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卜算子,二十八岁,程序员,死因:连续改bug七十二小时,心脏学会了拒绝加班。
死之前最后一秒,我盯着屏幕上那行“segmentation fault”,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段内存到底谁没释放?然后眼前一黑,连人带椅子栽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机柜角上。我最后的意识是:完了,这回真成“内存泄漏”了——漏的是我自己的脑浆。
再睁眼的时候,我躺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屋顶破了七八个窟窿,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歪歪扭扭的光斑。身下铺的是发霉的稻草,潮得能拧出水,味道跟三年没洗的袜子一个味儿。面前一张榆木桌子,缺了右上角,用半截砖头垫着。桌上摆着:秃毛笔一支(毛分叉得像扫帚),墨锭半块(碎成三瓣),豁口大瓷碗一个(碗底画着个王八,还挺传神)。旁边立着面幡,白布黑字,四个大字——“铁口直断”。字倒是好字,就是右下角被人泼了一碗剩粥,看着跟“铁口直断”下面又补了四个字“粥铺招租”似的。
我撑着桌子坐起来,头疼欲裂,伸手一摸——额头上顶着一个拳头大的包,青紫发亮,跟熟透的李子似的。再低头看自己身上:靛蓝粗布长衫,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能照出人影,腰间别着个破布袋,里面三个铜板,叮当响。
“操。”我揉着额头,刚骂完这一个字,脑子里“叮”一声响,差点把我吓得从稻草堆上弹起来。
机械音,标准普通话,带点电子合成的欠揍味儿,跟导航APP刚启动时那声“准备出发”似的:
“恭喜宿主绑定【瞎蒙系统】。本系统致力于将江湖骗子培养成一代神算,规则如下:第一,宿主每对顾客说出一句预测,系统自动提供该事件的真实概率。第二,宿主需依据提示进行‘瞎蒙’,不得直接说出百分比。第三,每完成一单,宿主随机掉落一根头发。第四,累计完成一万单,解锁回家通道。第五,拒绝执行任务,电击伺候。”
我愣了半天,消化了一下信息量,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头浓密乌黑的秀发——程序员能有这发量,全靠基因彩票,我爷爷七十岁头发还黑得跟墨汁似的。
我又看了看桌上那破碗里三个铜板。
“滚。”我说。
下一秒,浑身过电。从脚底板到头顶,电流蹿得跟过年放窜天猴似的,我整个人弹起来半尺高,口吐白沫,眼珠子往上翻,手指头抽筋抽成鸡爪子。隔壁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三只,其中一只吓得拉了泡屎,正好落在我鞋面上。
系统:“拒绝执行任务,电击伺候。温馨提示:刚才那下是百分之一功率。要不要试试百分之五?”
我抹了把嘴角的白沫,把鞋面上的鸟屎蹭掉:“……大哥,我干,我干还不行吗。”
第一个顾客来得比外卖还快。我刚把幡插好,一个老太太就拄着拐棍颤巍巍地挪进来。六十多岁,姓王,街坊都喊王婆,头上包着块蓝布帕子,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手里攥着三个铜板,攥得汗津津的,往我桌上一拍:
“先生,您给我算算,我儿子今年能中秀才不?”
我心里没谱,嘴上先糊弄:“能,肯定能!您儿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系统提示音及时响起:“目标事件发生概率:百分之零。注:其子今年替人代考被举报,已取消考试资格。”
我嘴角一抽,赶紧刹住车:“那个……王婆啊,我刚才掐指一算,你儿子今年考秀才,悬。”
王婆脸垮了:“你刚才不是说能吗?那什么天庭饱满——”
我面不改色:“那是安慰你。实话跟你说,你儿子今年命犯太岁,考场必拉肚子。但他明年必中,我说的!你回去让他好好复习,明年我给他算个黄道吉日,保准榜上有名。”
系统提示:“明年概率:百分之百。注:其子今年因腹泻缺考,明年补考,考题正好是他熬夜背过的那篇。”
王婆半信半疑地走了,三个铜板在桌上转了两圈,她犹豫了一下,又伸手拿走了一个。我正骂系统坑爹,第二天王婆提着一斤五花肉登门,满脸堆笑,褶子都笑开了:
“先生真乃神算!我儿子昨儿真拉了一天,连考场门都没摸着!他说了,今年反正没戏了,明年好好准备,到时候再请您算个黄道吉日!”
