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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7:28:34

【导语】

大姐新婚夜与货郎私奔,我一个泡在酒缸里的酒家女,被迫替嫁进世代禁酒的药铺冲喜。

偏偏同日,与我尺素定情三年的书会榜首寄来断念书,绝情另娶高门。

我心死入府准备守活寡,大字不识的彪悍婆婆却连夜帮我藏酒,还提着菜刀撺掇我悔婚改嫁。

为还父债,我饮下皇室情敌的毒酒夺回救命古方,却在病秧子未婚夫枕下,翻出了我写给榜首的满匣情书。

婆婆一刀劈碎婚书放我自由那天,那个滴酒不沾的短命鬼却红着眼饮尽烈酒,十里红妆跪求我与他相留醉。

1

京城朱雀街有两绝,东头济世堂的苦药,西头醉梦楼的烈酒。

两家隔街相望,井水不犯河水。

济世堂的文家人世代行医,视酒如穿肠毒药,连抓药的学徒身上都有股子黄连味;

而我爹是醉梦楼的大掌柜,我娘怀我时还在酒窖里封坛,生下我这二女儿苏煜,更是个打小泡在酒缸里的主儿。

按理说,这辈子我跟济世堂最大的交集,也就是隔着马路冲他们门口的药锅翻个白眼。

直到大姐苏婉出嫁的前一夜。

那晚秋雨如注,砸得青瓦噼啪作响。

我拎着一坛偷偷温好的十八年女儿红,摸进大姐的闺房,打算趁她明日嫁进那个滴酒不沾的活死人墓前,姐妹俩最后痛饮一回。

推开门,红烛高烧,喜服端端正正地挂在梨花木架上。

唯独不见了大姐。

桌案上压着一封信,镇纸是一枚做工粗糙、带着塞外风沙气的拨浪鼓。

我心头猛跳,一把扯开信笺。

“阿煜,姐姐不孝。那走关外的货郎哥说,草原上的野马比京城的轿子快活。济世堂的少东家是个连风都吹不得的病秧子,姐姐怕苦,这火坑,姐姐先逃为敬了。”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女儿红砸在地上,酒香混着碎瓷片溅了一裤脚。

半个时辰后,醉梦楼后院的祠堂里,我爹愁得差点把胡子全揪下来。

前院还摆着济世堂抬来的六十四抬聘礼,明日辰时花轿就要临门。

在这节骨眼上新娘子跟个卖货郎跑了,莫说醉梦楼的招牌要被全京城的唾沫星子砸烂,光是官府那关“悔婚诈聘”的罪名,就能让我爹把牢底坐穿。

我爹蹲在门槛上,旱烟袋敲得邦邦响,浑浊的老眼第无数次往我身上瞟:“阿煜啊,你跟婉儿身量差不多,那文家少东家常年卧病在床,也没见过你们姐妹俩的真容……要不,你替你姐上轿?”

我当场炸了毛,一脚踩在条凳上:“我不嫁!爹,你让我一个酿酒的嫁进禁酒的药铺,跟把活鱼扔进滚油锅里有什么区别?更何况,那文用之是个走三步喘五口气、太医都判了死刑的短命鬼,你让我去给他冲喜守活寡?”

“那总比苏家满门抄斩强啊!”我爹老泪纵横。

“那也不行!”我咬了咬牙,从袖袋里掏出一只磨得发亮的紫檀木匣,重重拍在供桌上,“实话告诉您,女儿早有意中人了!”

木匣弹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封信笺。

京城文人墨客有个“以书会友”的雅集,只通尺素,不见真容。

三年前,我以“醉仙”为号投了一篇《酒狂赋》,意外引来了当期榜首“抱朴子”的唱和。

三年来,他与我谈古论今,论酒品诗。

每次来信,信封四角都熏着一缕极淡的冷梅苦香,字迹清隽挺拔,字字句句皆落在我心坎上。

上个月,他更是在信中隐晦提了“待秋闱事了,便托媒上门提亲”的诺言。

“爹,你再拖半日!”我眼眶发烫,唤来心腹小厮阿福,将一封早已写好的急信塞进他怀里,“去书会寻榜首抱朴子先生!告诉他苏家有难,他若真心待我,今夜便带我走;便是私奔,我苏煜也认了!”

阿福冒着大雨冲了出去。

祠堂里只剩下摇曳的烛火。

我原以为我爹会暴跳如雷地拿家法抽我,谁知他只是愣怔地看着我,半晌,佝偻着背站起身,走到祠堂最深处的暗格前,捧出了半块被火烧得焦黑的旧牌匾。

那是二十年前“醉梦楼”的初立招牌。

“阿煜,你以为爹是贪图文家的家产,才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吗?”我爹声音沙哑,苍老的手指抚过牌匾上的裂痕,“二十年前,对家眼红咱们祖传的孤本酒方《相留醉》,暗中在酒水里投毒,又纵火烧楼。爹被扣上毒死人命的罪名,身中剧毒,在死牢里只剩一口气。”

我怔住了。这些陈年旧事,爹娘从不曾提过。

“那时候,咱们苏家把镇店之宝《相留醉》抵给了皇室宗亲才勉强免了死罪,可酒楼烧没了,爹的命也快没了。”

我爹转过身,扑通一声,竟直挺挺地朝着济世堂的方向跪了下去。

“是济世堂的老掌柜!他冒着被牵连的风险,用半数家产替咱们重修醉梦楼,又在药庐里守了三天三夜,硬生生把爹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文老掌柜临终前只有一个心愿,就是给体弱的独子求一门亲事,盼着苏家女的福气能旺一旺他。”

雨水顺着屋檐狂泻。

我爹老泪混着灰尘往下淌:“婉儿跑了,是你爹教女无方。阿煜,爹不逼你。等你那心上人来了,你就跟他走。明儿一早,爹自己捆了双手,去济世堂门前磕头谢罪,把这条老命还给文家!”

