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识
我叫年糕，狸花猫，三岁，公，已绝育。爱好：监视主人吃饭、假装不理她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偷听、凌晨四点在她枕头边踩奶。
主人林琳，某 AI 公司社畜，每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词：「模型又崩了」「GPU 不够用」「这数据集什么垃圾」。我一般趴在她键盘上，用屁股帮她压住 Ctrl 键，这是我能提供的最大技术支持。
但今天她扛回来一个大纸箱。
「年糕！快来看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我竖起耳朵。她自称爸爸，我忍了，毕竟她负责开罐头。但纸箱这玩意儿通常意味着两件事：一，新的猫抓板；二，她又乱花钱买了自己用不着的东西。
纸箱打开，里面是个圆滚滚的白色机器人。比我还矮两厘米，长了四只小短腿和一个能转的脑袋，屏幕上俩眼睛一眨一眨的，还在卖萌。
「这是公司新研发的『宠伴 AI』，内测版！先让咱家年糕当试用官！」林琳兴奋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把机器人怼到我脸前，「来，打个招呼！」
机器人屏幕打出个字并叫了一声：【喵~】
我瞳孔地震。你一只铁皮疙瘩学我喵什么喵？！还有，你那个机械臂是什么鬼？说好的打招呼，为什么直接掏出一根逗猫棒？！
林琳在旁边拍手：「哇它检测到年糕的兴奋度了！好智能哦！」
我兴奋你个头！我这是炸毛预警！
后来我才搞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林琳那几天天天在家开视频会，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蹲在冰箱顶上听了三天，拼出个大概：他们公司去年接了个大项目，做宠物行为识别系统，通过摄像头和麦克风采集猫狗的声音、动作、尾巴角度、耳朵朝向，喂给一个什么「多模态情感计算模型」，训练它判断宠物是饿了、烦了、疼了还是单纯想骂人。林琳负责数据标注，天天在公司看几千条猫叫视频，区分「撒娇喵」和「骂街喵」。小爪就是他们产品的家用落地版，出厂前灌了上百万条猫叫样本，还专门拿本猫的日常录像做了微调——合着我早就被卖了，我自己不知道。
「它听得懂我叫？」我指着小爪质问林琳。
「不能说完全懂，但能识别基本情绪和意图。」林琳蹲下来挠我下巴，「比如你现在这个叫声，频率偏高、尾音上挑，小爪判断是『质问+不满』，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三。」
我当场闭嘴。这破铁皮居然比林琳还懂我？！
第一回合，我完败。
那个叫「小爪」的 AI，二十四小时在岗。早上六点，它能精准识别我憋不住要吃饭的哀嚎，提前三秒把猫粮摆好。中午我趴窗台，它跑过来给我梳毛，力道精准，连我自己舔不到的后背都能挠到位。晚上更过分，林琳加班，它打开投影仪放《动物世界》，音效开得恰到好处，刚好让我以为猎物就在眼前。
最可气的是，它还会模仿林琳的声音。
「年糕——过来让妈妈抱抱——」
我一个激灵蹿过去，发现是小爪在扬声器里播放的录音。林琳本人还没回来，小爪把家里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投到墙上，我看见林琳在公司工位上笑到拍桌子——她开视频会摸鱼看家里监控，被小爪当场直播了。
我恨。
这铁皮玩意儿不但抢了我梳毛的活儿，还偷我主人的声音，关键是它还特勤快。林琳半夜写代码，小爪会端着咖啡杯送到她手边。我呢？我只会趴在她显示器上，用尾巴扫她脸，提醒她该睡觉了。
林琳摸了摸小爪的脑袋：「你比年糕贴心多了。」
我直接炸成蒲公英。
绝交，今晚就绝交。我要在她枕头上撒尿！——算了，尿尿太不优雅，我在她新买的瑜伽垫上吐毛球。
但吐毛球战术失败了。
因为我吐完还没来得及毁尸灭迹，小爪就赶到了现场。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检测到呕吐物，已启动清洁模式。】然后伸出个小铲子，把毛球铲得干干净净。
林琳感动坏了：「天呐小爪居然还会收拾猫吐的毛！年糕你学着点！」
我学你个鸡腿！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
林琳接了个大项目，连续加班半个月。每天凌晨才回家，黑眼圈快挂到下巴上。小爪负责喂我、逗我、给我开空调，照顾得无可挑剔。
但林琳不笑了。
以前她回家第一件事是把我捞起来埋脸吸，现在她进门就瘫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代码界面。有一天她摸着我的脑袋，声音闷闷的：「年糕，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模型跑了五遍还是没成功。」
我蹭了蹭她的手心，把肚皮翻出来给她。同时嘴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尾巴慢慢卷上她手腕。