我收下猪肉,当晚在庙后面支了口破锅,炖了一锅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隔壁野猫蹲在墙头上看了我半宿。从此我得出一个结论:这系统虽然欠揍,但给饭。
名声这玩意儿,比美团外卖传得还快。不到半个月,我这破庙门口排队的能绕城隍庙三圈,有人凌晨就来占位,跟抢演唱会门票似的。
王屠户第一个来——他排了三个时辰,急得直跺脚,一进门就嚷嚷:“先生,我家那头老母猪明天能不能卖个好价钱?给个准话!”
系统:“概率百分之三十。注:明日生猪集中出栏,价格暴跌,后日恢复。”
我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不能。明天猪价跌,你后天卖。记住,后天巳时之前必须出手,过了午时又得掉。”
王屠户将信将疑,第二天非赶着猪去集上,结果刚到就撞见县衙采购,压价压到脚脖子,他一气之下又把猪赶回来了。第三天按我说的时辰拉去卖,多赚了二百文。他回头给我送了半扇排骨,外加一挂猪大肠。
张三来得晚,排到他的时候天都擦黑了。这小子二十五六,獐头鼠目,一进门就贼兮兮地压低声音:“先生,我媳妇儿怀的是男是女?”
系统:“概率百分之五十。注:其妻怀有身孕,但生父为邻居王二麻子,非此人。”
我眼珠子一转:“看你这面相……嗯……颧骨高耸,人中深长,双胞胎,一男一女。”
系统当场拆台:“更正:概率百分之零。其妻所怀为单胎,生父为邻居王二麻子。”
我赶紧改口:“等等,刚才没看清。你回去多加小心,孩子生出来可能……不像你。”
张三当场急眼,一巴掌拍在桌上,那缺角榆木桌差点散架:“你他妈什么意思?咒我戴绿帽子?”他撸袖子要揍我,被旁边排队的老李头拦住了:“张三你冷静,卜先生上回说王屠户家猪卖不上价,真没卖上!”
张三骂骂咧咧走了。三个月后,他提着菜刀来找我,我吓得钻到桌子底下,结果他“噗通”跪下了:“先生!您真是活神仙!我媳妇真跟王二麻子跑了!孩子生下来卷毛大鼻子,一看就不是我的!我砍了王二麻子一刀,赔了三十两银子——先生您怎么知道的?您是不是会看面相?您教教我!”
我颤巍巍从桌底下爬出来:“那个……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对了,你砍人那事儿,官差知道不?”
张三嘿嘿一笑:“赔了钱,私了了。先生,那三十两里头有五两是谢您的!要不是您提醒,我得养那野种一辈子!”
我收下银子,心想这系统虽然缺德,但还真能救命。
就这么着,我靠系统混得风生水起。业务范围从婚丧嫁娶到寻猫找狗,从出门吉时到合伙做生意,没有我不能算的。三个月下来,我攒了二十两银子,把破庙修了修,房顶补了,桌子换了张新的,还给自己置办了两身换洗衣裳。
除了一个致命问题:每算一命,掉一根头发。
前三十单,我数着地上的头发丝儿,心想掉就掉吧,程序员哪有不秃的。第三百单,我照铜镜——铜镜是隔壁刘寡妇借我的,背面刻着“正衣冠”三个字——发现发际线后退了两指,脑门开始反光。
第一千单,我头顶地中海成型,活像被镰刀收割过的韭菜地,中间光溜溜,四周稀拉拉一圈,标准的“地方支援中央”发型。我找了顶假发戴上,是刘寡妇用马尾毛编的,颜色不太对,棕不棕黑不黑,远看像头上趴了条黄鼠狼。第二天刮大风,假发被吹进护城河,全城老少都看见卜半仙那颗锃光瓦亮的卤蛋脑袋。
从此我的外号从“卜半仙”变成“卜卤蛋”。生意反而更好了,因为老百姓觉得“秃得这么狠,肯定有真本事”。隔壁卖烧饼的老赵跟我说:“卜先生,您这脑袋一看就是泄露天机遭了报应,灵!真灵!”
