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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婚后爱 > 娘亲让我进宫认爹,我一口气认仨,全皇宫炸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9 17:50:58

五岁那年,我被亲娘扔进了皇宫。

临走前,她只交代了一句话:

“见到和你长得一样的人,就喊爹,让他补上五年的饭钱。”

我牢牢记住她的话,进宫便开始挨个认人。

见到太子,我喊爹。

见到摄政王,我也喊爹。

最后见到皇帝,我依旧扯着嗓子喊爹。

一夜之间,皇宫彻底乱了。

而我蹲在地上默默掰着手指算:

三个爹,应该能补三份饭钱吧?

1

我叫沈念念,今年五岁。

我娘说我是她这辈子最赔钱的买卖。

生我的时候难产,养我的时候费粮,五年下来,把她攒的棺材本全吃光了。

所以今天一大早,她把我从被窝里拎起来,塞了个包袱,领着我走了三天三夜的路,一直走到一座大得看不见边的红墙跟前。

“念念,”她蹲下来,捏着我的脸,眼眶红红的,“进去以后,找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

“长得一样?”

“对,眉毛像你,眼睛像你,一看就是你爹。”

“找到了然后呢?”

“让他把五年的饭钱补上。”

她说完这话,把我往门口一推,转身就跑。

跑得比村口的野狗还快。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己的小包袱,里头只有两个冷馒头和一件换洗的小褂子。

行吧。

找爹,要饭钱。

记住了。

我被门口的侍卫拦下来的时候,哇哇大哭了一场。

不是害怕,是饿了。

哭声太大,惊动了路过的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路的样子很好看,像书上画的仙人。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低头看我。

我也仰头看他。

他的眉毛和我一模一样。

又细又长,尾巴微微往上挑。

我吸了吸鼻涕,张嘴就喊:“爹!”

那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旁边的侍卫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你……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过来的。

“爹,”我又喊了一声,喊得更大了,“我娘说找到长得像我的人就喊爹,你的眉毛跟我长得一样。”

他没说话。

他身后的随从脸都白了。

这人,后来我才知道,叫萧衍之。

是太子。

太子被我喊懵了,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已经被一个面冷如霜的男人从侍卫手里提了起来。

对,提。

像提一只小鸡仔。

他穿黑衣,眉峰极重,下颌线比刀刃还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但他的眼睛

和我一模一样。

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我被他拎在半空,两条小短腿晃啊晃,仔仔细细看了他三秒钟。

“爹!”

黑衣男人的手一抖。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爹!”我喊得更响了,“你眼睛跟我长得一样!”

他没把我放下来。

他身后的侍卫整整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后来我才知道,叫萧珩。

是摄政王。

“放下她。”

一个声音从长廊尽头传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扭头看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从长廊深处走出来,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他穿明黄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我从没见过的帽子,走起路来龙行虎步,每一步都像踩在鼓点上。

他的脸。

眉毛像我的,眼睛也像我的,连脸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被摄政王拎在半空,扭过身子,冲着那人扯开嗓子。

这一声爹,我喊得中气十足,底气充沛,响彻了整条长廊。

“爹!”

四下死寂。

连风都停了。

穿明黄袍子的男人站定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像吃了一个酸枣,还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花椒。

他没说话。

旁边一个老太监“噗通”一声跪下了,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跪成一片。

摄政王拎着我的手终于松开了。

我落在地上,屁股着地,有点疼,但我顾不上。

我蹲在原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认真地算了起来。

三个爹,一个爹补五年的饭钱。

三个爹就是三份。

今天之前我没吃过饱饭,三份饭钱够我吃到几岁?

我掰了半天没算清楚,但不要紧。

反正很多很多就对了。

我抬起头,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我听见那个穿明黄袍子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把这孩子的娘,给朕找来。”

2

皇帝说要找我娘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因为我觉得他是想当面把饭钱给她。

挺好的,省得我一个人扛这么大的事。

但后来的发展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被一群宫女围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又被塞了一碗热粥两个肉包子。

吃东西的时候我就不怎么闹了。

我娘说得对,吃人嘴软。

但我端着碗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屋子也太大了,我家的茅草屋能塞进去八个,地上铺的砖比我脸还光,桌上摆的果子我一个都不认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领头的宫女蹲下来问我。

“沈念念。”

“几岁了?”

“五岁。”

“你娘叫什么?”

