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到抛绣球那天!上辈子我听爹娘的,把绣球砸进供销社主任家儿子怀里,换来三十年伺候婆婆、替他还赌债,五十岁累倒在猪圈边。这回绣球刚举起,我手腕一拐,砸向台下戴纱帽的养蜂穷小子!蜂箱翻了,全场炸了,我妈抄着笤帚追我三条街。可我知道,这个被蛰成猪头的男人,马上就要靠一箱蜂翻身了。
【1】
我睁开眼的时候,手里正攥着一个红绸子扎的绣球。
绣球有脑袋那么大,里头塞着棉花,外头缝着两个铜铃铛,一晃就“叮当叮当”响,跟催命似的。
脚下是镇上戏台临时搭的彩楼,底下黑压压挤满了人,嗑瓜子的、抱孩子的、骑在墙头上的,热闹得像过年。确实是过年,一九八三年正月十五,青石镇恢复老规矩,元宵节抛绣球招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老茧,没有冻疮裂开的口子,指甲盖粉粉的。
我又摸了摸腰。不疼。
上辈子我五十岁那年,在赵家猪圈边上喂完最后一槽食,腰一软就再没起来。临死前我听见婆婆刘翠莲在院子里骂:“这懒婆娘又装死,猪还没喂完呢!”
那是我听见的最后一句人话。
“穗穗!发什么愣!”我妈王桂芬扒着彩楼的柱子,压着嗓子冲我挤眼睛,“往前扔,看见没?最前头戴大红花那个,金宝!往他怀里扔!”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赵金宝站在人群最前面,胸口别着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嘴里叼着一根烟,一只脚抖得跟筛糠一样。他爹赵德厚是镇供销社主任,管着全镇的油盐酱醋、化肥布票,在青石镇比镇长说话还好使。
这次抛绣球,说是老规矩,其实就是赵德厚牵头搞的。彩礼早就收了,两百块钱外加一张缝纫机票,压在我家炕柜最底下。全镇都知道,这绣球是“内定”的,我扔出去只是走个过场。
赵金宝冲我抬了抬下巴,吐了口烟圈,喊:“林穗穗,扔准点儿!扔歪了砸着别人,我可不认账啊!”
底下一片哄笑。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片哄笑里,红着脸把绣球扔进了他怀里。
然后我用三十年时间明白了一件事:金宝不是宝,是个窟窿。他赌钱、喝酒、喝多了打人。他爹后来出事进去了,他妈就把全家的气都撒在我身上。我生了两个闺女,婆婆说我断了赵家的香火,大冬天让我在院里洗全家的被子。
我咬着后槽牙,目光越过赵金宝那颗油光光的脑袋,往人群最后头找。
找到了。
人群最外头,一个瘦高个儿正扛着扁担往南坡走。扁担两头各挑着一个木头蜂箱,头上扣着一顶旧纱帽,帽檐垂下来的纱网把脸遮了一半。
陆小满。
镇上人管他叫“陆蜂子”。他爹妈死得早,跟着瞎眼的奶奶过,高中念完没考上大学,回来就捣鼓那几箱蜜蜂。全镇都笑他,说一个大小伙子不下地挣工分,天天跟虫子说话,脑子有坑。
上辈子我嫁进赵家第三年,被赵金宝打得满脸是血跑出来,是陆小满在河边看见我,一句话没说,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脱下来给我披上,又从兜里掏出一小瓶蜂蜜,说:“抹在伤口上,好得快。”
后来他去了南方,回来开了县里第一家蜂产品厂,电视上都播过。他一辈子没娶。
我出殡那天,有人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坟地外头,站了一下午。
“穗穗!”我妈急了,“扔啊!”
我深吸一口气,把绣球高高举过头顶。
赵金宝张开双臂,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我手腕往左一拐,腰一扭,用上辈子在赵家扛了三十年猪食桶练出来的劲儿,把绣球朝着人群最外头狠狠砸了出去。
绣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铜铃铛“叮叮当当”一路响,越过赵金宝的脑袋,越过半个镇子的人,“咚”的一声,正中陆小满扁担后头那个蜂箱。
蜂箱盖子飞了。
正月里蜜蜂本来蔫,可那天中午日头毒,又被人堆的热气一熏,箱子里“嗡”的一声,黑压压一团冲了出来。
“蜂子!蜂子出来啦!”
全场炸了。嗑瓜子的扔了瓜子,抱孩子的捂着孩子,骑墙头的直接摔了下去。赵金宝跑得最快,可他嘴张得最大,一只蜜蜂不偏不倚,扎在了他的上嘴唇上。
“嗷!”
我提着裙摆从彩楼上跳下去,拨开乱成一锅粥的人群,一路跑到陆小满跟前。
他还愣在原地,纱帽歪了,脸上已经被蛰了两个包,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怀里抱着我那个红绸绣球,傻乎乎地看着我。
“林、林穗穗?你,你扔错了吧?”
“没扔错。”我喘着气,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选的就是你!”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我妈抄着彩楼底下扫地的笤帚,头发都竖起来了。
“林穗穗!你给我站住!老娘今天打死你!”
【2】
我被我妈追了三条街,最后是我爹林大柱一把薅住我后脖领子,把我拎回了家。
院门“哐”地一关,我爹往堂屋太师椅上一坐,旱烟袋往桌上一拍:“跪下!”
