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生日那天,他们要把我卖了
三月里的一天,清河县落了场雨,土路翻浆,一脚下去能带起半斤泥。
江晚晴提前下了班,怀里揣着两个白面馒头,一路小跑往家赶。
今天是她二十岁生日。她爹江大山早上出工前撂下一句话:今晚吃饺子,白菜猪肉馅。
她一路上都在想那盘饺子。想得肚子跟着叫。供销社的酱油今天打折,她想好了,饺子要蘸酱油,醋放一半,辣子滴三滴——去年生日,她连饺子汤都没喝上,今年她偷偷把馒头让给了隔壁寡妇,就为赌她爹这句"白菜猪肉馅"。
江家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是继母王秀兰,嗓门压得极低,压不住那股兴奋。
"……霍家那门亲,晚晴去。那男人在西北当兵,前几年在冰坨子里摔过一跤,伤了根本,不能生。人今年二十八了,在老家就是没人要的命。"
"那晚月呢?"这是她爹的声音。
"晚月嫁徐建国。机械厂技术员,吃商品粮,铁饭碗。这年头技术员是什么地位?往后分房、涨工资、让孩子进城念书,哪样不沾光?"
门外,江晚晴的两只脚像钉在了泥里,一寸也挪不动。
雨又下起来了,顺着她的头发梢往脖子里钻,凉的。她没擦。她站在那儿,把那两句话,连着她爹烟袋锅的咳嗽声,一起咽了下去。
她站了半晌,然后抬脚,踹开了院门。
"妈,爹,我回来了。"
堂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王秀兰从板凳上弹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随即就换了副笑模样:"晴啊,今儿怎么回这么早?"
"厂里机器检修,放半天。"江晚晴把馒头搁在桌上,看她,"我刚才在门外,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见了。"
王秀兰的笑挂不住了:"你这孩子,偷听大人说话,也不害臊。"
"我害臊什么?"江晚晴拉了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我是害臊,还是该哭?该哭的是我还是你们——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就没人教我做人了?"
"怎么说话呢!"江大山把烟袋锅在桌沿上磕了一磕,"霍家怎么了?霍家是城里武装部大院的人,男人是营级干部!那可是随军!随军你懂不懂?进了城,吃商品粮,你祖坟冒青烟!"
"那这青烟,怎么不让江晚月冒?"
江大山噎住了。
王秀兰的眼珠子骨碌一转,随即就漾开了泪:"晴啊,妈知道你委屈。可你想想,霍家那男人不能生——你过去就是守活寡,往后连个养老摔盆的都没有。晚月不一样,晚月性子软,离不了人,她该嫁个知冷知热的……"
"她该嫁个吃商品粮的。"江晚晴替她把话说完,"妈,你这算盘打得,我在纺织厂门口都听见响了。"
王秀兰被戳穿了,索性把脸一抹:"就是这么一个理!徐家那边彩礼给六十,霍家给两百,还有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要工业券!霍家说了,只要江家姑娘肯嫁,别的都好商量。两百块啊晚晴,你爹干一辈子,攒得出来吗?"
江晚晴垂着眼皮,没接话。
她心里其实静得很,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两百块,一台缝纫机,一个城里武装部大院的名额。
这屋里盘算的是她的火坑,可她看的是另一头——那是她这辈子唯一能爬出江家的梯子。爬出去,她才有命去想别的。
"我嫁。"
她抬起头,说得干脆。
王秀兰和江大山都愣了。
"我嫁霍家。"江晚晴伸出手,一样一样地数,"第一,聘礼两百块,一分不少,过门那天摆在我面前。第二,户口随迁,粮食关系,霍家托人去办,一个月内办下来。第三,缝纫机归我,聘礼里的缝纫机,是我的嫁妆,谁也别想动。"
王秀兰的嘴角抽了抽:"你这孩子,趁火打劫……"
"我劫的就是火。"江晚晴站起身,"妈,你们让我跳火坑,我认。可跳火坑有跳火坑的价钱。少了这三样,我现在就出去嚷嚷,嚷嚷得满清河县都知道,你们拿亲闺女换缝纫机。"
"嘘——!"江大山吓得魂飞魄散,"祖宗,你小点声!"
第02章 东西没有,人有一个
那天晚上,王秀兰摔摔打打地给她收拾包袱。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江晚月穿剩下的一件灯芯绒外套丢了进来,又扔了一床棉被。
被子是潮的,一股霉味。江晚晴没言语,蹲下来,把它抖开。
棉花里头,滚出来半块喜饼。长毛了。
她捏着那半块喜饼看了看,然后笑了,顺手把它搁在了桌上。
"妈,这喜饼我收下了。往后我在霍家,每吃一口,都记着这是你塞的。"
王秀兰脸上挂不住:"爱吃不吃!"
"吃。怎么不吃。"江晚晴把包袱皮抖开,"就是我这包袱皮,得换一块。这条是你拿晚月剩下的裤腿改的,我嫌晦气。我娘留给我一块布,我自己缝。"
她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蓝布。
那是她娘用三条旧裤腿连夜改的包袱皮,蓝底,压着密密麻麻的针脚。她娘死了七年了,这针脚还跟新的一样。她半夜里睡不着,就着油灯摸那针脚,一道一道数过去,数到第十七道,就摸到她娘手上的茧子是什么形状了。
王秀兰撇撇嘴,没敢接话。
夜里,江晚晴把那件灯芯绒外套叠好,压在包袱最底层。上面是她自己的两件衣裳,洗得发了白。包袱的正中间,躺着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一对银镯子,她娘留的,还有一张字据。
那是她娘死后,厂里赔的一百二十块钱。钱到江家当天就没了影,字据她偷偷留了一份。
半夜里,江晚晴揣了两个馒头,摸黑去了河滩地。
她娘的坟在乱葬岗边上,连块碑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土包。江晚晴把馒头放在坟前,蹲下来,半天没言语。
"娘,我要嫁人了。"
风从河滩上刮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土包,土是凉的,潮气顺着指缝往上钻。
"那人家在西北,远得很。听说那男人不能生,妈说这是火坑。"她抠着坟头的草,声音压得很低,"我说我知道。可那火坑里头,有口我自己的饭。娘,我想去。"
坟当然不会应她。
她蹲了半盏灯的工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的镯子我戴着呢。你的话我也记着——命是我自己的,别认。"
她转身往回走,没哭。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土包蹲在黑影里,像她娘还蹲在那儿,目送她。
她把包袱打了个死结,这才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对自己说:江晚晴,从今往后,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别认。
三天后,霍家来接亲。
来的是霍戟本人。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背挺得像一杆枪,进门也不笑,四下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江大山身上。
"霍家的聘礼,二百元,缝纫机一台。"他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人在哪?"
王秀兰赶紧推江晚晴。
江晚晴今天穿了那件灯芯绒外套。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这是江晚月"借"给她穿三天的,说是借,其实根本没打算还。
她刚要迈步,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江晚月今天也穿了件新的,湖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故意在霍戟面前晃了晃,才怯生生地开口:
"霍大哥,我……我是晚月。本来爸妈说,霍家这门亲,是说给我的。"
满屋子的眼睛都竖起来了。
王秀兰的脸"唰"地白了。江大山手里的烟袋锅,掉在了脚面上。
霍戟站在那里,看了江晚月一眼。
就一眼。
"哦。"
他说,"我不是来接衣服的。"
说完,他越过江晚月,径直走到江晚晴面前,目光落在她短了一截的袖子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
"东西呢?"他问。
江晚晴把那个蓝布包袱往他面前一放。
"东西没有。"她说,"人有一个,爱要不要。"
满屋死寂。
霍戟看着她,看了足有三秒。然后他弯下腰,把那个三条裤腿改的包袱拎起来,掂了掂。
"我要。"
他说,"我缺的,就是人。"
第03章 军大衣盖在了我头上
霍戟把那个蓝布包袱往肩上一挎,另一只手拎起缝纫机,扭头就走。
江晚晴愣了半秒,小跑着跟上去。
王秀兰在身后喊:"晴啊,到了那边,记得给妈写信——"
霍戟没回头。江晚晴也没回头。
去县里的路上,两个人一路无话。霍戟腿长,走得又快又直,江晚晴得倒着走小碎步才追得上。她偷眼打量他:肩宽,腰窄,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握东西的时候,那道疤会跟着一紧。
不像个伤残。倒像把没出鞘的刀。
到了县火车站,霍戟买了两张硬座票。绿皮车,味道先撞了个人仰马翻:汗味、茶叶蛋味、烧鸡味,还有一股子牲口味。
"上车。"他说。
缝纫机太大,塞不进座位底下,霍戟直接举上了行李架。江晚晴仰头看着,心想这人力气是真大。
她刚坐稳,邻座一家子就挤了过来。老太太,小两口,带个五六岁的男娃。男娃上车就哭,哭得中气十足,嚎得人脑仁疼。
霍戟忽然站起身,把自己那个靠窗的位子让出来,冲那对夫妇抬了抬下巴。
小两口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
"孩子睡。"霍戟只说了三个字,然后拎起自己的军挎包,走到车厢连接处,背靠着车门,站下了。
江晚晴看着他,没说话。
火车"咣当"一声,开了。
清河县的土坯房、小水沟、晒着尿布的晾衣绳,一样一样往后退。江晚晴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烫得眼眶发酸。
她赶紧揉了揉,对自己说:不许哭。哭给谁看?
夜里,车厢里终于消停了。那孩子睡在他妈腿上,老太太打起了呼噜。江晚晴也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迷糊间,有什么东西搭在了她头上。
是一件军大衣。带着烟草和皂角的味道,叠得方方正正,垫在她脑后的椅背上。
霍戟不知何时坐回了身侧,腰杆挺得笔直,闭着眼。
"你……"江晚晴刚开口,就听见他低声说:
"睡。到了叫你。"
她心里那根弦绷着,没敢睡实。半夜里醒过来一回,发现自己整个人歪在他肩膀上,军大衣滑下来一半,他一只手掌在她脑后,虚虚地挡着,生怕她磕着椅背。
江晚晴赶紧坐直,装睡。
后半夜,车厢里几个没睡的婆子嚼起了舌根。
"瞧见没,那闺女,长得跟画上似的,咋就想不开,嫁了个当兵的。"
"你晓得啥,那男人是西北军区的,听说身上有毛病——不能生!"