“我娘叫沈酒酒,我们住在青州城外的柳树村,她在村口摆摊卖馄饨,一碗三文钱,加蛋的五文。”

我把能说的全说了。

我娘交代过,到了这里不许撒谎,因为撒谎要烂舌头。

宫女们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把肉包子吃完,又把盘子里的果子挨个尝了一遍,正啃着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甜果子,门开了。

进来的是太子。

萧衍之。

他换了身衣裳,看起来比刚才更好看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副被人往嘴里塞了药的样子。

他在我对面坐下,端端正正,腰挺得很直。

“沈念念。”

“嗯?”

“你为什么叫我爹?”

“因为你眉毛跟我一样啊,”我理直气壮,“我娘说的,长得像我的就是我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还说什么了?”

“说让我爹把五年的饭钱补上。”

“……多少钱?”

我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

“我一天吃两顿,一顿大概三文钱,有时候吃不上就算两文,五年大概是……”

我算不出来。

数字太大了,超出了我目前的数学水平。

“算了,”我大手一挥,“反正你给钱就行。”

萧衍之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快又绷住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在我面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

“不认识,”我盯着那块玉看了两秒,“值多少钱?”

“……”

他把玉佩收回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门就又开了。

进来的是摄政王。

萧珩。

他不像太子那样坐下来好好说话。

他直接走到我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看,像在审犯人。

“你娘到底是谁。”

“沈酒酒。”

“她让你来干什么。”

“要饭钱。”

“除了要饭钱还有别的吗。”

“没了。”

他皱起眉头,似乎觉得我在骗他。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大房子,”我环顾四周,如实回答,“比我家大。”

“这是皇宫,天子住的地方。”

“哦。”

“你就‘哦’?”

“那你要我说什么?”我歪着头想了想,“皇宫的饭好吃吗?”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复杂,像在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物种。

然后他也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重。

我以为今天的访客到此为止了。

但我错了。

夜里,我已经缩在那张大得能翻跟头的床上准备睡了,门第三次被推开。

烛光暗了暗。

一个高大的影子走进来,什么都没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是皇帝。

萧承渊。

他没穿白天那身明黄的袍子,换了件深色常服,但那股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气势还在。

我从被子里伸出半个脑袋看他。

他也低头看我。

“不怕?”他问。

“不怕,”我说,“你要是我爹,你不能打我。”

“谁说的。”

“我娘说的,亲爹不打亲闺女。”

“你娘说的话还挺多。”

“她话是多,但她不骗人,”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就是小气,五年没给我吃过一顿肉。”

他没接话。

安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我被子外面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

动作很轻,像怕把我弄碎了。

“睡吧。”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的肉包子,让御膳房多蒸几个。”

门关上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这地方虽然大得吓人,但至少肉包子管够。

我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三个爹都来看了我,但谁都没直接说“我不是你爹”。

这说明什么?

说明饭钱有着落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睁眼,就听见门外有人在吵。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

“太子殿下先来的,自然由东宫照看。”

“摄政王府的人已经备好了马车。”

“陛下口谕,这孩子暂住承乾殿。”

三拨人,三种说法,谁也不让谁。

我抱着被子坐起来,感觉事情正在朝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3

我坐在承乾殿的台阶上啃苹果,看三拨人在院子里吵架。

太子身边的人说,太子殿下年纪与小姑娘的生辰对得上,理应由东宫负责。

摄政王身边的人说,王爷当年曾在青州驻军,地点对得上,理应由王府接手。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那儿,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的,但谁都不敢跟他抢。

我啃完一个苹果,又拿了一个。

果盘是三个地方分别送来的,太子送的是蜜桃,摄政王送的是荔枝,皇帝送的是我叫不出名字的金黄果子,咬一口满嘴甜水。

我全都尝了。

吵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三拨人终于消停了,因为正主来了。

三个正主。

同时来的。

太子从东边走过来,摄政王从西边走过来,皇帝从正殿走出来。

三个人在院子中间碰上了。

气氛一下子变了。

太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摄政王面无表情,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看谁都像在俯视。

皇帝最镇定,目光从太子扫到摄政王,又从摄政王扫到我手里的苹果,什么表情都没有。

“陛下今日来得早。”太子先开口。

“不早不晚。”皇帝说。

摄政王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皇帝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不动。

我蹲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们像村口打谷场上争地盘的三只公鸡。

那种谁先动谁就输了的架势。

我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三个人中间。

仰头,挨个看了一遍。

“你们到底谁是我爹?”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好算账,”我掰着手指头说,“一个爹的饭钱跟三个爹的饭钱不一样,我得搞清楚。”

太子嘴角又动了一下,很快绷住。

摄政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皇帝低头看我,过了几秒才说:“这件事朕会查清楚。”

“那在查清楚之前呢?”我问。

“什么?”