我没跪。
上辈子我跪了一辈子,膝盖早跪够了。
“爹,那门亲事我不结。”
“你不结?”我妈把笤帚往地上一摔,“彩礼收了!缝纫机票都给你舅家表妹了!你说不结就不结?你知道赵主任是什么人吗?你爹在供销社运输队开车,那饭碗是谁给的?”
“饭碗是我爹自己开车开出来的。”
“你还犟嘴!”我妈抬手就要打。
院门外头忽然热闹起来。赵德厚背着手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他老婆刘翠莲,再后面是赵金宝,捂着嘴,上嘴唇肿得跟两根香肠摞在一起似的,说话漏风。
“林、林穗穗!你给我、给我个说法!”
他一张嘴,“给我”听着像“喂我”,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憋笑憋得直咳嗽。
刘翠莲一进门就嚎上了:“哎呦喂老林家,你们家闺女是安的什么心!当着全镇人的面让我们金宝丢这么大脸!我儿子这嘴,以后还怎么见人!”
我看着刘翠莲那张脸,胃里一阵翻腾。上辈子就是这张嘴,骂了我三十年。
赵德厚倒是沉得住气,他慢悠悠坐下,掸了掸中山装上的灰:“老林啊,年轻人闹脾气,我理解。这样,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过了二月二,照样办酒。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穗穗得去我家给金宝赔个不是。”
我爹脸色变了几变,点头哈腰:“是是是,赵主任大人有大量……”
“我不去。”我开口。
所有人都看我。
我走到赵金宝面前,盯着他那两根香肠:“赵金宝,我问你,你右边裤兜里那张纸条,是什么?”
赵金宝的脸“刷”地白了,手下意识往裤兜上一捂。
上辈子我嫁过去半年,才在他换下来的裤子里翻出那张欠条。一九八二年冬天开始,他就跟着镇西头的刘瘸子推牌九,到正月已经欠了一百六十块。我家那两百块彩礼,有一大半是赵德厚从公家账上挪出来,拿去给他堵窟窿的。
“啥、啥纸条,你别胡说!”
“胡说?那你捂什么?”
刘翠莲赶紧往前挡:“你个小丫头片子,满嘴喷粪!我们金宝老实本分……”
话没说完,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一瘸一拐,嘴里叼着牙签,正是刘瘸子。
“哟,都在呢?”刘瘸子笑嘻嘻的,“金宝兄弟,听说你今天娶媳妇,我来讨杯喜酒。顺便,你说过年前还的那一百六,啥时候给啊?”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邻居们的眼神从憋笑变成了看大戏。
赵金宝的香肠嘴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没欠……”
刘瘸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白纸黑字,你按的手印。要不咱们拿给赵主任瞧瞧?”
赵德厚的脸黑成了锅底。他一把夺过欠条揉成一团,从口袋里数出一沓钱拍给刘瘸子,咬着牙说:“滚。”
刘瘸子数了数,乐呵呵地走了,临走还冲赵金宝竖了个大拇指:“有个好爹,真是金宝。”
赵德厚转过头,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我。
“林大柱,你闺女挺能啊。”他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这门亲,退。彩礼,三天之内一分不少给我送回来。还有,你下个月开始不用去运输队了。”
我爹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赵家三口走了,院子里的邻居也散了,临走前好几个婶子朝我“啧啧”摇头。
“疯了,这丫头指定是疯了。”
“放着金宝不要,要那个陆蜂子,可不是疯么,疯配蜂,绝配!”
我爹坐在太师椅上,一口一口地抽旱烟,抽了半袋子,才抬起头看我。
“你给我滚。”
我妈哭着扑过来:“他爹!”
“让她滚!”我爹把烟袋一摔,“她不是能吗?她不是要那个养虫子的吗?让她去!我林大柱就当没生过这个闺女!”
我没哭。
我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还有我从小攒的十二块七毛钱。
出门的时候,我妈在门后头抹眼泪,偷偷往我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我捏着那两个还热乎的鸡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过不了两年,你就知道我没疯。”
然后我转身,往南坡走。
天快黑了,南坡上那间破土房里亮着一盏煤油灯。
【3】
我敲门的时候,陆小满正在灯底下用针挑脸上的蜂刺。
门一开,他看见我,手一抖,针扎在了自己鼻子上。
“嘶!林、林穗穗?你怎么来了?”
他的脸比中午还肿,左眼彻底眯成了一条缝,右边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个鸡蛋。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啥……”他捂着脸,耳朵通红。
“我被我爹赶出来了。”我把包袱往门槛上一放,“没地方去,来投奔你。”
陆小满愣住了。
屋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满,谁呀?”
“奶,是、是林家的穗穗。”
“穗穗?就是今天扔绣球砸了你蜂箱那个闺女?”陆奶奶摸着墙走出来,眼睛蒙着一层白翳,脸上却笑出了一朵菊花,“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我进了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码着十几个蜂箱,盖着破棉被保暖。桌上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封皮都翻烂了,写着《中国养蜂学》。我那个红绸绣球,被他端端正正摆在书旁边,铃铛擦得锃亮。
陆小满局促地搓着手:“那个,穗穗,今天的事我知道,你是不想嫁赵金宝,拿我当个挡箭牌。我不怪你。你要是没地方住,就跟我奶住里屋,我睡蜂棚。等你家里消了气,你再回去。”
“我不回去。”
“啊?”
