吗?"
刘哥也摇头,连连摆手,觉得这年轻人是穷急了说胡话:"小王,别闹了啊,大家吃饭呢。"
王佳没理他们,盯着经理。经理到底是生意人,见多了奇人异事,他收住笑,认真打量了王佳两眼,压住心里的惊讶,恭恭敬敬报了个数:女士,这家店连装修带设备带经营权,老板急转的话,一百八十万上下。
王佳点头,转头看经理:"一百八十万,我今天付,能签合同吗?"
经理呼吸都顿了一下。他做了这么多年餐饮,一眼就看出这姑娘不像是闹事的。闹事的人眼睛是飘的,这姑娘看着他,眼睛定定的,说买就是买。
"能,能签,我现在就联系老板,他今晚就在附近,半小时到。"经理声音都恭敬了几分,"女士您稍坐,我先给您上茶。"
这一下,桌上的笑声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张琳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下来,她看看经理,又看看王佳,嘴里还硬撑:"装,接着装,一会儿老板来了我看你怎么圆。"
刘哥没说话,端起茶杯,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手有点不自在。
半小时后,店老板真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进门听经理耳语几句,先是一惊,打量王佳半天,以为来了个大老板。双方几句话谈拢,转账,签转让协议,一气呵成。老板乐得连夜脱手,跟王佳握了手,临走还一个劲说以后多照顾。
协议签完,经理恭恭敬敬站到王佳身侧:"老板,店现在是您的了,您看这顿饭?"
满桌八个人,眼睛全瞪着,没人敢出声。
王佳站起身,扫了一眼这一桌子刚才还在打量她穿着、掂量她日子的人,慢条斯理地说:"今天这顿,我请。另外,从今天起,这家店,我请客的朋友永久免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琳和刘哥脸上。
"当然,是我请的人免单。跟你们,没关系。"
叮。
【消费:餐厅转让1800000元,大额资产购置档,结算返现。】
【入账,详见账户。】
王佳没去看那串数字,她把新表从袖子里露出来,往手腕上一收,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冲那一桌子石化的人笑了笑。
"对了,下次聚餐,别喊我了。我现在,比你们忙。"
门在她身后带上。
包间里死一般安静。张琳张着嘴,半天,扭头去问经理,声音都发飘:"她……她真把店买了?"
经理正指挥人给王佳那桌重新上茶,闻言头也不回:"白纸黑字,转账都到账了,这位现在是我们新老板。"
隔壁桌几个看热闹的食客,全程把这场戏看在眼里,这会儿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看见没,穿卫衣那个,才是真大佬。"
"刚才还嘲笑人家失业呢,脸疼不疼?"
"人家哪是失业,人家是出来微服私访的。"
而此刻的王佳,已经走出了饭店,站在晚风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返现数字稳稳躺在那儿。她没狂喜,反而觉得轻松,像心里一块压了四年的石头,被人一脚踢开了。
她抬手拦了辆车,没有再挤地铁。
第四章 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过
买店之后的那几天,王佳干了一件过去二十八年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开始给自己花钱。
不是买给别人看,是花在自己身上,一笔一笔,把过去舍不得的,全补回来。
第一天,她去了那家她路过无数次、从来不敢进的五星酒店自助餐厅。进门的时候她还局促,怕自己不懂规矩,结果坐下一看,什么规矩不规矩,龙虾随便拿,甜品摆了一长排,她端着盘子转了三圈,每样都取一点,最后堆成小山。吃到第三轮,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跟服务员说"麻烦再给我一杯气泡水"了。
【消费:五星自助1280元,高端体验档,10倍返现。】
她坐在落地窗边,慢慢剥一只龙虾,窗外是她每天挤地铁经过、却从没抬头看过的城市天际线。她一边剥一边想,从前不是不爱吃这些,是压根不敢碰,总觉得轮不到自己。