我谢谢他全家。
公孙铁锤就是在我的颜值低谷期出现的。
那天晌午,我正在摊子上啃烧饼——老赵送的,芝麻烧饼,掉渣掉得我衣襟上全是——一个影子遮住了太阳。我抬头一看,嚯,姑娘个头不高,身板结实,肩膀宽得能扛麻袋,腰里别着两把西瓜大的铁锤,锤柄上缠着红绸子,跟过年挂的灯笼似的。她长得不丑,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就是表情凶得能止小儿夜啼,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成个疙瘩,看我的眼神跟看杀父仇人似的。
“你就是那个算命的秃子?”她嗓门洪亮,震得我烧饼掉地上,芝麻滚了一地。
我捡起烧饼,掸了掸灰:“姑娘,说话客气点,秃是智慧的地中海。”
“少废话。帮我算算,我那个杀千刀的未婚夫跑哪去了?”她把一张画像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画像直接陷进桌面的裂缝里。画上是个白面小生,柳叶眉杏核眼,下巴尖得能犁地,看着像唱戏的。
系统提示:“目标位置:醉花楼二楼雅间,靠窗第三桌。概率:百分之百。注:此人正在与醉花楼头牌翠红饮酒听曲。”
我眼珠子一转:“这位女侠,你未婚夫现在在醉花楼,正搂着姑娘听小曲儿呢。靠窗第三桌,翠红姑娘亲自陪酒。”
公孙铁锤脸色铁青,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咬碎了后槽牙。她拎起两把锤子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锤子尖差点戳我鼻子上:“你确定?”
“我卜算子从不说假话——说假话我是孙子。”
她走了。半个时辰后,一阵地动山摇的惨叫从街东头传来,跟杀猪似的,中间还夹着女人尖叫和瓷器碎裂的动静。又过一炷香,公孙铁锤拎着她未婚夫的裤腰带回来了,那小白脸鼻青脸肿,门牙豁了两颗,左眼眶紫得跟茄子似的,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姑奶奶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退婚——我把我家绸缎庄赔给您——”
公孙铁锤把未婚夫往地上一摔,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我咧嘴一笑。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后脊梁嗖嗖冒冷风。
“卜半仙,你算得真准。老娘说话算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哈?”
系统:“恭喜宿主触发隐藏任务【天降姻缘】。接受奖励:三天不掉头发。拒绝惩罚:你猜?”
我:“我反对这门亲事!”
公孙铁锤把铁锤往桌角一磕,桌角碎成渣,木屑崩了我一脸:“反对无效。我公孙铁锤向来说一不二,你要是不从,我就把你脑袋也磕成渣。”
我看了看她的锤子——那玩意儿八十斤一个,两个加起来比我体重还沉——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果断点头:“娘子说得对。但能不能先领证再同居?古代好像不兴这套……那写个婚书行不?”
公孙铁锤大手一挥:“写!我识字!我爹说闺女得会算账,镖局的账都是我管的!”
婚后我才知道,公孙铁锤是本地威远镖局的大小姐,从小跟着镖师练武,一手流星锤使得虎虎生风,能同时锤翻三个壮汉。十八岁那年被她爹指腹为婚许给了城里绸缎庄的少东家——就是那个逛青楼的小白脸,姓钱,叫钱多多,人如其名,除了钱啥都不多。公孙铁锤本来就不乐意,嫌他“跟个娘们儿似的擦粉”,正好借这机会把婚退了,顺便把我收了。
说是“收”,其实就是把我当沙包练。
“卜算子,扎马步!蹲好了!才半炷香你就抖成筛糠,丢不丢人?”她拎着根柳条站在旁边,我腿一软她就抽我膝盖弯。
“娘子,我是脑力劳动者,我靠嘴吃饭的——”
“放屁!你靠嘴吃饭能算出我未婚夫在青楼?腿站直!屁股收回去!再蹲一炷香!”
我每天被她操练得生不如死,但有个好处:她管饭。红烧肉管够,大白馒头随便造,隔三差五还炖个鸡汤,比我在破庙里啃冷烧饼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做饭手艺是真不错——镖局大小姐不会做饭说不过去,她爹说了,走镖的要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那还走个屁镖。于是公孙铁锤从十二岁开始学做饭,到十八岁已经能一个人张罗三桌酒席。
我继续算命,头发继续掉。算到三千单的时候,我连眉毛都开始稀疏了。公孙铁锤给我织了顶毛线帽,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两个字:“神算”。我戴着出门,全城小孩追着我喊“馒头哥”——因为帽子形状像个大白馒头。有个卖豆腐的还问我帽子哪儿买的,说想给自家娃也织一顶。
我忍辱负重,就为了算满一万单回家。每天睡前我都掰着指头算:一万减三千,还剩七千;一天算十单,要七百天;一天算二十单,要三百五十天。公孙铁锤看我掰指头,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算什么呢?算算咱家这个月剩多少钱——你昨天又给王婆免单了是不是?”
