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噪声
我叫周柠,二十六岁,是个靠接稿为生的自由插画师,独自住在城西那片老小区六楼的小两居里。
搬来整整三年,对门那户从没让我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男的叫老秦,听物业老周说是在工地开塔吊,人高马大,一喝多就砸门。女的叫阿秀,个子瘦小,说话细声细气,我三年里从没听她大声回过一句嘴。
「再吵老子弄死你。」
这句话我闭着眼都能背,前后听过不下两百遍。每天半夜十二点是他们的固定开场,先一声闷响撞在墙上,像有人拿拳头捣,接着碗碟碎裂,女人压低的呜咽,然后才是老秦拖长了的骂。
我缩在被子里数秒,数到一百,那边的声音还在。
第一年我忍,想着新小区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第二年我戴耳塞,三十八块的降噪耳塞塞进去,还是能听见墙体传来的低频震动,像有把锯子在骨头里来回拉。
第三年我神经衰弱到靠安眠药续命,半片压不住就加一片。
「我是不是快疯了。」我对着天花板说过,天花板不回答我。
我也试过敲墙回敬,对面砸一下我砸两下。结果老秦冲出来捶我这门,在猫眼外面吼:「你他妈有病吧?大半夜敲什么敲!」我缩在门后没敢出声,心跳撞着耳膜,平了半天才下来。
投诉电话我也打过,社区说管不了家务事,派出所说没动手就不算家暴,让我自己保留证据。证据,我拿什么保留,总不能举着手机贴他们家门去录。
「妹子你少管,」一楼张姨在楼道拦过我一次,「老秦那脾气,你一个姑娘家惹不起。」
「张姨,您楼上那户平时也这么吵吗?」我问。「吵,」她说,「可我家那口子能镇住。你单住,算了吧,惹不起。」
「镇住?怎么镇?」我追着问了一句。
「我男人嗓门比他还大,」张姨笑了一下,「头一回他半夜砸墙,我男人拎着拖把就上去了,站门口说你再砸一下试试。他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我男人一句没回,就把拖把横在那儿,一直横到天亮。后来他就没砸过我家这头。」
「那您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说了你能拎拖把上去?」她看了我一眼,「小周,你连他骂人都不敢回一句嘴,你上去,他真能把你从六楼推下去。忍忍吧,忍到自己能搬走那天。」
阿秀偶尔在楼道碰到我,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有一次她拎着垃圾袋,手腕上有一道青紫的印子,我多看了两眼,她就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对不住啊,」她那回停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夜里吵着你了。」
「没事,」我说,「他……你没事吧?」
她摇头,脚步更快了。那道青紫的印子,我记到现在。
去年冬天最重的一次,老秦喝断片把阿秀从屋里推出来,她摔在楼道,后脑磕在消防栓上,血顺着墙流了一道。我开门想扶,老秦红着眼指着我:「你少管闲事,我家的事轮不到你。」
阿秀自己爬起来,捂着后脑进了屋反锁。那一夜我听见她在里面小声抽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老秦说她自己摔的,阿秀也说是自己摔的,没构成轻伤,调解不了,走了。
从那以后我更不敢管。我只能躲,耳塞换成更贵的还是睡不着,墙体传来的动静它挡不住。
我查了一整晚装修攻略,结论是只有把整面窗和墙体一起做隔音才能从源头断掉。报价单拍在脸上,一万二,我一月的房租加吃饭才三千出头,这一万二是我攒了小半年的稿费。
可那天夜里老秦又砸门,阿秀又哭,我盯着天花板到天亮,眼睛酸得直淌泪。早上八点我咬牙刷了卡。
「全屋隔音窗,」客服在电话里说,「双层夹胶,墙体加阻尼毡,做完分贝能降三十以上,您在屋里听不见楼道一根针掉。」
「订,最快什么时候来?」
「明天。」
我挂了电话,把安眠药瓶拧开,倒出最后半片就着冷水咽了,空瓶在手里转了三秒,塞进了窗台的抽屉。
「等窗装好,」我对着空瓶子说,「我大概能把你忘了。」
那天我还给好友小敏打了个电话,她在另一座城市,听我念叨三年噪音,笑得直叹气。
「你干脆搬走算了,」她说,「跟这种邻居硬扛什么。」
「押金退不出来,而且……」我顿了顿,「我有点舍不得这间画室,朝南,光好。」
「你就是懒,」她说,「行吧,等你的神窗,祝你终于能睡。」
「小敏,」我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怂。」
「你不怂,你是清醒,」她那边有键盘在响,「一个姑娘单住,跟一米八的醉汉硬碰,那不叫勇敢,那叫送。你自己照照镜子,这两年你瘦成什么样了,颧骨都出来了。」
「可她手腕上那圈青,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什么都没做。」
「你报警了。」
「报了没用。警察来了,她自己说是摔的。」
「没用也比不报强,」她停了一下,「你别把自己往死里想。你要真觉得亏欠,就等窗装好,睡饱了,有力气了,再去管。你现在这副样子,自己都是半个人,管谁去。」
那通电话挂了没多久,老秦又闹起来。我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听着墙那边的摔砸和阿秀压抑的哭,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后脑那道血。我想过报警,想过敲门劝,想过干脆连夜搬家,最后都败给一个念头:我一个人住,对面一米八几的醉汉,我惹不起。