"哎哟,那可真是守活寡喽。这闺女,苦日子在后头呢……"
话音没落,一直闭着眼的霍戟,忽然睁开了眼。
车厢里静了一瞬。
他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可那话里的凉意,像西北夜里下了霜:
"我媳妇的耳朵,不劳各位费心。"
几个婆子被噎得脸色发白,半晌,讪讪地转过了头。
江晚晴趴在大衣领子里,心跳漏了一拍。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就是护他自己的脸面。
可被子边缘,有一角被他掖了掖,掖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她。
火车走了三天两夜。从河北到陕西,从陕西再往西。江晚晴的腿坐肿了,霍戟就每天早上帮她活动脚腕;她渴了,水壶里的水永远是满的;她嫌车厢里味大,他就带她去车门处透气,替她挡着风。
下车那天,是个黄沙天。
江晚晴一下车,就被风沙糊了一嘴沙子。远处是望不到头的土黄色,几排平房趴在地上,一根烟囱孤零零地冒着烟。
她正迷糊着,就听见有人喊:
"霍参谋!"
一个年轻干事小跑着过来,身后还跟着个拿本子的:"霍参谋,可算到了!参谋长问了两回,说您到家了先去团部报个到。"
霍戟点了下头,问:"宿舍分了吗?"
"分了分了,一排三号院,两间平房,带个小院。政委特批的,说您这成家不易,优先安排。"
江晚晴站在旁边,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参谋?两间平房?政委特批?
她悄悄扯了扯霍戟的袖子,压低声音:"你不是大头兵?"
霍戟垂眼看她,半晌,说出一句:
"你见了大头兵,会跟他讲条件,要两百块?"
"我……"
"江晚晴。"他拎起缝纫机,往肩上送了送,"我救不了你的命。我能给你的,是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这就够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江晚晴站在原地,风沙扑面,吹得她眼眶发热。
她小跑着追上去,跟在他半步之后,一路进了那道挂着"家属院"木牌的院门。
一排三号院,果真如那干事说的: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里有棵歪脖子槐树。隔壁的门"吱呀"开了条缝,一颗脑袋探出来,是个圆脸嫂子,眼睛瞪得溜圆:
"哟,这就是霍参谋的新媳妇吧?快进来快进来!"
霍戟把她让进屋里,自己也跟进来。
屋不大,却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炉子。霍戟把军挎包放下,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卷凉席,铺在了地上。
江晚晴看着那卷凉席,又看看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正好。搭伙过日子,不谈感情。她在这世上,从来不指望谁,只指望自己。她本来就没打算要别的。
"你睡床。"霍戟说,"我睡地上。"
"随你。"江晚晴把包袱搁在桌上,去院里打水洗脸。
灶房外头有个水窖。她舀了一瓢水,抬头就着天光,看见手里这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一个"奖"字,边角都磨白了。
她嘀咕了一句:"大头兵,还显摆。"
第二天早上,江晚晴起来洗漱,又抄起了那个搪瓷缸。
她愣住了。
那个"奖"字,没了。被人用砂纸一点点磨掉了,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霍戟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动静,头也没抬:"不是显摆。"
"那是什么?"
"磨了,干净。"
他抡起斧头,一斧下去,柴裂两半。
江晚晴握着那个搪瓷缸,站在晨光里,缸壁烫得她手心发紧。
她赶紧把缸放下,板起脸警告自己:你是来要户口的。你是来要活路的。别看他。
可是那个磨掉了"奖"字的搪瓷缸,她后来用了很多年。
很多年里,她再没舍得换过一个缸。
第04章 新媳妇的下马威
江晚晴嫁给霍戟的第三天,整个军属院都知道,霍参谋娶了个河北媳妇。
消息是隔壁张大嘴送出去的。她端着一盖帘饺子来"认门",韭菜鸡蛋馅,皮上还按了花边,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江晚晴肚子上瞟。
"妹子,吃饺子!咱这儿的风俗,新媳妇进门,邻居要送饺子。"张大嘴把饺子往桌上一搁,"你瞧你这腰身,细是细,一看就好生养!"
江晚晴拈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混着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饿了三天,她觉得这一个饺子能香到天上去。她笑了:"谢嫂子。是好生养,就是命硬,克火。"
"啥火?"
"霍家的火。"江晚晴说得云淡风轻,"嫂子,外头要是问,你就这么说——我江晚晴是来跟霍戟过日子的,谁再传那些有的没的,我撕谁的嘴。"
张大嘴被她噎了一下,随即"噗嗤"乐了:"霍参谋好福气!这媳妇,厉害!"
厉害这个词,在军属院从来不是夸人的。
晌午,卫生队的卫生员小周来送信,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嫂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她们都说,霍参谋那事儿……"小周咬了咬嘴唇,"你这命,怕是别想在霍家抬头了。"
院里静了一瞬。
江晚晴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小周三秒,忽然笑了。
"我当是什么。"她说,"我命好得很。能吃,能睡,能挣钱。倒是那些嚼舌根的,你替我带句话——我江晚晴这辈子,抬头看人,还没学会。"
小周愣愣地走了。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说:"嫂子,我跟她们不一样。我……我给你留了红糖,在卫生队,你哪天方便来拿。"
江晚晴摆摆手,目送她走,脸上的笑才淡下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不能生"这三个字,会像块膏药,牢牢贴在她脑门上。
她不怕。她娘说过,女人的命是自己的。别人的嘴,挡不了她的路。
下午,霍母来了。
霍母叫周桂香,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看人先看腰。她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得流里流气,进门就先往床上扫了一眼。
这是霍戟的弟弟,霍彪。在老家镇上的砖厂做工,前些日子说是来"看看哥"。
"妈,你们坐。"江晚晴搬了板凳。
霍母没坐。她背着两手,在屋里转了一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家里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一些。"
"知道就好。"霍母在床边停下,拿手指头点了点床单,"被褥要勤拆洗。女人家,手要勤,嘴要稳。有些事儿,别出去嚷嚷,丢霍家的人。"
"是。"江晚晴应得爽快,"妈还有别的吩咐?"
霍母被她这一声"是"噎得不轻,预备好的下马威没处使,憋了半晌,才从兜里摸出两只鞋底:"晚上把这个纳了。纳密实点,彪子要穿。"
江晚晴接过来一看,鞋底厚得能砸死人。她也没吭声,当晚就坐在灯下纳。麻绳勒进指腹,一圈一圈地磨,磨得指头发红发烫。她纳一阵,停下来,把手指头在嘴里含一含,接着纳。
第二天一早,两只鞋底纳好了,针脚密得能照进人影,霍母拿来一看,嘴角抽了抽,没挑出毛病,只能把鞋底往霍彪怀里一塞,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
"女人家,针线好是本分。别以为攀了高枝,就真是凤凰了。命里没有的,别强求。"
江晚晴站在门口,笑得客客气气:"妈慢走。"
门一关,她的脸就沉下来了。
命里没有?她偏要看看,她的命里到底有什么。
第05章 二十五,不是五十
转天是五号。
霍戟每个月五号,给老家寄钱。这是霍母定下的规矩,晚晴不知道,是张大嘴说给她听的:"霍参谋孝顺,每月给老太太寄二十五块,雷打不动。"
江晚晴记下了。她这人有个毛病——数字过耳不忘。她娘教她的,说女人家会数钱,才不会被钱数。
她去服务社扯了二尺布,回来路过邮局,本想寄封信,一抬头,正看见霍母从邮局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单子,见着她,下意识就往兜里一塞。
"妈,您取钱呢?"江晚晴笑眯眯地问。
"……嗯。"霍母含含糊糊,"你哥寄的。"
"寄了多少?"
"二十五。"霍母答得飞快,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江晚晴眼尖,已经看见她兜里露出的一角——那张单子上,汇款金额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贰拾伍圆整"。
"妈,晚上家里吃饭吧。"江晚晴像是没看见,"我去买肉。"
"买什么肉,"霍母立刻说,"你男人挣钱不容易,省着点。彪子还在呢,做点粗粮就行。"
"嫂子说得对。"一个声音从霍母身后冒出来。霍彪趿着鞋走过来,满不在乎地搓手,"妈,哥这个月寄了多少?五十?上回不是说了,让我拿三十去相看对象吗?"
江晚晴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霍母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彪子,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前儿你在家明明说的,我哥每月寄五十,你说你替我收着……"
"让你别说了!"霍母的声音都劈了。
江晚晴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她去买了一斤肉,白菜,还有二两香油。路过服务社,又给霍戟扯了半尺白线——他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松了。
她进门的时候,霍戟正在院里洗手。他公差三天,今天刚回,一身风尘,下巴上还有层青黑的胡茬。
"回来了。"她把菜放下,"吃饭。"
霍戟"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她脸色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饭桌上,霍彪吃得满嘴流油,霍母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肉,眼睛却瞟着江晚晴。
江晚晴给霍戟盛了碗汤,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平平展展地铺在了桌上。
是一张汇款单。霍戟寄的,本月五号,金额:二十五元整。
"妈,上个月十九号,您跟隔壁张大嘴说,霍戟每月寄五十,您要拿一半给彪子娶媳妇。"江晚晴说得不紧不慢,"这个月,您说漏了嘴,让彪子在邮局门口问出来了。妈,我今儿把单子搁桌上,不是要您难堪——我是想让您儿子看看,他哥的钱,是二十五,不是五十。"
屋里死一样地静。
霍彪嘴里的肉,掉进了碗里。
霍母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小贱人!"她猛地站起来,一巴掌就朝江晚晴扇了过去,"你挑事!你搅家!我们霍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人……"
巴掌没落下去。
霍戟两根手指,扣住了她手腕。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站在江晚晴身前,不高声,可那声音里的凉意,跟火车上那个夜里一模一样:
"妈。"
"这是第二回了。"
四个字,霍母像被雷劈了,举着的那只手,僵在半空。
霍戟松开她,转身从床头的挎包里,摸出一个工资袋,拉开抽绳,把里面的人民币,一张一张数在桌上。六张十块,一张五块,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把工资袋,放进了江晚晴的手里。
"我家的钱,归你管。"
他说,"往后,我寄多少,你收多少。谁也别想从你手里抠走一分。"
江晚晴捏着那个工资袋,没吭声。
她听见自己心里,"咚"的一声。
不是"你的钱"。是"我家的钱"。
一个字之差。她在霍家这几个月的盘算、几个月的堤防,忽然被这六个字,冲开了一道缝。
她赶紧把缝堵上。她告诉自己:这是客气,是脸面,是霍戟做给霍彪看的戏。
可她的耳朵,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霍母摔门而去,临走撂下一句:
"不能生的女人,也配管钱?霍家的钱,迟早是彪子的!霍家不能绝后!"