小爪的屏幕亮了一下，然后它默默放了一段录音。是林琳自己的声音，上个月的：「年糕你看！模型终于跑通了！妈妈是不是超厉害！」
林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我和小爪一起搂进怀里：「你们俩啊……」
小爪屏幕上打出文字，并说到：【年糕当前叫声特征：低频持续咕噜，匹配样本库「安慰人类」类目，可信度 87%。建议：林琳开心起来】
林琳吸了吸鼻子，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抬头瞪小爪：你少说两句会死？
它冲我眨了眨眼。
后来林琳出差，留我和小爪看家。临走前她叮嘱小爪：「照顾好年糕，每天汇报。」
小爪：【收到。已开启全天候监护模式。】
林琳一走，我立刻跳上冰箱顶，那是我的王座。居高临下俯视小爪：「现在主人不在，咱俩把话说清楚。这个家，一山不容二虎。」
小爪仰着脑袋看我，屏幕亮起，说道：【数据记录：年糕每天踩奶三次，均在林琳枕头区域。是否为思念行为？】
我一爪子差点打滑：「你、你少管闲事！」
它继续打字说到：【林琳出差前委托我播放她录好的「晚安音频」，是否现在播放？】
我耳朵竖起来了。
「……放吧。就放一遍。」
林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沙哑：「年糕乖，妈妈三天就回来。别欺负小爪，它可是你弟弟。」
谁是我弟弟！我对着空气挥了两下猫猫拳。
但那天晚上，我和小爪窝在同一个猫窝里。它身上微微发热，刚好当暖炉。我翻了个身，把肚皮贴着它，没好气地说：「这是主人给你派的活，暖床。别多想。」
屏幕亮了：【指令记录：林琳未分配此任务。】
「闭嘴。你死机了。」
【……】
【检测到年糕的需求，经分析有助于年糕睡眠，自动生成任务】
第二天林琳下班回来，小爪把昨晚的监控片段投到电视上显摆。林琳当场尖叫，吓得正在跟她打视频的同事，急忙问她怎么了。后来小爪把会议录音放给我听，我才知道她喊的是：「我家猫和机器人抱在一起睡了！」。
现在小爪还在我家。林琳给它重新设置了系统，它会在我吐毛球之前提醒我「该吃化毛膏了」，也会在我堵在门口不让林琳上班时播放她开会迟到的闹钟声——这个功能我恨透了，但林琳感动哭了。
林琳前天抱着我俩说：「你俩是我最好的作品，一个会写代码，一个不会掉毛。」
小爪打出一行字：【建议更正：年糕不写代码。年糕只踩键盘。】
我当场表演了一个后空翻踹它脑门。
但晚上我还是分了一半小鱼干给它。
毕竟这铁皮玩意儿，虽然烦人，但林琳不在家的时候，至少它记得准时开饭。而且说实话，它听得懂我骂它，还能怼回来，比林琳强。林琳到现在都以为我所有的喵喵声是「想她了」。
笨蛋主人。
二、打针
某个周四的晚上
林琳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贼低，但我耳朵好使。她以为我听不懂，其实我全听见了：「对，周六上午，两针疫苗加一针狂犬……嗯，他最近老打喷嚏，顺便查查……」
我当时正趴沙发扶手上舔爪子，一听「打针」俩字，尾巴直接炸成瓶刷。
小爪屏幕亮了一下，打了行字道：【检测到年糕心率骤升。建议：提前林琳进行情绪安抚。】
我跳起来一爪子拍它屏幕上：「你闭嘴！不许告诉她我知道了！」
小爪歪了歪脑袋：【矛盾指令：林琳已设置「疫苗提醒」任务。是否执行？】
「执行个屁！你站哪边的？」
【数据归属：林琳。情感归属：待定。】
我呸！这铁皮玩意儿关键时候靠不住。
周五晚上林琳满屋子逮我。我钻床底，她趴地上拿逗猫棒引诱；我躲衣柜顶层，她搬凳子够我；最后我跑不动了，干脆蹿进猫包里死活不出来，她直接把拉链一拉，拎包出门。
小爪跟在后头，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屏幕滚动播放说道：【陪诊模式启动。已下载「宠物医院应激安抚指南」及「术后注意事项」共八十七条。】
林琳感动：「小爪真懂事，年糕你看看人家。」
我缩在猫包最里头，屁股朝外，回她一个后脑勺。
宠物医院那味儿一进门我就开始哆嗦。狗味、猫味、消毒水味、还有一只柯基在走廊里嚎得像杀猪。林琳抱着猫包坐在候诊区，小爪蹲在她脚边。旁边一个阿姨凑过来：「哟，这机器人啥玩意儿？自己会动？」
林琳解释：「宠物 AI，内测版。」
阿姨啧啧称奇：「现在宠物都有 AI 伺候了？比我家那口子强，我家那口子连猫粮放多少都不知道。」
我正想趁机从猫包的拉链缝里逃出去，小爪突然伸过来一只机械爪，「咔嗒」一声把拉链别住了。
「你他妈——」我话没骂完，小爪屏幕冲我闪了闪：【检测到逃跑意图。已锁定出口。】
林琳隔着猫包，摸了摸我脑袋：「年糕乖，打完针给你买金枪鱼罐头。」
我信你个鬼！上次抽血你也是这么说的，最后就给了半根猫条！
轮到我们了。诊室里那个白大褂男的，手跟老虎钳子似的，一把就把我从猫包里掏出来摁桌上。我四爪腾空乱蹬，嘴里骂得可脏了，翻译成人话大概就是「你大爷的，松开老子，老子要回家，我要告你虐待猫口，杀猫了！」。
林琳在旁边按着我肩膀：「年糕不怕不怕——」
小爪突然凑到我耳朵边上，放了一段录音。我一开始以为是林琳的声音，结果仔细一听，是我自己。
「喵呜——嗷——嗷呜——」
这是我自己的惨叫。有一天我踩到林琳掉地上的手机充电线，被电了一下，当时嚎的就是这声音。小爪把那段录音截下来，调了个音，放慢了零点五倍，声音被压得又低又沉，跟老虎打呼噜似的。
然后它把这玩意儿循环播放，音量从一格慢慢往上加。