“爹!”我脑中轰然作响,慌忙去扶他,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一边是生养之恩与苏家两代人的信义,一边是我三年来寄托了全部少女春闺梦的“抱朴子”。

我的心像被架在火上烤,疼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后院的角门被撞开了。

阿福浑身湿透地跌进祠堂,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惨白如纸。

“二小姐……”阿福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小的去了书会,抱朴子先生没露面,只让书童传了这封信出来。”

我一把夺过信。信封上依旧是那熟悉的冷梅苦香,只是今日闻来,竟苦得让人作呕。

拆开信纸,上头的字迹不似往日那般遒劲,笔画末端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颤抖,仿佛写信之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写出了世间最凉薄的话:

“吾奉父母之命,定下高门,佳期将近。往日尺素,具闲暇消遣,皆作浮云散。望君自重,勿复相思。”

短短三十六个字,像淬冰毒针,扎进我的眼底。

“闲暇消遣……皆作浮云散……”

我死死捏着信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原来这三年来我视若珍宝的灵魂共鸣,在人家高高在上的才子眼里,不过是一场打发时间的玩乐!

什么才高八斗,什么情深义重,全是狗屁!

“哈哈……好,好一个抱朴子!”

我仰起头,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笑得眼尾发红。

转身抓起桌上那三十六封信,连同手里的断念书,一把全掀进了烧得正旺的火盆里。

火苗腾地蹿起半人高,将那缕冷梅苦香烧成了灰烬,映得我满脸血色。

我抄起案上祭祖的一碗烈性烧刀子,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烧穿了五脏六腑,也烧死了我心底最后一点旖旎念想。

“啪!”

我反手将空碗摔得粉碎,转身走到梨花木架前,一把扯下大姐那件大红嫁衣披在身上,声音冷得像淬霜的铁:

“爹,让人备嫁妆,封十坛最烈的烧刀子藏在箱底!”

“明日辰时,这济世堂的花轿,我苏煜坐了!”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济世堂的苦药厉害,还是我苏家的烈酒够劲。

既然这世上的情爱都是穿肠毒药,那我便去给那病秧子当个活祖宗!

2

八抬大轿抬进济世堂侧门时,没有吹吹打打的唢呐,只有满院子翻滚的煎药咕嘟声。

苦参、黄连、当归混合在一起的苦涩药气,像挡不住的风,顺着轿帘缝隙直往我鼻子里钻。

我缩在盖头底下,熏得直翻白眼,干脆摸出贴身藏着的小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烧刀子。

辛辣的酒气在唇齿间炸开,总算压下了那股子让人作呕的药味。

因着那位少东家文用之病得连床都下不来,拜堂是省了。

喜娘直接搀着我跨过火盆,一路引到了后院最深处的药庐。

屋门一开,里头炭火烧得极旺,却依旧透着股阴森森的寒气。

隔着一扇厚重的云母屏风,我隐约看见紫檀拔步床上倚着一道单薄的人影。

“咳、咳咳……”

呛咳声从屏风后传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紧接着,帕子捂嘴的闷响过后,一道清冷、虚弱,却莫名带着几分孤傲的嗓音缓缓响起:

“苏大小姐,委屈你了。这桩婚事是文某族中叔伯强求,并非文某本意。你且在偏院安顿,待我寻个时机向族老交代,自会还你自由……”

他话音未落,我因为站得太久腿麻,往前趔趄了一步,一把扶住了屏风边缘。

随着我的动作,方才喝下的烧刀子酒气混着衣袖间的酒香,瞬间越过屏风散了过去。

屏风后的呼吸声骤然一滞。

空气里,除了浓重的汤药味,我隐约嗅到了一缕淡淡的冷梅香。

那味道和“抱朴子”信笺上的倒有几分像。

但我此刻正在气头上,只当天下读书人都爱用这种装腔作势的熏香。

“你喝酒了?”

屏风后的声音陡然冷了八度,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苏婉,你虽是苏家千金,但既入了济世堂的门,便该守文家的规矩。文家世代行医,最忌饮酒误事,更恶醉鬼失仪。把她带下去!”

我听得气笑了。

我好心好意替姐出嫁来给他冲喜,盖头还没掀呢,这短命鬼倒先给我摆起谱来了!还叫我苏婉?可见这病秧子压根连自己娶的是谁都不知道!

我一把扯下头上的喜帕扔在地上,隔着屏风冷笑:“文大少爷放心,若非为了还两家上一辈的人情,你这满屋子的苦药汤子,请我来闻我都嫌折寿!不必你赶,我这就走!”