门"砰"地关上。
屋里剩下两个人,和一碗没动过的汤。
江晚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工资袋,忽然开口:
"霍戟。"
"嗯。"
"她们都说,你不能生。"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这事儿,是真的吗?"
霍戟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住了。
灯影底下,他的侧脸像刀削的,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问。"江晚晴说,"你要是真不能生,我反而安心。搭伙过日子,不谈这个。"
霍戟把碗摞好,忽然回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很深,像西北夜里望不到头的戈壁。
"江晚晴。"他说,"有些事儿,我想找个日子,慢慢告诉你。"
"在那之前,你不用信外头的话。"
"你只用信一件事——我霍戟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谎。"
第06章 锁眼两分,补洞三分
转天一早,江晚晴揣着工资袋,去了大院服务社。
服务社在院子最东头,一间大瓦房,里头分两个组:缝纫组和百货组。缝纫组有两个大姐,一个姓邹,一个姓柳,脚底下都踩着缝纫机,活儿堆得跟小山似的。
江晚晴本意是来买针线。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忽然开口:
"大姐,这个锁眼,留大了。"
邹大姐头也没抬:"留大点好锁,你懂什么——"
"锁是能锁,可穿两层厚棉裤,线一绷就崩。"江晚晴把手里那件军棉裤的裤腰翻过来,指着锁眼,"离边三分,斜着走针,留个小耳朵,穿粗线,崩不了。"
邹大姐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手里那条裤腰,又看看江晚晴,半晌,把活计往她手里一塞:"你试试。"
江晚晴穿针引线,手指翻飞。三分边距,斜走针,一个小耳朵锁眼,三两下锁好。线迹密得像梳子齿,邹大姐接过来对着灯一照,眼睛瞪圆了:
"神了!比机器锁得还齐!"
旁边柳大姐也凑过来,把她手上那活看了又看,忽然一拍大腿:"妹子,你这手活儿,打哪儿学的?"
"我娘教的。"
"老太太是高手啊!"
江晚晴笑了笑,没接话。她娘不是高手,她娘是拿这手艺,一针一线给她换学费、换药钱、换命。她娘的手,最后是在缝纫机前停下的——人倒下去的时候,针还扎在半成品里。
"这眼你帮我锁了,我给你算钱。"柳大姐爽快,"锁一个眼,两分。"
"成。"
江晚晴应得干脆。她本来就是来挣钱的。
消息是从胖桃妈那儿炸开的。胖桃妈儿子小名胖桃,在院里的托儿所,裤子一天破三条。她抱着孙子来,半信半疑:"大妹子,你这开裆裤能给缝缝不?就屁股后头磨破了,别的地方都好的。"
"能缝。"江晚晴看了看,"还能缝好看。缝朵梅花,挡着破口,孩子还能多穿半年。"
她当真缝了朵梅花。五瓣,配两片叶,针脚细得看不出是补丁。
胖桃妈捧着裤子,像捧着件艺术品:"哎哟我这亲娘……这哪是补丁,这是绣花儿!"
一传十,十传百。当天下午,江晚晴的板凳前头就排起了队。有缝扣子的,有补袜子的,有改衣裳的。她手快,嘴甜,定价公道:锁眼两分,补破洞三分,改小一寸加两分。一天下来,她数了数钱。
两毛六。
她把这笔钱记在小本上:生计,入两毛六。
本子上,她娘那一页,还压着那张字据。
队伍里忽然起了骚动。
张大嘴拨开人群走了进来,脸拉得老长。她原先就是院里的"针线霸王",谁家媳妇的手艺都是她说了算,如今让一个外来的河北媳妇抢了风头,她脸上挂不住。
"哟,挺热闹。"张大嘴往板凳上一坐,阴阳怪气,"不能生的女人,就会干活。也是,不干活,霍家要她干什么?"
排队的媳妇们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院里静得能听见针掉。
江晚晴手里的针没停。她抬起眼,冲张大嘴笑了笑,那笑客客气气:
"嫂子,你来了正好。你这军裤,屁股后头勾了个三角口,巴掌大,今儿走路没兜风?"
张大嘴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捂屁股。周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了过去。
"我……"她结巴了,"我那是刚勾的!"
"刚勾的也来得及。"江晚晴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来,转过去,我帮你缝。不要钱。缝个补丁,缝成朵花,嫂子你这身材,穿军裤最好看,不缝上,可惜了。"
这话软中带硬。缝上了,是欠她一个人情;不缝,就是当着全院认下屁股上一个洞。
张大嘴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胖桃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张嘴,你就让人家缝呗!妹子这手艺,上哪儿找去!"
"就是就是……"
"缝吧嫂子,别犟了……"
张大嘴被众人架着,转过身去。江晚晴三两下,在她屁股后头缝了个整整齐齐的补丁——不是花,怕她嫌花哨,缝了个端端正正的方角。
穿裤子的时候,张大嘴摸着那个补丁,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句:
"……手活儿是不错。"
"那往后嫂子有活儿,也送来?"江晚晴仰头笑,"给你算便宜点。"
"再说吧!"张大嘴摔下一句,扭头走了。
走出三步,又回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下回,下回给你送。"
江晚晴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低头继续锁眼。
她娘说过:人这一辈子,冤家宜解不宜结。能变成主顾的冤家,就别变成仇人。
第07章 荷包蛋与借据
晚上,霍戟从团部回来,天都黑透了。
他进门没出声,站在门口,看灯底下那个人。
江晚晴坐在桌前,戴着顶针,鼻尖上沁着细汗,正给一件小棉袄上袖子。灯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针一起一落,像只啄食的雀。
他就这么站着,看了很久。
"回来了?"江晚晴头也没抬,"桌上有饭,还温着。水电住宿伙食,月底跟你结账,一分不多要你的。"
霍戟走过去,把军挎包放下,从里头摸出一个纸包,搁在她手边。
红糖,麦乳精,还有一包水果糖。
"队里发的。"他说,"我不喝。"
"哦。"江晚晴针不停,"那搁那儿吧,赶明儿我卖钱。"
霍戟的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随你。"
他转身去铺床,铺到一半,忽然停住。
窗户那儿,破了个角。西北的风硬,从那个角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哗翻页。
江晚晴个子矮,够不着窗户上头。她本想说过两天买个糨糊补补,话还没想好怎么说,一抬头,发现霍戟已经站在了凳子上。
他一手按着窗框,另一只手,拿一张崭新的白纸,蘸了糨糊,正一下一下地糊。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边角对齐,浆抹匀,连一点皱褶都没有。
"哎,这纸得留着写东西……"江晚晴话音未落,忽然想起什么,闭上了嘴。
霍戟没回头:"风大。漏风,费煤。"
"哦。"
糊完窗,他从凳子上跳下来,出去洗了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粗瓷碗,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油汪汪的,撒了葱花。
"卖剩的。"他把碗推到她面前,"服务社今天杀猪,犒劳家属。我用我那份,换的。"
江晚晴看着那碗荷包蛋,又看看他。
"你呢?"
"我在团部吃过了。"
她低下头,夹起一个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烫,香,一路烫到了胃里。
她吃得很慢。她在心里跟自己较劲:这是伙食费里抵的。他出了力气糊窗,你出了钱吃饭。两清。
可那个蛋,她还是没舍得一口气吃完。
夜里,她睡在床上,装着睡熟了。
她没真睡。她听见外头风撞在新窗纸上的声音,听见霍戟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听见他极轻地、极轻地,把凳子往墙边挪了挪——那是怕她半夜起夜,绊着。
江晚晴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一股淡淡的浆糊香。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服务社的大姐问她:你男人对你好不好?
她想都没想,说了句"不好"。
可现在,她躺在这股浆糊香里,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说了"不好"。
四月底,邮递员给江晚晴送来一封信。
信封是江大山那手狗爬字,落款"家"字写得特别大,好像那个家里,真有什么值得她牵挂的东西。
信里就两件事。
第一件,她奶奶病了,咳血,要吃羚羊清肺丸,镇上的药铺一支要三块二,先抓十支。
第二件,晚月月底相看对象,对方是机械厂的,嫌弃江家"闺女没件像样衣裳",要一台缝纫机做聘礼,"不然亲事就黄"。
信的最后,王秀兰替江大山问了:晚晴,你在霍家吃商品粮,一个月能剩几个钱?先寄三十块回来,救救你奶奶的命。
江晚晴捏着那封信,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奶奶?那个老太太,当年把她娘当牲口使唤,大冬天的让她娘用凉水洗全家的衣裳,说她娘"命贱,不怕冷"。如今病危了,倒想起她这个"孙女"了。
她摸了摸包袱里那对银镯子,把信叠好,进屋去了。
当天晚上,她写了回信,又去服务社借了邮局的公用笺,端端正正写了一张字据:
"今借到江晚晴人民币二十元整,用于祖母医药。月利一毛,一年为期,本息合计四十四元,立据为证。欠款人:江大山、王秀兰。"
写完,她把信和字据,连着二十块钱,一起寄了回去。
胖桃妈正好来串门,看见那张字据,眼睛都直了:"妹子,你还让你爹妈按手印?"