“在查清楚之前,饭钱谁出?”

这话一出,太子终于没绷住,轻轻咳了一声。

摄政王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皇帝沉默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决定。

“在查清之前,”他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摄政王,“三方共同承担。”

太子点了点头。

摄政王没点头,但也没反对。

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个人分摊饭钱,但如果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可能是我爹,那每个人给的时候肯定不好意思只出三分之一。

这么一来,我岂不是能拿到三倍的饭钱?

天大的好事。

“行,”我拍了拍手上的苹果渣,“那今天中午我想吃红烧肉。”

三个人看着我的表情各不相同。

太子的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心疼又像无奈。

摄政王转过头去,不看我了,但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皇帝什么都没说,只是朝身后的老太监抬了抬下巴。

老太监立刻弯腰:“奴才这就吩咐御膳房。”

中午这顿饭,摆了整整一桌。

我吃得满嘴流油,肚子圆滚滚的,幸福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五年了。

五年来的第一顿饱饭。

不,不止饱,是撑。

我打了个嗝,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三张脸,忽然有点犯困。

“你们别查了,”我眯着眼说,“都当我爹也行,饭钱翻三倍。”

没人接话。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脸上,盯着同一个地方看。

我右边眉尾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太子看了它很久。

摄政王看了它更久。

皇帝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我不懂这颗痣有什么好看的。

但我隐隐觉得,这件事可能没有“三个爹分摊饭钱”那么简单。

我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皇帝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是对旁边的老太监说的,轻得像气音。

“去查,六年前的上元夜,青州到底出了什么事。”

4

在皇宫住了三天,我总结出一条铁律。

有三个爹,比有一个爹好。

因为三个爹会内卷。

第一天早上,太子派人送来一套小衣裳,粉色的,绣着兔子,料子软得我以为是用云做的。

我刚换上,摄政王的人就到了,送来一套更好看的,鹅黄色,上面绣的不是兔子是凤凰,袖口缝着米粒大小的珍珠。

我还没来得及试,皇帝的老太监又来了,捧着一只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圈,金的,上头镶着一块红宝石,比我拳头还大。

我拿起项圈掂了掂。

沉。

能换多少碗馄饨?

我算不出来,但肯定够我娘卖一辈子的。

从那天起,礼物没断过。

太子送文房四宝,说要教我认字。

摄政王送了一把小木剑,说女孩子也得学防身。

皇帝什么都不送,直接让御膳房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早上八道菜,中午十二道,晚上十六道。

我一个五岁小孩,一顿能吃三碗饭就顶天了。

但我不挑明。

吃不完的我让宫女姐姐包起来,藏在枕头底下。

万一哪天他们不认我了,我还有存粮。

第四天,我觉得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

我得搞清楚,谁对我最好。

我找来一根树枝,在承乾殿院子的地上画了个格。

三列。

太子,摄政王,皇帝。

衣裳,太子先送的,给太子画一道杠。

但摄政王送的更好看,也画一道杠。

皇帝送了金项圈,最值钱,画两道杠。

吃的,太子送了桂花糕,不错,一道杠。

摄政王送了一盒牛肉干,又硬又香,很扛饿,两道杠。

皇帝让御膳房天天做大餐,直接画三道杠。

玩的,太子给了文房四宝,不好玩,不画。

摄政王给了小木剑,能挥来挥去,一道杠。

皇帝没给玩的,不画。

我蹲在地上数了数。

太子两道杠,摄政王三道杠,皇帝五道杠。

“皇帝爹第一名,”我自言自语,“摄政王爹第二,太子爹第三。”

“什么第三?”

我回头一看,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低着头看地上那个格。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在抽。

“你在给我们……排名?”