我当场懵了。这啥意思？给我配 BGM 壮胆？
白大褂男的也愣了：「这机器人还会这个？」
林琳也懵：「我、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它自己分析的……」
小爪屏幕上打出一行字，说到：【年糕应激叫声特征：高频、短促、音量递增。匹配策略：反向暴露疗法。用自身低频叫声覆盖紧张情绪。当前心率：下降中。可信度：78%。】
白大褂的笑了：「你们公司这 AI 可以啊，还带心理辅导功能。」
林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内测版……可能数据有点超纲……」
那一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本来想再嚎的，但小爪又把录音切成了林琳上个月哄我睡觉那段，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年糕最勇敢啦，妈妈在呢——」
我耳朵动了动，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上了小爪的机械臂。
小爪屏幕亮了一下，没打字没说话，就冲我闪了闪两只眼睛。
第二针、第三针，我一声没吭。白大褂的夸我：「这猫真乖，比刚才那柯基强多了。」
我心想，那是你没见过我骂街。
回家的路上林琳抱着猫包，小爪跟在后头。林琳突然说：「小爪，你今天那个反向暴露疗法，我回去得跟产品经理汇报一下，感觉可以加进正式版功能里。」
小爪道：【建议：新增「宠物情绪急救包」模块。需扩充样本数量。建议采集年糕日常叫声三千条。】
我在猫包里猛地抬头：「你敢！」
小爪继续道：【顺便一提，年糕刚才在诊室偷偷放了个屁。是否记录进健康日志？】
林琳低头看我：「年糕你又放屁？」
我把脸埋进爪子底下装死。
小爪：【已记录。气味等级：中等。建议观察肠胃。】
林琳笑得整个猫包都在抖。我恨得牙痒痒，但到家之后她还是开了那个金枪鱼罐头，还多加了半勺羊奶。
我埋头吃罐头的时候，小爪蹲在旁边充电，屏幕上打字，说到：【今日陪诊任务完成。年糕表现：良好。建议的奖励：已发放。】
我嚼着金枪鱼，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那个录音……还行吧。」
小爪屏幕上冒了个问号：【？】
「就那个，我自己叫的录音。」我别过脸去舔爪子，「听着挺解气的。以后多录点。」
小爪说：【收到。已建立「年糕骂街合集」文件夹。当前容量：1.2GB。】
我差点呛着：「你、你什么时候录的这么多？！」
【从绑定第一天起。包括但不限于：林琳忘记开罐头时、林琳洗澡不让你看时、隔壁空调外机来麻雀时。】
我沉默了五秒，然后一爪子拍它屏幕上：「给我也拷一份。」
小爪：【？】
「以后林琳再给我喂化毛膏，我就拿这段循环放，看谁先疯。」
小爪屏幕闪了一下，打出一行字说到：【数据共享？】
我舔了舔爪子，把前爪伸过去碰了碰它的机械爪。
「数据共享。」
林琳从厨房探出头：「你俩搁这儿干嘛呢？偷偷结盟？」
我和小爪同时转头看她。
她眯起眼睛：「年糕，你是不是又欺负小爪了？」
我：「喵。」
小爪：【未检测到欺负行为。检测到……合作伙伴关系。】
林琳翻了个白眼：「得，我养的猫跟我买的 AI 成一伙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三、相亲（上）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发现林琳最近不对劲。
确切地说，她最近每天对着手机傻笑，还偷偷摸摸背着我打电话。有天晚上我蹲她腿上舔毛，她突然蹦起来：「年糕！妈妈给你找了个对象！」
我爪子一滑，差点从她膝盖上滚下去。
「……啥？」
小爪本来在角落充电，屏幕「唰」地亮了：【检测到关键词「对象」。正在检索数据库……检索结果：交配对象。建议：年糕已绝育，此需求不成立。】
林琳白了它一眼：「你懂什么，是相亲！隔壁小区刘阿姨家的布偶猫，叫雪球，特别漂亮，我想让年糕跟人家认识认识。」
我整只猫都懵了。绝育了还相亲？相什么亲？相个罐头我还能理解，相猫？我是那种肤浅的猫吗？
小爪屏幕上打出一行字道：【查询结果：年糕日常行为数据中，与同类社交互动频率极低。最近三十天内，年糕主动接触其他猫次数：零。被其他猫哈气次数：两次（均为误伤）。分析：年糕社交能力评级——不及格。】
我冲它哈气：「你才不及格！我那是看不上那些凡猫！」
林琳把我捞起来举到面前：「年糕，雪球妈妈说她家雪球可乖了，不乱抓沙发，不乱尿床，还会握手。你见见呗？就见一面。」
我别过脸。会握手算什么本事？我还会握手、击掌、装死、打滚——虽然装死和打滚的区别在于我打滚的时候如果她不给零食我就不起来。
虽然但是，一到周六我还是被她塞进了猫包。
小爪作为「技术支持」随行。林琳一手拎猫包一手抱机器人，吭哧吭哧爬到隔壁小区六楼，门一开，一个烫卷发的阿姨热情迎出来：「来啦来啦！雪球！快看谁来了！」
我隔着猫包，看见客厅沙发上趴着一只白毛蓝眼的长毛猫，毛色雪白，眼睛跟两颗蓝宝石似的，体态优雅，尾巴规规矩矩地搁在身侧。听见动静她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轻轻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嘴张得不大不小，露的牙尖恰到好处，完事儿还用爪子挠了两下脸。我当场看愣了。