"不是让他们按。"江晚晴封好信,"是让全村捎信的人都看看,这钱是借的,不是给的。"
"那你何必寄呢?"
"买清静。"江晚晴把信封投进邮筒,说得平淡,"我初来乍到,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我不孝。二十块,买个'孝'字,不贵。"
她转身往回走,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
她有个账本。巴掌大,蓝色牛皮纸的封面,边角都磨白了。里头一页一页,记得比她厂里的考勤表还细。
第一页,是她娘的一百二十块赔偿金,被江家"代为保管"的日期。
第二页,是这对银镯子的来历——她娘的嫁妆,她外祖母留下的,王秀兰当年说"替你闺女收着",收着收着,就没了。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我娘死的日子。
而在账本的扉页上,是她娘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着她的手写下的那句话:
"女人的命是自己的,别认。"
这六个字,江晚晴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看完,就觉得自己又硬了一分。
霍戟是第三天发现这个账本的。
他出任务回来,想替她把晾干的衣裳收进屋,一伸手,包袱没拿稳,账本从包袱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翻开的那页,正好是"我娘死的日子"。
江晚晴进门的时候,霍戟正蹲在地上,拿着那个账本。
她的血,"腾"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谁让你动我东西了!"
她一把将账本夺了回来,抱在怀里,像只护食的猫,眼睛都红了。
霍戟站起身,没生气,也没解释。他看了看她,忽然说:
"不用这么省。"
"什么?"
"你的针线活儿,一天能挣两三毛。我的津贴……"他顿了顿,"够花。"
"你的津贴是你的。"江晚晴把账本塞回包袱,冷笑,"我花我的。咱俩两清。"
"两清?"
"两清。"
霍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什么不清?"
江晚晴抱紧了包袱,嘴上比脑子快:
"感情啊。"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霍戟看着她,没说话。
"霍戟,你听着。"她把心一横,"感情这个东西最贵。咱俩没有,不谈。你有你的津贴,我有我的手艺,谁也别欠谁。你守住你的清白,我守住我的命,这就够了。"
屋里静了很久。
等了许久,久到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人接了,霍戟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
"那谈谈,什么时候能有。"
江晚晴猛地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一脸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能噎死人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
"我是问你。"他解释得很认真,像在团部汇报工作,"不谈感情,可以。那什么时候可以谈?总得有个章程。不然这日子,过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晚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那套"两清"的道理,在这个男人面前,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对她好。王秀兰的笑后头藏着算计,张大嘴的客气后头藏着攀比,连她爹那句"今晚吃饺子",后头都跟着一笔账。她不信无缘无故的好,她只信"还得起"。
可霍戟这个人,好像根本不打算让她还。
"霍戟。"半晌,她开口,"我问你一件事。"
"说。"
"那绝嗣的事,是真的?"
霍戟的眼神暗了暗。
"为什么问这个?"
"你先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一瞬。
"我十八岁进军营,在西北待了十年。"他缓缓地说,"这十年,我守过哨,埋过战友,替人挡过风沙。我不能生,是我的错吗?"
"不是。"
"那我为什么算了?"他看着她,"江晚晴,我这人认死理。命里给我的,我接着。命里不给的,我认。可谁要是拿这事儿踩我,踩我媳妇,我不认。"
江晚晴怔怔地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被全院嚼舌根的男人,骨头比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还硬。
"睡吧。"她低下头,声音有点发闷,"我信你。"
第08章 你可能是,有喜了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悄悄变了味。
四月里有一夜,西北降温。江晚晴着了凉,半夜发起烧来,浑身烫得像块炭。霍戟伸手一探她的额头,转身就用军大衣把她一裹,背起来,走进了黑风里。
卫生队的针很疼。她伏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听见他一路都在跟小周说话,声音又低又急,问会不会烧成肺炎,问要不要加大剂量。
打完针回来,他把她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去灶房烧水。
后半夜,江晚晴渴醒了。
屋里一盏小灯,霍戟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被子上,保持着掖被角的姿势。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硬茬茬的,像戈壁滩上的草。
霍戟醒了。
两个人在灯光里对望,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他哑着嗓子,很低地叫了一声:
"晚晴。"
"嗯。"
"睡吧。我在这儿。"
那一夜,江晚晴睡得很沉。她梦见她娘,站在一片光里头,对她说:晴啊,这人靠得住。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晾着两件洗过的衣裳。
她的一件,他的一件,并排晒着太阳。风一吹,两件衣裳的袖子,轻轻碰在一起。
胖桃妈来送鸡蛋,看见那两件衣裳,"哟"了一声,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晚晴红着脸,把衣裳收了下来。
她跟自己说:这是互相搭把手。互相的。他不欠她,她也不欠他。
可是她的嘴角,压不住。
日子一晃,就到了五月中。
那天早上,江晚晴在灶房舀了一瓢水,忽然愣住。
她掰着指头算:上个月,是十六。
这个月,已经二十一了。
迟了五天。她身子骨一向准得像钟表,十几年,从没差过三天以上。
江晚晴手里的水瓢,"咣当"一声掉进了缸里。
她站在原地,手脚发凉。
就那一次。她想,统共就那一夜。
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她去卫生队,找了小周。
小周让她躺下,摸了摸她的脉,又问了日子。卫生队条件简陋,验孕的设备没有,可小周的手指头,是军医大的高材生。
她摘下听诊器,看了江晚晴很久。
"嫂子。"小周说,"你这脉……滑得像颗珠子在盘子里滚。"
"……什么意思?"
"意思是,"小周深吸一口气,"你可能是,有喜了。按脉象,一个多月了。你要是不放心,明儿去县医院验个尿,最准。"
转天,江晚晴去了县城医院。
尿检单子拿到手,是下午。太阳偏西,把医院的白墙照得发黄。她捏着那张单子,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七八遍。
阳性。
两个字,像两根钉子,把她钉在那儿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路过清河桥,她在桥头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两个冷馒头,啃了一口,噎住了。
统共就那一夜。
她掰着指头算,算来算去,统共就那一夜。老天爷要是公平,这孩子不该来;老天爷要是不公平,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夜?
她坐在桥头上,想起她娘。
她娘生她的时候,是腊月,家里没柴,月子里就下凉水,落了病根。她五岁那年,她娘在缝纫机前咳起来,咳着咳着,人就伏在那儿了。临走前,抓着她手说:女人的命是自己的,别认。
江晚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
她跟自己说:你娘拿命换的你。你的命,不能拿去换别人的。
可这孩子……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还平着的小腹。那儿现在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里头有个小东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天擦黑,她才回到家。
霍戟已经回来了,正在院里劈柴。见她进门,他停了手,目光在她脸上一停:"去医院了?"
"嗯。"
"怎么样?"
江晚晴没吭声,进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化验单,平平展展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霍戟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拿起来。
他看得很慢。从姓名,到项目,到结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眉头先是皱着,看着看着,忽然松开了。
然后,这个在火车上一句话噎住一车厢婆子的男人,这个一巴掌拦下霍母的男人,忽然就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提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硬压住,压了半天没压住,最后别过脸去,对着墙,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是我的。"他说,"我认。"
江晚晴愣了:"你怎么知道是你的?"
霍戟转过身,一脸坦然,像在汇报一项军事任务:
"我每回都数着日子。"
"……"
"你数日子?!"
"我不数日子,你怎么来的。"
江晚晴张着嘴,一个字没说出来。她忽然想起那夜他哑着嗓子叫"晚晴",想起院子里并排晒着的两件衣裳——原来这人什么都计划好了,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霍戟。"她指着他,"你……你早就算计好了?"
"不算计。"他把化验单叠好,还给她,说得认真,"我要是连这个都不留心,我凭什么娶你。"
这话不重,可砸在江晚晴心口上,"咚"的一声。
她握着那张单子,正想开口,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涌。
第09章 这一回,我不让
她捂着嘴,转身就往外冲。霍戟愣了半秒,跟着冲出去,正看见她趴在院墙根,把晚上的饺子汤吐了个干净。
"吐了?"他问。
"……嗯。"
"从哪天开始的?"
"三天了。早上干呕,闻不了油味。"江晚晴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嘴,忽然盯住他,"你怎么问这个?"
霍戟没答,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盐温水:"漱口。盐水不伤胃。"
她愣了:"你备了这个?"
"卫生队发的孕期手册,上个月领的。"他说得平静,"我早看过。"
江晚晴端着那碗盐水,半晌没吭声。
上个月。她还没显怀的时候,他就领了孕期手册?
"霍戟。"她声音发紧,"你……"
"我看那玩意儿,是因为我娘年年逼我相亲,我想着,早晚用得上。"他望着院子,一脸坦然,"没想到,这么快。"
这么快。
江晚晴低下头,就着那碗盐水,一口一口漱着嘴。盐水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来,家里的油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清淡的菜籽油,院子里的槐花不知什么时候扫干净了,连她刷牙的那个搪瓷缸,都被换成了不冰牙的温水——
原来这个"每回都数着日子"的男人,早就把她孕期里的每一天,都数进去了。
她漱完口,把碗放下。有件事,她得问清楚: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生下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江晚晴定了定神,"我说的是'绝嗣'那件事。全院都传你不能生,连我妈都拿这个敲我。现在我有孕了,你让我怎么跟人解释?我说这孩子是你的,谁信?"
院里静了。
霍戟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掀过去时,他开口了:
"三年前。演习,我在戈壁上趴了一天一夜。零下二十度。"
"回来,就病了。卫生队当时条件差,军医摸完脉,说——伤了根本,恐绝嗣。"
江晚晴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后来呢?"