“对啊,”我理直气壮,“谁对我好我就跟谁亲,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有点哑。

“你也别灰心,”我安慰他,“你下次多送点吃的就能追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腰还是挺得直直的,但步子明显比来的时候快。

当天下午。

东宫的人扛着四个大箱子来了。

打开一看。

第一个箱子是零食,各种各样的点心蜜饯果脯,堆得像小山。

第二个箱子是玩具,拨浪鼓、泥人、风筝、九连环,全是我没见过的。

第三个箱子是衣裳,粉的白的红的紫的,绣的花样一件不重样。

第四个箱子。

是银子。

白花花的碎银子,铺了满满一箱底。

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秀端正。

“饭钱预付,够吃十年。”

我愣住了。

抱着箱子数了半天银子,嘴角咧到了耳根。

太子爹直接从第三升到了第一。

我正乐着呢,院门口一道黑影罩过来。

摄政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地的箱子,又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银子。

他没说话。

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像要碎了。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本王亲自带你。”

我抱着银子,愣了一下。

摄政王爹从来没说过要亲自带我。

他一直都是派人送东西,本人连面都很少露。

我忽然有点好奇。

这个冷着脸的爹,带娃是什么画风?

5

摄政王带娃的画风。

别扭。

一大早他就来了,站在院子里,黑衣黑靴,腰间挂着长刀,一身杀气,跟要上战场似的。

然后他低头看着我,冷冷地说了一句:“走。”

“去哪?”

“你不是要吃东西,带你去。”

我屁颠屁颠跟上了。

他走得飞快,一步顶我三步,我在后面小跑着追,跑了一会儿喘得不行。

“你……你慢点……”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弯着腰喘气,小短腿酸得发抖。

他站了两秒,走回来,一把把我捞起来扛到了肩上。

对,扛。

像扛一袋米。

我骑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扒着他的头发,吓得动都不敢动。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经过的侍卫和宫女一个个瞪大了眼。

摄政王,那个见人不笑、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肩膀上扛着一个奶团子,奶团子还扒着他的头发。

我听见路过的宫女在小声说:“天哪,我没看错吧?”

“你没看错,我也看见了。”

“摄政王的脸是不是……红了?”

他的脸有没有红我不知道,因为我在他头顶,看不见。

但他的耳根确实红了。

他带我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大厨看见摄政王亲自来了,差点把锅铲扔了,腿一软就要跪。

“别跪,”他把我从肩上放下来,“她想吃什么,做什么。”

“我想吃红烧肉,”我扳着手指头说,“还要糖醋排骨,虾饺,烤鸡腿,桂花糕,芝麻汤圆”

“行了,”他打断我,“做十道,荤素搭配。”

他说完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御厨们手忙脚乱地干活。

我蹲在灶台边上看火,看得津津有味。

“你家以前吃什么?”他忽然问了一句。

“馄饨,”我说,“我娘做的馄饨,有时候有馅有时候没馅。”

“没馅的馄饨是什么?”

“就是皮。”

他没说话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偷偷扭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面无表情,而是另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菜做好了,摆了一桌。

我吃得很香,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一口没动。

我夹了一块排骨举到他嘴边:“你也吃。”

“不用。”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排骨?”

“不是。”

“那你吃嘛,”我说,“要是你是我爹,我们应该一起吃。”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嚼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在执行一项军务。

我觉得这个爹虽然脸冷,但没那么可怕。

吃完饭他带我在宫里溜达,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我看见太子站在桥上。

太子看见了我们。

更准确地说,看见了我骑在摄政王的脖子上。

太子的笑容还是温温柔柔的,但他的眼神,像那种很甜的糖里面藏了一根刺。

“皇叔今日好兴致,”他隔着池塘说,“亲自带孩子。”

“太子殿下不也送了四箱东西,”摄政王的声音淡淡的,“好大的手笔。”

两个人隔着水面对视了一瞬。

我坐在摄政王脖子上,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两个爹在吃醋。

我赶紧补救:“太子爹,你明天带我玩,我们轮着来,公平。”

太子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摄政王脖子僵了一下。

桥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我扭头一看。

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御花园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茶,像看戏一样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

“念念,”他说,“明天,朕带你。”

太子的笑没了。

摄政王的脸更冷了。

皇帝转身走了,不紧不慢。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

“不用排队,不用轮,朕说了算。”

6

皇帝爹带娃,排场最大。

他带我去了太极殿。

就是他平时上朝坐那把大椅子的地方。

我站在殿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太大了。

殿里的柱子比我家那棵大柳树还粗,地上的金砖亮得能当镜子照,正前方高台上摆着一把椅子,金灿灿的,离地面足有七八级台阶高。

“那是什么?”我指着椅子问。

“龙椅。”

“能坐吗?”