我嘿嘿一笑:“王婆儿子明年要考秀才了,我得攒人品。”
算到五千单的时候,出事了。
县太爷胡图派人把我请进衙门。胡县令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只土拨鼠,门牙中间有条缝,说话漏风,把“本官”说成“本关”。他屏退左右,关上门窗,搓着手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卜先生,您给本官算算,今年能升官不?”
系统提示:“目标事件概率:百分之零。注:县衙库银亏空三千两,此人即将被革职查办。另:此人小舅子昨晚又支走五十两。”
我犹豫了三秒。按照职业操守,我应该照实说。但胡县令平时对我还算客气,逢年过节还送过两斤月饼——五仁的,难吃得要命,但好歹是心意。我决定委婉一点。
“那个……大人,您今年升官的概率嘛……不大。”
胡图脸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不但升不了官,还可能……呃……有牢狱之灾。”
胡图拍案而起,茶碗蹦起三寸高:“放肆!本官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你竟敢妖言惑众!”
他喊得太大声,把“本官”喊成了“本关”,把“妖言”喊成了“幺蛾子”——我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
“来人!把这个秃驴给我拿下!下大狱!”
我被俩衙役架着胳膊往外拖,公孙铁锤闻讯赶来,拎着锤子堵在衙门口。我冲她挤眼:“娘子别冲动!蹲两天就出来了!你这一锤下去咱得跑路!”
她咬着牙把锤子收回去,指着我鼻子骂:“你等着,老娘回去给你炖猪蹄,明天给你送饭!”
我被扔进大牢,罪名是“妖言惑众,扰乱民心”。牢房里关着七八个犯人,有个偷鸡的,有个赖账的,还有个因为说了句“县太爷长得像土拨鼠”被关进来的。偷鸡那位问我:“兄弟你犯啥事儿了?”我说:“我说县太爷要丢官。”他嘿嘿一乐:“那你算是说准了——我昨儿偷鸡路过县衙后墙,听见他小舅子跟账房说‘姐夫这回填不上窟窿了’。”
第二天公孙铁锤真给我送猪蹄来了。大铁锤抡圆了把牢门锁砸飞,猪蹄用油纸包着从栏杆缝里塞进来:“吃!吃饱了老娘劫你出去!”
我啃着猪蹄含含糊糊:“别急,我算着胡图撑不过这个月。他亏空案上头要来人查了。”
果然,半个月后朝廷派钦差来查库银。胡图急得嘴角起泡,亲自到大牢里给我磕头:“卜先生!卜神仙!您救救我!只要您帮我度过这关,我把县衙大印送给您当夜壶!”
公孙铁锤拎着锤子站在我身后,替我回答:“我老公不稀罕你那破印,他嫌夜壶太小。你只要把之前没收的算命摊还回来,外加赔五十两精神损失费,我就让我老公帮你指条明路。”
胡图乖乖掏钱。
我出了大牢,给他出了个主意:“你把那三千两亏空推到你小舅子头上,就说他瞒着你挪用的。你小舅子是你岳父的独苗,你媳妇肯定不乐意,但她越闹你越装可怜,让你岳父出面摆平。再主动上个折子自请降职,钦差一看你认错态度好,最多罚俸,革职不至于。”
系统提示:“方案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五。注:其小舅子确实长期挪用库银,人证物证俱在。另:其妻正与其小舅子媳妇吵架,可趁乱实施。”
胡图照做,果然保住了官职,只被罚了半年俸禄。他小舅子被打了二十板子,媳妇哭闹了三天,最后被老丈人骂了回去。胡图对我千恩万谢,把算命摊还了,还额外送了块匾,上书“神机妙算”——比皇上那“神算无双”差了点档次,但好歹能挂。
但我跟胡图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他嘴上谢我,背地里跟师爷嘀咕:“这秃子知道得太多,早晚得想个法子收拾他。”
这话是我后来从师爷那儿知道的——师爷也来找我算过命,问能不能换个东家。
经历了县衙风波,我跟公孙铁锤商量了一下,觉得城里待着不安全。胡图这人小心眼,今天不收拾你明天也得收拾你。正好公孙铁锤她爹的镖局在城外卧牛山下有个歇脚点,我俩干脆搬了过去。
结果卧牛山上有一伙土匪,大当家是个独眼龙,姓熊,叫熊霸天,长得跟庙里的金刚似的,胳膊比我腰粗。他听说我算得准,带着二十来号人把我堵在屋里,非要我入伙当军师。
我正想怎么拒绝,公孙铁锤抄着锤子就要动手,我赶紧拦住——二十打二,就算她一个锤子砸翻五个,剩下十五个也能把我踩成肉饼。
“大当家,入伙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我竖起手指头。
熊霸天独眼一瞪:“说!”