"后来去军区医院复查。没事。误诊。"他说得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报告我还留着。"
"那你为什么不跟大家说?!"
"我说了。"
"没人信?"
"没人信。"他扯了下嘴角,"我辟过谣。辟完,照样有人传。后来我想,清静——年年有人上家门说亲,说了这个,耳根清净。"
江晚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冷得像块冰,狠得像把刀,为了图清净,硬是背了三年"不能生"的名声。全院拿这事儿踩他,他一声不吭;霍母拿这事儿拿捏她,他一让再让。
原来他不是不能争,是懒得争。
"你……"她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你图清净,我差点守活寡!"
"现在不用守了。"
"你说的轻巧!"
"本来就不难。"霍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垂眼看她,"江晚晴,你信我吗?"
她仰头看着他。这个人,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可那底下沉着东西,沉得像西北的戈壁。
"……信。"
"那这事儿,到此为止。"他说,"谁再拿'不能生'三个字踩你,你告诉我。"
"告诉你怎么?"
"我当面跟他解释。"
"你怎么解释?"
霍戟想了想,一脸严肃:
"我说,我每回都数着日子。"
"滚!"
江晚晴没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睛忽然就酸了。
她在这世上,没几个亲人。娘死了,江家是狼窝,如今她肚子里这个,是她自己拿命换来的骨血。她要护它,就像她娘当年护她一样。
"霍戟。"她收了笑,摸了摸小腹,声音低下来,"这孩子,我不是为你们霍家生的。"
"我知道。"
"我是为我自己。"
"嗯。"
"往后,谁也别想动他。"
霍戟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嗯。"他说,"谁也别想。"
那一夜,江晚晴睡得格外沉。她做了个梦,梦见她娘站在光里头,摸着她的肚子,笑得满脸是泪。
她不知道的是,霍戟后半夜起来了一回,把抽屉里那份军区医院的体检报告,摸出来,看了又看,收进了贴身的衣袋。
好像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份军令状。
变故来得比想象中快。
转天中午,江晚晴刚端起碗,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霍母站在门口,脸铁青,身后还跟着看热闹的张大嘴和七八个家属。霍母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抖得哗哗响:
"小周都跟我说了!你怀孕了?"
全院安静了。所有脑袋,齐刷刷地转向江晚晴的肚子。
"你还好意思坐这儿?"霍母几步冲进来,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儿子根本不能生!这孽种,是哪个野男人的?!"
江晚晴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
孕中的人乏,她这会儿腿都是软的。可她一张嘴,还是硬的:
"妈。"
"您先问问您儿子,他能不能生。"
"他要是真不能行——"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
"这孩子,是您的?"
五个字,像五巴掌,扇得满院死寂。
霍母那张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她身后看热闹的家属们,先是安静,接着,不知是谁先"噗嗤"了一声,紧接着,笑声就像点了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
张大嘴笑得最大声:"哎哟我的娘……霍家妈,这可是您亲孙子,您可不能说不认啊!"
"你……你们……"霍母指着江晚晴,手指头直抖,"小贱人,你勾引我儿子,还……还倒打一耙!"
"妈。"江晚晴扶着门框,脸色发白,嘴上却一步不让,"孩子是霍戟的。这事,他心里门儿清。您要是不信——"
"我信什么信!我儿子什么样我不知道?他不能生!这是卫生队老军医亲口说的!"
"老军医还说地球是方的呢。"江晚晴冷笑,"妈,您是信老军医,还是信您亲儿子?"
"我……"
"妈。"
人群外头,霍戟开了口。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一身军装还没换,站在院门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他拨开人群,走进院子,看也没看霍母,径直走到江晚晴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扶住了她的腰。
那动作很轻,可在全院人眼里,那就是摆明了立场。
"妈。"他声音不高,"您在这儿闹,是想让全军区看霍家的笑话?"
"我是你妈!我不管谁笑话,霍家不能绝后!她这野种……"
"不是野种。"霍戟打断他,"是我的。"
"你——"
"是双胎。"
三个字,比刚才那一巴掌更响。
满院子的笑,戛然而止。
霍戟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在手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县医院,尿检,阳性。"他一字一顿,"另外,卫生队小周同志初步诊断——双胎。一胎,两个。"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霍母举着的那只手,僵在半空,放下来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不可能……"她喃喃,"你不能生……"
"我能不能生,妈,您心里没数吗?"霍戟看着她,忽然从兜里又摸出一张纸,拍在了旁边的石桌上,"这是军区医院三年前的复查报告。您拿去看看,第二页,第四行。"
霍彪正好在旁边,下意识就拿起来翻。翻到第二页,看见那一行字,念出了声:
"……生殖系统,未见异常……误诊?"
"误诊。"霍戟说,"老军医当年误诊。我早就知道。我没到处说,是图清净。"
"可如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媳妇怀孕了。双胎。我再不说,就是让我媳妇替我背三年的锅。"
他转过身,看着霍母,声音沉下去:
"妈。这三年,您拿'绝后'两个字,敲打过我三回。每回我都让了。因为您是我妈。"
"可这回,您敲打的是我媳妇,和我没出世的孩子。"
"这个,我不让。"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把门帘撩得高高的,让全院人都能看见他进了西屋——那是他和江晚晴的屋。
江晚晴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放在小腹上。风还是那股风,雪沫子刮在脸上,她没往回缩。今天之后,这家属院里,再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一句"不能生"。
第10章 脱离亲属关系声明
霍母的脸,"唰"地白了。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大儿子不说话。霍父走得早,霍戟十岁就替家里扛事,话少,主意正,她管不住,也从来没能拿捏住。如今他站在她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道理码清楚,她忽然发现,自己连撒泼的力气都没了。
"我……"她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您现在知道了。"江晚晴扶着霍戟的手臂,上前一步,替他把那两张纸收起来,整整齐齐叠好。
她看着霍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妈,今天这事,我本来不想闹大。可您骂我野种,全院都听见了。"
"我江晚晴,进门几个月,没偷没抢,没睡过一个懒觉。针线活儿我自己接,饭我自己做,您的鞋底我三天纳好,您的津贴我一分没沾——哦不对,我拍了您一张汇款单,您记恨我到今天。"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孩子,姓霍。是霍戟的种,铁证在这儿。您要是认,往后您还是我妈,我按月给您寄生活费,您来了有热饭。"
"您要是不认——"她笑了笑,"也行。往后这院门,您照样能进。但您再骂一句'野种',我就去政委那儿,问问污蔑军属,是个什么处分。"
霍母的嘴唇,彻底哆嗦着说不出话了。
看热闹的家属们,这会儿再看江晚晴的眼神,全变了。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有活该霍家供着的意思。
政委是真来了。
不是江晚晴去告的,是传达室看热闹看得真切,直接报了团部。政委姓雷,五十来岁,一脸正气,进门先把霍戟叫到一边,问了前后经过,又看了看那两份报告,最后走到霍母面前:
"老周,回去吧。孩子的事,是霍家的喜事。你再闹,就是我的事了。"
霍母这才醒过神来,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她回头看了江晚晴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恨,有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晚晴没躲,堂堂正正让她看。
人群散了。雷政委走之前,拍了拍霍戟的肩膀,又看了看江晚晴的肚子,难得露出点笑:
"霍参谋,好福气。误诊单留了三年,就等今天用?"
霍戟立正:"报告政委,我也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贫嘴。"
雷政委背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冲着江晚晴,和颜悦色地补了一句:
"小江同志,好好养胎。双胎辛苦,有困难,找组织。"
霍母走到院门口,霍戟忽然开口:
"妈。"
霍母停下脚,没回头。
"从下个月起,我每月给彪子寄十块钱。"霍戟说,"晚晴按月给您的生活费,照寄。您是老了,可您记住——这一回,是我媳妇替霍家争的脸。"
霍母的背影,明显地顿了顿。
她没说话,抬脚走了。那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
江晚晴扶着门框,腿一软。
这一整天,她绷着,从霍母进门到雷政委离开,她一步没退,一句话没软。可这会儿人一散,劲儿一松,她忽然连站的力气都没了。
一双胳膊,从背后托住了她。
是霍戟。他半扶半抱地把她弄进屋,放到床上,又给她倒了一杯水,看着她把水喝下去,才在床沿上坐下来。
"委屈了。"他说。
这三个字,他今天说了第二回。上一回,是哄她。这一回,是心疼。
江晚晴靠在那儿,眼眶忽然发热。
"不委屈。"她硬邦邦地说,"别人给我一分,我还十分;别人扎我一刀,我记一辈子。她今儿骂我野种,我记她一辈子。"
"那你要记我一辈子吗?"
"看你表现。"
霍戟看着她,半晌,忽然说:"江晚晴,往后在这院里,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本来也不用谁欺负。"她嘴硬,"我自己能欺负回来。"
"嗯。"他居然点了点头,一脸认同,"你最厉害。"
江晚晴没绷住,"噗嗤"笑了。
笑着笑着,她困了。孕中的人,一天一个样,她靠着枕头,眼皮直往下坠。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被角被人轻轻压了压,动作很轻。
然后,她听见霍戟在黑暗里,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谢谢。"
谢谢什么?
她没力气问了。她沉沉睡去,梦里她娘又来了,这一次,她娘笑着,替她掖着被角。
被角掖得很严实,一点风都钻不进来。
七月底的那通电话说完,信紧跟着就到了。
信比第一封急。晚月嫁给徐建国三个月,那男人的真面目露了出来:先是赌,后是酒,输了钱就打人。上个月,他一脚踹在晚月腰上,孩子没了——才怀上两个多月。
徐家反咬一口,说晚月"不祥",扣着人不放,要江家赔三百块"医药费和精神损失"。王秀兰在信的最后写:晚晴,你如今是官太太了,不能见死不救。先寄五十块来,其余的,你们霍家补上。就当妈求你了。
她捏着那封信,在院里坐了一下午。
霍戟训练回来,见她对着封信发呆,问了句:"想回去?"