旁边的太监脸都绿了。

皇帝低头看我,过了两秒说:“上去坐坐。”

太监的脸从绿变成了白。

我蹬蹬蹬爬上台阶,一屁股坐到了龙椅上。

太宽了,我整个人缩在里面,两条腿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

但是。

真舒服。

椅面上铺的垫子比我睡过的任何东西都软。

“不错,”我拍了拍扶手,“这椅子能换多少钱?”

身后的太监们集体发出了一种窒息的声音。

皇帝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什么别的。

“这把椅子,”他慢慢地说,“不卖。”

“那多可惜。”

从太极殿出来,他带我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的书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多,摞起来比房顶还高,一排一排的像城墙。

我不识字,但我识数。

“这些书值多少钱?”我问。

“念念,”皇帝在书案后面坐下来,终于开了口,“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我认真想了想。

“还有吃的。”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他让我坐在他旁边,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念。”

他指着那个字说:“这是你的名字。”

我歪着头看了看,觉得那个字长得像一间小房子里面坐了个人。

“好看,”我说,“我能学吗?”

“当然。”

他把笔递给我。

我握笔的姿势完全是错的,整个拳头握着笔杆子,像在握烧火棍。

他没纠正我。

他只是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带着我一笔一划地写。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

是握过刀剑的手。

但此刻它握着一个五岁小姑娘的手,力道轻得像在捧一片花瓣。

我写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念”字,得意地举起来给他看。

“写得好,”他说,“赏。”

然后旁边的太监就端上来一盘龙须酥。

我觉得在这个皇宫里,“赏”是一个非常好的字。

吃了半盘龙须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帝爹。”

“嗯。”

“我有一个问题。”

“问。”

“你们三个人,到底谁是我爹?”

他放下笔,看了我一会儿。

“你着急知道?”

“着急,”我把最后一块龙须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因为如果只有一个人是我爹,那另外两个人送的东西,我是不是得还回去?”

“……”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用还。”

“真的?”

“真的。”

我放心了。

但他的下一句话让我又紧张起来。

“念念,你娘以前有没有提过你爹的事?”

“没有,”我摇摇头,“她不让我问,我一问她就生气。”

“那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一块玉,或者一件什么信物。”

我想了想。

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有,”我说,“我娘有一样东西,她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里,不让我碰。”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什么东西?”

“一块令牌,”我努力回忆,“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一只鸟?不对,是一只”

我比划了半天,想不起来那是什么鸟。

“翅膀张得很大,嘴巴弯弯的,爪子很吓人。”

皇帝的脸色变了。

他倏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旁边的老太监也变了脸色,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是鹰,”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是一只鹰。”

“对对对,就是鹰,”我拍手说,“长得可凶了,我小时候还被吓哭过。”

他没有再看我。

他转过身,面朝窗外,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忘了我在旁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从深水里捞上来的。

“传令,即刻派人去青州,找到沈酒酒,带回京城。”

7

鹰令牌的事传开之后,宫里的气氛变了。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能感觉到。

太子来看我的时候,笑容还是温温柔柔的,但他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盯着我的脸看很久,尤其是我右眉尾下面那颗小红痣。

摄政王不来了。

连着两天没露面,听宫女姐姐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调了一批六年前的旧档案在翻。

皇帝也没来,但御膳房的饭菜一道没少,反而加了量,每顿都多一碗我爱喝的排骨汤。

我蹲在院子里吃排骨,感觉自己像暴风眼中心的那个点。

周围风浪滔天,我这儿风平浪静。

第三天,太子又来了。

他带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柳眉杏眼,嘴角带着一点倔强的弧度,下巴尖尖的,像一颗瓜子。

“念念,”他把画展开放在我面前,“你看看,这个人像不像你娘?”

我凑过去仔仔细细看了半天。

“不像,”我摇头,“我娘比她胖,而且我娘没这么好看。”

我想了想又说:“我娘说她年轻时候好看过,后来生了我就不好看了,都是我害的。”

太子把画卷起来收好,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画轴上停了一瞬。

“这是谁啊?”我问。

“一个故人,”他说,“很久以前见过一面。”

“你是不是也在找我娘?”

他没回答。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问我。

“念念,你娘有没有说过,她为什么离开青州?”

“说过,”我点头,“她说青州待不下去了,有人要抓她。”

“谁要抓她?”