我转身踹开门,昂着头走出了药庐。

本以为这文家上下都是这种酸腐难缠的性子,我已经做好了明日一早跟文家家主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

果然,次日天刚蒙蒙亮,我所住的偏院外就吵翻了天。

我披着外衣推开门,只见十几个青衣药童正围着我昨日带来的嫁妆箱子。为首的是文家二叔公,正指着被撬开的箱底、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的十坛烈酒,气得胡子直翘:

“荒唐!伤风败俗!竟敢把十坛烈酒当嫁妆抬进济世堂!来人,给我全搬出去砸了,顺便请家法,好好教教这苏氏女什么叫妇道!”

几个粗使婆子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我眼神一厉,顺手抄起廊下的一根顶门杠,横在嫁妆箱前:“我看谁敢动!这是我爹给我备的嫁妆,谁敢砸我一坛酒,我今日就掀了你们前堂十口熬药的铜锅!”

“反了!简直反了!”二叔公气得浑身发抖,“去请大嫂来!看看她给用之娶了个什么悍妇!”

话音未落,院门“哐”的一声巨响,被人从外头一脚踹飞了半扇。

我心头一凛,握紧了顶门杠。

只见门口逆光站着一个身材高壮、穿着暗红窄袖劲装的中年妇人。

她梳着利落的妇人髻,眉眼间带着股刀口舔血的煞气,手里还拎着一把明晃晃的切药大铡刀。

这就是我的婆母,济世堂如今的当家主母,秦氏。

“大、大嫂!”二叔公立刻跟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指着我告状,“你快看看这苏家丫头,不仅藏酒,还敢拿棍子威胁长辈!赶紧立规矩!”

秦氏黑着脸,拎着大铡刀一步步走过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我暗暗绷紧了身子,盘算着她要是敢砍我的酒,我就先敲碎二叔公的拐杖。

谁知秦氏走到嫁妆箱前,看了一眼那十坛酒,突然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铡刀“咔嚓”一下狠狠劈进了二叔公脚边的青石砖里!

二叔公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魂都飞了。

“砸什么砸!瞎了你们的狗眼!”秦氏叉着腰,嗓门大得震得屋檐上的麻雀乱飞,“这是老娘特意托苏亲家公买来的十坛老陈醋,用来给你们这群黑心肝泡药引子的!连酒和醋都分不清,济世堂养你们吃干饭的?全给老娘滚出去!”

满院子的叔伯和药童屁滚尿流地跑了个精光。

我握着顶门杠,彻底石化在原地。

等院门一关,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秦氏瞬间变了脸。

她拔出铡刀随手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酒坛前,徒手拍开一坛泥封,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哎呀妈呀,十八年的烧刀子!香!太香了!”

她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看着我手里的顶门杠,非但没生气,反而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开花:“听说你是老二苏煜,替你那个娇滴滴的大姐嫁过来的?好!这脾气对老娘的胃口!比你大姐那个一见我就掉眼泪的木头美人强百倍!”

我咽了口唾沫,警惕地问:“夫人……知道我是替嫁?”

“知道啊,你爹昨晚托人悄悄递了赔罪信。”秦氏大大咧咧地摆摆手,直接抱起酒坛子吨吨吨灌了三大口,豪迈地一抹嘴,“老娘当年是走镖的,大字不识几个,最烦文家这群酸腐读书人!要不是族里那群老不死的拿老掌柜的遗愿压我,非逼着给用之冲喜,老娘才不干这缺德事呢!”

说着,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满眼心疼地拍着我的手背:

“好闺女,委屈你了。我家那个短命鬼儿子,一天到晚就知道闷在屋里写那些酸诗,咳得跟破风箱似的,眼看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你这么水灵的姑娘,怎么能给我们文家陪葬?”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彪悍的婆母:“那……您的意思是?”

秦氏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大嗓门,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耳边:“这酒,老娘帮你藏在后院柴房里,咱们娘俩夜里偷着喝!至于这桩婚事,你且在府里吃好喝好忍上两个月,等老娘把族里那群老东西的嘴堵上,就对外宣称是我儿子克妻,亲自给你写放妻书,再分你半间铺子当嫁妆,保准让你风风光光改嫁!”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嘴酒气、一心帮我筹划“如何踹了她亲儿子”的婆母,心里那股因为背叛和替嫁积攒的郁气,竟莫名其妙散了一大半。

然而,还没等我和婆母在柴房里把酒言欢几天,麻烦就自己找上了门。

入府第五日,皇家宗人府忽然派人来济世堂采买冬日御寒的药材。

带队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当朝端王世子,也是“以书会友”雅集里常年霸占榜三的皇室才子——萧书岳。

前院药堂里,萧书岳一身锦衣华服,摇着描金折扇,看都没看账房呈上的药材,径直穿过回廊,将正在后院晒药草的我堵在了墙角。

“苏二小姐,别来无恙啊。”

萧书岳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狂傲与讥诮。

他自三年前在醉梦楼惊鸿一瞥后,便多次纠缠于我,只是我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抱朴子”,曾当众泼过他一脸酒水。

“世子爷请自重,民女如今已是文家妇。”我冷冷后退一步,抓紧了手里的药筛。

“文家妇?”萧书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折扇一合,猛地欺身上前,挑起我的下巴,被我一巴掌狠狠拍开。

他也不恼,只是冷笑着盯紧我的眼睛:“苏煜,你少在这儿装贞洁烈女。你大姐跟野男人跑了,你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顶缸的替死鬼!那文用之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连床都下不来、随时要进棺材的药罐子,也配得上你?”