"不想。"她把信折起来,冷笑,"我只想收账。"
那天晚上,她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娘的一百二十块,收利息的时候,到了。"
她写了一夜。
不是写信,是写声明。一份《脱离亲属关系声明》,她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到"父江大山"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墨点子洇开了。她团了,重写。
第二遍,写到"母亲王秀兰"的时候,她停了很久,把"母亲"两个字,划了,改成了"王秀兰"。还是不对,又团了。
第三遍,她从"江大山""王秀兰"起笔,一笔一划,再没停过。写到最后,她自己签了名,按了手印——鲜红的一个印,像她娘当年留在字据上的那个。
声明就四条:一,自一九八零年五月起,与江家断绝经济往来,江大山、王秀兰生老病死与她无干;二,霍家聘礼二百元与缝纫机,系买断她婚前劳作之资,概不退还;三,晚月之事与霍家无干,再借"孝道"索财,她向县纪委检举江大山"卖女换亲";四,一式两份,她永久留存。
写完,天蒙蒙亮。她把声明折好,塞进信封,想了想,又把那本账本里"娘的一百二十块"那一页,撕了一张副本,一并塞了进去。
霍戟不声不响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忙活。
"写好了?"他问。
"写好了。"
"要我帮你寄?"
"不用。"江晚晴封好信,"这种信,我要让他们全家,围在一起,拆。"
她说到做到。她没走邮局平寄,她托了回清河县探亲的战友,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信拍在了江家的大门上。
半个月后,江大山杀到了部队。
他是坐火车来的,两天一夜,硬座。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
"江晚晴!你给我出来!你反了天了!断绝关系?你爹妈还没死呢,你断的哪门子关系!"
全院的人,又围了过来。
江晚晴正在院里晾尿布——双胎显怀早,才六个月,肚子已经大得像扣了个盆,走路都得扶着腰。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还没开口,江大山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你个没良心的!霍家供你吃供你穿,你连亲爹都不认了?我告诉你,徐家那边放话了,只要你回去给你妹赔个罪,再拿两百块,这事就算了。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去你们政委那儿告你!告你挑唆姻亲、不孝父母、道德败坏!"
江大山嗓子吼得震天响,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围观的家属们,脸都白了——这年月,"告到政委那儿",是能压死人的大帽子。
江晚晴扶着腰,正要开口。
一个人,先她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霍戟那天不该在家的。他临时换了岗,本来说好傍晚才回。可他回来了,一身军装还没换,往江晚晴面前那么一站,像一堵墙。
"江大山。"他声音不高,可院子里瞬间就静了,"你再说一遍。"
"我……我说错了吗?她是我闺女!"
"她是你闺女?"霍戟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军务,"她娘工伤赔的一百二十块,她十六岁进厂交了四年的工资,霍家那二百块聘礼加一台缝纫机——钱呢?全贴给江晚月了。这笔账,你算给我看。"
江大山被逼得步步后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忽然耍起了无赖:
"那又怎么样!她是我生的!我生她养她,她的命就是我的!我要她回去,她就得回去!"
"我要她留下,她就留下。"
霍戟往前踏了一步。
就这一步,江大山"噔噔噔"退了半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你是她的爹,你生了她。"霍戟垂着眼看他,"可你问问你自己,这二十年,你养过她几天?她发烧到四十度,是谁背她去卫生所?她娘的赔偿金,你吞的时候,手抖过一下吗?"
"她现在是霍家人。是霍家的媳妇,是两个孩子的妈。"
"你们当年把她卖了换亲——"
霍戟的声音,忽然沉到了底:
"现在想赎回去?拿命换。"
院子里,落针可闻。
江晚晴扶着腰,站在霍戟身后,看着爹那副瘫在地上的模样,心里没有半点痛快,只有一片冰凉。
她娘说,女人的命是自己的。可她娘到死,都没能把命要回来。
"霍戟。"她轻轻拉开他,"这种脏人,别脏了你的手。"
她扶着墙,慢慢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俯下身,搁在了江大山面前的地上。
"拿回去,看清楚了。这上头有你的签字,有我的血印。从今天起,你江大山的生老病死,跟我江晚晴,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你要告我,就去告。县纪委的门朝哪边开,你比我清楚。只是你想好了——"她直起身,扶住霍戟的胳膊,一字一字,"你告我的每一句话,都得先过一遍政委,再上县里。到时候丢人的,是你江家,是你那门好亲事,是你收了二百块卖女儿的铁证。"
江大山捏着那张纸,手直抖。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闺女,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蹲在灶台前、看着他碗里的肉不敢吭声的小丫头了。她有了靠山,有了一身刺。他碰不了她。
他爬起来,拍拍土,放了几句"你等着"的狠话,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家属们,看着他的背影,没人拦,没人送。张大嘴"呸"了一口:
"这也配叫爹?我呸!"
第11章 军属院门口,有保卫科
这事本该到此为止。
可三天后,徐建国的妈,杀了过来。
这女人比江大山更难缠。她一进院门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老天爷啊!没王法了啊!小叔子娶了媳妇忘了本,连亲妹妹的死活都不管了啊!我那儿媳妇,就是她克死的!她占了我家的运道啊!"
全院人又围了上来。江晚晴扶着肚子出来,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底下那个撒泼的女人。
"你说完了?"她问。
"没完!都是你!你占了霍家的运道,我那儿媳妇才流产!你把她换回来!你赔我孙子!"
徐妈这一嗓子,把江晚晴气笑了。
"她占我的婚,我还没讨。"
"她倒先讨起运道来了?"
徐妈被她噎得一怔,随即拍得更响:"你还有理了?你妹妹现在还在我院子里躺着!都是你克的!"
"徐妈。"江晚晴扶着腰,慢慢走下台阶,"你儿子在机械厂上班,工资三十六,堵伯欠一百多,打媳妇踹到流产——这些事,保卫科知道吗?派出所知道吗?"
徐妈的嗓子,戛然而止。"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江晚晴从怀里摸出那张抄本——那是她托战友从清河县带回来的,徐建国在赌桌上按了手印的欠条抄本,"白纸黑字,三十块,上月初八。徐妈,你今天是来要运道的,还是来要人命的?"
徐妈的脸,"唰"地白了。
"我告诉你。"江晚晴俯下身,声音压得低,只让她一个人听见,"军属院门口,有保卫科。现役军属被地方泼皮欺负,保卫科管不管,你试试。"
"还有——晚月现在还在你徐家,是我妹。她要是在你们手上出了半点事,我江晚晴,就是告到省军区,也跟你们磕到底。"
徐妈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怀着双胎的年轻媳妇,不是江家那个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了。
她爬起来,拍拍土,边走边回头放狠话:"你……你等着!"
"我等着。"江晚晴扶着腰,冲她的背影喊,"徐妈,回去告诉你儿子——赌债要还,媳妇要放。不然,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是保卫科。"
徐妈连滚带爬地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胖桃妈搬来椅子让她坐下:"哎哟妹子,你这六个多月的身子,跟人吵什么架……"
江晚晴坐下,摸着肚子,没吭声。她不是爱吵。她是不吵,那些人就以为她好欺负。
她娘吵过闹过,最后一个人死在缝纫机前,连个哭丧的都没有。她不能学她娘——她要比那些欺负过她娘的人,更狠,更有理。
当天晚上,她托回清河县的战友,给晚月带了一句话:
"离婚。来西北。我这儿有口饭。"
半个月后,战友回来了,带来晚月的回话。
晚月说:姐,我没脸见你。
晚晴对着窗户坐了一会儿,点点头:"知道了。"
她关上门,摸着肚子,跟自己说:江晚晴,路是她自己选的。你递了话,她不接,不欠你。
话是这么说。可那天晚上,她把那对银镯子,从包袱里摸出来,擦了又擦。
擦着擦着,邮递员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是江晚月那手笨拙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姐 亲启"。
江晚晴拆开,里头就一张纸,一行字:
"姐,那台缝纫机,我本来是想留给你的。"
第12章 丑木马和银铃铛
入了秋,西北的天,蓝得像块铁。
江晚晴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双胎七个多月,她的腰像断过一样,夜里翻不了身,腿一按一个坑。胖桃妈来看她,吓了一跳:"我的娘,你这肚子,是要生两个吧?"
"嗯。"
"哎哟,可千万小心,双胎早产的多……"
江晚晴自己也小心。她如今是全院重点保护对象,张大嘴不跟她较劲了,改成了天天给她送鸡蛋;胖桃妈把孙子的小衣服翻出来,要给她未来的孩子穿;连雷政委的爱人,都托人从县城捎了两斤红糖来。
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这些人的好,她一笔一笔,都记在那本账上。
针线摊她不摆了——肚子大了,坐不住。可她攒下的手艺名声在外,服务社的邹大姐干脆把缝纫组里最轻省的活儿给她留到家里做:改小衣裳、锁扣眼、拆棉衣。她一天能做两三个小时,一个月下来,竟比上班时还多挣几块。
霍戟不让她碰缝纫机。他说:"踩久了,脚肿。"
她偏不听。他也没辙,只能每天下班回来,先把缝纫机搬到墙角,用一块布盖上。
"霍戟!"
"明天我检查。你今天踩了两个钟头,超时了。"
"你数了?"
"数了。"
江晚晴气结:"你数日子还不够,你还数钟头?"
霍戟面不改色:"你的事,我都数。"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有点愣。
半晌,江晚晴低下头,耳朵红了,嘴里还硬:"……油嘴滑舌。"
霍戟想了想,觉得她可能在夸自己,认真地回了句:"我会学。"
九月底,霍戟出了趟任务。说好三天,走的时候天没亮,她还在睡。她迷迷糊糊感觉被角被人压了压,额头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她当时没醒。后来想,要是醒着,她一定告诉他:霍戟,你碰那一下,我感觉到了。
三天,音讯全无。
大院里的电话,在服务社,打一次要排队。江晚晴挺着肚子,每天傍晚去问一次。
"有霍参谋的信儿吗?"