「算了吧,」我对着黑屋子说,「明天就装窗,装完就清净了,清净了我就活过来了。」
第二天一早,师傅的电话来了,说上午到。我把画稿存好,把客厅腾出来,又去楼下买了两瓶水放在桌上。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对着那面墙发呆,今天它格外安静,连老秦的晨骂都没有,像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
「师傅来了,」我对自己说,「从今天起,我大概能睡了。三年了,我连梦都不敢做。」
我把安眠药空瓶塞进抽屉最里头,告诉自己,这大概是最后一次需要它。
2 第二章 隔音窗
师傅姓什么我没问,进门就套鞋套,话很少。他看了眼我那面朝楼道的旧窗,又敲了敲墙,摇头。「你这墙薄,光换窗不够,得连墙体一起做。」
「做,多少钱都做。」他报了个加项八百,我没还价。
他干活时我在客厅画图,电钻声很响,但那是白天我能忍。中途他出来喝水,我递了瓶水,他接了道了声谢。
「姑娘,」他喝完水忽然看我一眼,「你这屋,之前闹腾?」
「对门,天天半夜吵,三年了。」
他“哦”了一声,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味道,像同情又像别的什么。「你要想清楚,」他顿了顿,「有些安静,来了就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我问。
他没立刻答,先把墙又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才说:「这墙薄,声是传得进来的,可你这道窗一装,声也传不出去了。你听不见他们,他们……」他话说到一半,摇了摇头,「算了,我多嘴,你装就是。」
「他们也怎么?」我追问。
「没什么,」他背过身去拿工具,「干完活,别老贴着墙听。有些东西,不听比听好。这行干久了,见的事多,你记我一句,安静有时候是福,有时候是别的。」
我心口有点发毛,追到客厅问:「师傅,您干这行多少年了?」
「二十来年。」
「那您见过装了隔音,反倒不安生的吗?」
他手上顿了一下,没回头:「见过一家。户型跟你一样,对门吵,天天吵。装完第二个月,对门就没了人。」
「没了人是什么意思?」
「搬走了,」他说,顿了顿又补一句,「也可能是别的。我没打听。干我们这行最忌讳打听主家的事,问多了,晚上不好睡。」
我笑不出来,只能站在那儿看他拧螺丝。他手很稳,钻头压下去,墙灰一片片落。
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当时只当老师傅迷信,笑着应了,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那大概是整件事里,唯一一句我该听进去的话。
傍晚六点活干完了,他拆了脚手架把垃圾装袋带走,临走前在窗框右下角用工具划了一道。「这什么?」我凑过去看。
「记号,我们这行留个印,回头有问题好认。」那道印子弯弯曲曲,像半个符也像随手划的,我没多想。
他递来分贝仪,在楼道拍了下掌七十二分贝,我关上门屋里三十九。他又去敲对门那面墙,我在屋里几乎听不见。
他收工具的时候我问他:「师傅,这窗平时要注意什么。」
「别拿重东西撞,别自己拆,」他头也没抬,「头一个月别开内层窗,让胶吃住。」
「胶要是吃不住呢。」
「吃不住会响,」他说,「响了再找我。」
「怎么找您。」
他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写了个号递过来:「打这个。」
「成了,你这屋现在比图书馆还静。」他走了,门一带,楼道声“咔”地断在外面。
我靠在刚封死的窗边,第一次听见了自己心跳,咚,咚,咚,不是吵,是活着的声。
那天夜里对门再没出过一声。我躺下还在等,等那声“砰”,等碗碟碎,等阿秀的呜咽,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有点不习惯,太静了,静得耳朵发空。「这下真没了。」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分贝仪,屏幕亮着,屋里三十七。
我睡着了,是真睡,不是那种昏沉的药推着的睡,是整个人陷进棉花里的、连梦都没有的睡。醒来早上七点半,手机闹钟没响,我自己睁的眼。
三年了,我盯着天花板笑了,笑完发现眼角湿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小敏发了条语音:「窗装好了,昨晚我睡了整觉,三年来头一回。你猜怎么着,我居然梦见安静了。」
她秒回语音,声音里全是笑:「我就说吧,你的神窗!今晚继续睡,把这几年的觉都补回来。」
「补回来,」我重复这两个字,对着窗外笑。窗外的老小区还是那样,可我耳朵里,终于没有了那面墙的动静。
我打开画稿,笔尖落下去的瞬间,三年里第一次,脑子里是空的,没有老秦的骂,没有阿秀的哭,只有纸和白。
「原来安静是这样的,」我对着画纸说,顺手把分贝仪翻过来,屏上三十七,绿莹莹的,「不是没了声,是终于,能听见自己了。」
可这份能听见自己的安静,只维持了四天。第五天上午,敲门声把它敲碎了。
3 第三章 安静
第二天还是静,第三天还是静,第四天还是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不是吵没了不对劲,是太静了。以前对门哪怕不吵,也有拖鞋声、水龙头声、电视声,零零碎碎,这回一点都没有,像那户人家凭空消失。