“我不是拿你当挡箭牌。”我看着他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陆小满,我是认真的。”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奶奶在旁边“咯咯”地笑:“傻小子,人家闺女都上门了,你还愣着干啥?去烧水!”
陆小满像被烫了屁股一样蹦起来,冲出门去,“咣当”一声撞在了门框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陆奶奶的炕上,听着外头蜂棚里陆小满翻来覆去的声音,盯着房梁想事情。
一九八三年。
上辈子我在赵家熬日子,可外头的世界我都看在眼里。就是今年开始,县里鼓励“专业户”,养鸡的养鱼的都能单干。明年秋天,县里要办第一届物资交流会,省城百货大楼会派采购员来。那年蜂王浆在南方卖疯了,一斤能顶一个工人俩月工资。
上辈子陆小满是一个人摸着石头过河,一九八八年才去的南方,九十年代才回来建厂。
这辈子,我要让他少走五年弯路。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来了。陆小满已经蹲在蜂箱边上,拿个小镜子照着蜂门看。
“它们怎么样?”
“昨天摔了一箱,冻死了小半。”他声音闷闷的,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怪你,是我没盖严实。”
我蹲到他旁边:“陆小满,你这些蜂,一年能出多少蜜?”
“十二箱,好年景五六百斤吧。卖给供销社收购站,一斤四毛二。”
“太便宜了。”我说,“县城集市上,散卖的蜂蜜一斤能卖一块二。要是有王浆,价钱翻十倍。”
他瞪着我:“你咋知道?”
我总不能说我活过一辈子。我面不改色地说:“我表姐夫的二舅在县城卖山货。”
他眨了眨眼,信了。
这个人就是这么实诚。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我说什么他都信。
正说着,坡底下有人喊:“林穗穗!林穗穗你出来!”
我表姐林巧凤扭着腰走上来,穿一件新做的枣红色呢子褂,头上别着个塑料发卡,亮得晃眼。
“哎呀,表妹,你还真住这儿了?”她捂着鼻子看了一圈,“这破地方,一股子虫子味儿。”
“有事说事。”
“金宝哥让我给你带个话。”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他说了,你现在回去跪下给赵婶磕三个头,这事还有得商量。”
“不磕。”
“那可就没机会了哦。”林巧凤笑得眼睛都弯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赵婶已经托人上我家说媒了。二月二,原定的日子,我嫁过去。你不要的金宝,我要了。”
她说完,挑衅地看着我,等着我哭、我闹、我后悔。
上辈子她就盯着赵金宝,盯了好多年,每次我挨打回娘家,她都在旁边说风凉话:“当初那么好的人家,是你自己没福气守住。”
我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
“恭喜你啊表姐,”我说,“金宝是个大宝贝,你可得揣好了。”
【4】
青石镇的嘴,比蜜蜂还能蛰人。
不到三天,全镇都知道林家闺女不要供销社主任家的少爷,非要跟南坡那个陆蜂子过。有人编了顺口溜,小孩子满街唱:“林穗穗,脑子坠,放着金宝她不睡,跑去南坡喂蜂子,一口一个大傻妹!”
陆小满听了,气得脸都紫了,攥着拳头要去找人理论。
我拉住他:“别去。等咱们挣了钱,让他们自己闭嘴。”
开春以后,油菜花开了,蜜蜂开始干活。陆小满起早贪黑地守着蜂箱,我就跟着他学。怎么看蜂王,怎么分箱,怎么摇蜜。他教得仔细,我学得快,唯一的问题是我总被蛰。
第一次被蛰在手背上,我“嗷”地一嗓子,陆小满比我还紧张,捧着我的手又吹又揉,结果他自己脖子上落了三只蜂,一只都没顾上。
“你脖子……”
“啊?嗷!”
陆奶奶坐在门口晒太阳,听着我俩一个接一个地叫,乐得直拍大腿:“你俩这是谈对象呢,还是比谁嗓门大?”
到了四月,第一批油菜花蜜摇出来了,一百二十斤。
陆小满按往年的习惯,挑着两桶蜜去镇上收购站。
一个钟头以后,他挑着两桶蜜原样回来了。
“收购站不收。”他低着头,“说是今年蜂蜜指标满了。”
我冷笑一声。指标满了?前天隔壁村老孙头的蜂蜜,人家可是收了。
不用问,赵德厚的意思。
“不收拉倒。”我把扁担往他肩上一放,“走,去县城。”
县城离青石镇三十里地,我们天不亮就出发,搭了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到集市的时候刚好赶上早市最热闹的时候。
我在集市口找了块空地,铺了张油布,把两桶蜜摆上,又从包里掏出一块硬纸板,用毛笔写了几个大字:
“正宗南坡土蜂蜜,养蜂人亲自蛰过。”
陆小满看着那块牌子,又看看我:“亲自蛰过是啥意思?”
我指了指他的脸。他昨天刚被蛰了腮帮子,肿还没消。
“你站这儿,别说话,就让人看你的脸。”
陆小满憋屈地站到牌子后头,跟个门神似的。
还真有用。路过的人看见牌子,再看看他的脸,都笑出了声,好奇地凑过来。
“小伙子,你这脸是真蛰的?”