“他配不配得上,轮不到世子爷操心。”我冷声道。

“本世子不操心谁操心?”萧书岳眼神阴鸷下来,压低声音道,“苏煜,你当年在书会里清高自傲,看不上本世子,非要追捧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榜首‘抱朴子’。如今呢?你嫁了个将死之人,你的抱朴子又在何处?”

听到“抱朴子”三个字,我的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萧书岳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眼底的痛色,得意地勾起唇角。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古旧帛书,在我眼前晃了晃。

帛书一角,赫然写着三个古朴苍劲的朱砂小字——《相留醉》。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苏家失传了二十年、当年我爹抵给皇室救命的祖传孤本酒方!

“想要吗?”萧书岳将帛书收回袖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只要你今日跟本世子走,入我端王府做个贵妾,这《相留醉》的秘方,本世子双手奉上。否则,你就守着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病秧子,等他咽气吧!”

“做你的春秋大梦!”我抓起手里的苦参药沫,迎面就朝他脸上扬了过去,“我苏煜便是终身不酿酒,也绝不入你王府做妾!”

萧书岳狼狈地偏头躲开,脸色铁青,便想发作。

“砰!”

后院药庐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瓷碗摔碎的巨响,紧接着是药童凄厉惊恐的哭喊声:

“夫人!少夫人!不好了!!少爷听说端王世子在前院逼迫少夫人,急火攻心,吐了满床的黑血,人已经没气儿了!!!”

3

“看好你的病秧子吧,苏二小姐。”

萧书岳用帕子擦掉衣襟上的苦参沫,眼底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笑意:“本世子今晚就在城郊的梅香别院备下酒席。等你那短命夫君咽了气,随时来求我。”

我根本顾不上理会他的狂言,提着裙摆疯了似地往后院药庐冲去。

药庐里早已乱作一团。

那扇昨日还隔绝着我们两人的云母屏风,此刻轰然倒塌在地,碎裂的云母片溅得到处都是。

这是我入府五日来,第一次看清文用之的模样。

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跌在屏风碎片的边缘,手指死死抠着青砖地面,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生得好看,眉目如远山含黛,只是脸色白得吓人,玄色中衣的前襟被呕出的黑血浸透了一大片,手中还紧握着一把未出鞘的佩剑。

“用之!你这是作死啊!”婆母秦氏跪在地上,半抱着他,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连站都站不稳,提剑去前院能砍得动谁啊!”

“放……放开她……”

文用之双目紧闭,眉头死死拧着,哪怕陷入半昏迷的剧痛中,干裂渗血的唇间仍在无意识地呢喃:“文家……不能让一个弱女子受辱……”

我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他方才不是在床上病发,而是听说萧书岳在前院逼迫我,硬生生拖着这副将死的残躯,想提剑去护我这个他甚至连面都没见过的“替嫁妻”。

老太医满头大汗地施完一排金针,颤巍巍地收回手,对着秦氏长叹一声:“夫人,准备后事吧。少爷三年前为替城中百姓试瘟疫寒毒的解药,本就伤了心脉根基。如今急火攻心,寒毒彻底反噬,除非有神仙下凡,以至阳至烈之物化开他心脉的寒冰,否则……熬不过明早五更了。”

药庐内一片死寂,几个老药童当场掩面痛哭起来。

秦氏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她猛地咬破舌尖强撑住精神,转身从床头暗格里抱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医案木匣,跌跌撞撞地塞进我怀里:

“闺女,老娘不识字!这是老掌柜咽气前留下的保命残卷,你快帮老娘看看,里头有没有写那劳什子至阳至烈之物到底是什么!”

我颤抖着手翻开泛黄的医案,目光飞速掠过密密麻麻的小楷,最后死死定格在最后一页的朱砂批注上:

“犬子心脉寒毒,唯以百草霜、天山雪莲心,佐以苏氏秘传《相留醉》之‘火炙九转法’,取十八年陈酿蒸制三个时辰,饮下可破万古寒冰。”

啪嗒!

医案从我指间滑落。

《相留醉》并非需要酿造数年的新酒,而是一门以陈年烈酒为底、引药入酒的古法蒸制秘术!

十八年的陈酿烧刀子,我的嫁妆箱里就有;

百草霜与雪莲心,济世堂的药库里更是现成的。

唯独那套“火炙九转法”的火候与配比口诀,全写在萧书岳怀里的那卷帛书上!

“《相留醉》……那不是刚才姓萧的杂碎拿出来的东西吗?!”秦氏显然也听懂了,当即抓起墙角的切药大铡刀就要往外冲,“老娘这就去剁了那小王八蛋,把方子抢回来!”