我路过他们门口,脚踩在楼道地砖上回声清清楚楚,对面那扇门却像个闷罐,把里面所有的声都吃掉了。我贴着门听了听,什么都没有。
手机里物业群有人问:「六楼老秦家是不是搬了?这俩礼拜安静得邪乎。」
「搬什么搬,前天我还见老秦下楼买烟呢。」
「那咋一点声没有,以前半夜吵得我孩子都哭。」
「周柠家不是装了隔音窗嘛,估计是被她带静了。」后面跟了一串笑哭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没回,心里那点不对劲慢慢胀开来。我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给物业打了个电话。
「六楼602,」我说,「他们家人这几天在不在。」
「我们不管这个,」接电话的女声很干脆,「人家进出我们也看不见。」
「那楼道监控能看一眼吗。」
「监控归派出所管,」她说,「你要报失窃还是报什么。」
「我不报,我就问问。」
「不报我们就不查,」她顿了一下,「你要是觉得不对,直接打110。」
第四天早上我下楼扔垃圾,碰见一楼张姨。「小周啊,」她压低声,「你那对门,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可能上班忙吧。」我说。
「老秦那性子,忙也得砸两下门啊,太静了,静得慌。」我笑笑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耳朵贴在自己这面墙上又听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分贝仪搁在窗台,绿莹莹的三十八。
安静本来是我求了三年的东西,可当它真的来了,一整户人像被抹掉一样,我反倒睡不踏实了。我翻了个身,盯着那道窗框上的刻痕,弯弯曲曲,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浅白。
「你到底给我装了什么进来。」我小声说,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给客服发了条消息:「师傅装的窗,安静得有点过头,正常吗?」「亲,正常呢,隔音做好了就是这样,您慢慢习惯就好。」习惯。我关掉对话框,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对门又砸门,阿秀在哭,我捂着耳朵往被子里钻,却怎么也钻不进,那声音像水一样漫过被子,漫过枕头,漫进我耳朵里。惊醒时一身冷汗,第一反应是摸分贝仪,屏幕亮着,屋里三十七,安静得反常。
我光脚下床,走到自己这面墙边,把耳朵贴上去。什么都没有。连老秦的呼噜、阿秀的翻身、拖鞋踢到桌腿的轻响都没有。以前我嫌这些声烦,现在没了,反而空得心慌。
「你们今晚,是真没了,」我对着墙小声说,「还是只是……累了,歇两天?」
墙不回答。月光从新窗的缝隙漏进来,那道刻痕在窗框上泛着浅白,弯弯曲曲,像谁用指甲划的暗号。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才回床接着睡,这一觉,睡得比前几夜都沉,却也沉得不安稳。
4 第四章 敲门
第五天是周日。我是被敲门声拽醒的,不是对门那种砸,是规规矩矩的、一下一下的叩。我看了眼手机,上午九点四十,居然睡到了九点四十,三年头一遭。
我披衣开门,门外站着物业老周,还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个年纪大些,后来我知道他姓李,一个年轻些,拿个本子。
「你是周柠?」年纪大的那个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我是。」
「六楼这户,就你一个人住?」
「对,我一个人。」
老周在他旁边搓着手,脸上一层灰:「小周,对门那家,出事了。」
「出什么事?」
「你先别慌,」李警官抬了下手,「我们对门这户,男的死了,女的重伤,送医院了。死亡时间,法医初步判断是五天前的夜里。」
我一时没听懂,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死”,是“五天前”这三个字。
「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怎么死的?」
「这个还在查,」他蹲下来,语气缓了些,「我们想先了解,那几天你有没有听到对门有什么异常动静?几点都行,摔东西、喊叫、敲门,什么都算。」
五天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五天前正是师傅装好窗的那天傍晚,也是我这三年里头一次,一整夜什么声音都没听见的一夜。我腿一软,顺着玄关的墙坐到地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嗓子。我漱了口出来靠着门框,腿还是软的。
「我,我听不见。」我听见自己说。
「听不见?」年轻警察抬头,「你住正对面,墙就隔着一道,你说听不见?」
「我前五天装了全屋隔音窗,连墙体一起做的,装好之后对门一点声都传不进来,那几天我什么都没听见。」李警官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隔音窗,能把对门的声音完全隔掉?」「对的,师傅装完拿分贝仪测过,我在屋里听不见楼道拍掌,也听不见敲墙。」
「那五天前夜里,」李警官一字一句,「你真的一点没听见?」
「一点没有,我那天睡了三年来最好的一觉。」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冷。
李警官没接,站起来朝年轻警察使了个眼色:「你先别出门,我们可能还要找你做笔录,你这窗户方便我们待会儿过来看一下吗?」