“她没说,她说那个人很厉害,整个青州都是他的地盘,她惹不起只能跑。”

太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很多。

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那个反应。

青州嘛,我只知道那地方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蚊子多得要命,我娘从来不愿意提起那里。

当天晚上,我在承乾殿睡觉,半夜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

脚步声很轻,但我耳朵尖。

我从被子里伸出半个脑袋,看见门口的烛火晃了晃,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谁啊?”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守夜的宫女跑进来。

“小姑娘,怎么了?”

“有人,”我指着门口,“刚才有人在外面。”

宫女赶紧叫了侍卫来查,查了一圈,说什么都没发现。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些存粮,之前偷偷藏的点心和果子,被人翻动过。

不是偷吃。

是翻找。

像在找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来送早饭的老太监。

老太监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什么都没说,小跑着出了门。

半个时辰之后,承乾殿周围多了一圈侍卫。

不是普通侍卫,是穿黑甲的那种,腰间挂着刀,一个个面无表情,像一堵墙。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爹又同时出现了。

太子坐在左边,端着茶盏,笑容不变,但茶没喝一口。

摄政王站在右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坐在正中间,看着我吃饭,一言不发。

气氛很压抑。

压抑到我都不好意思多夹菜了。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我嚼着一块鸡腿问。

没人回答。

“是不是因为,昨晚有人来偷我的点心?”

太子的茶盏顿了一下。

摄政王的手在刀柄上握紧了。

皇帝终于开口了。

“念念,从今天起,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许靠近承乾殿。”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说,“朕说的。”

我看看他,又看看太子和摄政王。

三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冒犯了的、冷冰冰的杀意。

我虽然才五岁,但我看得出来。

昨晚来的那个人,不是来偷点心的。

而三个爹,不管最后谁才是真的,此刻他们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谁敢动我,他们就动谁。

我低头继续啃鸡腿。

心里觉得有三个爹这件事,好处可能不止是饭钱。

8

出事是在第五天傍晚。

我跟着一个面生的宫女去御花园摘花。

她说花园里新开了一种很甜的花,花瓣能吃,甜得像蜜糖。

我一听能吃,腿就迈开了。

走到御花园深处的时候,我发现不对劲。

路越走越偏,周围的侍卫一个都看不见了,连灯笼都没有,天色暗沉沉的,树影子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姐姐,花在哪儿啊?”我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没说话。

她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的笑容没了。

“跟我走,别出声。”

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疼。

我知道不对了。

我娘教过我,遇到坏人要做两件事。

大声哭。

往人多的地方跑。

我深吸一口气,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了一声。

声音尖得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那个宫女被我吼得愣住了一瞬,手松了一下。

就这一瞬。

我扭头就跑。

五岁的腿短,但保命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我跑不过大人,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了。

前面忽然窜出来一道黑影。

摄政王。

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身黑衣,刀已经出鞘了,寒光一闪,身后追来的两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

那个面生的宫女转身想跑,被他一脚踹倒在地。

他弯腰一把将我捞了起来。

这次不是扛,是抱。

紧紧地抱着,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按进他的胸口。

“别看。”他的声音低沉,喉咙里压着一股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是怒气。

我被他抱着往回走,耳边听见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是侍卫赶来了。

等我再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承乾殿。

太子先到的。

他蹲在我面前,脸上的温和笑容彻底不见了,换成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伤到哪儿了?”他的声音很轻。

“没伤,”我摇头,“就是胳膊被捏疼了。”

他拉过我的胳膊看了一眼,上面有一圈红印子。

他的手指在那圈红印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不正常。

“去查,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是谁派来的。”

皇帝是最后到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侍卫跪了一地,太监宫女哆嗦着不敢抬头。

他没看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吓着了?”

“没有,”我说,然后想了想,补了一句,“有一点点。”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跪了一地的人。

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三日之内,查不出幕后之人,承乾殿所有当值的,连坐。”

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三个爹都没走。

太子坐在外间,翻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翻过去。

摄政王站在院子里,刀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皇帝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我知道他没睡。

因为我每翻一次身,他都会睁开眼看我一下。

我在三个人的守护下,睡了来皇宫以后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汇报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了几个词。

“查到了,淑妃,怕这孩子的身份影响。”

然后是皇帝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废了。”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是太子的。

“青州那边也有消息了,沈酒酒的踪迹,找到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娘?

找到我娘了?