“真、真的。”
“那你这蜜也是真的了?”
我赶紧舀了一勺递过去:“大娘您尝尝,不甜不要钱。您再看这个,”我拿根筷子往蜜里一插,提起来,蜜拉出一条又长又亮的丝,“掺了水的拉不出这么长。”
大娘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哎呦,这味儿正!给我来两斤!”
一个人买,后面就跟着一串人买。到中午,一百二十斤蜜卖得只剩个桶底。一斤一块一,一共卖了一百二十七块钱。
陆小满捧着那一沓钱,手都在抖。
“穗穗,这、这是收购站价钱的两倍多……”
正说着,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这不是穗穗嘛,混得不错啊,都在街边摆摊了?”
赵金宝搂着林巧凤,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俩是来县城扯布做结婚衣裳的。
“啧啧,大马路上抛头露面卖蜂蜜,跟要饭的有啥区别?”林巧凤捂着嘴笑,“表妹,你要是缺钱,跟姐说一声,姐借你两块。”
赵金宝往桶里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就要去蘸:“什么破蜜,我尝尝……”
陆小满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不卖你。”
“你个陆蜂子还挺横!”赵金宝甩开手,“老子稀罕你这破玩意儿?我爹供销社里的蜂蜜,一罐罐的,比你这干净多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戴眼镜、穿灰色干部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那人刚才就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同志,你们这蜂蜜,一个月能出多少?有没有蜂王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认得这张脸。县百货公司的采购科长,姓周,上辈子明年秋天交流会上,就是他把陆小满的蜂蜜推荐给了省城。
没想到这辈子提前碰上了。
“有!”我抢在陆小满前头开口,“五月槐花蜜下来,至少四百斤。王浆也能产。”
周科长点点头:“百货公司要五百斤蜂蜜,二十斤王浆,签正式合同,价钱好商量。不过,”他推了推眼镜,“你们得有营业执照,或者县里认定的专业户证明。手续齐了,来百货公司找我。”
他走了。
赵金宝在旁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把钱揣进兜里,朝他笑了笑:“金宝,你爹供销社的蜂蜜那么干净,怎么没人找你签合同啊?”
【5】
营业执照,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我和陆小满去了县工商所。办事员是个胖大姐,拿着申请表看了半天,说:“青石镇的?你们镇上的事,得先让镇上供销社出个证明,说不影响统购统销。”
我一听就明白了。赵德厚的手伸得够长。
果然,第二天去找赵德厚开证明,他坐在办公室里,跷着二郎腿,连眼皮都没抬。
“证明?开不了。你们这是搞投机倒把,我没去派出所举报你们就算客气了。”
陆小满憋红了脸:“我们卖的是自己养的蜜!”
“自己养的?蜂子在谁家地头上采的花?那是集体的油菜田!”赵德厚终于抬起眼皮,冲我冷冷一笑,“林穗穗,你要是想通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哦,忘了,金宝下个月就娶你表姐了,你回头也没你的位置了。”
我没跟他吵。
上辈子我在这种人手底下活了三十年,早就知道跟他们讲道理没用。
出了供销社,我拉着陆小满直接去了县农业局。
一九八三年的一号文件,我上辈子听村广播念了无数遍。中央鼓励“专业户”,县里的农业局有专门的科室管这个事。只要认定成“养蜂专业户”,就能直接对接县里,供销社管不着。
农业局多种经营科的科长姓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完我的话,又看了看陆小满那本翻烂的《中国养蜂学》,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笔记。
孟科长翻了半天,抬头问陆小满:“这些都是你写的?”
“嗯。”
“蜂群越冬保温,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一说到蜂,陆小满跟变了个人似的,舌头也不打结了,从蜂群结团说到箱内温度,从饲喂糖浆说到防治蜂螨,足足讲了二十分钟。
孟科长听完,一拍桌子:“好小伙子!咱县里正愁树不起养蜂的典型呢!这个专业户,我给你批了!”
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专业户证明出来,陆小满站在农业局门口,抬头看了半天太阳。
“穗穗,你怎么知道农业局能办?”
“广播里天天念,你光顾着跟蜂子说话,没听见。”
他挠挠头,傻笑。
回镇上那天,正好是二月二后补办的酒席,赵金宝娶林巧凤。原定的日子因为金宝嘴肿推后了一个月,赵家憋着一口气,要办得比原来更风光。
镇上最大的饭馆包了下来,摆了二十桌,赵金宝胸口又别上了那朵碗口大的红花。林巧凤穿着大红呢子褂,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见人就把脖子往前伸。
我们挑着空蜜桶从饭馆门口过,林巧凤眼尖,一眼看见我,扯着嗓子喊:“表妹!进来喝杯喜酒啊!哦对,你们家那位只能坐门口那桌,蜂子味儿太冲,别熏着客人。”
满屋子人哄笑。
陆小满停下脚步。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红纸,认认真真走进去,放在了礼桌上。
红纸上写着:“祝新婚,陆小满林穗穗,蜂蜜一斤。”
他把一个玻璃罐子放在红纸旁边,冲林巧凤点点头:“表姐,甜甜蜜蜜。”
说完转身就走。
林巧凤脸都绿了,满屋子人愣了两秒,笑得更大声了,这回是笑她。
出了门,我追上陆小满:“你哪来的罐子?”