第二天,她去做了SPA。按摩师的手按在她紧绷了四年的肩膀上,她躺在暖光里,差点睡着,醒来的时候,眼眶莫名有点红。这具天天加班、挤地铁、吃外卖的身体,原来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第三天,她订了张头等舱,飞了一趟邻省,不为办事,就为坐一次。空乘给她递热毛巾的时候,她还习惯性想说"不用不用",话到嘴边,改成了"谢谢"。
落地之后她没急着回来,在那边的城市随便逛了两天,住了一晚湖景房。半夜睡不着,她推开阳台门,湖面黑沉沉的,远处有灯,她就靠着栏杆站了很久。以前她旅行都是跟着攻略,赶景点,算门票,连酒店都要挑最便宜的连锁,这是她第一次,不为办事、不为打卡,纯粹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
回来的路上,她又补了好几样过去只敢看不敢碰的东西。
她去配了副新眼镜。以前那副镜框松了,她用胶布粘着又戴了大半年,店里验光师问她要不要换个轻一点的钛架,她张嘴第一反应还是"太贵了吧",话出口,自己先笑了,改口:"配最好的。"验光师愣了一下,热情得差点把整个店都给她介绍一遍。
她去洗了牙。这事儿她拖了三年,总觉得洗牙是乱花钱,牙缝出血、口气重,她自己忍着。医生给她检查完,说她牙结石不少,建议定期护理,她当场办了套餐。躺在治疗椅上,灯照下来,她有点紧张,又有点放松,原来疼了那么久的事,花点钱就能解决。
她给自己买了身合身的好衣服。不是什么大牌,就是剪裁合身、料子舒服的那种,换下来的还是那件起球的灰卫衣。她站在试衣镜前,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是只配穿凑合的衣服。镜子里的人肩膀是平的,腰是直的,跟那个缩在格子间里、怕被人多看一眼的王佳,判若两人。
她甚至给自己报了个一直想学、却觉得"没用、浪费钱"的陶艺课。周六下午去捏泥巴,手上沾满陶土,老师在旁边指点怎么拉坯,她捏坏了三个杯子,第四个歪歪扭扭,居然成了。她捧着那个丑杯子,比当年拿到第一个月工资还高兴。
这些事,单看哪件都不算大事。搁在过去,件件都被她用"没必要"三个字挡回去,挡了二十八年,挡成一个什么都凑合的人。现在她一件件捡回来,嘴里那句"对自己好一点",头一回不像是书上的空话。
她也没飘。该省的小习惯还在,出门看见共享单车还是会扫,买奶茶还是会比价,手机里那几个砍一刀的群,她也没退。只是这些事,从"不得不省",变成了"我乐意省",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系统每天冷冰冰给她记账,数字越滚越大,她却慢慢不盯着数字看了。她发现,真正让她舒服的,不是账户里那个数,是她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再算着余额过日子。
直到这天,她回了一趟那个隔断间,收拾剩下的东西。
推开门,隔壁大哥又在打电话:"妈,我挺好的,公司不加班。"隔断板薄得像纸,床、折叠桌、那盆绿萝,全挤在昏黄灯光里,转个身都费劲。窗户对着天井,她住了三年,没晒过一次太阳。
她站在屋子中间,忽然做了个决定:换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住。
第二天,她穿着一件普通的优衣库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去了城东一个新楼盘的售楼处。
她没开车,打车到门口,进门的时候,售楼处正是热闹的时候。沙盘前围了好几组客户,置业顾问个个妆容整齐,手里攥着资料,眼睛在进门的人身上扫,判断谁像真客户。
王佳进门站了一会儿,没人理她。
一个叫小陈的置业顾问扫了她一眼。穿着朴素,一个人,没带家人,也没车钥匙,他心里就把她归进了"随便看看、买不起"那类,转身去接待另一组拎名牌包、夫妻同来的客户。
王佳也不恼,自己凑到沙盘前,踮着脚看。她其实不懂什么户型容积率,就是想找一间朝南、有阳光的房子。
她看了十分钟,终于有个闲着的顾问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讲。讲得飞快,全是逼定那一套:"姐,这套今天下午还有两组客户在谈,您要是有意向,我帮您锁一下这个价,今晚优惠一截止,明天就收回折扣了。"
王佳听着,问了句实在的:"这套朝南的,多少钱?"