“婆母!”我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异常冷静,“他是端王世子,身边侍卫如云,您提着刀去,还没进门就会被乱箭射死。”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用之死吗?!”秦氏崩溃地拍大腿。

我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文用之,又想起我爹跪在祠堂里老泪纵横的模样。

“我去。”我松开手,平静地解下腰间的银酒壶,“苏家欠文家一条人命,今日,我苏煜替我爹还了。等救活了文用之,两家恩怨两清,婆母再给我写放妻书不迟。”

不等秦氏阻拦,我反手锁上药庐的门,孤身一人撞进了外头凄冷的夜风里。

城郊,梅香别院。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高墙传出来,灯火通明,暖香浮动,与济世堂那满院的绝望判若两个世界。

我被侍卫推搡着带进暖阁时,萧书岳正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搂着个美貌歌姬。

见到我进来,他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挥手屏退了左右。

“本世子还以为苏二小姐骨头有多硬,原来也熬不过半宿。”

萧书岳起身走到桌前,将那卷《相留醉》的帛书扔在托盘里,而帛书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三只青玉大碗。

碗里的酒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碧色,散发着刺鼻的辛辣与腥气。

“想救文用之的命,可以。”萧书岳摇着折扇,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是本世子让人用北境断肠草根、烈性火硝和苦胆汁调出来的‘断情酒’。你不是号称京城第一酿酒女吗?把这三碗酒喝干,再跪下骂一句文用之是个护不住女人的废物,这《相留醉》,你立刻带走。”

我看着那三碗毒酒,一句话也没多说,上前一步,端起第一碗,仰头一饮而尽。

暗碧色的酒液入喉,不像是酒,倒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碎铁片。

剧烈的灼痛感瞬间从喉管炸开,一路烧进胃袋,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萧书岳脸上的戏谑僵住了。

我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伸手端起了第二碗。

“苏煜,你疯了?!”萧书岳上前一步想劈手夺碗,“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病秧子,你连命都不要了?你的心上人‘抱朴子’都已经把你像破鞋一样甩了,这世上除了本世子,还有谁在乎你!”

我避开他的手,将第二碗毒酒尽数灌下。

“噗!!”

胃里翻江倒海,一口鲜血终究没忍住,顺着唇角溢了出来,滴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我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萧书岳,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抱朴子负我,那是我的眼瞎;但文家于我有恩,文用之宁死未折辱我半分,他便是个顶天立地的君子!比你这种趁人之危、仗势欺人的皇室蛀虫,高贵百倍!”

“你找死!”萧书岳暴怒。

我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左手闪电般抄起第三碗酒灌入口中,右手同时拔下发间那根磨尖的赤金分水簪,在狠狠摔碎酒碗的瞬间,将染血的簪尖死死抵在了自己的咽喉大动脉上!

“世子爷!”我惨然一笑,满嘴鲜血衬得脸色如厉鬼般决绝,“三碗酒,我喝干了!今日这《相留醉》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否则我苏煜立刻血溅当场!端王世子逼死臣妻、强夺民女的折子,明日一早就会堆满御史台的案头,我倒要看看,端王府保不保得住你的世子之位!”

簪尖刺破皮肉,一缕殷红顺着脖颈滑落。

萧书岳彻底慌了。

他喜欢我的烈性,却没料到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看着我眼底毫无作伪的死志,他脸色青白交加,僵持半晌,终于咬牙切齿地抓起那卷帛书,狠狠砸在我怀里:

“滚!拿着你的破方子滚!本世子倒要看看,你救不救得活那个短命鬼!”

我一把捞起帛书,死死揣进怀里,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梅香别院。

一路呕着血跑回济世堂时,夜已过半。

我不敢有片刻耽搁,甚至来不及擦洗身上的血污,立刻让秦氏搬来那十坛十八年的烧刀子,在药庐偏房架起铜釜,按照《相留醉》帛书上的“火炙九转法”全力蒸制。

烈火熊熊,醇厚霸道的酒香与百草药气在高温下猛烈碰撞,渐渐化作一股奇异而馥郁的异香。

“还差最后一味天山雪莲心,需在第九转时投入釜中!”我捂着剧痛的胃部,看向药童,“雪莲心在哪?”

“回少夫人,那雪莲心最为娇贵,一直收在少爷拔步床枕下的紫檀暗匣里!”

我立刻转身冲进内室。

床上的文用之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红着眼眶扑到床边,颤抖着手伸进他枕下摸索。

指尖触到了两只并排的木匣。

我心急如焚,用力一拽,将两只匣子一并拖了出来。

“啪嗒!”

其中一只未曾上锁的旧紫檀木匣摔在脚踏上,匣盖弹开,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

我下意识地低头去捡,动作却在看清地上之物的瞬间,彻底僵死。

地上散落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药材。

而是整整齐齐、足有三十六封的信笺!

最上面一封,用的是醉梦楼特有的桃花笺,落款处鲜红的小印,赫然刻着两个字——“醉仙”。

那是我亲手写给书会榜首“抱朴子”的信!

整整三十六封,一封不少,每一封的折角都被人摩挲得起了毛边!

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信,怎么会在文用之的枕头底下?!

一股荒谬绝伦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双腿一软,跌坐在脚踏上,发疯似地去翻那个木匣的底层。

木匣最底下,放着半块用来压制寒毒咳喘的“冷梅香丸”。

那股我无比熟悉的、每次来信都沾在信封四角的冷梅苦香,正源源不断地从药丸上散发出来!