9

找到我娘了,但她不肯来。

这件事在皇宫里引起的震动,比我连喊三声爹那天还大。

皇帝派了八百里加急的人去青州,找到我娘的时候,她正在一个镇子的集市上卖馄饨。

传令的侍卫说明来意,请她回京。

我娘端着一碗馄饨,连眼皮都没抬。

“不去。”

“沈姑娘,是陛下亲旨。”

“不去就是不去,他算哪根葱。”

侍卫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最后侍卫没办法,只带回来两样东西。

一句话,和一样东西。

话是我娘让侍卫带的。

“告诉那个姓萧的,当年是他先不仁,休怪我不义,孩子我养了五年,饭钱一文不少,他自己看着办。”

东西,是一块令牌。

黑色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背面刻着一个字。

太子看到那块令牌的时候,站在原地没动。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落。

摄政王看到令牌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

他拿起令牌翻到背面,看着那个字,手指微微发颤。

皇帝最后看的。

他把令牌放在掌心里,拇指在那只鹰上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字是什么字?”我问。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太子先开口了,语气很温和。

“念念,那个字是‘珩’。”

珩。

摄政王的名字。

我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摄政王身上。

摄政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令牌,一动不动。

“皇叔,”太子轻声说,“六年前的上元夜,你在青州。”

摄政王没说话。

“那一年你在青州平叛,驻军三个月,”太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档案,“上元夜那天,青州城解除宵禁,满城灯火。”

摄政王还是没说话。

皇帝睁开了眼睛。

“老三,”他喊的不是封号,是排行,“朕只问你一句,你认不认识沈酒酒?”

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摄政王变成了一座雕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像被砂纸磨过的。

“认识。”

“上元夜的事。”

“是我。”

我没完全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听懂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我的爹,是摄政王。

我仰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

六年前的上元夜,青州城,满城灯火。

他遇见了我娘。

然后有了我。

然后他走了,回了京城,打了仗,当了摄政王。

而我娘一个人生下了我,养了我五年,吃没有馅的馄饨皮,攒不下棺材本。

我忽然有点生气。

“你为什么不回去找她?”我问。

他没回答。

“你为什么不回去找我娘?”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近距离看他的脸,我才发现他的眼圈是红的。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不知道她有了你。”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去把她接回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对皇帝说了一句话。

“臣弟请旨,亲赴青州。”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准。”

摄政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委屈。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五年了,我终于知道我爹是谁了。

他不是三个人。

就是一个人。

一个脸冷心热、嘴硬手软、扛我像扛米袋子的人。

太子走到我身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别担心,”他笑着说,“你皇叔骑马很快,去去就回来。”

“那他要是接不回来呢?”

太子想了想。

“那就让陛下下旨,你娘总不能抗旨吧。”

我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面不改色。

“她能。”

10

摄政王去了七天。

这七天里我过得很好。

太子每天来教我认字,我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像毛毛虫在爬。

皇帝每天陪我吃一顿饭,不说什么话,就坐在对面看我吃,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

御膳房的饭菜一天比一天丰盛,我怀疑他们把下个月的食材都提前用了。

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脸冷冷的、扛我像扛米袋子的人。

第七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数蚂蚁,听见宫门方向传来一阵喧闹。

不是一般的喧闹。

是那种鸡飞狗跳、地动山摇的喧闹。

紧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

一个我太熟悉的声音。

隔着三道宫墙,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铁锤砸在锣鼓上。

“放开我!老娘自己会走!你们姓萧的是不是都这个德行,动不动就动手动脚!”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娘!

我蹦起来就往外跑,宫女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跑到承乾殿大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这辈子最精彩的一幕。

摄政王走在前面,黑衣黑靴,一身风尘仆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但耳根是红的。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我娘沈酒酒昂首阔步地走着。

五年没见,我娘瘦了一点,但精神头更足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巴一刻不停地在骂。

“七天!你让你的人在我馄饨摊前堵了七天!我的生意全被你搅黄了,这笔账怎么算!”

摄政王没回头,步子不停,语气硬邦邦的。

“到了再说。”

“到了也是这些话!萧珩你给我站住!”

他没站住。

但他的步子明显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娘越走越近,鼻子忽然就酸了。

“娘!”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撒腿冲过去。

我娘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的凶相全没了。

她蹲下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她身上有馄饨汤的味道,有柴火的烟味,还有一点点我记忆里的、只属于她的味道。

“瘦了,”她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眼眶红了,“在这儿有没有受欺负?”