"这套是我们的主力户型,一百二十平,表价四百二十万,今天定,我给您申请额外九八折。"小陈报得很熟练,眼神却一直往那组名牌包客户那边飘,"姐,您是自住还是投资?首付大概准备多少?我帮您算算贷款。"
"全款。"王佳说。
小陈正在翻价目表的手,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没听清:"姐,您说什么?"
"我说,全款。"王佳很平静,"你刚才说那套朝南的,我要了,能晒到太阳就行。"
售楼处不吵,但小陈周围那一片,明显静了一下。
全款,四百多万,在这个楼盘是实打实的大客户。贷款客户和全款客户,在销售眼里完全是两个物种。小陈脸上那点敷衍,唰一下全收了,瞬间换上十二分的热情,声音都柔了:"姐您坐坐坐坐,我给您倒水,这套我给您好好讲,不,我请我们经理过来给您介绍。"
经理来得飞快,西装笔挺,握住王佳的手直晃。刚才还冷落她的小陈,这会儿寸步不离跟在旁边,巴不得把沙盘背给她听。
王佳被围着,还有点不自在。她这辈子没被这么多人围着服务过,以前在公司,她是那个给别人递资料、记纪要、被忽略的人。现在一屋子人围着她,等她一句话,她反而想往后缩。
但她没缩。她想起自己那个晒不到太阳的隔断间,想起加班到深夜回来只能听见隔壁打呼噜的夜晚,心里那点局促就压下去了。
她指着沙盘上那套房子:"就这套,朝南,楼层不要太低。合同我现在能签吗?"
"能签能签!"经理笑得满脸开花,"姐您这边请,财务室在那边。"
签字,转账,一气呵成。四百多万,系统按大额资产购置档结算返现,数字一笔到账,王佳看着手机,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
手续办完,经理亲自送她到门口,小陈一路帮她拎着资料袋,热情得恨不得把她送出二里地。
王佳走出售楼处,回头瞅了眼那块大广告牌,站住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想起自己那个连挂钩都不敢钉的隔断间,心里清楚,这房子她不是买来摆阔的,是买给自己一个能随便钉钉子、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她掏出手机,给还在那间餐厅当经理的老店员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帮她把那盆绿萝搬出来,她要带到新家去。
发完,她站在路边,忽然笑了。
从被裁那天抱着纸箱出门,到现在,也就过去小半个月。她从一个挤地铁、算满减、住隔断间的普通社畜,变成了一个有店、有房、账户里滚着数字的人。可她照了照手机黑屏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会在砍价时嘴比脑子快的王佳。
变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终于不用再缩着活了。
她正准备打车去看新房,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楼下合租群里,房东发的消息,说下个月房租要涨三百,不租就提前说。
搁以前,王佳看见这条消息,大概会焦虑一整晚,盘算着要不要搬家、能不能谈。
现在她只回了两个字:"退租。"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天。天很蓝,她想,是时候去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多少她从前舍不得碰的好东西了。
第五章 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搬家那天,没叫搬家公司,也没叫谁帮忙。
王佳自己跑了两趟,全部家当,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加上那盆绿萝,就搬完了。比起四年职场攒下的东西,她真正在乎的,就这么点。
新家在城东,朝南,一百二十平。地板暖,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太阳从上午一直晒到下午,晒得人发懒。绿萝被她摆在阳台最靠近光的地方,这盆跟了她多年、从十块钱地摊抱回来的草,叶子在光里绿得发亮。
她躺在阳台的躺椅上,什么都不干,就那么晒着太阳。晒着晒着,她忽然鼻子一酸。
她住了三年的隔断间,窗户对着天井,终年不见太阳。她以前总觉得,晒太阳是件太奢侈、太没用的事,有那功夫不如多投两份简历、多做一页PPT。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是可以理直气壮地躺着晒太阳,而不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的。
这感觉,比账户里多几个零,让她踏实得多。
住了几天,她回了一趟原来那栋老楼。
楼还是那栋旧楼,走廊里堆满各家的杂物,墙皮有点脱落,楼梯扶手磨得发亮。她本来只是去拿落在抽屉里的一张旧银行卡,走到三楼,碰见对门的大姐,对方拎着菜回来,认出她:"哟,小王,你搬走啦?"