「方便。」他们走了,我关上门,背靠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五天前那夜,对门死了一个人,伤了一个人,而我睡了三年来最好的一觉。
楼道里有人议论:「听说了吗,六楼老秦家出事了。」「啥事?」「男的没了,女的进医院了,就周柠家对面。」「怪了,前两天还不静悄悄的。」「就是静悄悄的出事喽。」我贴着门听见这些,没敢开。
下午一点,李警官的电话真打来了。「周柠,」他说,「我问了左右邻居,那晚的动静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就你这家隔音太绝。你再想想,装窗前后,对门有没有什么反常?」
「反常?」我回想,「装窗那天傍晚,我听见老秦在楼道骂了句什么,后来就没声了。具体骂的啥,我隔着门没听清。」
「行,」他说,「你那窗的师傅,我们还在找,找到再跟你核实。你别出远门。」
「李警官,」我叫住他,「阿秀……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脱离危险了,但伤得不轻。其他的,等案子清楚再说。」
我“嗯”了一声,挂了。盯着那扇新窗,第一次觉得,这安静有点重,重得像压了什么东西在玻璃后面。
傍晚,隔壁的王姨敲了我的门,端着碗饺子。「小周,」她探头进来,压低声,「你听说了没,对门老秦,没了。」
「听说了,警察白天来过。」我说。
「造孽哟,」她把碗放下,碗底在茶几上磕出一声,「我早说过,老秦那脾气,迟早出事。这三年我在楼下数着,光砸墙就听过二十来回。可谁能想到,出这么大。阿秀那丫头,现在还在医院,可怜。」
「王姨,」我问,「您那晚,真听见他们吵了?」
「听见了,」她点头,「十一点多开始,老秦骂,阿秀哭,后来有摔东西的声,再后来阿秀喊救命,喊了好几声。我老公拦我,说别多事。我要是多事敲一下墙,说不定……」她没说下去,叹了口气走了。
我把那碗饺子搁在鞋柜上,忽然没胃口。王姨敲了墙会怎样?她没敲。我装了窗,连敲的机会都没有。
我还是跟出去,在楼道里叫住她:「王姨,那晚上,您怎么没报警。」
她站住了,回过头,脸上有点挂不住:「报了,我男人报的。」
「报了?」
「十一点四十报的,」她说,「接线员问地址,问什么事,问有没有人受伤。我男人一样一样答,答完让等。等了半个多钟头,没来。」
「后来呢。」
「后来声就没了,」她扯了扯围裙,「我男人说可能睡了,就先别打了。第二天早上警察才上来,一来两辆。」
「他们问您了吗。」
「问了,」她说,「上楼看了半个钟头,下来问我们夜里听见什么。我男人说听见吵架,听见女的喊。他们记了两笔,说知道了,就走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人早没了。」
她说完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慌:「小周,你说,要是我们那晚一直打呢。」
我没答上来。她也不需要我答,端着空碗下楼去了。
5 第五章 证词
下午两点李警官又来了,还带了个技术的小伙拿仪器。先做笔录。
「你和对门熟吗?」
「不熟,三年邻居,没怎么说过话,就偶尔在楼道碰见点个头。」
「之前他们家经常吵?」
「经常。半夜砸门、摔东西、女的哭。我投诉过,也报过一次警,去年冬天女的后脑磕流血那回。」
李警官在本子上记,笔尖刮纸的声音很响:「你装隔音窗,是因为这个?」
「对。神经衰弱,靠安眠药睡的,半片压不住就加一片。」
「装窗那天,师傅几点来几点走?」
「上午九点多来,傍晚六点走。我有支付记录,也有和客服的聊天。」
「那五天前夜里,你人在哪?」
「在家。当晚开了直播画画,平台有时间戳,播到凌晨一点,中间点了一次外卖,订单在手机里。」
年轻警察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翻了很久,才点头:「也就是说你全程在家,但隔音窗让你听不见对门任何动静。」
「对。」
李警官沉吟一下,转头对技术小伙:「老郑,你测一下。」老郑在楼道拍了下掌,举着仪器给我看七十一分贝。我关上门屋里三十八。
他又去敲对门那面墙,我在屋里几乎听不见。「开窗测一下,」李警官说。我把内层窗推开一条缝,对门墙上的敲击声立刻灌进来,闷闷的但清楚。「关上。」我又关上,声“咔”地断掉。
老郑摇头:「这窗和墙体一起做了隔音,效果是真的,正常说话声都进不来,更别说隔一道墙的动静。」
我忍不住问他:「这窗到底能隔多少。」
「正常说话六十来分贝,你这屋能压到三十几,」他说,「尖叫那种,一百上下,本来穿透力就强,隔一道墙还能剩不少。你这儿一点不剩,说明做得比标准还厚。」
「那是不是装错了。」
「不是装错,」他摇头,「是装得太好。好到有点浪费。」
浪费。一万二,为了听不见;而这窗好到,把本该属于我的声音也一起收了。
李警官皱眉:「那问题来了,左右邻居都说五天前夜里听到对门激烈打斗还有女人尖叫,持续很久,为什么就你家一点没听见?」
我张了张嘴:「我也不知道。窗是正规公司做的,不是我动的手脚。」
「我们没说你动手脚,」他合上本子,「但你想想,对门出事的那几个小时,整栋楼就你一户没听见。这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替我关了耳朵。」我心里咯噔一下,分不清这话是李警官说的还是我想的。
他没接,把仪器还给老郑:「周柠,你先别出远门,案子有进展我们再找你。」门关上,我靠着门板听见自己心跳又响起来,咚,咚,咚,和装窗那晚一样。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隔壁的王叔后来跟警察说:「那晚吵得凶,我听见老秦骂,听见碗砸了,听见阿秀喊,喊了好久。」