“没有,”我吸着鼻涕说,“他们对我可好了,天天给我吃肉。”

“吃肉?”她的眼泪还没掉下来,听到这句话立刻精神了,“什么肉?几顿?”

“红烧肉,烤鸡腿,鱼,饺子,一天三顿,每顿十几道菜。”

我娘的表情变了。

从心疼变成了算账。

她站起来,一把拉着我的手,气势汹汹地朝承乾殿里走。

摄政王已经站在殿门口了,面无表情地等着她。

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站在殿内左侧,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像在看一出好戏。

皇帝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表情沉稳,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都像在憋笑。

我娘一进门,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摄政王身上。

“萧珩。”

“嗯。”

“六年前上元夜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第二天早上,你人就不见了。”

“当时军情紧急。”

“少来,”我娘一抬手打断他,“军情紧急你就跑了,连个名字都不留,就留了一块破令牌。”

“那不是破令牌,”摄政王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是摄政王的信物。”

“我当时知道你是摄政王吗?你跟我说你叫萧三,是个当兵的!”

太子咳了一声。

皇帝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摄政王的脸终于绷不住了,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我……”

“你什么你?”我娘叉着腰,一步步逼过去,“我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养孩子,五年,你知道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不知道你有了孩子。”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压根没来找过!你要是回来看一眼,你能不知道?”

摄政王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被一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人指着鼻子骂,一句都没还嘴。

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此刻像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我蹲在旁边看着,心里想:原来我娘骂人的功力,连摄政王都扛不住。

我娘骂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从六年前骂到现在,从上元夜骂到馄饨摊,从月子里没人伺候骂到孩子发烧找不到大夫,事无巨细,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骂到最后,她的声音哑了。

不是因为累了。

是因为哭了。

她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殿里安静极了。

摄政王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从没见过他做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我娘的肩上。

“对不起。”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甩开他的手。

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该谈正事了。

我走到两个人中间,仰头看着我爹和我娘,一本正经地说:“那饭钱的事,咱们算一下吧。”

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带着泪。

摄政王低头看我,表情裂了一条缝,然后那条缝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笑。

很浅,但是真的。

“你脑子里就只有饭钱?”他问。

“我娘教的,”我理直气壮,“她说亲爹就该出钱养孩子。”

太子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皇帝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头。

我娘蹲下来,戳了一下我的额头。

“行了你,饭钱的事娘自己跟你爹算,你操什么心。”

“那你们算好了告诉我一声,”我掰着手指头,“五年的饭钱加上利息,再加上我在皇宫这些天的开销,其实这些天花的都是皇帝爹和太子爹的钱,跟我爹没关系,但我觉得我爹也应该补一份,因为~”

“因为什么?”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因为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就我没有,这五年的损失也得算上吧?”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太子笑了。

皇帝笑了。

我娘笑了。

摄政王没笑,但他一把将我捞了起来,扛在肩上。

又是扛。

像扛米袋子。

“行,”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上方传下来,“算上。”

我骑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扒着他的头发,终于心满意足了。

五年的饭钱,讨到了。

我爹,也找到了。

虽然他脸冷嘴硬,扛孩子像扛行李,但他会蹲下来说对不起,会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来,会红着耳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其实也挺好的。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我娘留在了京城,没再回去卖馄饨。

摄政王把她安置在王府,据说下了很大的聘礼,用了八十八抬,从城东排到城西,全城的百姓都出来看热闹。

我娘嘴上说不稀罕,但我偷偷看见她晚上躲在房里数聘礼的单子,数着数着就笑了。

太子还是经常来看我,教我认字,给我带好吃的。

他不是我爹,但他对我好,我叫他太子哥哥,他每次听到都会笑。

皇帝也还是那个样子,端着茶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我进宫,御膳房都会多备一碗排骨汤。

我叫他皇帝伯伯。

他说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有爹有娘有太子哥哥有皇帝,顿顿有肉吃,天天有新衣穿。

比我蹲在柳树村啃冷馒头的时候好了一万倍。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我娘坐在旁边给我讲故事。

讲着讲着她停了下来,低头看我。

“念念,你怪不怪娘把你扔进皇宫?”

我想了想。

“不怪。”

“为什么?”

“因为你教我的那句话管用,”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找到长得像我的人,喊爹,讨饭钱。”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管用。”

我闭上眼睛,嘀咕了最后一句。

“下次能不能多生几个我,多讨几份?”

“滚去睡觉。”

(全文完,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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