而在药丸之下,压着两页从未寄出的信纸。

上面斑斑点点,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我颤抖着双手展开信纸,那熟悉的、清隽挺拔的字迹映入眼帘:

“醉仙吾爱:执笔之时,寒毒已入心脉,太医言吾命不过今冬。三年尺素,早知姑娘乃醉梦楼中自在娇莺,文某本欲待身体稍愈,便亲自登门求娶。奈何天不假年,残躯将朽,岂忍拉姑娘入此苦海守寡?唯以恶言作断念之书,谎称另娶高门。字字违心,呕血数升,唯愿姑娘恨我忘我,另觅良人……”

再往下看,是另一页大婚前夜匆匆写就的绝笔:

“族老强逼冲喜,迎娶苏家长女苏婉。吾病入膏肓,无力抗命,唯有隔屏冷待,绝不污苏大小姐清白。待吾死后,自留放妻书一封,还她自由。此生唯负醉仙一人,九泉之下,亦不敢求她原谅……”

“轰!”

脑海中仿佛有万千道惊雷同时炸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连胃里毒酒翻搅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

文用之,就是抱朴子!

抱朴子,就是文用之!

他从来没有变心,也没有另娶高门!他写那封字迹颤抖的断念书时,正在忍受寒毒蚀骨的剧痛;他为了不拖累我这个笔友,宁可背上负心薄幸的骂名,想要我恨他、忘他!

而我呢?我替大姐出嫁,瞒下了自己的真实姓名。

他隔着屏风听见酒气时的紧绷,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那酒香让他想起了我这个“醉仙”;他对我的冷淡与驱赶,是因为他以为我是大姐苏婉,是在拼命为我守身如玉!

这个傻子……这个天底下最蠢、最傻的呆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带血的信纸上。

我死死捂住嘴,哭得浑身剧烈抽搐。

就在这时,床榻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响。

我猛地抬头,只见原本昏迷的文用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守在门外的小药童刚才正巧在跟秦氏哭诉:“少夫人为了救少爷,孤身去端王世子的别院喝了三碗断肠毒酒,回来时吐得满身都是血啊……”

这句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屋里。

文用之那双原本清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死灰与绝望。

因为视线已经被毒素侵蚀得模糊,他并没有看清跪在床脚泪流满面的我,更没有看见地上的信笺。

在他模糊的意识里,他不仅背叛了挚爱的笔友“醉仙”,如今更是连累了无辜替嫁的“苏大小姐”为了救他,去向平生最厌恶的皇室纨绔低头受辱、饮毒呕血!

“造孽……文某苟活于世,当真是……罪孽深重……”

文用之惨然一笑,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眼角滑入鬓发。

下一秒,在我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竟用尽回光返照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手,一把拔掉了自己胸口用来吊命的九根金针,随即抓起榻边碎裂的云母瓷片,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颈侧狠狠割去!

4

“文用之,你敢!”

我目眦欲裂,甚至来不及思考,整个人猛地扑了上去,在云母碎片划破他颈侧动脉的前一瞬,用尽全力一把抓住了那片锋利的残片!

利刃入肉,鲜血顺着我的掌心狂涌而出,滴滴答答地砸在他的颈窝里,烫得他浑身一颤。

“苏……大小姐?”

文用之失神的双眸猛地聚焦。

他视线模糊,只能看清一个满身血污的女子死死压着他的手腕,温热的眼泪混着滚烫的血,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脸上。

“你松手……咳咳……”他慌乱地想要抽回手,怕瓷片再伤到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文某是个将死之人,今日害你受此奇耻大辱,唯有一死,方能全你清白名节……”

“全你大爷的名节!”

我哭骂着夺下碎片狠狠摔在地上,反手抓起滚落在一旁的另一只木匣,取出里头的天山雪莲心,冲着门外喊道:“阿福!把雪莲心投进铜釜,大火收汁,把药酒端进来!”

不消片刻,外头铜釜轰鸣,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酒香混着清冽的雪莲药气,瞬间冲破了满屋子的腐朽死气。

药童端着一碗琥珀色、泛着微红光泽的药酒冲了进来。

我一把接过药碗,扶起文用之就要往他嘴里灌:“喝下去!只要喝了这碗《相留醉》,你的寒毒就能解了!”

然而,文用之却死死咬紧了牙关,猛地偏过头去。

药酒洒了一半在锦被上。

他闭着眼,眼角血泪滑落,哑声哀求:“别白费力气了……你为我饮下萧书岳的毒酒,已是仁至义尽。我若苟活,你便要一辈子被绑在我这废人身上,受尽世人指点……让我死,我死之后,母亲自会给你放妻书……”

我端着碗的手抖得厉害,胃里方才喝下的断肠草毒酒还在翻江倒海地作痛,眼前这个呆子却还在拿命跟封建礼教死磕。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时——

“哐当!!”

药庐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彻底踹飞,砸在墙上裂成了两半。

婆母秦氏左手拽着两张大红描金的庚帖婚书,右手拎着那把足有十斤重的切药大铡刀,身后还跟着哭天抢地想要阻拦的二叔公和几个族老,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大嫂!使不得啊!这婚书要是毁了,咱们文家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啊!”二叔公急得跳脚。

“交代个屁!人都快死了,还抱着你那破规矩当棺材板呢?!”