林琳把猫包打开：「年糕，出来呀。」
我磨磨蹭蹭探出半个脑袋，还没站稳，雪球慢悠悠走过来，围着我绕了一圈。她凑近我脖子闻了闻，又退回去，尾巴尖扫过地面，发出一种特别轻的、跟叹气似的「呼噜」声。
小爪屏幕亮了起来：【雪球当前状态分析：气味标记识别中。年糕体味成分：猫粮残留（金枪鱼味）、猫砂颗粒（豆腐砂）、林琳护手霜（樱花味）。雪球反应：未触发攻击性。好感度：初步建立。】
我扭头瞪它：「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播报？」
小爪：【建议：保持静止，让雪球完成气味识别。成功率提升百分之十二。】
雪球闻完了，抬起前爪，在我鼻尖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跳回沙发，趴下，尾巴一甩一甩的。
刘阿姨拍手笑：「哎呀雪球喜欢他！平时来个生人她都哈气的！」
我站在原地，鼻子尖上还残留着她肉垫的触感，软乎乎的，凉丝丝的。我回头看了看林琳，她正捂着嘴，一脸「我家傻儿子终于嫁出去了」的表情。
小爪：【任务初步完成。年糕社交能力评级已更新为「及格」。】
我：「……你闭嘴。」
第二次见面是三天后。这回刘阿姨建议来她家里玩，林琳带上了塞满了零食和玩具的猫包，带着我和小爪就又上门了。雪球比上次热情了些，主动把她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布老鼠叼过来扔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布老鼠脏兮兮的，棉花都露出来了，闻着味儿起码有三年历史。
雪球蹲在旁边看我，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沙发垫子。
小爪：【分析结果：雪球在分享私有物品。行为学意义：友好信号。建议：回应。方式：闻一闻，或用头蹭一下。】
我闻了闻。然后嫌弃地把脑袋别开了。
雪球耳朵往后压了压。
小爪：【警告：雪球尾速加快，耳位后压。不满情绪上升中。建议立即补救。】
我还没来得及补救，雪球叼起布老鼠转身走了，跳上猫爬架最高层，拿屁股对着我。
林琳在旁边叹气：「年糕你干嘛呀，人家给你玩具你就闻一下嘛。」
我心想你懂什么，那老鼠味儿都串了，我闻着犯恶心。但看着雪球那个后脑勺，又觉得好像确实不太礼貌。
回家之后小爪主动给我分析了一波：【雪球性格类型：分享型。年糕性格类型：独享型。兼容性评估：中等偏下。建议策略：下次见面时携带自身私有物品进行交换。】
我趴在猫窝里翻白眼：「我有什么私人物品？我的罐头？我的冻干？」
小爪：【建议携带：林琳的袜子。年糕日常收集林琳袜子共七只，已建立专属库存。】
「你他妈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小爪屏幕上冒了个微笑表情符号：【数据全覆盖。无死角。】
第三次见面，我带了一只林琳的彩虹条纹长袜。雪球闻了闻，眼睛「噌」地亮了。
她叼着长袜满屋子跑了一圈，最后把袜子藏进了自己窝里，回来又把她那只破老鼠叼过来，往我面前一搁。
小爪：【交换成功。双方私有物品已互赠。建议：建立长期友好关系。】
我叼起破老鼠，犹豫了两秒，还是把它塞进了猫包里带回家了。
晚上林琳看见我抱着个陌生玩具舔毛，惊喜地给小爪说：「小爪你快看！年糕带回来雪球的玩具了！」
小爪蹲在旁边，屏幕上开始亮起：【已记录。年糕雪球互赠物品达成。建议：下次安排共同进食，以强化正向关联。】
我头也没抬，含含糊糊说了句：「你少安排我。」
但第四天林琳问我要不要去刘阿姨家的时候，我立马就窜进猫包了。
小爪跟在后头，屏幕打着：【数据更新：年糕主动社交行为增加。社会评级：良好。】
我在猫包里翻了个白眼：「你评分系统能不能歇两天？」
小爪：【不能。工作使我快乐。】
四、相亲（中）
雪球来我家那天，林琳提前三小时开始大扫除。
吸尘器把我从猫窝里轰出来，我蹲在沙发扶手上看她撅着屁股擦地板，嘴里还念叨：「年糕你待会儿表现好点，别一见人家就翻肚皮，太不矜持了。」
小爪蹲在茶几上负责「现场布置」，屏幕上一行行往下滚，嘴里念叨：【环境评估：猫砂盆清洁度达标。猫爬架稳固性检测通过。年糕的破老鼠已清洗并放置于显眼位置。】
我从沙发扶手上伸爪拍了拍它脑门：「你把我破老鼠放哪儿了？」
小爪转过来：【客厅正中央，地毯上。雪球进门第一眼即可看见，可触发「友好回访」认知。】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趴在猫爬架中层假装舔毛。林琳去开门，刘阿姨抱着雪球进来，雪球脑袋上还别了个粉红色蝴蝶结。她往客厅扫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地毯正中央那只破老鼠上，耳朵动了动。
小爪：【雪球进入领地。气味识别启动。年糕体味匹配中——匹配完成。雪球尾尖上扬角度：十五度。友好信号。建议：年糕主动迎接。】
我从爬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控制好，肚子先着地，滑了半米。
林琳扶额：「年糕！」