"没有,嫂子。"
"有他的电话吗?"
"没有。"
第三天傍晚,她又去了一趟服务社。
邹大姐看她扶着腰在门口转,直摆手:"没有没有,今天也没有。"
"哦。"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胖桃妈追上来:"妹子,要不等有信儿了我去叫你?别老跑了,你这身子……"
"没事。"江晚晴扶着腰,慢慢走,"站久了腰疼,走着反倒松快些。"
话是这么说。走到院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她还是停下来,朝路口望了望。
路口空荡荡的,只有槐树在风里摇。
她站了一会儿,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才三天。江晚晴,你不是盼着他走吗?他走了,你耳根清净,账本都归你管。
可这耳根,怎么不清净呢。
第四天傍晚,她又去。邹大姐还没开口,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喊:
"霍参谋回来了!"
江晚晴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霍戟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一脸风沙,军装破了道口子,嘴唇裂着皮。他第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她。
然后,这个全大院都怕的冷面参谋,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眼珠子掉一地的事——
他小跑着过来,手里举着一个东西,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什么战利品:
"江晚晴!看!"
那是一匹小木马。
巴掌大,枣木削的,马头马身马腿,尾巴是一缕红绳。脖子上,挂着两个小小的银铃。木头还没干透,散发着新木头的香气,一看就是刚削出来的。
"……你削的?"江晚晴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马耳朵缺了一块,马腿一长一短,脖子还有点歪。
说实话,丑。
"嫌丑?"霍戟问。
"丑。"
"那你做。"
"我做就我做!"江晚晴把那木马往他手里一塞,"你别用了,我做一个好看的,给孩子们。"
霍戟抱着那匹丑木马,站在夕阳里,一脸认真地点头:"行。"
江晚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还抱着那匹木马发呆,眼眶忽然也热了。
她走回去,把木马又拿了回来,低头看了看,忽然伸手,把那两个银铃解了下来。
"你哪来的铃铛?"
"……用东西换的。"
"用什么换的?"
霍戟不吭声了。
江晚晴捏着那两个小银铃,忽然反应过来——这铃铛的成色,这工艺,这分量……
她扭回头,眼睛瞪他:"霍戟!你是不是把我娘那对银镯子拿了一个换铃铛了?!"
"……孩子们戴手镯,不方便。"
"我说戴手镯了吗?!我说了吗?!"江晚晴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手都抖,"那是我娘留的!我娘!"
霍戟这才慌了:"那我换回来。"
"你拿什么换回来!"
"我……"他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全掏出来,堆在她手心,"我的津贴,全在这儿。都给你。镯子我赎回来。"
江晚晴看着手心里那堆零钱,又看看他那张一脸严肃的脸,"噗嗤"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是气他。她是忽然想起她娘。
她娘那对镯子,跟了她娘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戴上一回像样的。如今这对镯子,一个要给未出世的孩当铃铛,一个要赎回来——
她娘要是知道了,会笑的吧?
"霍戟。"她哭够了,抹了把脸,把零钱塞回他兜里,"镯子不赎了。"
"铃铛,孩子们的。"
"另一个……"她低头,摸了摸肚子,"等孩子生了,一人一个,锁在箱底。将来他们娶媳妇、嫁人,拿出来,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外婆,留的。"
霍戟看着她,半晌,伸出手,极轻地,替她擦掉了脸上最后一点泪痕。
"好。"他说,"听你的。"
第13章 羊水破了
那天晚上,霍戟真的坐在灯下,看她做木马。
他手笨,削个马耳朵都削不好,可在旁边看,看得很专心。江晚晴缝着马鬃,一针一线,把枣木的纹理缝成了鬃毛的样子。他忽然开口:
"江晚晴。"
"嗯?"
"我这辈子,不会说话。"
"你现在话挺多的。"
"那是因为你。"他说,"往后,我用日子还你。"
江晚晴针一顿,没抬头:"你现在就挺会说的。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她低下头,缝着马鬃,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就在这时候,肚子一紧。
不是疼。是紧。像有只手,在里头攥了一下。
她还没回过神,又是一下。紧接着,肚子一阵阵地发硬,腰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桌底下一热,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她脸色变了:"霍戟……"
霍戟已经站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地上,脸"唰"地白了。
"羊水。"
"什么?!"
"你要生了。"他一把将军大衣裹在她身上,打横抱起就往外冲,"坚持住!卫生队!"
江晚晴被他抱在怀里,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灯下,那匹没缝完的小木马,鬃毛缝了一半,红绳还在桌角上搭着。
她抓着他的衣襟,疼得直抽气,还不忘骂了一句:
"霍戟……你这张嘴……开的什么光……"
"我闭嘴。"他抱着她,冲进黑风里,声音发抖,"晚晴,我不说话。你坚持住。"
"你……必须给我……坚持住……"
风从耳边刮过去。江晚晴抓着他的衣襟,迷迷糊糊地想:也好。
这辈子,值了。
只是她糊里糊涂地忘了问一句——霍戟,你个乌鸦嘴,那匹小木马,我还没缝完呢。
来生,再跟他讨债吧。
江晚晴被推进卫生队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
小周早等在那儿了。双胎横位,早产,七个月半——每一个词,都是险。
"霍参谋,产妇情况我盯着,你放心。"小周一边戴手套一边说,"您在外头等。"
霍戟没动。
"霍参谋!"
"……我就在这儿。"
他站在产房门口,像一根钉。小周顾不上他,转身进去了。门关上之前,江晚晴抓着他的手,指甲陷进他肉里:
"霍戟……"
"在。"
"我要是……"
"没有要是。"他反手握住她,握得死紧,"江晚晴,你听好了。针线活儿你还没给我缝完那匹木马,你欠我一个。你敢不还,我追你到下辈子。"
江晚晴疼得直抽气,还有心思骂:"……周扒皮……"
门,关上了。
霍戟站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动静。
先是江晚晴压抑的呻吟。然后是助产士的声音:"使劲!看见头了!""第一个,横位,转过来!""产妇用力!"
再然后,是一声啼哭。
嘹亮的,哇哇的,像把小刀子,把这西北的夜,划开了一道口子。
"是个小子!六斤二!"小周在里面喊,"第二个,胎位还没正!产妇体力不行了!"
霍戟的手,扶住了门框。
指节,一节一节地白了。
里头的声音,忽然乱了。
"血压往下掉!"
"产妇出血!"
"小周,这……这怎么办!"
门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院子的人。胖桃妈攥着一把鸡蛋,在门口转磨;张大嘴把家里存的姜全拿来了,逼着邹大姐在灶房熬汤;雷政委没来,可雷政委的爱人守在了服务社的电话机旁,说团部一有信儿,第一时间通知霍家。
霍戟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江晚晴跟他讲过她娘。
她讲那事的时候淡淡的,像在说别人:我娘生我那年,腊月,家里没柴,月子里就下了凉水。她说,女人的命是自己的,别认——可她娘到死,没把命要回来。
他怕。霍戟这辈子,在戈壁上趴过一天一夜没怕过。可那天夜里,他怕得手心里全是汗。
他兜里揣着江晚晴进产房前塞给他的东西——那只银镯子。她说:拿着,我娘陪着我。这会儿,镯子被他攥得温热。
他在心里跟她娘说:婶,你看着她。你把她交给我了。
霍戟再听不下去。他抬手就要敲门,门忽然从里头开了一条缝。
是胖桃妈。她刚才一直守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江晚晴备的鸡蛋。她眼睛通红,看见霍戟,嘴唇哆嗦:
"霍参谋……小周让你进去……她说……她说可能要你拿个主意……"
霍戟推门进去。
产房里一股血腥气。江晚晴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有眼睛还睁着,在人群里,找他。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抖。
"晚晴。"
"霍戟……"她气若游丝,"我没事……就是没劲……"
"你别说话。"他蹲下来,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留点劲。"
小周在床边,声音也紧了:"霍参谋,产妇大出血。两个孩子,第二个还没出来。现在要保,保不齐……"
她没说完。
可霍戟听懂了。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这个在团部、在训练场、在全大院面前,从来冷着一张脸的男人,此刻握着江晚晴的手,蹲在那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哑着嗓子,开口了:
"保大人。"
"孩子不要。"
满屋静了一瞬。
江晚晴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霍戟……你说什么……"
"我说,"他看着她,一字一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保大人。"
"孩子不要。"
"你听见没有?我要你。"
"我只要江晚晴。孩子……孩子是缘分。你没了,我跟他们没缘分。"
这是霍戟这辈子,第一次在人前哭。
也是江晚晴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跟她说:你比孩子重要。
她抓着他的衣领,忽然就哭了。不是疼哭的,是哭她那前半生——哭她娘为了生她死在凉水里,哭她十四岁就学会看人脸色,哭她那套"感情最贵,咱俩没有"的混账话。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拿她,比她肚子里的骨肉还重。
"霍戟……"她哭得浑身发抖,"你傻……"
"我傻。"他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你早知道。"
"两个……都要。"
"我和孩子,都要。"
"你少一样,我跟你没完。"
小周在床边,眼圈也红了,抬袖子抹了把眼睛:"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煽情!产妇回血了!第二个胎位在转!加把劲!江晚晴,深呼吸!为了霍参谋这句话,你也给我生!"
第14章 双棒
江晚晴攒了口气,抓住了床头的栏杆。
窗外,西北的夜,黑得像墨。
窗内,一盏灯,一屋子人,和一个蹲在地上、攥着媳妇手不肯撒的男人。
两个时辰后,天快亮了。
一声响亮的啼哭,撕开了黎明。
"是个闺女!四斤八!"
"母子平安!三个都平安!"