秦氏一声暴喝,震得房梁直掉灰。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拔步床前,把那两张写着苏、文两家结亲的大红婚书往紫檀桌案上一拍。

“文用之!你给老娘睁开狗眼听好了!”

秦氏单脚踩在条凳上,手起刀落——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十斤重的大铡刀深深嵌进桌案,那两张象征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书,当场被齐刷刷地劈成了两截!

满屋子的族老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文用之也怔怔地睁开了眼。

“看清楚了吗?婚书老娘已经砍了!”秦氏拔出铡刀,指着文用之的鼻子破口大骂,“从现在起,苏家丫头跟咱们文家没有半毛钱的姻亲关系!她不是你媳妇,是你老娘我花了一万两银子、从醉梦楼重金聘请来的酿酒大夫!”

秦氏喘了口气,把刀往桌上一顿,凶神恶煞地吼道:

“人家大夫为了给你配药,连毒酒都尝了!你今天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你要是敢闭着嘴装死赖掉这笔诊金,等你咽了气,老娘就把你的尸首挂在朱雀大街上示众,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文用之是个欠债不还的无赖!还不快给老娘张嘴!”

二叔公差点背过气去,我却看得眼眶滚烫,险些破涕为笑。

这世上最懂怎么治酸腐书生的,果然还得是他亲娘。

“都出去!”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冷冷扫了一眼屋里的族老和药童,“婆母,劳烦您替我守着门。今日这诊金,我亲自跟文大少爷讨。”

秦氏冲我比了个“放手去干”的眼神,拎着大铡刀把一众族老像赶鸭子一样全轰出了院子,顺手拿门板堵死了门框。

屋里终于只剩下我和文用之两个人。

文用之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他娘这一出野蛮退婚震得不轻:“苏大小姐,既已退婚,你……你快走吧……”

“走?往哪走?去找那个把我当闲暇消遣、另娶高门的‘抱朴子’吗?”

我冷笑一声,弯腰将地上散落的那三十六封桃花笺尽数抓起,连同他写的那两页血书,一把全扬在了他的脸上!

信纸如纷飞的桃花,纷纷扬扬地落满了他苍白的胸膛。

“文用之,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苏婉吗?!”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半拖起来,逼着他凑近我满是泪痕与血迹的脸,声音嘶哑地一字一句背道:

“‘愿得良人同载酒,莫教风月负韶华’——这是前年立秋,你在信里给我写的诗!”

“‘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是去年冬至,我给你回的词!”

随着我的声音落下,文用之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放大。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胸前那张熟悉的桃花笺,又猛地抬头看向我,借着昏黄的烛光,死死盯着我的眉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不是说‘往日尺素,皆作浮云散’吗?!你不是嫌我苏家女浑身酒气、坏了你文家的规矩吗?!”

我积攒了数日的委屈、绝望与后怕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抓着他的衣襟失声痛哭:

“文用之,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以为你写一封绝情信,我就会乖乖去嫁别人吗?我为了还债替姐出嫁,在梅香别院喝毒酒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都是不能给你文家丢脸!你倒好,你为了给我守节要自尽……你知不知道我就是‘醉仙’!我就是苏煜啊!”

“阿……阿煜……?你是……醉仙?”

文用之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我鲜血淋漓的右手,看着我嘴角未干的暗红毒血,眼底的死灰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悔恨与狂喜碾得粉碎。

“对不起……阿煜,对不起……”

这个连太医扎穿心脉都没哼一声的清冷才子,此刻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想要将我拥入怀中,却因为寒毒攻心,猛地又咳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脱力地向后倒去。

“文用之!”

我心头一紧,再也顾不得其他,端起案上仅剩的半碗《相留醉》。

此时他牙关紧咬,已经吞咽困难,而我胃里的断肠草毒也到了发作的边缘,阵阵寒意直冲四肢百骸。

这《相留醉》以百草霜与雪莲心入酒,本就是解百毒的圣品。

我没有半分犹豫,仰头将那半碗滚烫辛辣的药酒尽数含入口中,随即俯下身,一手扣住他冰凉的后颈,狠狠吻上了他干裂渗血的薄唇!

文用之猛地睁大眼,呼吸骤停。

我撬开他的唇齿,将口中滚烫的药酒,连同我满腔的爱恨与眼泪,一点一点、强硬地渡进了他的喉咙里。

至阳至烈的酒液顺着唇齿交融,化作两团烈火,同时落入我们两人的肺腑之中。

酒香混着冷梅香在唇舌间炸开。

文用之在极度的震惊过后,原本无力垂落的手猛地抬起,反客为主地死死扣住我的腰身,加深了这个带着血腥味与酒香的吻,直到将最后一滴药酒吞咽殆尽。

一吻毕,我伏在他胸口大口喘息。

《相留醉》的药力霸道绝伦,不过片刻功夫,我腹中翻搅的毒血便被逼了上来,“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后,胃部竟是一片暖意融融。

而身下的文用之,脸上也渐渐褪去了死气,浮现出一层健康的潮红,原本冰窖般的身体开始发烫出汗。

他没有死。

我把我的抱朴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那夜之后,济世堂后院的药庐整整飘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酒香。

