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死在江南深秋的一间漏雨破庙里。
萧承渊大权独揽册封储君的那日,终于在太师府暗室里搜出了我的遗物。
他以为我是贪慕虚荣背弃誓言的叛徒,却不知我受尽酷刑只为替他换来翻案血书。
当真相随那具残缺白骨大白于天下,高高在上的太子在东宫哭到泣血发狂。
可当年那个只会提裙唤他“承渊哥哥”的小姑娘,早被他亲手葬在了无名荒丘。
1
我死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泛黄的粗布麻衣。
江南的秋雨又阴又冷,顺着破庙残破的瓦缝滴滴答答落在我凹陷的面颊上。我的指甲早已在太师府的地牢里被一根根生生拔尽,如今长出的肉芽畸形扭曲,连抓一把枯草御寒的力气都没有。
“咳咳……”
一口浓黑的血沫从喉间呛出,带着腥臭腐败的味道。
这是“牵机引”发作的征兆。
当年我为了从太师宇文昌的贴身密格里盗出那卷伪造的通敌信函,不惜吞下了这枚毒丸。宇文昌是个多疑如狐的老贼,哪怕我委身相侍整整三年,受尽了皮肉之苦与榻上凌辱,他也从未真正信过我。
若非那碗毒药,我甚至摸不到书房机关的半寸边缘。
“姑娘,喝口热汤吧……”
一路护送我逃出京城的老哑仆颤巍巍捧着半个破瓷碗,碗里是他在雨水里淘洗出的野菜碎末。他不会说话,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哀鸣,浑浊的眼里满是泪水。
我费力地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苍白的惨笑。
吃不下了。
我的五脏六腑早就被剧毒烂空了,每一次喘息都像是无数柄钝刀在体内疯狂翻搅。
我用颤抖的手指探入怀中,摸出那枚早被磨得温润的青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枝寒梅,背面凹凸不平地镂着一个小小的“渊”字。
那是萧承渊及冠那年,亲手系在我腰间的信物。
那时他是获罪被废的落魄皇子,被囚禁在荒凉冷清的宗正寺偏殿。整座皇城的人都恨不得踩他一脚,只有我这个卑微的伴读侍女,每天半夜顶着宫女内监的白眼和鞭子,从馊水桶旁捡出几块干硬的冷馒头,偷偷从狗洞塞进去给他。
“阿梨,等我翻了案,等我重入东宫,我定以十里红妆迎你为正妃。”
昔日少年滚烫的誓言言犹在耳,可如今,他怕是恨透了我。
他被废黜的第四年,宇文昌为了斩草除根,构陷萧承渊暗中勾结北狄。宗正寺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萧承渊被押入刑部死牢,秋后问斩的朱批已下。
走投无路之下,我主动跪在了宇文昌的轿前。
人人都道我背信弃义、贪图富贵,转身便爬上了当朝太师的床榻。
我记得萧承渊被押赴北境流放的那天,长街漫天飞雪,他戴着沉重的铁枷,双目赤红地瞪着站在宇文太师府华丽暖轿旁的我说:“沈梨,我萧承渊此生若能活着回京,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我当时只是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轻蔑地笑出了声,甚至故意当着他的面,替身旁的老贼整理披风。
他不知道,那件厚重温暖的狐裘之下,我的双腿正被铁链锁着,后背更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出了深可见骨的血肉模糊。
他更不知道,他流放途中之所以能屡次避开暗杀,是他以为“背叛”了他的我,拼死截下了宇文昌发出的七道绝杀密令。
“阿伯……我不行了……”
喉间的血沫越涌越多,眼前的破庙房梁开始剧烈摇晃,漫天的黑雾遮蔽了微弱的天光。
我颤抖着将玉佩塞进老哑仆粗糙的手心里,用尽残存的气力嘶哑叮嘱:“把这封信……还有玉佩……埋在树下。若他胜了……若他重回东宫……千万,千万别让他知道……”
话未说完,剧烈的绞痛便如狂潮般将我彻底淹没。
我死死攥着胸口,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承渊,逆党已除,秘册我早已托人送到了徐将军手中。
你的冤屈洗清了,你的大仇得报了。
这东宫储君的尊荣,你坐稳罢。
至于当年那个总爱跟在你身后唤你“承渊哥哥”的沈梨,就让她永远做一个死不足惜的荡妇吧。
胸口最后一口温热散尽,我闭上了眼睛,身子软软倒在冰冷的烂泥堆里。
2
老哑仆按照我的遗愿,将我草草掩埋在破庙后山的一株枯梅树下。
没有棺木,没有寿衣,只裹着那一卷早已发霉的破草席。
我的魂魄飘荡在荒丘上空,久久不愿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南的大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
直到这一年的初春,一队身披玄色重甲的东宫禁卫骑兵踏碎了山道的宁静。
为首的正是当年萧承渊的贴身侍卫统领长风。如今的长风已是一身金丝绣边的大统领官服,眉宇间满是肃杀威严。
禁卫们将破庙团团围住,长风从瑟瑟发抖的流民口中逼问出了老哑仆的下落。
老哑仆被押到枯树前时,整个人已经形销骨立。他死死护着怀里破烂的包袱,任凭鞭子抽打在背上,也只是发出“啊啊”的悲鸣,绝不肯松手半分。
“说!那个贱妇逃去哪了?”长风面色阴沉,长剑直接架在哑仆的脖颈上,“殿下有旨,宇文一党已被连根拔起,老贼伏诛!唯独沈梨那个背主求荣的女人,殿下要亲自将她押回东宫问罪!”