“第一,我不上阵砍人,我只管出主意。第二,我算一单收一单的钱,五五分成——你五我五。第三,我娘子得跟我住一块,她负责做饭,你们得管伙食费。”
熊霸天想了想:“第一条行,第二条三七,你三我七,第三条——你娘子做饭好吃不?”
公孙铁锤一锤子把熊霸天的石锁砸成两半:“好吃。不好吃我把自己锤死。”
熊霸天看着石锁的碎渣,咽了口唾沫:“……行,五五就五五,你娘子做饭。”
从此我过上了白天算命晚上被逼着算明天抢哪家富户的日子。当军师这活儿,比程序员还累。程序员好歹只需要改bug,土匪天天问我“军师明天干谁”。
“军师,你看明天抢王员外家能成不?”
系统:“概率百分之二十。注:王员外家护院养了五条藏獒,其中两条是退役军犬。”
“换李寡妇家?”
系统:“概率百分之零。注:李寡妇是县衙捕头的相好,家里常年蹲着四个便衣。”
“那抢县衙?”
系统:“概率负数。注:你们二十个人加一块不够胡图那帮衙役塞牙缝的。胡图虽然贪,但他花了二百两请了俩退役教头训衙役。”
熊霸天急了,独眼瞪得溜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能不能算?”
我戴上毛线帽,深沉地说:“大当家,我算的不是命,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太多,否则折寿——你看我这脑袋秃的,那就是折寿的证据。这样吧,明天抢村东头那家豆腐坊,他家后院埋了一坛银子——是前年盗墓贼藏的,百分之百有。”
熊霸天半信半疑,第二天真带人去挖,挖了三尺深,还真挖出一坛子银元宝,足足八十两。熊霸天抱着坛子亲了三口,对我五体投地:“军师!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其实那是系统标注的“县令私房钱藏匿点”——胡图把贪来的银子分了好几处埋,豆腐坊后院是其中之一。我故意没说银子是谁的,就等着看胡图哭。果然,半个月后胡图发现银子没了,气得在县衙后堂砸了三个茶碗,还不敢声张——那银子本来就是赃款。
熊霸天这人吧,看着凶,其实脑子不太好使。他问我:“军师,你说咱干这行有前途不?”
我反问他:“你想干一辈子土匪?”
他挠了挠锃亮的脑门:“那不能。我娘说了,土匪不是正经行当。”
“那你娘呢?”
“在山上做饭呢。就是婶子——你娘子来了之后我娘就退居二线了,你娘子做饭比我娘强。”
我叹了口气:“大当家,我给你指条明路。你这二十来号人,与其抢老百姓,不如开个镖局。卧牛山正当官道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你们把寨子改镖局,收过路保护费——不,收镖银,名正言顺。你那些手下个个膀大腰圆,往路边一站不用动手人家就乖乖掏钱。”
熊霸天一拍大腿:“军师高见!”
一个月后,“卧牛山威远镖局分号”挂牌营业,熊霸天当总镖头,他娘当伙房总管,公孙铁锤当武术教头,我当账房兼算命先生。胡图知道后气得直抽抽,但人家现在是正经买卖,他也没辙。
我算了九千九百单,头顶彻底光溜,连毛囊都看不见了。公孙铁锤给我买了顶丝绸帽子,绣金线,上面还缀了颗假珍珠,看着像退休员外。就是夏天捂得慌,满头痱子,我一天得抹三遍痱子粉。
最后一单,来了个神秘顾客。
一身青布长衫,料子是上等杭绸,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鞋面绣着暗纹,气度不凡。就是有点……抠门。他掏了半天掏出个铜板,“啪”一声拍在桌上:“先生,算个命。”
我瞥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五爪金龙,龙眼睛是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这玩意儿全天下只有一个人敢戴。
系统提示:“目标身份:当朝天子,年号景和。概率:百分之百。注:皇帝微服私访,带了两名大内侍卫扮作路人,在门外左边茶摊喝茶。”
我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皇帝微服私访!来算我的命!不对,来算他自己的命!我强装镇定,把铜板推回去:“这位客官,您这单我不收钱。”
皇帝眉毛一挑:“为何?”