“昨天特意留的。”他说,“奶说,再怎么着,也是你娘家亲戚,礼数不能少。”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耳朵红得像那朵大红花。
“穗穗,其实我小学三年级就……就喜欢你了。那年冬天你分了我半个窝头,我一直记着。”
我站在原地,眼眶一热。
上辈子他到死都没说出口。这辈子,他说了。
“陆小满,”我走到他前面,仰着头看他,“那咱俩也去扯证吧。”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脚下一绊,连人带扁担摔进了路边的沟里。
那天晚上,我们刚从镇上扯完证回到南坡,就看见蜂棚的门开着。
地上一片死蜂。
【6】
六箱蜂,全死了。
蜂箱的盖子被掀开,箱底一股刺鼻的味道。敌敌畏。
陆小满跪在地上,捧着一把死蜂,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十二箱蜂,是他四年时间一箱一箱分出来的,有两箱的蜂王是他从邻县走了一百多里山路换来的。
陆奶奶摸着墙出来,站在门口叹气:“造孽啊。”
我蹲在蜂箱旁边,仔细看。
地上有脚印,泥里踩得很深,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解放鞋,鞋底花纹的正中间,有一个模糊的圆圈。我凑近了看,是个“供”字。
供销社去年给职工发的劳保鞋,鞋底都压着这个字。
另一个脚印小一些,左脚尖外撇,走路拖地。
我认识这个脚印。二癞子,赵金宝的跟班,从小走路就是外八字。
“小满,”我站起来,“剩下的六箱,今晚挪到后山的岩洞里去。”
“挪走有啥用?他们还会来的。”
“就是要让他们再来。”
当天夜里,我们把剩下的六箱蜂悄悄挪进了后山岩洞,用草帘子挡好。然后,我让陆小满把原来蜂棚里的空箱子摆回原位,又从隔壁村老孙头那借来了四箱“野蜂”。
老孙头那几箱蜂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土蜂里头混着几窝马蜂,平时老孙头自己摇蜜都得穿两层棉袄。
“穗穗,”陆小满有些担心,“这蜂子要是蛰出人命……”
“不会,”我说,“顶多蛰成猪头。他们自己找上门,怪不了别人。”
我又去了一趟镇派出所,找值班的小刘民警,说我家蜂箱被人下了药,怀疑有人要再来,请他晚上帮忙蹲一蹲。
小刘不太想管:“蜂子死了也算案子?”
“国家认定的专业户,财产被破坏,不算案子算啥?”我把那张盖着红章的证明拍在桌上,“县农业局孟科长亲批的。”
小刘看了看红章,乖乖拿起了手电筒。
第三天夜里,后半夜两点多,蜂棚那边传来了动静。
两个黑影摸了上来,一个手里拎着瓶子,一个打着手电。
“金宝哥,听说他们又搬回来四箱,咱这回一锅端。”是二癞子的声音。
“快点,弄完了回去喝酒。”
赵金宝掀开第一个蜂箱的盖子,把瓶子凑过去。
“嗡”。
老孙头的暴脾气蜂子,可不是正月里的蔫蜂子。
那一声“嗡”,像炸开了一颗手榴弹。
“嗷!嗷嗷嗷!”
赵金宝扔了瓶子就跑,跑了两步被蜂箱绊倒,二癞子扑过去拉他,自己也栽进了另一箱。四箱蜂全炸了,黑压压一片罩在他俩头上。
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了两个球,嚎得半个镇子都听见了。
小刘民警打着手电冲上来,我跟陆小满拿着两床棉被,等蜂群散了一点,才把他俩从地上扒拉出来。
手电光一照,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金宝的脸,彻底没了人样。两只眼睛肿成了两道缝,嘴唇比上回还厚,脑门上一个包摞着一个包,活像个刚出笼还没捏好的发面馒头。
“一蛰成名,”我忍不住小声说,“金宝这是二次成名。”
陆小满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又捂住嘴。
小刘民警从地上捡起那个瓶子,一闻:“敌敌畏。行,人赃俱获,走吧。”
赵金宝被抬进了卫生院,第二天又被带去了派出所。
可不到中午,他就被放出来了。
赵德厚亲自去的派出所,拍了桌子,说他儿子是“半夜路过被蜂子袭击的受害者”,那瓶敌敌畏是“在路边捡的”,还赔了六箱蜂的钱,一箱十五块,九十块钱扔在了派出所的桌子上。
九十块钱,买了陆小满四年的心血。
赵德厚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正好碰见我。
他站住了,眯着眼睛看我:“林家丫头,你挺有本事。不过我告诉你,青石镇这一亩三分地,还是我说了算。”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爹那个饭碗,你自己看着办。”
【7】
我爹被运输队开除了。
理由是“开车喝酒”。我爹开了十五年车,一口酒都不沾,全镇都知道。
那天下午,我妈冲上南坡,头发散着,眼睛哭得通红。她一进门,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你满意了?啊?你满意了?”她哭着喊,“你爹干了十五年!就因为你,全没了!一家老小以后喝西北风啊!”
脸上火辣辣的疼。
陆小满冲过来挡在我前面:“婶子,不怪穗穗……”
“你闭嘴!要不是你这个丧门星!”