问罪?
我悬浮在半空,看着长风那张愤怒的脸,心中只有无尽的悲凉。
萧承渊果然信守承诺,他真的要亲手将我碎尸万段。
老哑仆绝望地流着泪,颤巍巍伸出漆黑枯瘦的手指,指向了脚下那一抔黄土。
长风愣住了。
“你说什么?她死了?”长风眼底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作冷笑,“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太师府被抄那日,她分明早早得了消息卷带细软潜逃!殿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挖!”
十几柄寒光闪闪的铁锹狠狠刺入湿润的泥土中。
我漂浮在风里,无声地呐喊着、阻拦着,可我透明的身躯只能穿过他们冰冷的甲胄。
泥土翻飞,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那卷早已腐烂的草席便露了出来。
草席掀开的瞬间,在场所有身经百战的禁卫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烂泥之中,没有珠光宝气,也没有细软银钱。
只有一具森白残缺的骨架。
那具尸骨上的骨头多处断裂畸形,显然是生前受过极重的夹棍与鞭刑;十指的指骨残缺不全,那是被生生拔掉指甲后腐烂的结果;而那截纤细的锁骨上,赫然还穿着两枚锈迹斑斑的穿骨铁环!
那是当年宇文昌为了防止我逃跑,亲自让人穿透我琵琶骨的锁奴环。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长风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佩剑“当啷”一声掉在泥地里。
“这……这是沈梨?”
长风的声音开始剧烈发颤。
当年在宗正寺,长风受萧承渊牵连被毒打,是我偷偷拿了金创药替他包扎。他曾对我说,沈姑娘是天下最心善之人。
可后来我投靠宇文昌,长风在两军对垒时,曾指着城楼上的我破口大骂,骂我是天生贱骨的娼妇。
老哑仆扑通一声跪倒在坑边,双手颤抖着解开了怀里的破包袱,捧出了一叠早已被鲜血浸透、字迹模糊的泛黄纸页,以及那一枚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的青梅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微弱温润的光晕。
长风瞳孔骤缩。
他一把夺过玉佩,反转过来,赫然看到了背面那个深深刻下的“渊”字。
那是萧承渊亲手雕的,这世间绝无第二枚。
长风颤抖着翻开那几页血书。
只看了一眼,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统领,双膝猛地砸在了泥泞里,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闷响。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3
血书被快马加鞭送回了盛京。
连同我的尸骨。
那具残破的白骨被装在了一口黑漆薄棺里,由长风亲自护送,昼夜不歇地奔向那座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东宫。
我的魂魄被困在白骨三尺之内,一路随行。
重回盛京的那日,京城正值春暖花开,长街两侧挂满了红绸与喜字。
路边的百姓都在欢呼议论,说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不仅荡平了宇文一党,更寻回了当年被冤杀的忠良血书,如今大权独揽,正受万民朝拜。
更有传言,太傅之女温婉贤淑,即将被册立为太子妃。
多么热闹,多么盛大。
而我,这个曾经与他同生共死、为他背负万世骂名的卑微侍女,却只能缩在一口冰冷的棺木里,化作一堆见不得光的烂骨。
薄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东宫阴暗逼仄的偏门抬入,直接送进了萧承渊的书房偏殿。
殿门合拢,沉重的门闩落下。
一道明黄色的修长身影逆光立在案桌前。
七年不见,萧承渊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与落魄,眉眼深邃如刀刻,周身散发着生杀予夺的帝王威压。他头戴金冠,身着五爪金龙蟒袍,尊贵得令人不敢逼视。
这就是我用命换来的储君。
“长风,人抓回来了?”