“因为您的命太贵,我怕折寿。”我指了指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您看我这样,已经折得差不多了。”
皇帝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有意思。朕——真想知道,朕这江山还能坐多久?”
系统提示:“大明气数剩余:八十年。概率:百分之百。注:前提是皇帝别再吃金丹了,汞中毒会提前二十年驾崩。”
我刚想说“八十年”,脑子里突然警铃大作。要是直接说出来,皇帝老儿一高兴或者一不高兴,我都得掉脑袋。说多了是泄露天机,说少了是欺君之罪。我赶紧改口:“客官您面相奇特,紫气东来,分明是真龙之相。您的江山嘛……只要您勤政爱民,万万年不成问题!”
皇帝眼睛一亮:“当真?”
系统提示:“假话。注:你刚才说了句‘万万年’,直接触发了【欺君之罪】隐藏事件。皇帝将在三秒后反应过来你在拍马屁。另:门外左边茶摊两名侍卫已起身,随时可以进来拿人。”
我冷汗唰就下来了,后背衣服瞬间湿透。
果然,皇帝脸色骤变,笑容收得干干净净:“大胆!朕让你说实话,你竟敢拿套话糊弄朕!来人——”
我“扑通”跪地,额头磕在桌腿上,磕出一个新包:“皇上饶命!草民刚才算到的是——是——大明气数还剩八十年,但前提是皇上您别再吃金丹了!那玩意儿含汞,吃多了掉头发——您看草民这颗脑袋,就是吃丹药吃秃的!”
皇帝摸了摸自己发际线,沉默了。他确实在吃金丹,太医院那帮道士天天给他炼,说是长生不老药,他吃了半年,最近老觉得手抖,还以为是批奏折累的。
门外俩侍卫已经把手按在刀柄上了。公孙铁锤在里屋听见动静,抄着锤子就要往外冲,被我一个眼神瞪回去了——你八十斤铁锤再厉害,能挡得住大内高手?
皇帝沉默了半天,突然问:“那你说,朕不吃了,还能活多久?”
系统提示:“停止服用金丹,寿命延长十五年。继续服用,五年内驾崩。概率:百分之九十。”
我咽了口唾沫:“皇上,您停了那玩意儿,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但这话您听听就得了,别跟太医院那帮道士说是我说的,他们非弄死我不可。”
皇帝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把门外俩侍卫笑懵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差点把我拍趴下——说:“卜算子,你这人实在。比朕那帮大臣实在多了。赏!”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一百两赏银和一块“神算无双”的匾额出了门。皇帝临走还回头补了一句:“朕回去就把那丹药停了。你要是算得准,朕下次再来找你——到时候给你带个更大的匾!”
公孙铁锤在门口等我,看了一眼匾:“这玩意儿能当铺换钱不?”
“能换二十两。”
“那行,走吧。”她扛起匾,走了两步又回头,“那皇帝老儿真吃丹药?”
“真吃。手都抖了还吃。”
“傻不傻?”
“谁说不是呢。”
我终于算满了一万单。那天晚上,系统提示音跟过年似的,叮叮当当响了一炷香:
“恭喜宿主完成全部任务!累计算命:一万单整。头发掉落:一万根。剩余发量:零。系统评价:秃得漂亮。是否立即返回现代?注意:返回后需保证每日睡眠不少于八小时,否则自动穿回。可携带一人。请确认。”
我看了眼正在院子里拿锤子砸核桃的公孙铁锤——她砸核桃不用门夹,一锤一个,壳碎仁完整,手艺极好。我凑过去:“老婆,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儿有吃不完的肉,还有比锤子更趁手的家伙——叫‘键盘’,砸起来可带劲了,一砸一串字。”
公孙铁锤:“有皇帝吗?”
“没有。”
“有架打吗?”
“有,网上天天有人对喷,你可以注册个账号叫‘铁锤妹妹’,保证粉丝百万。”
“有猪肉炖粉条吗?”