陆奶奶摸着墙出来:“桂芬,有话好好说……”
我拉开陆小满,看着我妈。
上辈子我在赵家被打,回娘家哭,我妈也是这么说的:“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忍忍吧,赵家咱得罪不起。”
“妈,”我说,“爹被开除,是赵德厚干的,不是我。你要打人,去打他。”
“你还嘴硬!”
“我没嘴硬。”我抹了抹嘴角,“你今天打我这一巴掌,我记着。但我不怪你,你是被吓的。我跟你说件事,你回去告诉我爹,下个月开始,我跟小满要往县城送蜂蜜,一个月四趟,要雇个开拖拉机的,一个月给三十五块。比运输队多五块。我爹要是愿意,就来。”
我妈愣在那里,嘴张了半天,扭头就走了。
两天后,我爹托人捎话来,说他就算饿死,也不吃闺女女婿的饭。
我也没强求。
倒是另一个人先上门了。
林巧凤。
距她风风光光嫁进赵家,才过了不到两个月,她像变了一个人。枣红呢子褂换成了灰扑扑的旧棉袄,脖子上的金链子也没了,左边眼角一块淤青。
她站在蜂棚门口,绞着手指,好半天才开口:“穗穗,我……”
“你那链子呢?”
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金宝拿去当了,输光了。我拦了一下,他就……”她指了指眼角,“婆婆还说,是我没本事拴住男人。天天让我天不亮就起来喂猪,洗全家的衣裳,大冷天井水里泡着,手都裂了。”
她把手伸出来,手背上全是冻疮。
跟我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可要说心疼,真没有。
“表姐,”我说,“这条路,是你抢着走的。当初在饭馆门口,你说蜂子味儿冲,别熏着客人,我还记得呢。”
林巧凤咬着嘴唇,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不是来求你可怜我的。”她抬起头,眼睛里头有恨,“我是来跟你做买卖的。”
“什么买卖?”
“赵德厚有个账本。”她压低声音,“不是供销社的那本,是他自己的。我嫁过去那天晚上听见他跟婆婆说话,说是藏在后院腌酸菜的那口大缸底下,拿油纸包着。上面记着他这几年从供销社拿了多少东西,倒卖了多少化肥票、布票。”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上辈子赵德厚是一九八四年冬天出的事,县里来查账,查出他挪用公款三万多块。可那是上辈子,这辈子我等不了那么久。
“你想要什么?”
“我要离婚。”林巧凤说,“他家倒了,我就能离。你帮我。”
我想了想,点头:“行。账本你先别动,等时候到了再说。”
林巧凤走了。
陆小满在旁边听了全程,有些担心:“穗穗,咱们真要跟赵主任斗?”
“不是斗。”我说,“是他先来砸咱们的锅,咱们总不能捧着碗让他砸。”
正说着,坡下有人喊:“陆小满在不在?农业局的通知!”
是镇上的邮递员,送来一封县农业局的信。
陆小满拆开,念了出来:“九月十五日,全县首届农副产品物资交流会,青石镇养蜂专业户陆小满,请务必参展。”
我接过信,看着上面的日期,笑了。
上辈子那个交流会,是明年秋天的事。
这辈子提前了一年。
就在我们收到信的同一天,镇上传出消息:赵德厚以供销社的名义,也报了交流会,要设一个“全县最大的蜂蜜展台”。
【8】
九月十五日,县城广场。
红旗插满了广场四周,大喇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全县十几个乡镇的专业户都来了,有卖鸡蛋的、卖蘑菇的、卖竹编的,一个挨一个的摊位排了两大排。
我和陆小满的摊位在最角落,一张木桌,几个玻璃罐子,还有那块“养蜂人亲自蛰过”的硬纸板,被我裱了个框,挂在了正中间。
陆小满今天脸没肿,穿着我连夜给他改的新衬衫,站在桌子后面,紧张得同手同脚。
赵德厚的展台就在广场正中央。
三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红绒布,摆着一排排包装精美的蜂蜜罐,上头贴着印刷的标签:“青石供销,优质蜂蜜”。罐子摆成了一座金字塔,阳光一照,金灿灿的晃眼。赵金宝站在展台前面,脸上的包消了,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冲我们这边挤眉弄眼。
“哎呦,陆蜂子,就你那几个破罐子,也好意思来参展?”他扯着嗓子喊,“省城的领导一会儿就到了,你可别丢咱青石镇的人!”
我没理他。
上午十点,省城百货大楼的采购团到了。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郑,后面跟着县百货公司的周科长,还有农业局的孟科长。
他们一路看过来,到了赵德厚的展台,郑经理停下了脚步。
赵德厚满脸堆笑迎上去:“郑经理您好您好,我是青石镇供销社的赵德厚。我们这蜂蜜,全县收购,统一灌装,量大价优,一个月能供两千斤!”
郑经理拿起一罐看了看:“两千斤?青石镇有这么多蜂农?”