那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正撞上李婶。她拎着一兜菜,看见我就站住了。
「小周,」她压着声,「你那天夜里,真一点没听见?」
「真没听见。」
「邪门了,」她把菜换了个手,「我们这排三家都听见了,就你家,跟聋了一样。我跟我老公说,隔壁那姑娘是不是搬走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装了隔音窗,连墙一起做的。」
「值当吗?」她盯着我,「花那么多钱,就为了听不见。」
我没答。她大概也觉出这话不好听,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两个钟头,你要是听见了,敲一下墙,说不定人就救回来了。我们都不敢敲,你不知道,老秦那脾气,谁敲他骂谁,骂完还记仇。」
「李婶,您听见阿秀喊了什么吗?」
「喊救命,」她说,「喊了好几声。中间停过一阵,我以为完了,结果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尖。最后那一声特别长,长到不像人喊得出来的,然后就没声了。我站在门口,手都摸到门把手上了,我老公在后面拉我,说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出去算什么人。」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会儿,把菜往上提了提:「我老公说我听错了,说隔这么远哪听得清。可我听得清。我现在闭上眼还听得清。」
隔了两天,我在楼道碰见王叔。他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就站住了。
「小周,」他嗓门大,说了一句又压下去,「警察也问你了吧。」
「问了。您呢。」
「问了,」他叹了口气,「我跟他们说,那晚吵得凶,我听见老秦骂,听见碗砸了,听见阿秀喊,喊了好久。」
「您本来想敲墙,是不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是想敲,」他把袋子换了只手,「我们那墙薄,敲一下他就骂,骂完了还记着。我端着水杯走到墙边,站了两分钟,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第二天还得上班,」他说,「孩子第二天还得上学。」他看我一眼,「小周,你别这么看我。这楼里这排两家,谁都没去敲。」
「我本来也想敲墙,」我说,「可那几天,我什么都听不见。」
「那不怪你,」他拍了拍我胳膊,「谁也不知道会出这么大的事。」
可「不怪你」这三个字,我接不住。如果那晚我听见了,敲了她的门,报了警,会不会不一样?这个念头后来一直跟着我。而我那一夜听见的,只有自己终于睡沉了的呼吸。
「李警官,」我后来主动打给他,「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晚我没装窗,能听见,我敲门报警,会不一样吗?」
「不好说,」他答得谨慎,「家暴现场,外人介入也未必拦得住。但你听见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安静,原来是拿“什么都不知道”换的。
6 第六章 排查
接下来的两天我哪儿也没去。李警官说得对,太巧了,整栋楼就我家听不见,巧得我自己都发毛。我把那五天的记录全翻出来拍照存好:支付凭证、客服聊天、装窗前后分贝仪截图、直播时间戳、外卖订单。
我要是警方,我也会查我,一个独居姑娘,正对面,唯一听不见,动机好像也有了,三年被吵的怨。可我没动过手,这一点我自己清楚。
第三天李警官又来,这次是通知:「你的不在场证据我们核了,直播平台的时间戳和订单能对上,装窗师傅我们也找到了,他当天确实在你家做了一天,你排除嫌疑。」
我长出一口气:「那对门到底怎么死的?」
「还在查,不过有方向了,老秦长期家暴,那晚喝多两口子又打起来,老秦失足,后脑撞在茶几角上,送医前就断了气,阿秀当时也伤得重,现在脱离危险了。」
「那晚的尖叫是阿秀的?」「应该是,法医说老秦死亡时间和邻居听到打斗的时间吻合。」我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周柠,还有个事想跟你确认,你那窗除了降噪,有没有别的什么讲究?」「什么讲究?」「就装窗的师傅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或者留过什么?」
我想起那道刻痕:「留了道记号,他说是行内认货用的,弯弯曲曲一道,在窗框右下角。」李警官和年轻警察又对视:「记号,行,我们知道了,师傅那边我们再细问。」
他们走后我走到窗边用手指摸那道刻痕,弯的绕的像个没画完的圈。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李警官,他回得很快:「收到,我们查。」
可后来我再没收到回音,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他说在查,第二次号码变成了空号。空号。我盯着通讯录里“李警官”三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人呢,」我对着手机说,「说好的再找我呢。」
那天下午我给小敏打了电话,一接通就哭了,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哭。