萧承渊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淡漠与厌弃。
“孤在宗正寺受辱四年,在北境苦寒之地饮冰三年,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今日。孤要让她跪在殿前,亲口告诉孤,宇文昌那个半截入土的老贼,究竟给了她什么泼天富贵,能让她连廉耻性命都不要,背弃当年的誓言!”
长风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全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回……回殿下……人……带回来了。”
长风的声音嘶哑变调,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萧承渊微微蹙眉,似乎察觉到了异样。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内那口粗陋不堪的黑棺。
“这是何意?”萧承渊眸色骤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装死?沈梨,你以为弄一口破棺材,孤就会心软放过你吗?起来!给孤滚出来!”
他大步走上前,抬手便要去掀那棺盖。
“殿下!不可啊殿下!”长风猛地扑上去抱住萧承渊的腿,泪流满面,“沈姑娘她……她真的不在了!”
萧承渊身形微顿,但随即眼底涌起更浓的暴戾与嘲弄:“不在了?她那种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贱人,怎么舍得死?她当年爬上宇文昌的床榻时,不是笑得开怀得很吗?她不是嫌孤落魄无用吗?她怎么敢死在孤君临天下之前!”
他狠狠一脚踹开长风,内力迸发,砰的一声直接将沉重的棺盖掀飞了出去!
棺盖重重砸在金砖上,碎裂开来。
棺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明亮的宫灯之下。
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华服金钗。
只有一堆沾染着泥土的森森白骨,空洞的颅骨仰面朝着殿顶,仿佛在死前发出过无声的凄厉呐喊。
萧承渊面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刹那间停滞。
“这……这是什么?”他指着棺中的白骨,声音开始发颤,却依然强撑着那一丝荒谬的傲慢,“长风,你敢拿一具无名枯骨来糊弄孤?!沈梨呢?孤要见的是沈梨!”
长风跪在地上,颤抖着从怀里捧出了那枚青梅玉佩,以及那一沓被鲜血浸透的密信与口供。
“殿下……这是从沈姑娘埋骨之处取出的信物。”
“还有……还有当年宇文昌密谋陷害您的全部底稿……沈姑娘死前,将它缝在了自己的皮肉里,带出了太师府……”
4
殿内落针可闻。
萧承渊看着长风手中的玉佩,垂在龙袍袖中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一把夺过玉佩,手指抚摸着背面那个凹凸不平的“渊”字。那是他当年在宗正寺用磨钝的铁钉,一笔一划刻了整整三个月的信物。
“玉佩……她一直留着?”萧承渊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不,不对!若是她偷的,或是她忘了扔……”
“殿下!您看看这些血书吧!”
长风声泪俱下,重重磕头:“属下去江南查清楚了!当年沈姑娘根本不是自愿委身宇文昌!宇文昌生性多疑变态,沈姑娘入府三年,前两年一直被关在地牢里受尽酷刑,太师府的暗卫在她身上用了整整三十六道大刑,就是为了逼问您在民间的旧部名单!”
“沈姑娘生生熬过来了,她咬碎了满嘴的牙,连您的一个字都没吐露!”
“后来……后来她为了拿到能够给您翻案的铁证,主动吞下了奇毒‘牵机引’,以此取得宇文昌的信任,做了他的枕边暗桩!”
“七年了!殿下在北境每一次遇险,暗中通风报信的都是沈姑娘!宇文老贼发出的绝杀令,是沈姑娘拼着被烙铁烙穿后背的代价,偷偷换掉的!”
“徐将军手中的翻案秘册,也是沈姑娘指引暗线送过去的!若没有沈姑娘拿命换来的这些东西,殿下何以能洗清冤屈,何以能起兵顺遂,何以能坐上这东宫之位啊!”