在秦氏那把大铡刀的威慑下,文家再没有一个族老敢提半句“禁酒”的规矩。

我每日以《相留醉》为引,佐以文家古方,不仅彻底拔除了文用之体内盘踞三年的寒毒,还顺带将他的身子骨调理得比常人更为康健。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腊月里,宫中的太后寒疾复发,太医院束手无策。

端王世子萧书岳原本想献上《相留醉》邀功,却因不懂文家医理,酿出的酒险些呛死试药的太监。

最后还是皇上听闻济世堂少东家起死回生,急召我与文用之携酒入宫。

一碗药酒入喉,太后当夜便退了高热,沉疴尽去。

龙颜大悦之下,皇上当殿亲赐《相留醉》为“天下第一御酒”,赐黄金千两,更将当年苏家抵押在宗人府的酒方原本,风风光光地归还给了醉梦楼。

走出宫门那日,大雪初霁。

萧书岳站在汉白玉阶下,看着并肩走出的我和文用之。

文用之一袭白狐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正低头温柔地替我拢紧风帽,昔日的病弱之气荡然无存,唯有京城第一才子的卓绝风华。

萧书岳苦笑一声,冲着我们遥遥举起手中的酒壶,仰头饮尽,终究是一言未发,转身没入了风雪之中。

“在看什么?”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捂住了我的眼睛。

文用之略带醋意的嗓音在我耳畔响起:“那萧世子有什么好看的?大夫,我的心口好像又有点疼了。”

我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少装蒜,太医方才把脉,说你壮得能打死一头牛。还有,婚书已经被婆母砍了,诊金皇上也替你付了,从今日起,我回我的醉梦楼,咱们两清了!”

说完,我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苏家的马车。

身后传来文用之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带着几分低落却又无比笃定的声音:

“阿煜,两清不了的。”

次年三月,春暖花开,十里桃花落满朱雀长街。

这一日,京城所有的百姓都挤在街头看热闹。

只因东头那家世代滴酒不沾的济世堂,今日竟歇业不卖药了,反而雇了全京城最响亮的唢呐班子,抬着一百二十八抬红绸聘礼,浩浩荡荡地把西头的醉梦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聘礼的最前方,摆着整整一百坛用红泥封口的《相留醉》。

我倚在醉梦楼二楼的雕花栏杆旁,嗑着瓜子往下看。

只见一身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的文用之翻身下马。

他身后,穿得金光闪闪的秦氏正喜气洋洋地往围观百姓手里塞喜糖,嗓门依旧震天响:“都让让啊!老娘今天带儿子来入赘抢亲了!”

文用之走到醉梦楼门前,仰起头,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桃花瓣,稳稳地落在我身上。

那双曾经只写满克制与隐忍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揉碎的春光。

“醉梦楼苏二小姐可在?”他朗声开口,清越的声音传遍整条长街,“在下文用之,亦是书会抱朴子。三年前以文定情,今日特备薄礼,前来践行诺言,求娶‘醉仙’姑娘为妻!”

周围的百姓轰然叫好。

我趴在栏杆上,故意刁难他:“文大才子,你不是说文家世代行医,最恶醉鬼失仪吗?你想娶我这泡在酒缸里的姑娘,先过了我门前这三碗烧刀子再说!”

话音刚落,我爹便笑眯眯地让人端出三只海碗,倒满了醉梦楼最烈的六十度烧刀子。

文家的二叔公在底下看得直擦汗:“这、这少爷平时连闻一下酒味都要头晕的啊……”

然而,文用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撩起喜服下摆,大步上前,端起第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这一碗,敬岳父大人与苏家大义,谢苏家救命之恩!”

紧接着,他端起第二碗,喉结滚动,再次滴酒不剩!

“这一碗,敬往日三十六封尺素,敬姑娘不弃之情!”

两碗烈酒下肚,这位向来清冷自持的榜首才子,白皙的脸颊已染上了一层酡红,眼神也带上了几分醉意。

他端起第三碗酒,没有立刻喝,而是直挺挺地朝着二楼的方向,单膝跪了下去。

长风吹起他的墨发与红衣。他高举酒碗,醉眼朦胧却又无比虔诚地望着我,哑声笑道:

“这第三碗,文某自罚。往后余生,文家家规尽数作废。我把命交给济世堂的医术,把魂交给醉梦楼的酒。”

他仰头饮尽最后一碗烈酒,“啪”地摔碎酒碗,向我伸出手:

“阿煜,春风十里,不如与你相留醉。你……可愿嫁我?”

满街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我看着楼下那个满身酒气、眼尾泛红的男人,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我转身抓起桌上的大红喜帕往头上一盖,提着裙摆,在满楼宾客的欢呼声中,飞奔下楼,一头撞进了他带着浓烈酒香与淡淡冷梅香的怀抱里。

“文用之,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你要是再敢嫌我喝酒,我就让婆母拿铡刀劈了你的药柜!”

头顶上方,传来他低沉愉悦的轻笑。他打横将我抱起,大步走向那顶铺满桃花的花轿,在我耳边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好,都听娘子的。这辈子,下辈子,我都陪你醉。”

唢呐声冲天而起,十里红妆,酒香混着药香,彻底融在了这人间的滚烫烟火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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