“有有有,我们收全县的。”
郑经理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没说话,又把勺子递给了旁边的周科长。
周科长尝了一口,眉头一皱。
我在角落里看着,心里有数了。
前两个月我跟着陆小满去邻县送蜜,就听人说赵家在收购站收了一批便宜的次蜜,回来往里头兑白糖熬的糖浆,一斤能变成一斤半。上辈子赵德厚倒台,这也是罪状之一。
郑经理放下罐子,客客气气地说:“我们再看看。”
赵德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采购团转了一圈,到了我们的摊位前。郑经理看见那块“亲自蛰过”的牌子,“扑哧”一声笑了。
“这是谁写的?”
“我。”我说,“郑经理,您尝尝。”
我舀了一勺槐花蜜递过去,又拿根筷子插进罐里提起来,那条蜜丝又细又长,亮得像一根金线。
郑经理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个味道正。”她转头对周科长说,“你也尝尝。”
周科长尝完,点头:“老周我上回在集市上就买过他们家的。”
赵金宝在后头急了,冲过来嚷嚷:“郑经理!他们这是个体户的散蜜,不干净!我们是供销社,国家单位!”
“干不干净,试试就知道。”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草纸,铺在桌上,先舀一勺我们的蜜滴上去,蜜珠圆滚滚地停在纸上,半天不洇。
然后我走到赵德厚的展台前,拿起一罐“青石供销优质蜂蜜”,拧开,也滴了一勺在草纸上。
不到十秒钟,那滴蜜就在纸上洇开了一大圈水印子。
广场上围观的人“嗡”地一下议论开了。
“掺水了!”
“我就说那供销社的蜜吃着不对味,齁甜齁甜的!”
赵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冲过来要抢我手里的罐子:“你胡说八道!这是陷害!”
孟科长一把拦住他,脸色铁青:“赵德厚同志,这是全县的交流会,省里领导都在!你这是要干什么?”
郑经理把那张洇开的草纸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赵德厚,什么都没说,转身对周科长说:“青石镇那个专业户,叫陆小满是吧?合同跟他签。槐花蜜一千斤,王浆五十斤,先签一年。”
陆小满站在桌子后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郑经理!”
郑经理拍拍他的肩膀,又指了指那块牌子:“这块牌子,以后印到你们的罐子上。”
广场上围观的人“哗”地鼓起了掌。
赵金宝站在他爹那座金灿灿的蜂蜜金字塔前面,嘴张得比被蜂蛰的时候还大。
赵德厚气得浑身发抖,一甩手,那座金字塔“哗啦”一声塌了,罐子滚了一地。
几个罐子摔碎了,黏糊糊的糖浆流了满地。
有个小孩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点,舔了舔,脆生生地喊:“妈,这是白糖水!”
【9】
交流会第二天,县里就派人来青石镇供销社查账了。
孟科长亲自带的队。展台上掺假的事闹得太大,省里领导都看见了,县里不查也得查。
赵德厚倒也老练,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查了三天,只查出一些“管理不善”的小问题。
第四天晚上,林巧凤来了。
她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手抖得厉害:“我趁婆婆睡着,从腌菜缸底下挖出来的。”
我打开油纸包,是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哪年哪月,倒卖化肥票多少张,布票多少张,从供销社拿出去多少斤白糖,卖给了谁,进账多少钱。最后一页,是今年正月,从公家账上支走两百块,旁边写着“金宝彩礼”。
我那两百块彩礼,果然是公家的钱。
“你想好了?”我问林巧凤,“这本子交上去,赵家就完了。”
“完了才好。”林巧凤擦了一把眼泪,“他们家就是个火坑,我在里头烧了半年,烧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陆小满拿着账本,直接去了县纪委。
半个月后,结果出来了。
赵德厚贪污、挪用公款共计三万一千多块,倒卖国家计划物资,生产销售伪劣商品,撤职,移交检察院。
他被带走那天,青石镇的人全跑到供销社门口去看。
赵德厚戴着手铐,头发白了一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被人推着上了车。
刘翠莲坐在供销社门口的地上,拍着大腿嚎:“天杀的啊!老赵啊!你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没人扶她。
当年她骂人的时候有多大嗓门,现在嚎得就有多大嗓门。
赵家倒了,第一个找上门的,是刘瘸子。
赵德厚在的时候,赵金宝欠的赌债都有他爹兜着。现在他爹进去了,刘瘸子带着三个人堵在赵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欠条,加起来四百多块。
赵金宝拿不出钱,刘瘸子就让人把赵家的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全搬走了。最后连那三间大瓦房,也抵给了刘瘸子。
那天傍晚,赵金宝出现在南坡。
他瘦了一大圈,胸口那朵红花早没了,衣裳皱巴巴的,扑通一声跪在我们家院门口。
“穗穗,”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当初对你是真心的,是我爹逼我……你看在咱俩差点成了一家人的份上,借我点钱,我把房子赎回来,我妈没地方住了……”
陆小满站在我旁边,攥着拳头,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赵金宝。
上辈子,他也跪过我一次。那是我们结婚第十年,他输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跪在地上求我回娘家借钱。我借了。后来那笔钱他又输了,回来就把我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赵金宝,”我说,“我跟你从来就没差点成一家人。你兜里揣着赌债欠条来娶我,往我们蜂箱里倒敌敌畏,打你媳妇,当她的金链子。你现在跪在这儿说真心,你自己信吗?”
赵金宝的脸僵住了。
“钱,一分没有。”我说,“你要跪就接着跪,天黑了蜂子回巢,它们记仇,你自己掂量。”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蜂箱,打了个哆嗦,爬起来就跑了,跑得比上回还快。
陆小满在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它们真记仇?”