「你别哭,」她那边赶紧把电视关了,「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警察这两天联系不上了。我昨天打还说在查,今天打就成空号了。」
「空号?会不会是换号了,或者调走了。」
「我不知道。我连他全名都不知道,一直叫李警官,他也没给过我名片。」
「那你别追了,」她说,「小周,你听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越追,越像有关系的那个。」
「可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我画图的时候一直开着录音,那天夜里,录到了阿秀喊救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她才开口:「你给警察了吗。」
「给了。说是移交别人了,并进卷宗。」
「那就交给他们。你别再自己翻了,」她声音低下去,「我怕你翻出点不该看的东西。」
我试着拨了阿秀的手机,关机。又打医院总机,转了住院部。「请问阿秀还在吗?」我问。「您是家属?」护士问。「我是邻居,」我说,「想问问她的情况。」「患者目前不能接电话,」护士的语气公事公办,「伤情稳定,但还需要观察。家属事宜请联系警方,我们不方便透露。」
「我不是要探视,」我说,「我就想知道她人还在不在。」
「在,」她顿了一下,「昨天转普通病房了。您要是邻居,可以留句话,我们转告。」
「那您跟她说,」我想了想,「六楼对面的,来看过她。」
「就这些?」
「就这些。」
我道了谢挂断。邻居。我是她的邻居,仅此而已。那扇窗隔开的,何止声音,还有我本可以伸出、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伸的手。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框上的刻痕,第一次想,这窗到底是谁帮我装的,又到底,替我挡了什么。
我打开电脑,搜了那家隔音窗公司。工商信息显示,注册不到半年,法人是个我查不到背景的名字,注册地址在城郊一个早已空置的仓库。客服微信,在我下单后第三天,把我删了。
我照着订单上的售后号码打过去,响了很多声才有人接。「您好,静界声学,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上个月装的隔音窗,想找当时来装的那位师傅。」
「您稍等,我查一下订单。」键盘敲了一阵,「您这单是外包施工,师傅的信息我们这边没有留存。」
「怎么会没留存。」
「外包的,」对方语气很平,「我们只登记完工和验收照片。」
「那窗框上他刻的记号,是你们的规定吗。」
那头静了两秒:「什么记号。」
「右下角,一道弯的。」
「我们没有这个规矩,」她说,「您方便拍张照片发来吗,我转技术看。」
我拍了发过去,再没收到回复。第二天那个号码打回去,已经是空号。
我又想起师傅给的那张纸条,上面有一串手写的号。我把画稿一叠一叠翻出来,从傍晚翻到半夜,纸边割了手指,也没找着。
「这公司,邪门,」对着屏幕我说,「可窗是真的,隔音也是真的。」
我给李警官发了消息,把查到的都发过去:「李警官,装窗的公司有问题,您查查?」
他回得快:「收到,我们也在查这家。你别自己深挖,有消息通知你。」
我回了个好字,隔了两分钟又打过去。
「李警官,我再问一句。」
「你说。」
「如果那晚上我听见了,我打了电话,你们会来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会来。但我们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那听不听得见,其实一样,」我说,把分贝仪的屏幕按亮,三十七,「反正那一夜到天亮,都是一个数。」
「不一样,」他说,「听得见,你至少会有一个说法。听不见,你一辈子都会想那一夜。」
别自己深挖。可我忍不住。那道刻痕,那个空号,那个蒸发般的公司,像一根线,牵着我往一个我不该看的地方去。
「我得知道,」对着窗我说,「你到底替我挡了什么。」
7 第七章 留白
第八天我实在忍不住,自己翻。我把装窗那几天的手机录音全听了一遍,我有个习惯,画图时开着录音捕捉灵感碎语,平时不听,那回从头放。
前面都是我自言自语、画图的声音、窗外偶尔的车声,翻到五天前深夜那一段,我正准备关掉,忽然耳机里钻出一声闷响,不是我的声,是墙那边。“砰”,然后是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可录音笔贴着墙收得很清。
「救……救我……」阿秀,是阿秀。紧接着又一声闷响,像身体撞在墙上,然后一片安静,久到我以为断了,再后来极远处,一声很轻的、像被捂住的尖叫。
我摘下耳机,手抖得握不住手机,那晚对门确实在求救。而我这面墙,那道花了一万二、连墙体一起做的隔音,把她的声音吃得干干净净。
我蹲在地上把那段录音循环放了三遍,三遍每一遍都听得清清楚楚:阿秀在敲我的墙,在喊救我。她大概以为,隔壁那个总被吵醒的姑娘会听见。
可那几天,我求之不得的就是听不见。「我听见了就好了,」我对着那段录音说,「我听见了,我就能敲门,就能报警。」可我听见的那天,是警察敲门,不是我。
我把录音发给了李警官,连同窗框刻痕的照片。这一次回的是年轻警察:「周柠,李队休假了,这案子移交别人了,你的材料我们收到了,会并入卷宗。」
「李队休假?」我打过去还是空号。我查了装窗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址是个空仓库,电话永远忙音,客服微信把我删了。