长风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记万钧重锤,狠狠砸在萧承渊的心口上。
萧承渊身躯晃了晃,手中的玉佩险些滑落。
他颤抖着翻开那沓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纸页。
最上面那一页,是用簪子划破手指,蘸着心头血写下的绝笔:
“承渊哥哥亲启: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阿梨想必已不在人世。
当年长街飞雪,阿梨出言辱你、伤你,实乃万不得已。宇文老贼耳目遍布,阿梨若不与你决裂,老贼必在流放途中痛下杀手。
老贼疑我甚深,我吞服‘牵机引’入腹,方得翻阅机密之权。此毒霸道无解,五脏俱焚,阿梨深知命不久矣。
大业将成,万望殿下保重龙体。阿梨残破之躯,受尽污秽折磨,早已不配侍奉殿下身侧。
愿殿下登基之日,四海升平,岁岁长安。
旧奴阿梨,绝笔于江南破庙。”
信纸从萧承渊指间飘落。
他的身形剧烈摇晃,喉头猛地一甜,一口鲜红的血箭竟直直喷溅在了那具白骨的肋骨之上!
“噗——”
血雾弥漫。
萧承渊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黑棺前。
“殿下!”长风惊呼上前。
“滚!都给孤滚出去!”
萧承渊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
他赤红着双眼,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上棺中冰冷残缺的骨骼。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两枚生生穿透琵琶骨的锁奴铁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穿骨……他们竟然对你用了穿骨之刑……”
萧承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在白骨之上。
他又摸到了那光秃秃、畸形愈合的指骨。
当年在宗正寺,这双手曾生满冻疮,却依然每天小心翼翼地捧着热馒头递给他,笑着对他说:“承渊哥哥不冷,阿梨给你捂捂。”
如今,这双手连一片完整的指甲都没有留下。
“阿梨……阿梨啊!!”
东宫偏殿内,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惨嚎。
这个权倾天下、在朝堂上谈笑间斩杀政敌的冷血储君,此刻却像个被夺走一切的孩子,将那具沾满泥土的森白枯骨死死抱入怀中,哭得肝肠寸断,呕血不止!
5
我就漂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他抱着我的白骨发疯。
眼泪?悔恨?
迟了,萧承渊。太迟了。
当年在太师府的地牢里,我被皮鞭抽得体无完肤,被烙铁烫得皮开肉肉烂的时候,我没有哭;
宇文昌那个恶心丑陋的老贼撕扯我的衣衫,将我按在冰冷的刑架上肆意凌辱的时候,我没有哭;
吞下“牵机引”,毒性发作整夜整夜在泥地里打滚,吐血吐到胆汁都干涸的时候,我也没有哭。
我唯一哭的那一次,是长街漫天大雪。
你戴着铁枷,用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充满刻骨仇恨地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出那句“沈梨,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那一刻,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如今你重回九五之尊,高高在上,你的一滴眼泪,又能抵得上我受过的万分之一的苦楚吗?
“阿梨……你醒醒,你看看孤好不好?”
萧承渊神状若癫狂,他将身上的明黄五爪龙袍解下,小心翼翼地裹在那具残缺不全的白骨上。
龙袍金丝绣就,华贵无双,可裹在一堆森森枯骨上,只显得无比讽刺与凄凉。
“传太医!把全天下的名医都给孤找来!”萧承渊赤红着双眼,冲着门外疯狂咆哮,“孤要救她!孤是太子,孤富有四海,孤怎么可能救不活孤的阿梨!”
长风在门外跪着,痛哭流涕:“殿下!沈姑娘已经仙去数月了!求殿下节哀,莫要伤了龙体啊!”
“混账!她没死!她只是在生孤的气!”
萧承渊抱着白骨,将脸颊死死贴在空洞冰冷的头骨上,泪水与咳出的鲜血混杂在一起,染红了白骨的面颊。
“阿梨,我知道你怨我……我当年不该对你说那些狠话,我不该怀疑你……”
“你起来打我好不好?你骂我!你不是最爱吃盛京南街的糖炒栗子吗?孤现在就去给你买!孤给你买一辈子!”
他自说自话,声音时而温柔缱绻,时而凄厉如鬼。
就在这时,偏殿的大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太傅之女、未来的太子妃温婉柔,端着一盅参汤款款走了进来。
她一身华丽的苏绣百蝶裙,珠围翠绕,容貌娇艳动人。
当温婉柔看清殿内的景象时,手中的瓷盅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热汤溅了一地。
“殿……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温婉柔吓得花容失色,捂着嘴连连后退,“天哪……哪来的死人骨头?好浓的腥臭味!殿下快放下,这太不吉利了!”