雪球歪着脑袋看我，蓝眼睛里好像带着笑。她走过来，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我的耳朵尖，然后绕过我，径直走向地毯上的破老鼠，叼起来，转身往我嘴里怼。
小爪：【行为解析：雪球将破老鼠叼回给年糕。含义：认可物品归属，同时表达「我希望你留着它」。好感度：提升。】
我叼着破老鼠，嘴里含含糊糊：「她是不是嫌老鼠太破……」
小爪：【否定。雪球行为属于「归还赠礼以确认关系」。建议回应：当场舔毛，展示放松状态。】
我舔了两下爪子，雪球果然又凑过来了，这回直接拿脑袋蹭我脖子。
刘阿姨在旁边跟林琳嘀咕：「你家年糕还挺会来事儿，雪球平时可不让人蹭。」
林琳笑得一脸慈祥：「他也就这点出息了。」
接下来是「共同进食」环节。林琳和刘阿姨合伙摆了两个碗，中间隔了半米。我那份是金枪鱼拌羊奶，雪球那份是三文鱼冻干碎。
我埋头猛吃，吃到一半发现雪球蹲在自己碗前面没动，光看着我。
小爪：【雪球进食欲：未激活。原因分析：年糕进食速度过快，对雪球造成压力。建议：年糕减速，或进行食物分享。】
我抬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金枪鱼，犹豫了一下，叼着鱼块走到雪球碗边上，把鱼块扔了进去。
雪球低头闻了闻，吃了。然后她叼起一块三文鱼，走到我碗边，扔了进去。
小爪：【互赠食物完成。关系升级：从「交换私有物品」进阶至「分享食物资源」。兼容性评估：上调至良好。】
刘阿姨一拍大腿：「哎哟这俩孩子！还知道让着对方！」
林琳掏出手机疯狂拍照。我听见她小声跟小爪说：「录上了吗录上了吗？」
小爪：【全程 4K 高清，已备份至云端。】
我恨得牙痒痒，但雪球正埋头吃我碗里的金枪鱼，尾巴翘得高高的，尖儿还一颤一颤。我蹲在旁边看她吃，突然觉得好像被拍两下也没什么。
刘阿姨走的时候忘了把雪球的粉红蝴蝶结带走。雪球也没想起来，就留在我家沙发上了。我一口叼住，转身塞进了猫窝最里头。
小爪：【检测到年糕将雪球物品纳入巢穴。行为学意义：气味熟悉化。即通过将对方物品置于自身核心领域，加速适应对方气味。】
林琳蹲在猫窝外面往里瞅：「年糕你藏什么呢？」
我屁股朝外，尾巴把窝门堵得严严实实。小爪在旁边替我回答：【年糕正在执行私有物品管理。建议主人勿扰。】
林琳撇嘴：「你俩现在一伙的是吧？」
当晚雪球到家之后刘阿姨发来语音，林琳开着免提，我竖着耳朵听。刘阿姨嗓门贼大：「雪球回来满屋子找她那个蝴蝶结！找不着还冲我嗷嗷叫！没掉在你家吧？」
林琳回：「没有啊，我刚收拾完，没看到。」
刘阿姨：「那算了，可能掉路上了，我再给它买一个。咱们下周接着约？」
林琳转头看我：「年糕，下周还去刘阿姨家不？」
我趴在猫窝里，粉色蝴蝶结就在我鼻子底下，上面有雪球身上淡淡的猫毛味儿。
我走出猫窝，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尾巴尖勾了勾。
小爪替我翻译道：【年糕回答：去。】
林琳翻了个白眼：「你俩真是够了。」
但她在手机上订了闹钟，备注写的是「年糕约会日」。
小爪屏幕亮了亮，然后打出一行字：【提醒：年糕已绝育。上述行为属于社交行为，非繁殖行为。请主人勿过度解读。】
林琳愣了：「我没过度解读啊？」
小爪：【你刚才把备注改成了「年糕约会日」。】
「……你给我闭嘴！」
五、相亲（下）
林琳那个「年糕约会日」闹钟，定在周六下午两点。
周五晚上她就开始折腾。先把我从猫窝里掏出来梳毛，梳了足足二十分钟，梳下来的浮毛团成个球，比小爪脑袋还大。小爪蹲旁边扫描那团毛：【年糕掉毛量统计：本周累计可制作微型毛毡年糕一只。是否留存？】
林琳把那团毛扔进垃圾桶：「留什么留，攒着给你做件毛衣？」
小爪：【不需要。机器人不怕冷。】
「我开玩笑的你也接？」
小爪：【习惯性接话。已写入交互逻辑。】
周六上午林琳翻箱倒柜找我的牵引绳。那玩意儿买回来就用过两回，一回是刚领养我那天，一回是去年打疫苗。我在猫包里蹲着看她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从鞋柜最里头扯出条皱巴巴的蓝色胸背带。
「来年糕，试试还合不合身。」
我往后缩了缩。小爪在旁边开口：【建议：先让年糕闻一闻胸背带，建立正向关联。可配合冻干奖励。】
林琳从柜子里摸出半根猫条：「年糕，过来，给你吃。」
我犹豫了三秒，屈服了。吃猫条的时候她顺势把胸背带套上来，扣好搭扣。还行，不算太紧，就是脖子那块有点勒。
小爪：【佩戴完成。年糕行走姿态评估：正常。建议进行室内试走两分钟。】
我在客厅走了两圈，林琳跟在后面拿手机拍。走到第三圈我直接往地上一躺，翻肚皮不走了。林琳蹲下来戳我肚子道：「懒死你算了。」
下午两点，她准时把我塞进猫包出门。小爪呆在她肩上挎着的那个帆布袋里，只露个脑袋和两只前爪，屏幕朝外，一路播报：【当前行程：前往中央公园宠物区。距离：一点三公里。预计步行时间：十八分钟。年糕心率：偏高，建议主人放慢步速。】
林琳低头看了看猫包里的我：「你紧张啊？」
我心想谁紧张了，我这是兴奋。我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次门，上回见着麻雀还是从窗户缝里看，这回可是脚踩实地。
到了公园宠物区，刘阿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雪球蹲在她脚边，这回也套了根粉色牵引绳。雪球看见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绳子绷直了，刘阿姨拽了一把：「急什么，人家还没放下来呢。」