所有线,一夜之间全断了。我站在窗前摸着那道刻痕,弯的绕的像个圈也像个门,它到底隔的是声音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打算再知道了。
「你别再响了,」我对那道刻痕说,「我听见的那次,已经够我受的了。」
我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这次把音量调到最大。除了阿秀的“救我”和那声闷响,背景里还有老秦含糊的骂,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原来那晚,墙那边碎的不只是碗碟。
「我该听见的,」我对着录音说,「我该在那一刻醒过来,敲你的门,哪怕只是问问。我装窗是为了睡好觉,不是为了聋。」
可时间不回头。我的窗,替我关掉了那扇门,也关掉了我回应的机会。我把录音存进加密文件夹,文件名只写了一个字:声。
往后的很多个夜里,我都梦见那声“救我”,梦里的我隔着墙,手抬起来,却怎么也落不到门上。
第八天的下午,我鬼使神差,走到对门那扇紧闭的门前。门上贴着封条,黄黄的,斜着。我伸手,指尖碰到门板,忽然想起阿秀那天在楼道里对我笑,说“等他哪天不喝了,就好了”。
「阿秀姐,」对着封条轻声我说,「你等到的,不是他不喝,是这一扇门替你关了。可你还在,就好。」
我下楼,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束白菊。
「白菊?」老板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送人?」
「嗯。」
「这个节气送这个的少,」他抽了张旧报纸把花卷起来,「六楼那事吧。」
「您也知道。」
「这一片都传遍了,」他压低声,「都说男的是摔死的,也有说不是。我跟你讲,我那天夜里在店里守到两点,看见救护车开进来,抬出来一个,白布盖着,一动不动。抬的时候担架在台阶上磕了一下,那声音我这辈子忘不了。」
「女的呢?」
「女的让人架下来的,」他说,「两个急救的架着,衣服上全是血,脚都软的,走一步歪一步。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楼。」
「看了一眼楼?」
「嗯,」他把花递给我,「就抬头看了一眼,也没说话,上车走了。」
我捧着花上楼,放在对门门口。封条下面,花显得很轻,却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对不起,」最后我说了一句,转身回了屋。窗框上的刻痕,在我关门的瞬间,又亮了一下,像谁在回应。
8 第八章 收束前奏
第二十天,案子结了。通报很简单:老秦醉后家暴,夫妻互殴,老秦失足致死,阿秀重伤,属意外,不追究刑责。阿秀出院后就搬走了,对门那户一直空着。
楼道里邻里的话题从“老秦家出事”变成了“周柠家隔音”:「你看六楼小周家,装了那窗,啥都听不见,命真好。」「隔音窗早该装,省得天天被吵。」「人家那是花钱买清净,值。」我听着没应。
张姨在楼道碰见我叹了口气:「小周,你那窗真神。」「神什么,就是隔音好。」「好,好,」她点头走了。
命好。他们不知道,那扇“命好”的窗,也吃掉了一声“救我”。可我没做错,这一点我反复跟自己确认过,装窗在前,死亡在后,我求的是自己的安静,不是谁的命。
阿秀的伤是老秦给的,老秦的死是他自己摔的,我的窗只是恰巧太好了。「我没欠谁,」我对着窗说,「我没欠。」
我把那只空药瓶从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盖子拧紧,扔进楼下的可回收。那天夜里我躺下,没有等那声“砰”,也没有等阿秀的“救我”。
屋里三十八分贝,绿莹莹的,安静得像个壳,我睡着了。
案子结后的第一个周末,张姨在楼道拦住我,神神秘秘:「小周,你猜怎么着,老秦他哥从外地来了,说要查弟弟的死,怀疑是阿秀下的手。」
「不是意外吗?」我问。
「警察说是意外,可他哥不认,说阿秀早有预谋,吵得凶,要去法院。」张姨摇头,「一家子,死了的安不了,活着的也安不了。」
「他哥说什么了。」
「说他弟不会自己摔,」张姨压低声音,「还说阿秀那女人心狠,早就有打算。你说这话,谁听得下去。他还问我家那口子在不在,说要找几个证人联名。」
「阿秀怎么回他。」
「阿秀没回,」她说,「听说一句话都没说,出院就走了。他哥现在到处问人,问那晚上谁听见了什么。」
「问到您了?」
「问了,」张姨看我一眼,「我说我睡得早,什么都没听见。」
我听着,没接话。老秦的死是意外,这点李警官跟我确认过。他哥的怀疑,无非是丧兄的乱抓。可阿秀,背着“杀夫”的嫌疑,哪怕洗清,这辈子也抹不掉那道痕。
「张姨,」我说,「阿秀是受害者,您别跟着传。」
「我哪敢传,」她摆手,「我就是跟你说。你那窗好,你清静,别掺和这些。」
我不掺和。我隔着窗,清清静静地,听不见他们的吵,也听不见阿秀的冤。
过了两天,物业老周上来收水费,站在门口没急着走。
「小周,」他搓着手,「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您说。」
「那家装窗的公司,我们去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工商上是有,可地址是个空仓库,电话打不通。老板叫什么,我们这片没人听过。」
「那我的窗……」
「窗是真的,」他赶紧说,「料也是好料,我们找师傅来摸过。就是这个来路,说不清。」
「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停了停,「你以后要是想拆,最好找正规的来,别自己动手。那刻痕,你也别去抠。」