死人骨头?
不吉利?
萧承渊缓缓转过头。
那双原本满是绝望与悔恨的凤眸,在看向温婉柔的瞬间,骤然化作了一片森寒刺骨的滔天杀意!
温婉柔被那眼神盯得浑身发冷,颤声道:“殿下……妾身是听说您旧疾复发,特意炖了参汤……还有,父亲让我问问,下月初八的大婚大典,礼部拟定的章程……”
“大婚?”
萧承渊喉间溢出一声冰冷刺骨的低笑。
他轻轻将怀里的白骨放回棺中,甚至温柔地替她整理好龙袍的下摆,仿佛在护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瓷器。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温婉柔。
“温婉柔,孤问你,当年宇文昌权倾朝野时,你父亲温太傅,在做什么?”
温婉柔一愣,眼神闪烁:“家父……家父自然是在朝中与宇文逆贼虚与委蛇,暗中保全力量……”
“虚与委蛇?”
萧承渊猛地伸手,狠狠扼住了温婉柔纤细白皙的脖颈,力道之大,瞬间让温婉柔面色涨紫,双眼翻白!
“长风刚刚呈上来的密册里写得清清楚楚!”萧承渊目眦欲裂,声音如地狱修罗,“当年构陷孤通敌的第一封密折,是你父亲温太傅亲笔代写的!”
“宗正寺那场大火,是你温家为了向宇文昌纳投名状放的!”
“沈梨潜入太师府盗取秘册那夜,是你温家暗卫通风报信,才导致她被当场抓获,受尽穿骨酷刑,被迫服下绝命奇毒!”
“你们温家踩着沈梨的血肉往上爬,如今宇文昌倒了,你们反倒成了从龙之功的纯臣?你温婉柔,还妄想踩着阿梨的白骨,坐上这东宫太子妃的凤椅?!”
6
温婉柔被掐得双脚离地,拼命挣扎,精致的珠钗散落一地。
“咳……殿……殿下饶命……妾身……不知情……”
萧承渊狠狠将她掼在地上!
温婉柔重重撞在殿柱上,一口鲜血喷出,痛得蜷缩成一团。
“来人!”萧承渊厉声大喝。
偏殿大门轰然洞开,禁卫军齐刷刷跪了一地。
“传孤令,温家勾结前朝余孽,构陷皇室,罪无可恕!温太傅革职削爵,押入天牢!温氏一族满门抄斩,三族以内,男子流放三千里,女子没入教坊司为奴!”
萧承渊的声音冷酷无情,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温婉柔惊骇欲绝,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向萧承渊:“殿下!不可啊!我父亲是当朝太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您初立储君,根基未稳,若无我温家支持,您如何弹压文官清流?!”
“为了一具死人骨头,您要自毁前程吗?!”
啪!
萧承渊狠狠一记耳光抽在温婉柔脸上,直接将她抽翻在地,半边脸瞬间肿胀充血,牙齿崩落。
“死人骨头?”
萧承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宛如看一只蝼蚁:“若没有阿梨这具‘死人骨头’,孤早就烂在北境的荒原上了!这天下孤可以不要,这皇位孤可以不坐,但伤过阿梨的人,孤要你们生不如死!”
“拖下去!先拔光她的十指指甲,再用烙铁烫烂她的后背!阿梨受过什么,孤要她千百倍尝个遍!”
“不!殿下饶命!饶命啊——”
温婉柔凄厉绝望的惨叫声渐行渐远,很快被雨幕吞噬。
东宫的血腥味,在一夜之间浓郁得令人作呕。
朝野震动。
温家倒台得毫无征兆,雷霆手段震慑了所有的文武百官。
老皇帝本就重病垂危,见萧承渊杀伐果断,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在三日后降下退位诏书,正式禅位。
新皇登基。
按大齐律法,新君登极,首要之事便是册封中宫皇后。
群臣在金銮殿上跪请新皇立后,以安天下民心。
龙椅之上,萧承渊一身玄黑龙袍,冕旒垂落,遮住了那张憔悴苍白却冷冽如冰的面容。
他没有回答群臣的奏请,只是缓缓站起身,冷声道:“皇后的位子,七年前就定下了。”
群臣面面相觑。
七年前?七年前萧承渊还是个戴罪废储,身边除了一名卑贱的侍女沈梨,再无他人。
可沈梨不是早就叛投宇文太师,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了吗?