“有,外卖半小时送到,还热乎。”
公孙铁锤把核桃仁塞嘴里嚼了两下:“成,我去。但我这俩锤子得带上。”
“带!安检让你过。”
白光一闪。
我猛地睁开眼,趴在工位上,脸贴着键盘,口水把空格键都泡了。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我死前改的那个bug,光标一闪一闪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看了眼右下角时间:凌晨三点零五分。我就死了五分钟?
同事小王端着咖啡路过,一看我脸:“老卜你咋了?脸色煞白,跟见了鬼似的——哎你头发呢?”
我摸了摸脑袋——秃的,滑溜溜,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但毛囊正在蠢蠢欲动,发根有点扎手,像是刚割完的韭菜地。
旁边公孙铁锤凭空出现,手里拎着两把锤子,一脸懵地环顾四周:“这什么地方?暗器呢?皇帝呢?这铁疙瘩是啥?”她一锤子砸在打印机上,打印机的塑料壳碎成八瓣,A4纸满天飞。
小王吓得咖啡洒了一裤裆,烫得直蹦:“老卜!这这这这谁啊!”
我赶紧拦腰抱住公孙铁锤:“娘子冷静!这是打印机,不是暗器!你砸它它也不还手!”
公孙铁锤狐疑地看了看打印机残骸,又看了看小王:“这小白脸是你同事?”
“对,程序员,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秃?”
小王摸了摸自己浓密的头发,委屈巴巴:“我不秃……”
公孙铁锤一锤子砸在办公桌上:“不秃你当什么程序员?装什么大尾巴狼?”
后来我才知道,这破系统的幕后黑手是我亲爷爷。老爷子七十三了,退休后闲着没事自学编程,做了个“熬夜惩罚游戏”,专治子孙不睡觉。我问他为什么选我,他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你是我孙子,我不忍心看你秃头。你爸秃了,你叔秃了,到你这辈再不治,咱老卜家就绝后了。”
我摸着自己刚长出一层绒毛的脑袋:“我现在也秃了!”
爷爷从抽屉里掏出一顶假发:“喏,给你买的,刘德华同款。花了我二百八。”
“爷爷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信吗?不让你亲身经历一下,你能改?”
公孙铁锤在现代世界适应良好。第一天她就把公司的服务器砸了——说是练锤法,看那铁疙瘩方方正正的以为是练功桩。我被开了,赔了八千块维修费,只好在家接私活写代码。
她学会了点外卖,每天逼我吃三碗饭,说不吃就锤我。她还在小区里出了名,楼下跳广场舞的大妈被她一锤子震碎了音响喇叭,居委会主任找上门,她当场表演了个流星锤砸核桃,主任看完后给她封了个“社区治安巡逻员”,配红袖章一个。
现在我每天九点准时上床。公孙铁锤在旁边刷短视频,看吃播看得流口水,偶尔用锤子敲敲我脑袋:“睡够八小时,不然老娘把你锤回古代。”
我不敢熬夜。毕竟,秃头是真的,锤子也是真的。
但说句实在话,秃了也好。至少现在,我媳妇儿天天盯着我睡觉,顿顿有肉,头发正一根一根往回长。爷爷打电话来问效果,我说挺好,就是刘德华那假发颜色不对,我戴着像黄渤。
爷爷说那下回给你买张学友的。
我说行。
挂电话前爷爷补了一句:“对了,你那系统是我写的,但概率数据是瞎编的。什么百分之百百分之零,都是我扔骰子扔出来的。你算命全靠蒙。”
我沉默了三秒。
“爷爷,那我这秃头……”
“嗨,你那是吓的。压力大,毛囊萎缩。现在吃好睡好,半年就长回来了。”
我摸了摸脑袋上那层青茬,又看了眼正在拿锤子砸电视遥控器的公孙铁锤——她嫌换台不好使,一锤子把遥控器砸成了零件状态。
“爷爷,那我媳妇儿……”
“她啊?系统里没有她。你穿越那破庙是我年轻时去过的,那地儿确实有个算命的,叫卜算子,真名卜富贵,跟你同名。但那姑娘——公孙铁锤——我查了,明朝万历年间确实有个女镖师叫这名,嫁了个书生。你俩这是缘分,跨时空的缘分。”
我看了眼正在研究遥控器电池怎么装的公孙铁锤,她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老公!这铁疙瘩没电了,咱换个新的?”
我叹了口气:“换!明天给你买个带保护套的。”
——全文完——