"嗯,搬了。"
"好事好事,"大姐笑得热情,"你那个小隔断,憋屈,窗户都不见光。"
王佳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这三年。她发烧到三十九度,是隔壁姑娘半夜给她递了粒退烧药;下雨没带伞,是楼下保洁阿姨把伞借她,说"姑娘先用,不急着还";房东阿姨虽然年年涨租,可她迟交过两天,阿姨也没催,只说"慢慢凑"。
这栋破楼没给她什么好日子,可在她最穷最孤单的那几年,是这些不相干的陌生人,给过她一点一点的暖。
她鬼使神差,下楼去了物业,打听这栋楼卖不卖。
物业经理以为她听错了:"买楼?姑娘你知道这楼多少户、什么价吗?"
王佳没废话,让他去问房东。一问,房东早想出手,正愁没人接,价格谈拢,当场敲定。一栋老楼,几十户人家,她签了字。
消息传开,楼里炸了锅。
王佳在楼下贴了张通知,没留名字,只写:本楼现有租客,即日起房租全免,水电自理,想住多久住多久,不赶人。
当天晚上,对门大姐敲开她临时回来的门,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小王,那个通知是不是你弄的?我们这儿新房东免租?真的假的?"
"是我。"王佳给她倒了杯水,"姐,你安心住。"
大姐拿着水杯,眼圈一下红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大本事。"
王佳笑了笑,没解释系统的事。系统也从来不许她说。她只是觉得,自己淋过雨,现在手里有伞了,顺手给同楼的人挡一挡,应该的。
通知贴出去的那几天,楼里变化肉眼可见。三楼那个刚毕业、天天吃泡面的小伙子,不用再为下个月房租发愁,见到王佳远远就鞠躬;二楼带孩子的单亲妈妈,原本在盘算要不要退租搬回老家,这下抱着孩子在楼下跟王佳道谢,话都说不利索;连平时最爱计较、为几毛钱公摊跟物业吵过架的几户老人,都消停了,见面客客气气。王佳没打算当什么救世主,她只是不想让这些跟她当年一样、在这栋破楼里咬牙撑着的人,再被每个月那笔房租压得喘不过气。
她自己也没留在这栋楼,免租是给别人的,她要去晒得到太阳的地方。两不相欠,各自好好过。
叮。
【消费:老旧楼宇购置,大额资产档,返现结算。】
【入账完成。】
数字又滚了一截,王佳没看。她现在看数字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日子转眼到了腊月。
城里飘起细雪,年关近了。王佳翻手机的时候,刷到一条环卫工凌晨扫街的短视频:天没亮,马路还黑着,几个穿橘色马甲的人拿着大扫帚,一下一下把整条街扫干净,等上班族出门,路已经是干净的了。
她想起自己早高峰挤地铁的那些年,脚下踩的干净马路,就是这些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扫出来的。
她做了个决定。
她让自己那家餐厅的经理操办,包下门店所在的整条街附近几处场地,腊月二十八那天,请全城还在班上的环卫工吃一顿年夜饭。不收钱,不采访,不挂横幅,就安安稳稳吃顿饭,热菜管够,酒水自备,走的时候每人拎一份年货。
经理一听这安排,有点犹豫:"老板,这得花不少,而且人多,怕乱。"
"钱你别算,"王佳说,"乱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菜做好,热乎的。"
那天晚上,来了三百多个环卫工。一开始大家都不敢进门,站在门口你推我我推你,以为又是什么作秀活动。有个老工人搓着手问:"姑娘,真不要钱?我们吃了半辈子路边饭,没白吃过这顿席。"
"真不要钱,您进去坐。"王佳站在门口迎,"大冷天的,先喝口热汤。"
人陆续坐下,一桌子一桌子,橘色马甲挤在一起,菜上齐了,没人先动筷,还是王佳端起碗说了句"大家吃",才纷纷拿起筷子。
坐王佳旁边的是个大姐,五十出头,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拿筷子的动作很轻,先给同桌年纪大的老师傅夹了块鱼,自己才动。她一边吃一边小声念叨:"这鱼新鲜,比我们队里自己凑钱吃的强多了。"另一桌几个年轻点的,边吃边聊,说自己凌晨三点起来普扫,扫到早上八点,中间就啃个冷包子,今天头一回坐下吃口热乎的年夜饭。还有个老师傅,一开始舍不得动那盘硬菜,把肉往碗里拨,想打包带回家给孙子,被旁边的人劝住:"叔,管够,吃完再装。"