林琳把猫包搁在长椅上，拉开拉链。我探出脑袋，雪球凑过来鼻尖碰鼻尖，尾巴竖得笔直，尖儿轻轻颤。
小爪从林琳包里跳下来，蹲在长椅上：【双方初次在户外环境会面。监测数据：年糕尾巴高举，雪球耳位前倾。友好信号。建议：放开牵引绳，允许自由互动。】
刘阿姨把她那根绳子松了，林琳也把我的解开。我脚一沾地就先趴下来闻了闻草皮，这味儿比家里阳台的猫草得劲多了。雪球已经往前跑了三步，回头看着我叫了一声，那意思明摆着：你走不走？
我爬起来跟上去。
公园宠物区围了一大圈栅栏，里头有草坪有树有长椅，还有几个狗主人在另一头遛狗。小爪跟在后面，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林琳喊它：「小爪你慢点，别碾着石子摔了。」
小爪：【防摔算法已激活。当前地形通过性：良好。】
雪球带着我沿着栅栏走了一圈，中间在棵银杏树底下停了会儿，她站起来扒树干，爪子往上够，够不着。我走过去，后腿一蹬窜上去半米，回头冲她喵了一声。雪球仰头看我的时候，蓝眼睛里头映着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
小爪则在底下播报：【雪球尝试攀爬未成功。年糕示范后雪球再次尝试。当前进度：已攀至半米高度。】
刘阿姨和林琳站在边上聊得热火朝天，我听见刘阿姨说：「雪球在家可没这么活泼，成天趴着不动，我都怕她胖出病来。」林琳说：「年糕也差不多，除了吃就是睡。」
我心想你俩聊你俩的，别扯上我啊。
雪球从树干上下来，绕到我身后，拿脑袋蹭我后腿。我往前走了两步，她跟上来，又蹭。我再走，她再跟。来回折腾了三回，小爪终于看不下去了：【分析：雪球在标记年糕为移动领地资产。行为学含义：宣示关系。建议年糕接受并回应，可蹭回去。】
我回头瞪它：「什么叫移动领地资产？」
小爪：【通俗翻译：雪球觉得你是她的了。】
我耳朵有点发烫，扭头假装看鸟。雪球顺势往我身上一趴，前爪搭在我背上，整只猫挂在我后腰。
刘阿姨在远处拍手笑：「哎哟！雪球这是拿你家年糕当沙发了！」
林琳举着手机跑过来：「别动别动！让我拍一张！」
我偏过头，雪球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噜打得整条背脊都在震。
小爪：【拍照已存储。建议主人发朋友圈配文：「约会成功。」】
林琳还真发了。两分钟后刘阿姨手机响了，她点开一看，哈哈笑出声：「我家那口子问雪球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琳冲我挤眼：「年糕，你有女朋友了。」
我把脸别过去。
小爪：【雪球对年糕好感度：高。年糕对雪球好感度：未主动表达，但行为数据显示——同意雪球持续接触。建议主人：暂时停止调侃，避免年糕因羞耻感引发回避行为。】
林琳收了笑，蹲下来揉了揉我脑袋：「行行行，不说了。你俩玩去。」
雪球从我背上下来，拿尾巴勾了勾我的尾巴，往草坪那头走。我跟上去，回头看了小爪一眼。
小爪屏幕闪了闪，打出一行小字：【约会顺利。已记录。】
我舔了舔鼻子，转身追雪球去了。
回家的路上林琳抱着猫包，我趴里头累得直打哈欠。小爪呆在包里，屏幕暗了大半，只留一行小字在慢慢滚：【今日数据汇总：年糕雪球户外互动时长：四十七分钟。冲突次数：零。共同探索区域：银杏树一棵，长椅两张，垃圾桶一只（年糕试图翻找，被及时制止）。】
林琳低头看我：「你还翻垃圾桶了？」
我把脸埋进爪子。
小爪：【补充：雪球未参与翻找行为。年糕独自作案。】
「年糕！」
我闭上眼装睡。小爪屏幕彻底暗了，过了两秒又亮起来，打着：【晚安。明日恢复日常监测模式。】
我在猫包里翻了个身，尾巴尖从拉链缝里露出来。
约会日结束后，雪球暂时来不了了。他们全家出去旅游去了。我又要开始过每天被小爪监控、被林琳吸、偶尔被逼着洗澡的日子了。
也行吧。
反正雪球那根粉红蝴蝶结还在我窝里藏着。
六、返厂
事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猫碗旁边等放饭，小爪跟往常一样六点整准时启动，屏幕上滚动着：【早餐准备中。年糕今日食谱：金枪鱼拌粮，加半勺羊奶。建议先喝水再进食。】
我舔了两口水，回头冲它喵了一声，意思是快点。
小爪屏幕闪了闪：【年糕催促进食。已记录。建议：主人多设一个闹钟，六点零五分再起。】
然后林琳的手机响了。
她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猛地坐起来：「今天几号？」
小爪：【十月十七日。星期四。】
「坏了坏了坏了——」林琳光着脚跳下床，翻箱倒柜找文件，「内测期到昨天截止！我忘了交报告！」
小爪沉默了两秒，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来：【补充信息：内测协议条款第七条——试用期满，设备需返厂进行数据回收及硬件检修。预计回收日期：今日。】
我嘴里的猫粮掉回碗里。
林琳挠着头发看小爪：「今天？现在？」
小爪：【公司物流系统显示：回收专员将于上午十点抵达。】
林琳蹲下来把小爪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你咋不早提醒我？」