在百官惊愕的目光中,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座大殿:
“迎——大齐元德皇后入殿!”
太和殿巍峨的宫门大开。
阳光洒满长长的白玉石阶。
一具通体由极品金丝楠木打造、通体镶嵌明珠宝石的八宝凤棺,由十六名皇室宗亲亲自抬着,在三千羽林军的护卫下,缓缓踏上了玉阶。
凤棺之上,覆盖着大齐皇后规格最高的九凤朝阳赤金大氅。
萧承渊一步一步从龙椅上走下,穿过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亲自走到了大殿门前。
他伸出双手,接过了引魂幡。
“孤今日昭告天下:先沈氏阿梨,忠贞不渝,深入敌穴,孤身荡涤奸佞,功在社稷。特追封为元德大昭皇后,入太庙,配享太庙香火!”
“孤此生,唯此一后。后宫永不纳妃!”
群臣哗然。
有迂腐的老御史颤颤巍巍出列叩首:“陛下万万不可啊!沈氏虽有翻案之功,但终究委身过逆贼宇文昌,残花败柳,失节受辱,岂能配享太庙?岂能为一国之母?此乃动摇国本、贻笑大方之举啊!”
“失节?”
萧承渊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看着那名老御史。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冷笑。
7
“好一个失节。”
萧承渊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抬手拔出了身侧金吾卫的佩剑。
寒光一闪!
噗嗤!
那名老御史的人头瞬间滚落在大殿金砖之上,滚烫的鲜血喷洒出数尺之高,溅在两侧官员的朝服上!
百官吓得面无人色,噗通噗通跪倒一片,伏地战栗。
“谁敢再说阿梨一句‘失节’,孤诛他九族!”
萧承渊提着滴血的长剑,龙袍染血,宛如地狱降世的恶鬼修罗。
“她为了这大齐江山,为了孤能沉冤得雪,受万刃穿心之苦,吞奇毒化骨之痛!你们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饱学鸿儒,当年在宇文昌脚下摇尾乞怜时,可曾想过节操?!”
“你们享着她拿命换来的太平盛世,如今却敢在这里指摘她的清白?!”
无人敢应。
整座金銮殿,只剩下萧承渊粗重急促的喘息声,以及鲜血滴落在玉石上的滴答声。
萧承渊扔掉佩剑,转过身,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他走到凤棺旁,亲自牵起凤棺两侧的锦缎引绳,一步一步,将棺木引向了大殿正中央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旁。
那里,早已并排安放着一柄同样的凤椅。
他将棺木停放在龙椅之侧,随即转身坐下,冕旒晃动。
“百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元德皇后千秋无极!”
呼山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内轰鸣。
我漂浮在半空,俯瞰着这极尽奢华、却又荒诞绝伦的一幕。
文武百官跪在下方,对着一具空荡荡的凤棺磕头高呼“千秋”。
而坐拥天下的新帝,眼角却滑下了一滴血泪。
萧承渊,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用满朝风雨、滔天杀戮,替我正了名,替我求了封号,甚至为了我屠戮功臣,与天下礼法为敌。
可那又如何呢?
当年在宗正寺阴暗潮湿的柴房里,阿梨想要的,不过是冬日里的一盆炭火,是街角两文钱一个的糖人,是你拉着我的手,真真切切地唤我一声“阿梨”。
如今你把整座皇宫捧在我的脚下,把皇后的凤冠戴在我的白骨上。
我却连一丝温度都感知不到了。
大典散去。
萧承渊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留在大殿里。
他脱下冰冷沉重的龙袍,只穿一身素白的中衣,疲惫不堪地靠在凤棺旁。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金丝楠木,低低呢喃:“阿梨,你看到了吗?孤替你杀了所有欺负过你的人。”
“宇文昌的尸骨被孤挖出来鞭尸挫骨扬灰了。”
“温家满门抄斩,温婉柔受了跟你一样的刑罚,昨夜在地牢里咽了气。”
“天下人都知道你是大齐最尊贵的皇后,再没有人敢说你一个‘不’字。”
“可是阿梨……你为什么不入孤的梦呢?”
萧承渊把额头贴在棺木上,泪如雨下:“孤等了你整整九十个日夜,孤日日夜夜守着你,你为什么一次都不肯来看看孤?”