小周喊到最后,嗓子都劈了。她抱着两个孩子,忽然冲着霍戟喊:"霍参谋!双棒!一儿一女!您猜怎么着——"
她还没说完,门外"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雷政委、参谋长、通信员、胖桃妈、张大嘴……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原来这半个院子的人,压根就没睡,都在外头守着。
雷政委背着手,一脸严肃,可那双眼睛,在两个孩子身上瞟来瞟去,怎么也绷不住:
"好!好啊!双喜临门!霍参谋,你这……这一下,俩!"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雷政委走了,参谋长也走了。屋里清静下来,霍戟这才站起来,走到两个孩子跟前。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那儿,一个攥着拳头,一个皱着眉,哭得有气无力。霍戟伸出手,想碰碰这个,又怕碰坏那个,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小周看不下去了:"霍参谋,抱抱您儿子。"
"……怎么抱?"
"左手托头,右手托腰。"
霍戟僵硬地伸出手,把那个六斤二的小子,端了起来。那姿势,像端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
满屋子的人,看着他那个样子,谁也绷不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霍戟一脸茫然:"笑什么?"
"笑您。"小周说,"全军区,没人见过霍参谋这样。"
霍戟低头看看怀里那个哇哇哭的小子,又看看床上累极了的江晚晴,忽然就笑了。
"嗯。"他说,"这样也挺好。"
霍戟还蹲在那儿,攥着江晚晴的手,半天没动。
江晚晴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有嘴还能动:
"霍戟……"
"嗯。"
"你说……孩子不要……"
"嗯。"
"这会儿……"她扯出一个笑,"怎么不嘴硬了……"
霍戟抬起头,看着她,忽然也笑了。那是全院人,头一回看见霍参谋笑得那么傻。
"嘴硬。"他说,"就嘴硬了一回。"
"往后,不硬了。"
江晚晴闭上眼,笑着骂了一句:
"……滚。"
这一声"滚",没什么力气,软得像撒娇。
满屋子的人,笑得更响了。
天,大亮。
西北的秋日,金黄金黄的阳光,照进军属院,照在那扇新糊的窗纸上,照在那匹没缝完的小木马上,照在一对累极了的夫妻身上。
霍戟后来跟人说,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的声音,不是那两声啼哭。
是产房里,他媳妇最后骂他的那一声。
"滚。"
他说,那一声,他记了一辈子。
第15章 除霍戟外
一九八一年的春节,西北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军属院埋得只剩屋檐。清早起来,张大嘴家的烟囱先冒烟,紧接着,全院十几家,一个接一个,都冒了烟。白汽在雪上头滚,像一锅煮开的饺子。
江家院子里,传来两个孩子响亮的哭声。
大的叫霍战,小的叫霍安。
名字是雷政委起的。战,是希望这孩子像他爹,站如松;安,是盼这孩子像她娘,一辈子安安稳稳,不再飘零。
户口上下来那天,江晚晴捏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霍战,霍安……"她喃喃,"霍安好。安安安安,平平安安。"
霍戟在旁补了一句:"你给取的小名,叫平安?"
"嗯。姐弟俩,一个安安,一个平平。合起来,平平安安。"
"好。"霍戟点点头,一脸严肃,"比战和安好听。"
"那你去跟雷政委说。"
"……我不去。"
"霍戟!"
"我不去。"他把脸埋进报纸里,"儿大不由爹。你说了算。"
江晚晴抱着孩子,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平安和平平满月了。
满月酒,是全院凑的。胖桃妈杀了鸡,张大嘴贡献了珍藏的粉丝,邹大姐从服务社批了十斤白面,连雷政委的爱人,都送来了一网兜鸡蛋。酒席摆在江家的小院里,摆了三大桌,热闹得像是过年。
席上还有一桩热闹——抓周。
俩孩子的东西摆了一炕:毛笔、算盘、军帽、粮票,外加霍戟那枚二等功奖章,和江晚晴那本蓝皮账本。
平平——大名霍战——抓起东西毫不含糊,一把攥住了账本。安安——霍安——眼都没眨,抓住了那枚奖章。
张大嘴一拍大腿:"了不得!这小子将来扛枪,这小丫头将来当家!"
满桌人都笑。霍戟一脸严肃地摇头:"没反。"
"哪儿没反?"
"拿账本的是哥哥。"霍戟放下酒杯,说得一本正经,"我家的规矩——哥哥管钱,妹妹扛枪。"
江晚晴在旁边补了一句:"归根结底,女的说了算。"
满院子叫好,雷政委笑得直拍桌子。
抓周闹完,江晚晴把俩孩子哄睡,回到席上,发现霍戟面前摆着那本蓝皮账本——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摸去了。
"还我。"
"不还。"他把账本往身后一背,"我看看,我欠多少。"
"看完要还。"
"看完了,就不想还了。"他说,"往后这账,咱俩一起记。"
江晚晴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把账本拿了回来,翻开扉页,在"我把他,写进来了"那行小字底下,添了一行新的:
"一九八一年春。补记:债主二人,欠债人二人。账,记到下辈子。"
霍戟凑过来看,看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公平。"
酒过三巡,张大嘴站起来,端着一碗酒,非让霍戟讲两句。
"霍参谋!你给大家表个态!你当初娶我们晚晴,全院都说你图省事!今日个,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说!"
霍戟站起身,端着碗,看了看满院的人。
他这个人,天生不会讲话。让他念个文件,他能念得抑扬顿挫;让他表个态,他能把脸憋成一块门板。
可那天,他端着那碗酒,开口了:
"我霍戟,这辈子,没说过几句长话。"
"第一句长话,说给我娘。我说,这钱我不管了,谁爱管谁管。"
满院笑成一片。霍母没来——自打上回那场闹,她回了老家,由霍彪奉养。可每个月五号,江晚晴都按时寄十五块钱回去,不多,不少。
"第二句长话,说给我媳妇。"
他转过头,看着怀里的平平、怀里搂着安安的江晚晴。
"我说,我家的钱,归你管。"
"第三句长话——"
他顿了顿,把碗举起来:
"我霍戟这辈子,就认定江晚晴一个人。以前是误会,往后是日子。"
"往后的日子,我用年月还她。她记多少年,我还多少年。"
满院子安静了一瞬,接着,掌声、叫好声、起哄声,掀翻了房顶。
张大嘴带头喊:"霍参谋,再讲一个!"
霍戟坐下,面不改色:"散会。"
夜里,客散了,雪又下了起来。
两个孩子睡了。江晚晴哄完孩子,从箱底摸出那个账本——巴掌大,蓝皮,边角磨白了。这一回,她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
"感情账。借款人:霍戟。"
霍戟洗漱完进来,看她写东西,凑过来:"记账?"
"嗯。"
"记什么?"
"记你的债。"
霍戟在她身边坐下,认认真真地看:"多少了?"
江晚晴翻开前面几页,一笔一笔,念给他听:
"一九八零年四月十七,我发烧,你背我去卫生队,走了一里地。记一分。"
"同年四月二十,你糊了窗纸。记半分。"
"五月,你缴了工资袋。记十分。"
"七月,江大山来闹,你挡在我前头。记二十分。"
"九月,你出任务,带回一匹小木马。记十五分。"
"九月末,我难产,你说保大人。这一笔……"她停了停,"记一辈子。"
霍戟听到最后,忽然说:"这个账,不公平。"
"哪儿不公平?"
"背你去卫生队,走了一里地,怎么才一分?"他皱眉,"糊窗纸还半分?"
"那你说多少?"
"起码……"他想了想,"五分。"
"驳回。"江晚晴把账本一合,"我是债主,我说了算。"
霍戟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行。你是债主。"
"那现在多少了?"
"够本了。"江晚晴把账本收进箱子,锁好,"这么多笔加起来,够本了。"
"够干什么?"
江晚晴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光映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发亮。她回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跟她十四岁那年,蹲在灶台前看人脸色时,完全不一样了。跟她新婚夜往他面前撂包袱那会儿,也不一样了。
"够我把这辈子,押给你了。"
霍戟看着她,半晌,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那我现在欠你多少?"
"你欠我一辈子。"
"分期多久?"
"分期一辈子。"江晚晴说,"利息是——"
她凑近他耳边:
"下辈子,还当我男人。"
霍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好。"他说,"下辈子,我还当你男人。"
"那说定了?"
"说定了。"
"拉钩?"
"……不拉。"霍戟一脸严肃,"军人,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盖章。"
"怎么盖?"
江晚晴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霍戟看了看她,看了看窗外,最后,极快地,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
凉的。他的嘴唇,被西北的风,吹得冰凉。
可江晚晴的脸,烫得能烧起来。
"霍戟。"
"嗯。"
"你这个人……"她摸着自己的脸,嘀咕,"我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嗯。"他很认真,"栽得好。往后的日子,我扶着。"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两个孩子睡得很香。江晚晴靠在霍戟肩上,翻着那本账,忽然看见账本的扉页——她娘写的那六个字旁边,多了一行新添的小字。
是她的笔迹。是她搬来西北后,有一天夜里,悄悄添上去的:
"命是我自己的。"
"我把他,写进来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就湿了眼眶。
她娘要是看见了,会说什么呢?
大概会说:晴啊,好好过。
会的。她娘一定会说,晴啊,这命,是你自己挣来的。
好好过。
第二年开春,军属院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
江晚晴在树下支了个摊,缝补摊的招牌,换成了块小木牌,上头是霍戟亲手刻的字——刀工拙劣,可一笔一划,认得很真:
"江师傅裁缝,概不赊账。"
旁边还刻了一行小字,是后来两个孩子他爹,又偷偷补上的:
"除霍戟外。"
牌子挂正了,正对着院门口。江晚晴又伸手在小木牌上摸了一道,指肚沾了点新木头的粉。她闻了闻手——枣木的香气,跟那匹小木马一个味。
"明儿个,"她说,"生意兴隆。"
霍戟立正:"是。江师傅。"
这两个字一出口,两个人一齐笑出了声。笑着笑着,江晚晴忽然想起她娘——她娘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个摊,这个牌,这个人,大概也会说一句:晴啊,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