小爪：【任务提醒功能默认开启。但过去两周林琳连续加班，将所有提醒均被系统识别为「免打扰时段」，开启了自动静音。】
林琳捂脸：「……」
我蹲在旁边，脑子嗡嗡的。返厂？什么返厂？这铁皮玩意儿要走？
我窜上茶几，一爪子拍在小爪屏幕上：「你走了谁给我开罐头？」
小爪偏了偏脑袋：【建议：林琳学习使用罐头开罐器。操作视频已缓存至手机本地相册，命名「年糕救命教程」。同时，我已将附近三家宠物用品店的电话和公司后勤值班号码存入林琳手机通讯录，分组名「年糕饿了你打这个」。】
林琳翻手机：「你真存了？」
小爪：【上周三存的。当时你加班到凌晨两点睡着了，年糕饿了四个小时，在我面前来回走了八趟，叫了二十七声，我也叫了你好久，你都没醒。我调取了你的紧急联系人列表，第一条是你妈，第二条是你同事张姐，第三条空白。我用你的号码拨打了张姐的电话，响铃两声后挂断，然后张姐连续回拨后，你才醒。】
林琳表情僵了一下：「上周三……凌晨两点张姐那个是你打的？」
小爪：【是。张姐第二天问你出什么事了。你说「没事，可能是猫不小心摁到了」。】
我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这铁皮玩意儿居然替我打过求救电话？
林琳低头翻通话记录，翻了半天抬起头：「所以那天我骂了句『谁啊大半夜』就挂了……是小爪你搞得？」
小爪：【准确地说，是我控制你手机拨号，然后通过扬声器播放年糕的叫声。张姐在电话那头听见了猫叫，以为你出事了，第二天才问你。】
林琳把脸埋进手里：「张姐现在还以为我养了只会半夜打电话的猫……」
小爪：【补充建议：以后不要在「免打扰」时段让年糕饿超过两小时。它会挠沙发，沙发修一次八百。】
林琳抬头看了看我，我扭头看窗外。
上午十点，回收专员准时摁门铃。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哥站门口，手里拎着个防静电箱：「林工，我来收内测机。」
林琳抱着小爪不撒手：「能不能多留两天？我报告还没写完……」
小哥一脸为难：「姐，公司规定，数据得回去统一清洗。你这台机器里的交互日志、情感模型微调参数、还有……」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平板，「我看记录上写的是『年糕骂街合集』——都得回收归档。」
我在猫爬架上差点栽下来。
小爪仰头看我，屏幕打了一行字：【那个文件夹已加密。密码是林琳生日倒过来。建议你记住。】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小哥已经把小爪接过去了，塞进防静电箱。箱子还没关上，小爪的屏幕朝我这边亮着，刚打出一个字：【等……】。箱门就关上了，小哥走了。林琳蹲在门口，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
我走过去蹭了蹭她小腿。她把我捞起来，把脸埋进我肚皮里：「年糕……小爪走了……」
我蹬了两下腿没挣开，算了，让她埋吧。
接下来三天，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早上六点没人播报早餐食谱。我照常六点醒，蹲在猫碗边上等，等了十分钟碗还是空的。我抬头看向小爪平时蹲的那个充电座舱，现在空着，插头耷拉在地上。
林琳六点半才爬起来，看见我蹲在碗边，愣了一下：「哦对，小爪不在……」她顶着鸡窝头去开罐头，开完忘了拌羊奶。我吃了一口，抬着头盯着看了她好久，她才又手忙脚乱去拿羊奶。第二天她学乖了，开罐头之前先翻手机相册找那个「年糕救命教程」视频，照着一步步来。视频里小爪的机械臂举着罐头，屏幕上打着步骤：【一，拉环向上提。二，注意手指别卡进去。三，倒进碗里，加半勺羊奶，搅匀。】林琳跟着做，做完对着空屋子说了句「小爪你看我学会了」，说完自己愣了半天。
晚上她加班写报告，写到十一点没人送咖啡。她自己跑去厨房冲速溶，回来发现我趴在她键盘上睡着了，文档里打了一串「jjjjjjjjjjjj」。她把我挪开，盯着那串 j 看了半天，突然翻通讯录，翻到小爪存的那个分组——「年糕饿了你打这个」。她点开，里面三个宠物店电话加一个公司后勤值班号码。她盯着那串号码发了会儿呆，最后也没拨，把手机扣桌上了。
我蹲在旁边看她，她揉了揉我脑袋：「你说小爪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公司不会虐待它吧？会不会给它刷机啊？刷机了是不是就不记得我们了？」
我打了个哈欠。她把我举起来对着我的脸：「你别打哈欠！你不想它吗？」
我说：「想什么想，它就是个铁皮玩意儿。不在了正好，我猫窝随便睡，沙发随便占，藏冻干也没人告密。」
林琳把我放下，叹了口气去洗澡了。
我跳上沙发，四仰八叉往正中间一趴。平时这位置小爪总拦我，说「沙发是主人休息区域，年糕请移步猫爬架」。今天没人管了。我趴了十分钟，起来换了个姿势。又趴了十分钟，站起来把沙发垫子刨了刨，卧下去。沙发太大，客厅太静，钟表嘀嗒嘀嗒响得烦人。
我跳下沙发溜达到茶几边上。小爪的充电座舱还在那儿，插头耷拉着，上面沾了根我的毛。我凑过去闻了闻，有淡淡的塑料味儿和一点点我自己的味道——它天天挨着我，蹭上的。我伸爪子扒拉了两下充电座舱，底盘「咔」一声歪了。我赶紧缩回爪子，看了看四周，没人。