“你当真……恨孤恨到了这般田地吗?”
我飘在他身后,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肩膀,透明的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身体。
萧承渊,我不恨你了。
在毒发咽气的那一刻,所有的爱与恨,就已经随着那具肉身的腐烂烟消云散了。
我不入你的梦,是因为死生有隔,尘缘已尽。
你该往前走了。
8
萧承渊终究没有往前走。
他疯得越来越厉害。
登基不过半年,他便下令在皇宫正中央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冰宫,取名“念梨殿”。
他将我的白骨从棺中移出,请了天下最好的巧匠,用金丝玉缕将每一块骨骼重新串联,外面罩上巧夺天工的软玉天衣,戴上璀璨夺目的九凤凤冠。
他就将那具白骨安放在冰床之上。
每当夜深人静批完奏折,这位年轻的天子便会脱下龙袍,赤着足走进寒气森森的冰宫。
他不顾万年玄冰的彻骨奇寒,掀开被褥,将那具冰冷坚硬的骨骼拥入怀中,同榻而眠。
“阿梨,盛京下雪了。”
萧承渊抚摸着白骨空洞的面庞,声音轻柔如水:“当年也是这样的雪天,你说想看梅花,宗正寺后院只有一株快冻死的枯梅,你折了一枝插在瓦罐里,守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它开了花。”
“孤今日下令,在整座皇城种满了红梅。”
“只要你睁开眼,推开窗,满城都是你最爱的梅香……”
长风守在殿外,看着寝殿内这一幕,数次痛哭跪劝:“陛下!玄冰寒气入骨,您龙体本就有旧伤,再这样下去,经脉尽毁,寿数难永啊!”
萧承渊只是冷冷看着殿门外,淡淡道:“寿数?阿梨二十二岁便死在荒郊野岭,孤凭什么长命百岁?”
“孤多活一日,都是在受凌迟之刑。”
他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曾经英姿勃发的少年储君,如今两鬓竟然生出了刺目的白发,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常常咳血,咳出的血在玄冰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红花,他却毫不在意地用衣袖擦去,甚至笑着对白骨说:“你看,阿梨,这花红不红?”
朝堂之上,群臣敢怒不敢言。
皇帝勤政克己,批阅奏折至深夜,轻徭薄赋,击退北狄,吏治清明,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千古明君。
可他在私德上,却固执荒唐得像个疯子。
他独宠一具白骨,甚至在朝堂旁设了凤椅,每日上朝必携凤冠临朝。
到了第三年春,老哑仆因年事已高,在京郊的庄子里病危。
萧承渊得知消息,竟不顾天子之尊,亲自快马出城,赶到了破旧的庄园里。
老哑仆躺在破榻上,看到明黄龙袍的天子亲临,挣扎着想要下床叩首。
萧承渊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老人的手。
“阿伯,不必多礼。”萧承渊的声音沙哑温和,毫无帝王架子。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床沿上,双眼猩红地看着老哑仆:“阿伯,当年在江南……阿梨临终前,可还对你说过什么?”
“她走的时候……可曾叫过孤的名字?她可曾……怨过孤?”
老哑仆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他颤巍巍伸出干枯的手,在枕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一方早已泛黄破损的旧帕子。
帕子的一角,用拙劣的针脚绣着一朵红梅。
老哑仆不能言语,只是颤抖着拉过萧承渊的手掌,用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字。
字迹歪歪扭扭,萧承渊却看得分明。
老哑仆写的是:
“姑娘说……江南春好……莫念旧人……”
“她让您……做个好皇帝……平安……岁岁……”
掌心最后一笔落下。
老哑仆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含笑闭上了双眼。
9
“江南春好,莫念旧人……”
萧承渊握着那方旧帕子,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良久,他忽然伏在床榻前,像个孩子一样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哭。
“阿梨!你好狠的心啊!”
“你让我做个好皇帝,你让我岁岁平安……可没有你,这锦绣河山在孤眼里,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你凭什么替孤做决定?你凭什么连恨都不肯留给我?!”