他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窗是真的,隔音也是真的,只有装窗的人,像从来没存在过。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是周柠吗。」女声,很轻,说话有点气不足。
「我是。您哪位。」
「我是阿秀。」
我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别紧张,」她说,「我出院了。那束花,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
「我回去收拾东西那天,看见的,」她停了停,「谢谢你。」
「阿秀姐,」我攥着手机,「你伤得重不重。」
「不重,」她说,「都好利索了。你现在住那儿,夜里还吵吗。」
「不吵了,」我说,「装了窗,一点都不吵。」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静得我以为断线了。窗外有车过去,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来。
「我问你一件事,」她忽然说,「那晚上,你真的一点都没听见?」
「没有。」我说。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我以为她挂了。「那就好。」她说,然后挂了。
第二天傍晚有人捶我的门。我从猫眼看,是个比老秦瘦些的男人,眉眼却跟老秦一个模子,酒气从门缝里透进来。
「开门,」他说,「六楼对面的,我知道你在。」
我把门开了条缝,链子还挂着。
「你是周柠。」
「我是。」
「我弟死了,」他说,「就隔着你这道墙。你一句都没听见?」
「我装了隔音窗,连墙一起做的。」
「隔音窗,」他笑了一声,很难听,「整栋楼都听见了,就你听不见。你跟我弟媳妇,是不是早商量好了。」
「你说话要有依据。」
「依据,」他把手撑在门框上,「我弟白天在工地,晚上回家,一年到头就那点酒。他不至于自己摔死。你等着,这案子我不认,我查到底。」
「你查,」我说,「我没什么可瞒的。」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松了手,往楼道那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天夜里,你到底睡没睡。」
「睡了。」
「睡得着,」他说了一句,转身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我弟媳妇要是来找你,你别理她。」
「为什么。」
「她要是心里没鬼,见我一回躲一回,算什么。」他说完往下走了两级,又抬头,「我弟一个月挣七千,全交家里,自己抽十块一包的烟。他脾气是不好,可他不欠人。你说他该死?」
我没答。他等了两秒,笑了一声,下楼去了。楼道里那股酒味散了很久才散。
9 第九章 归处
一个月后我站在这扇窗前。窗框右下角那道刻痕还在,弯弯曲曲浅白,我没去磨掉它,也没去查它到底是什么,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安稳,我伸手摸了摸它。
这扇窗,隔的是声音,也是别人的命。三年里我对门那些砸门、哭、碗碟碎,我曾恨得咬牙,可它们再闹也是活人的声。活人吵架,活人哭,活人摔东西,都比没声强。
我求了三年安静,安静真来了,代价是一整户人的声被永远抹掉。我没做错,这一点我站在这里能对自己说清楚。
但那晚的安静从此有了重量,它不再只是我睡好觉的理由,它还是一段被我的墙吃掉的求救,一个我永远没机会回应的“救我”。
我把窗帘拉到一边,看了眼对门那扇紧闭的门,空着,会有人搬进来,会重新有拖鞋声、电视声、争执声,到那时候我的窗照样会把它们隔在外面。
「你回来也行,」我对那扇空门说,「我听不见了,但你活着,就好。」我转身把分贝仪从窗台拿下来,握在手里,凉的。
又过了些日子,对门真的搬进了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说话轻声细语,偶尔有笑声,像这个小区里最普通的那种好邻居。我隔着新窗听见一点,模模糊糊,像隔了层水。
搬来第三天,那家的女人在楼道碰见我,主动笑了。
「你就是对面吧,」她说,「我们搬来那天,看见你门上贴着福字。」
「嗯,我姓周。」
「我姓陈,」她指了指自己家门,「以后多关照。对了,我们家有时候也会吵两句,我脾气急,你多担待。」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话我三年里最怕听,现在听来,倒像句好话。
「担待什么,」我说,「你们吵就行。」她愣了一下,笑出来:「哪有让人吵架的。」
「出声就行,」我说,「出声,我踏实。」
她大概觉得我这人有点怪,笑着摆摆手进屋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跟里面说了句什么,男的应了一声,两个人都笑了。
第一天夜里,他们似乎拌了句嘴,声音很小,我几乎听不见。我下意识攥紧了被子,等那声“砰”,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这样就很好,」我对着黑屋子说,「你们吵也行,不吵也行,只要活着,出声就行。出声,就说明人在。」
我翻了个身,摸了摸窗框上那道刻痕,它还在,浅白,弯弯曲曲,像一道我没解开的题。然后我睡着了,没有安眠药,也没有噩梦。
尾声
我把分贝仪收进抽屉,关上。拉上帘。躺下。窗框那道刻痕,在窗帘缝漏进的月光里,隐约发亮。我闭上眼,睡了装窗以来最沉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