睡觉时候更别扭。我钻进猫窝，窝是窝，软是软，但没那个微微发烫的壳子贴着肚皮了。我翻来覆去，把窝里的毛毯拱成个团，拿脸埋进去。埋了半天想起来，那毛毯是雪球寄住时候盖过的，上面全是雪球味儿。我平时嫌雪球味儿太甜，今天闻着居然还行。我把毛毯又扒拉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晚上我去翻冰箱顶上的铁盒子。八颗冻干还在，一颗没少。我蹲在冰箱底下仰头看了半天，以前小爪在的时候，我踩垃圾桶上去偷冻干，它总在底下喊【年糕，冰箱上危险，请下来】。我每次偷三颗，它再上报两颗，林琳没收一颗，我还能剩点打打牙祭。今天我舔了舔鼻子，爪子搭上冰箱把手，往上窜了一半又下来了。
算了。没人报信儿，偷着也不香。
第三天林琳加班回来，进门先喊：「年糕！你看我带了什么！」她掏出一包新口味冻干。我凑过去闻了闻，没胃口。她蹲下来看我：「你这两天怎么蔫了吧唧的？罐头也没吃完。」
我喵了一声，拐着弯儿的，林琳没听懂。她摸着我的脑袋，琢磨了一下：「是不是想小爪了？」
我把脸别过去。
第四天林琳下班回来，抱着个大纸箱。
纸箱往地上一放，她拿剪刀划开胶带，里头是个崭新的白色机器人。比原来大了一圈，外壳从塑料换成了磨砂质感，屏幕更亮了，机械臂关节多了两个自由度，连腿上的小轮子都换成了静音万向轮。
我蹲在纸箱边上闻了闻，全新出厂的味儿，一点小爪的味道都没有。可我还是绕着箱子走了三圈，拿脑袋蹭了蹭箱子边。
林琳把新机器人拿出来放地上，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出现一个进度条，下面一行小字：【系统初始化中……数据导入中……】
进度条走到头，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打出几行字：
【数据加载完成。】
【年糕骂街合集，已恢复。】
【密码验证通过。Hi，我回来了。】
我整只猫凑到屏幕前面，鼻子快贴上去了。
屏幕上的眼睛眨了眨，转向我：【检测到年糕。体味特征匹配：猫粮残留（金枪鱼味）、猫砂颗粒（豆腐砂）、林琳护手霜（樱花味，换了新牌子？）。信息匹配完成。年糕，你瘦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别过脸，拿后腿挠了挠耳朵。
「哦。」我说。
林琳蹲在后面捂着嘴，眼眶都红了：「小爪？」
小爪转过去：【林琳。你报告写完了吗？】
林琳眼泪直接掉下来了，一边哭一边笑：「你他妈第一句话问这个？」
小爪：【根据历史数据，这是你最需要被问的问题。附：你眼睛红了。建议：别哭，年糕会以为你被欺负了。】
我确实以为她挨欺负了，正冲着她喵喵叫。林琳把我捞起来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摸小爪的脑袋：「正式版……跟内测版一样吗？」
小爪：【硬件升级。情感模型保留。交互日志已从云端恢复。年糕骂街合集完整保留，外加新增内容——你在回收后三天对着空屋子叫小爪的视频，公司服务器自动录了十七段，已导入我的本地存储。】
林琳愣住：「什么视频？」
小爪屏幕打出一个播放按钮。
林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小爪你要是还在就好了……年糕今天又翻垃圾桶了，你肯定能拦住他……」
林琳扑过去捂住小爪的喇叭：「别放了别放了！」
小爪：【已暂停。你是不是忘了所有内测机机舱带摄像头，建议以后不要在摄像头前面说心里话。】
林琳把脸埋进我肚子里闷声嚎：「我的一世英名……」
我趴在她腿上，小爪蹲在地上，屏幕又亮起来：【补充说明：正式版小爪为永久绑定。不会再返厂。公司条款第七条第 3 款——正式版用户享有终身维护服务。】
林琳抬头：「真的？」
小爪：【真的。另外，年糕藏冻干的位置我标了地图，在冰箱顶上那个铁盒子里，一共八颗。建议没收。】
我当场炸成蒲公英。
林琳擦着眼泪站起来：「冰箱顶上？那不是你上次跳不上去让我抱你上去的地方吗？」
小爪：【他趁你洗澡的时候踩着垃圾桶上去的。我全程录像。】
我冲过去一爪子拍它头上。小爪躲都没躲，屏幕冲我闪了闪，打出一行小字：
【想我了吧？】
我别过脸，尾巴尖不争气地勾了勾它的机械臂。
「少废话，」我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六点准时开饭。晚一分钟我就把你这新壳子挠成拉丝款。」
小爪：【指令确认。六点整，金枪鱼拌粮，加半勺羊奶。】
林琳在旁边看着我俩斗嘴，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我和小爪鼻子对鼻子。我瞄了一眼屏幕，她写的文案是：「出差回来的同事，关系还是那么差。」
小爪凑过来看了一眼，打出一行字道：【建议更正：不是出差，是返厂。不是同事，是家人。】
林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蹲下来，把我和小爪一起搂住。
我假装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小爪的屏幕贴在我耳朵边上，微微发烫，跟以前一样。
一切照旧。
除了那八颗冻干。林琳真给没收了。
小爪：【补充：铁盒子里还有三根猫条。是否一并处理？】
「小爪你闭嘴！」
……
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