有个大爷吃着吃着,背过身去抹眼睛。王佳假装没看见,给他那桌又添了壶热酒。
这些人她以前从不会多看一眼。早高峰她踩着干净的马路赶路,心里想的全是别迟到、别扣钱,从没想过这条路是谁在天没亮的时候扫出来的。现在她坐在这里,听他们用各地口音聊天,说家里的孩子,说今年攒了多少钱,说开春雪化了路就好扫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账户里那些滚来滚去的数字,花在这一桌上,比买十只包都值。
王佳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吃饭,自己也端了碗汤。
系统这时候难得地,主动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赠与式善意消费,返现照常结算。】
【提示:本系统不限定宿主把钱花在何处,只结算,不评判。】
王佳盯着这行字,噗地笑出声。这冷冰冰的系统,偶尔也会说句像人话的。
她没留名,吃完饭就从侧门走了,没人知道请客的新老板是谁。第二天环卫工中间只传开一句话:城里有个好心人,请咱们吃了顿年夜饭,别的什么都没图。
至于前公司那边,王佳后来只在共同朋友的朋友圈里远远看过一眼。
群里早就没人喊她了。听说刘哥还是那个样子,开会甩锅,年终画饼;张琳依旧活络,抢功劳,结人缘。那家公司还在裁员,一拨一拨地优化,只是再没人提起过,当年有个被他们用"毕业"打发走的王佳。
王佳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新家阳台上给绿萝浇水,她划过去,没点赞,也没多想。
那些人、那些事,已经不在她的世界里了。
年过完,开春,王佳的生活慢慢定了下来。
说出来挺矛盾:她明明有钱了,却还是那个王佳。出门赶时间,她照样扫一辆共享单车骑过去;买菜挑傍晚打折的时段;手机里那几个砍一刀的群,她偶尔还顺手帮人点一下;奶茶还是会对比哪家便宜两块。
只是这些事,从原来的"不得不抠",变成了"我乐意"。她不用再为省两块钱委屈自己,想省就省,想花就花,主动权第一次回到了自己手里。
她也没有变成传说里挥金如土的样子。系统给的倍率越来越高,账户里的数字大到她懒得去算,可她没去买岛,没去追那些报纸上的奢侈排场。她把钱花在了真正让她舒坦的地方:一间朝南的房,一桌热乎的饭,一次不用看余额的旅行,一份给陌生人的善意。
有天傍晚,她坐在新家阳台。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染成暖橙色。绿萝在旁边长着,楼下有人遛狗,远处街上,刚扫过的路面干干净净。她没动。
她掏出手机,系统面板还悬在那里,安安静静,随时等她下一笔消费结算。
王佳忽然问了它一句,也不知道是问系统,还是问自己:"你说,我这算把钱花完了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回了一行字。
【系统只负责返现,花不花得完,由宿主自己定义。】
王佳笑了。
她靠在躺椅上,闭上眼睛,晚风从落地窗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被裁那天,她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以为人生塌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挤地铁、算满减、住隔断间,一分一分抠着过,直到熬不动的那一天。
老天爷在她最惨那天,塞给她一个越花越有钱的系统。可到头来,改变她的不是那个系统。是她自己终于敢把钱、把时间、把好日子,往自己身上花了。
钱会越滚越多,可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王佳伸了个懒腰,心里那本攒了二十八年的、写满"舍不得"的账,到今天,终于结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