他哭到剧烈咳嗽,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那方旧帕子上的红梅。
这一场大病,彻底击垮了萧承渊本就风烛残年的身躯。
回宫之后,他便一病不起。
太医们跪满了念梨殿的廊下,个个面如死灰,无人敢开方子。
皇帝早已病入膏肓,不仅是玄冰寒气伤了心脉,更是因为他存了死志,药石罔效。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整座紫禁城银装素裹。
正如多年前宗正寺的那场初雪。
萧承渊挣扎着从龙榻上爬起来,挥退了所有的太监内监。
他换上了七年前那件破旧的、早已不合身的素色单衣——那是当年他在宗正寺被废时穿的旧衣裳,上面甚至还留着当年我为他缝补的粗糙针脚。
他踉踉跄跄地推开冰宫沉重大门,走到了冰床前。
我漂浮在半空,看着他衰败枯槁的面容,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
“萧承渊……”我轻声唤他。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浑浊涣散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我所在的方向。
“阿梨?”
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七年来从未有过的、纯粹而干净的笑容。
就像当年那个在冷宫里,接过我手中半块冷馒头的少年。
“你来看我了……对不对?”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冰床,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那具冰冷的白骨紧紧抱入怀中。
他的手掌颤抖着,抚摸着玉衣下嶙峋的骨骼。
“阿梨,这三年,我听你的话……我做了一个好皇帝。”
“我肃清了朝纲,北狄不敢南下,百姓丰衣足食……你的家乡江南,今年大丰收,再也没有人会饿死了。”
“我挑好了宗室里最贤能的孩子,立了遗诏,江山后继有人……我没有辜负这天下,没有辜负你用命换来的太平。”
萧承渊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体温随着玄冰的寒气飞速流逝。
大团大团的鲜血从他口鼻中涌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尽力气,将脸颊贴在空洞的头骨上。
“可是阿梨……我太累了。”
“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但萧承渊,只想做沈梨一人的承渊哥哥。”
“黄泉路冷,你走得慢些……等等我……好不好?”
他的眼睑缓缓垂落。
那一滴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泪水,终于顺着眼眶滑落,啪嗒一声,砸碎在我的头骨之上。
龙袍脱落在地,帝星陨落。
大齐建武三年冬,新帝萧承渊崩逝于念梨殿,年仅二十五岁。
临终前,他怀抱元德皇后白骨,嘴角含笑,面目安详。
双手十指与白骨紧扣,分毫不分。
10
天地间一片素白。
紫禁城的丧钟敲响了整整二十七下,沉闷悠远的钟声穿透了漫天风雪,响彻整座盛京城。
文武百官身披麻衣,跪在冰冷的积雪中哭声震天。
按新帝生前留下的死训遗诏:
新帝驾崩,不入帝陵,不设地宫。
着以素衣,与元德皇后同棺共枕,火化成灰,撒于江南破庙后山枯梅之下,永世相依。
满朝文武震惊哗然,礼部官员痛哭叩首,称帝后火化违背祖宗礼法。
然而,手握重兵的长风与监国宗正亲王强力弹压,无人敢违逆先帝生前最后的执念。
数日后,熊熊烈火在太庙前燃起。
我漂浮在高空之中,看着那具金丝楠木的大棺在烈火中化作飞灰。
在火焰吞噬一切的刹那,我的魂魄忽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
仿佛冰封了千百年的寒潭,终于迎来了融化的一刻。
漫天火光与飞雪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从烈焰中走出。
不再是那个满身戾气、两鬓斑白的冷血帝王,而是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眉眼带笑的少年郎。
他穿着干干净净的蓝布长衫,腰间系着那枚温润的青梅玉佩。
他在漫天风雪中驻足,抬起头,跨越了生与死的鸿沟,终于在虚空中精准地看到了我的眼睛。
四目相对。
少年眼眶微红,唇角却扬起最灿烂的弧度,朝着我伸出了双手。
“阿梨。”
他轻声唤我,声音温柔得一如初见:“承渊哥哥带你回家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我虚幻的面颊。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也不是因为委屈。
七年的血海深仇,三年的疯魔悔恨,地牢里的酷刑,病榻前的呕血……
所有的痛苦、背叛、挣扎与不甘,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怀,随风而逝。
我提着裙摆,宛如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飞奔着扑进了他的怀抱。
两道透明的光芒在漫天大雪中交织缠绕,化作两只翩跹的白色飞鸟,掠过巍峨肃穆的紫禁城角楼,掠过盛京城里开满街巷的红梅,一路向南,飞向了春暖花开的人间。
山河依旧,岁月悠长。
江南破庙后的荒丘上,那株沉寂了多年的枯梅树,在这一年的初春,悄然绽放出满树灿若云霞的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