“不知道,”我说,“吓唬他的。”
他“噗”地笑出了声。
没过几天,林巧凤跟赵金宝离了婚。刘翠莲带着赵金宝搬进了镇东头一间漏风的破草棚子,没了供销社主任的爹,赵金宝连个临时工都找不着,最后只能在镇上集市里帮人扫地、看车,一天挣三毛钱。
镇上那群小孩又编了新顺口溜:“赵金宝,扫大街,嘴巴肿得像锅盖,从前笑话陆蜂子,现在蜂子当老爷!”
【10】
一九八四年春天,陆小满的蜂场扩大到了八十箱。
郑经理那边的合同续签了,还追加了蜂王浆和蜂花粉的订单。我们用挣的钱在南坡盖了三间砖瓦房,院子里搭起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新蜂棚,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子:“南坡蜂场”。牌子下面,还挂着那块“养蜂人亲自蛰过”的硬纸板,被雨淋得有点褪色了,我舍不得换。
陆奶奶的眼睛也去县医院看了,大夫说是白内障,做了手术,能看见了。
拆纱布那天,她第一眼看见我,拉着我的手笑:“哎呦,我这孙媳妇长得真俊,小满这傻小子,可算是捡着宝了。”
陆小满在旁边嘿嘿傻笑,说:“奶,是她捡的我。”
五月,县里开表彰大会,评“万元户”。
陆小满是青石镇第一个,全县第三个。
那天县礼堂坐满了人,陆小满穿着我给他买的新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碗口大的红绸花,站在台上领奖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讲话的稿子背了三天,一上台就忘光了,憋了半天,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谢谢我媳妇。还有,谢谢蜂子。”
台下笑成了一片,掌声却响了好久。
我坐在台下,看着他胸口那朵红花,想起了一年前,在彩楼底下,赵金宝也别着一朵这样的花。
同一朵花,别在不同的人身上,就是不同的命。
表彰会结束的第二天,我爹我妈来了。
我爹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跨进院子。他瘦了,头发白了不少,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
自从被运输队开除,他在镇上打了一年零工,搬砖扛包,腰都累弯了。赵德厚倒台以后,运输队倒是托人捎话,说可以让他回去,可他拉不下脸。
“穗穗,”我妈先开的口,眼圈红了,“妈当初打你那一巴掌,妈错了。”
我爹在旁边闷着头,憋了半天,说:“丫头,爹那时候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给他们倒了两碗蜂蜜水。
“爹,妈,你们是我爹妈,这个变不了。”我说,“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们二十块钱养老,逢年过节我们回去看你们。你们生病了,我们出钱看。”
我妈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又小心翼翼地说:“那个,穗穗啊,你弟今年也十八了,没个正经活干,你看能不能让他来蜂场……”
“不行。”
我妈愣了。
“他来了,是干活还是当少爷?”我说,“他要是真想干,去县农业局报名学养蜂技术,学出来了,自己去养,我们出钱借他买蜂种,借条照写,按年还。蜂场里,不安排亲戚。”
我妈脸色有些难看,嘴张了张,看了一眼我爹。
我爹放下碗,叹了口气:“行,就按穗穗说的办。”
我又看着我爹:“还有,蜂场下个月添了一台拖拉机,要往县城送货,缺个开车的。一个月四十,干得好有奖金。这个是活儿,不是施舍。爹,你干不干?”
我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眼眶红了。
“干。”
六月,槐花开了满山。
我跟陆小满补办了婚礼。
不是什么大场面,就在南坡蜂场的院子里,摆了八桌。来的都是这一年帮过我们的人,孟科长、周科长、小刘民警,隔壁村的老孙头,还有离了婚、在县城纺织厂找了份工作的林巧凤。
林巧凤包了个红包,塞给我的时候小声说:“穗穗,对不住啊,之前那些话。”
我接过红包:“账本那件事,我谢你。前头那些话,我也记着。两样不抵,各算各的。”
她愣了愣,苦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个脾气。”
酒过三巡,陆奶奶让人从屋里抱出来一样东西。
那个红绸绣球。
一年过去了,红绸有点褪色,铜铃铛还是被擦得锃亮。
“按老规矩,”陆奶奶笑眯眯地说,“新娘子得再抛一次。”
满院子的人起哄。
我拿着绣球站到院子中间的板凳上,陆小满站在对面,张开胳膊,紧张得满头是汗:“穗穗,这回你可扔准点。”
“放心,”我说,“这回不拐弯了。”
我把绣球扔了出去。
绣球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稳稳当当落进了陆小满的怀里。
他抱着绣球,笑得像个傻子。
院子外头的小路上,一个扛着大扫把的人影停了下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是赵金宝,他在镇上扫完了集市,正往草棚子走。
他站了一会儿,正好一只蜜蜂从蜂棚里飞出来,绕着他的脑袋转了两圈。
赵金宝“嗷”的一声,扔了扫把,捂着脑袋就跑了,鞋都跑掉了一只。
满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陆小满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穗穗,那只蜂,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我挽住他的胳膊,“它记仇。”
槐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南坡,蜂子在花丛里嗡嗡地飞。
这辈子的日子,是我自己挑的,甜是真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